仰首是春 俯首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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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年过八旬的美国夫妇彼此恩爱。他们先后患病，又相继昏迷。最后在2005年4月20日同一天去世。

　　1．桔山

　　我知道，最终，你还是要回到你的桔山上去。
　　那里有你亲手栽种的柑桔树，种满小小土坡，红色的土壤，适合果树的生长，尤其是柑桔，你说过的。
　　你一定还记得，在我年少时，逢了春末夏初，不上学了，你便让我们姐妹几个去挑昨冬的腐败了的稻草，绕每棵桔树的根围一圈，当作草肥。细长的扁担压在稚嫩的肩上，有点痛。累了，我们便躲在桔树荫下，挖土，抠洞，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玩。
　　那时，初夏日将曝未曝的阳光，从桔树的枝桠间漏下，照着我们束成马尾的发辫，照着三两张稚嫩的脸，还有笑着的唇。
　　你便躲在另一棵树下，偷窥我们的快乐。青衣白衫，浅浅的笑容，没有任何城府，然后悄悄转身。
　　我也偷窥了你的浅笑。
　　要过很久，我才明白，你的背影以及你的偷笑，丰盈了童年寡淡平乏的记忆，把桔山那一片翠绿，渲染得一派生动。

　　后来，你便在桔园里盖了个小房子，上下两层。
　　夏天桔树花开，香漫四野。
　　等到小小的桔子溜圆溜圆的长在桔枝上时，我们便在小房子里支起竹床，架起蚊帐，睡将上去，别样凉快。
　　桔树的树株间隙里，你会种上西瓜或者别的什么瓜果，供我们姐弟解馋。西瓜总是将熟未熟时便被我们填进肚子。一般不用刀切，直接用拳头砸将下去，再掰开，一人一块，吃得满手满脸都粘乎乎的，招了蚊蝇，我们再相互追打。你，还是站在不远的地方，冲我们笑。
　　因为有了这个“小洋楼”，逢了桔子生长时节，这里，便是一个溢满欢声笑语的所在。
　　我相信那些简单而平常的幸福就是这样的。毋须刻意去酝酿。

　　后来，我们姐弟几个相继离开你，或求学，或谋生到了外地。
　　小洋楼突兀在桔山上，寂寞的样子。还有你。
　　间或，你也离开它们一段时间。长不过一个月，你总是念念叨叨，担心桔树长了蛾虫，误了生长。又担心淘气的孩子搞破坏，摘了雏桔。每每收成后，你也不忘逢门逢户送些桔子去，小孩子眼馋的样子，让你心生怜意。

　你似乎不曾留恋大都市的繁华和喧闹。
　　你说，等年岁大些，你就带着你的老婆子，住在桔山上，哪儿也不去，安心怡养天年。山光水色，尽收眼底，何似在人间。
　　我打趣地说，等我有钱了，给你盖个真正的别墅，我会来陪你们，一起享受这份美好。我会给你一座美丽的石头房子。安祥地建在桔山上。我要象你偷窥过我一样，偷窥你晚年淡泊的快乐。

　　每每当我心生浮躁的时候，我会回望那个方向。你的对于你弟妹们的关爱以及“长兄为父”的形象，总让我心生敬意。虽然小时候，对你的敬畏多于亲近，我们之间也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如今，日益亲近的我们，交谈也多了起来。虽然言语不免失之简约，但只言片语之间，彼此心神领会。

　　你说，我们姐弟几个是你亲手栽培的几株桔苗，到了果子收获时节，你会站在远远的地方，幸福地观望，满足地笑。我听出了这笑声里的“知足常乐”。

　　平凡如你般的农民，黝黑黝黑的面孔，微驼的后背，青衣白衫。我说如果会作画，背景画面再衬以《橘子红了》的剧照，满树碧绿碧绿的叶子，澄黄澄黄的果子。你便说，拍电视是为了追求画面的唯美，你的朴实，不用这样的剧照来渲染。你还说，真正种柑桔的并不让桔子在树上长黄，而是准备棕树穗状的叶子，捂黄的，淡淡的叶香，桔子色泽鲜艳，宜留。

　　15年了吧。桔山仍在。
　　你也在。
　　只要我在，你便在。


　　2．鱼尾纹

　　电话里，你仍然会大声且爽朗地笑。
　　听到你毫无做作也勿需掩饰的笑，我很安心。仿佛看见，荡漾在你眼角眉梢处，那细细密密的纹路，象两尾鱼，随着你的笑声，毫无节律地，游来游去。
　　秉承这种快乐，我便也快乐。

　　偶尔自已动手炒菜，滚烫的油点喷到了手背上，留下了星星点点，隐约可见的斑点，好几天也不肯褪去。我不知道你脸上的斑点，是不是因为在厨房呆的久了，炒菜的次数多了，才长出来的。我宁愿是。那么，我还可以相信不是因为你老了的缘故。越来越多的斑点，还有那鱼尾状的纹路，慢慢地侵占了你原本光滑洁净的面孔，渐失了红润，渐失了丰腴。
　　但你似乎从来就没在乎过。这样从容地面对衰老。

　　总是在我面前，双手交握着，不停地揉搓，谦卑的样子。无论我说什么，总是认真地听着，间或让那两尾鱼游动着。在你眼里，我已是一个长大了，且饱读文章的人，什么都懂了，明白了。其实，我更愿意听你讲你的那些快长胡须长皱纹的老故事，比如饿极了爬围墙去偷生产队的蚕豆仁，还去捡过散落在地上的谷粒，一颗一颗的捡，然后揣在小裤兜里拿回家。等你有了我及我们，你又如何精打细算地掰手指头，不能饿着，不能冻着，又不能到了上学的年龄在家闲着。抖落这些故事上附着的尘土，我看见，曾经那个体态丰盈的少女，是怎样一步一晃地走向了暮年。你从来不说艰辛，我也是在长大后，才从你昏浊的眼眸里偶尔投射出的无奈才约略读出来的。
　　我没有你那般善解人意，也还没学会你的谦虚。没有什么资本，却偏要如此骄傲，以为那是一种桀骜，以为这样，便能获取性格中孤傲的那部分。你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习惯听取别人的意见，从不主动提要求。心地善良地去帮助邻里，吃点亏也不去计较。
　　长嫂为母，19岁，用现在的眼光看，应该还是一个孩子的年龄吧，你便嫁了过来，以自己的方式，和你的丈夫一起，维护着这个形象，一直。
　　而你在娘家是幺妹，受着哥哥姐姐的宠爱，你是如何进行角色转换的呢？

　　还依稀记着，那些吃蒸番薯的早餐。家里没有多少大米吧。你总是在蒸番薯的大锅上，蒸一盘米饭，我们几个分吃米饭，你就着番薯叶子汤，吃番薯，香香地，美滋滋地。我以为你喜欢吃番薯。而现在，你会大老远拧着番薯来看我。我说过我喜欢吃。我是想找回当年你吃番薯时的那份优雅和自在。北方城市的冬天，街边上偶尔会有小商贩推着自制的烤箱，大铁桶做的，路过时，鼻子总被番薯那浓郁的香味所牵引，迈不动步子了。拎两三条烤番薯回家，以为孝敬了你。你仍然不舍浪费，用勺子括着薯皮上的瓣，说，当年吃这个吃到反胃，如今的城里呀。
　　我哑言。我还没有准备好反思。
　　只是你为何依然吃得那么香，那么美滋滋。我看着你，就象你当年看我吃白米饭。看你鼓着瘦瘦的腮帮子，漾着鱼尾纹上下翻动的笑容，乐呵呵地与我对视，彼此目光里满是怜爱。

　　你虔诚地信佛。或者是迷信。
　　但我知道，你未曾为自己作过祷告，只怕是为了丈夫，为了儿女，你已失了自己。
　　你说，这有何妨？你们好了，我便好了。
　　时下矫情的一句话是：你快乐，所以我快乐。这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吗？你比我更懂。
　　而你一直迷信着的也不过是一心向善，这便是你的神。是它让你的心作了彻底皈依。行了善，积了德，不为转来世，只为今生我们的平安。

　　这不舍昼夜的时光啊，不断加深了鱼尾的纹路，也延长了它的走势。
在这不断加深的纹路里，看出你极自然的优雅。虽然不免粗糙，但其间蕴藏的对生活的真诚，无论贪穷，还是富足，一如既往的忠诚，是很容易辩认的。

　　有你，我是幸福而骄傲的。


　　3．相守一生是幸福

　　几十年来，你们有过吵闹，甚至大打出手。掐架自是平常事，但无论怎样，也要死守在一张床上，哭，也是趴在彼此的身畔。哪怕闹得鸡飞狗跳的，可从来，没有听到你们提过“离婚”二字。仿佛那是别人词典里的单词，你们不会用，也就从来不去考虑如何让它们派上用场。
　　这，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责任。
　　彼此的爱护，随着年岁的增长，也越来越明显。往往一杯奶，推来推去，凉了。最终，一人一半。
　　桔山上的石头房子，不知能否盛得下这份温情，还有风雨相伴几十年后，那份难得的与天地共分享的惬意。

　　灯火通明的夜晚，徘徊在大都市的喧闹之中。汽车从身畔呼啸而过，发出轰隆隆的回声。骄傲而又肤浅的自己，象那些现代都市人一样，越来越失去了忍耐和珍惜。是不懂吗？宁愿彼此伤害，然后独自蹲在角落里，或是蒙在被子里抱着枕头哭泣。很多固有的信念，渐渐开始分崩离析，粉碎成残镜，每一片都能照见满满的孤独，却又不愿交心地去温暖彼此。
徊　是忘记了父辈的对于婚姻和家庭的维护和坚持么？

　　仰首尚是春，俯首却已秋。而在这一仰一俯之间，需要多少对于平淡、平凡生活的向往和坚持？
　　放弃，是如此轻率作出的决定。总以为自己的个性不容许有任何的勉强，宁愿带着种种缺憾在陌生的人群中来回穿梭，也不肯回头，坚持着自己的坚持，哪怕是错误的，哪怕自己知道是错误的。
　　而这世间，怎样才算完美？本没有完美罢。既是如此，在此身旁能比在彼身旁更温暖？守住那份不完美，成全了相守一生给他人带来的幸福，这本身，是不是算得上创造完美呢？

　　鱼尾纹的生长是任何自然人都抵抗不了的。
　　相守一生是幸福的。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很感人

alexzhouusUID: 2114153

感人

esyaoelleUID: 180382

有心情才可以体会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