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是一种心态——我读米奇散文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http://book.sohu.com/20051116/n240728427.shtml

中国人不懂幽默。

　　外国人这么说，咱自己人也这么说。瞧瞧大街上，个个一本正经，满脸写着忧国忧民，水深火热，眼睛里透着两句话，烦着呢，莫扯淡。读读中国字写成的文章吧，字字是悲剧，句句是苦水，写文章的人，差不多个个都要动笔之前喝上三大碗胆汁。
酒酣耳热之时，倒透出那么一股劲来，黄段子一个接一个，可是，那是幽默么？幽默倘是一个人，早被气得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中国人不懂幽默么？

　　非也。

　　比如老舍。

　　还有米奇。

　　老舍幽默着去了天国。米奇幽默着天马行空。

　　放牧汉字这群野马

　　我读书有个臭毛病，遇到精彩的句子喜欢勾勾划划，实在心仪至于崇拜的卷个角，方便日后重温。这样一来，米奇就惨了。白白净净的一本书，三天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里卷着，那里翘着，不忍目睹。心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米奇若是知道，怕是再也不敢赠书于我了。

　　有高明的作家喻五千汉字为任其驱驶的羊群，驯顺，听话。米奇说，嗨呸！你放羊，我牧马。你在草地上鞭儿轻挥，我在蓝天下鞭指气使。你不许羊儿捣乱，我让马儿尽情撒欢。尥蹄子也好，狂奔如电也好，心情好了，行一回男女之事，也未尝不可。凭什么它们就该老老实实，只在山坡吃草？

　　我服了米奇。不服还真不行。

　　你看看这些吧：

　　“接生婆付立英一路上摔了三跤，摔第一跤的时候，一个青蛙钻进了裤腿；摔第二跤的时候，一条鲫鱼钻进了裤腿；摔第三跤的时候什么也没钻进裤腿。”（《八岔轶事》）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奢靡到了极限，哄得乾隆唏嘘不已：乖乖隆的冬！”

　　“韦小宝肩负三千佳魂的期望，跟着茅十八去了北京，终成一代名相，做了镇远大将军，娶了七个老婆共逍遥，想揍建宁公主就揍建宁公主，十分愉快嗨呸。” （《天下谁人识君》）

　　“这种景况让我痴迷，痴是白痴的痴，迷是昏迷的迷。”《传说都是美丽的》

　　“相比之下许广平的命硬得钢钢的。”

　　 “他要是好好活着或者好好死去，完全可以成为绍兴的骄傲，只可惜他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没那么大造化。”（《关于绍兴的意识流》）

　　“青草卖不尽，割毕又重生。”《赫图阿拉的记忆》

　　“我送过胡大傻一首激情洋溢的现代诗：‘你忙你忙你真忙，娘了个娘了个娘了个娘！’”（《都忙啥呢》）

　　这样的语言我三天三夜也摘不完。独出机杼，智性十足。与其说，这是米奇灵感突现的电光石火，不如说，这是米奇浸染汉语文化年长日久后手到擒来。她与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马儿们耳鬓厮磨，摸爬滚打，自己也成了一匹野马，可着劲儿玩，由着性子玩，玩得酣畅淋漓，玩得爽呆了酷毙了，玩完拉倒。

　　米奇说，狂欢吧，汉字是什么，玩好了它是宝，玩不好它是草。

　　人嘛，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

　　米奇的散文里写了许多人。死去的，活着的，高贵的，卑贱的，正经的，无聊的。她一个个地捉到笔下，开涮，调侃，没心没肺。米奇说，有什么嘛，都是人，披了龙袍是皇帝，坐上圣殿是名人，脱了裤子，下了灵位，不是一样么。天下只有两个人，男人和女人。谁也不比谁高明，谁也不比谁多长一只眼睛。

　　敢拿鲁迅说事的不少，米奇也敢。可是米奇敢得有理，让人挑不出刺来。

　　“鲁迅是全国有名的硬汉，对谁都硬，对母亲也不例外。母亲早年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子名叫朱安，大鲁迅三岁，目不识丁，又裹了小脚儿，还一副病容。这对于已经接受了现代文明的鲁迅来说简直就是‘哼！’”

　　 “可鲁迅也真艮，死活不拆封，硬是把朱安名誉到底了。”

　　“许广平寿终70岁，朱安也是寿终70。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周家的媳妇什么时候故去，好像是事先规定好了的。” （《关于绍兴的意识流》）

　　邓颖超她也不放过。

　　“我虽然从未赞美过邓颖超的相貌，却一直对她挑选丈夫的品味赞不绝口。” （《关于绍兴的意识流》）

　　米奇为杨广不平，不平得让人折服。

　　“相比之下，杨广的罪是很轻的，却被数罪并罚判了死刑，想缓期执行都不成，而且剥夺政治权利和荣誉终身；李治和李隆基的罪是该被判处死刑的，却只被无关痛痒地判了三年五载。这法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当然，朱熹绝对是变态，让中国封建得无与伦比，把米奇奶奶的大脚变成了三寸金莲，五根脚趾齐刷刷被掰折。” （《天下谁人识君》）

　　吴王夫差是什么人，米奇说，他是个SB。

　　伍子胥说：“大王！勾践奸诈虚伪，不可轻信。”

　　夫差说：“得得得！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我的眼力还不如你？退下吧SB！”（《触摸苏州文化》）

　　米奇去西塘，用了黄导游。黄导游说：“我儿子在天津上大学，学的是国际金融，靠我供他。我今天起床晚了，现在还没找到活，你们就用了我吧。我代表西塘人民和我儿子欢迎你们。我儿子将来注定是要出国的。”（《在西塘》）

　　啧啧。你能说，黄导游就一定比许广平和邓颖超低能和弱智？

　　米奇就有这本事，天下人物，任我划拉，千秋功罪，任我评说。你比我米奇有名，米奇并不高抬你，你比我米奇无名，米奇并不轻看你。

　　米奇自称“俗人”，“生活在社会的裆部”，理由有三，“一呢，因为这儿不上不下；二呢，因为这儿很重要；三呢，因为这儿不上不上很重要容着米奇诺娃可以胡乱思考。”

　　谁不是俗人？

　　游记的另类写法

　　散文家穆涛先生说：“做散文编辑时间久了，我最怕的是读游记，游记中我又最怕两种，一是国外游，二是文化游。”

　　穆涛先生说得实在，当今散文，游记铺天盖地，占了许多江山，实在是让编辑和读者头疼的一件大事。明智者如鄙人，就从来不敢写游记。天下风物，山川河流，你没有真功夫，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做出让编者痛，读者烦的鸟事来？

　　米奇偏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本《天下谁人识君》，游记占了半壁江山。

　　米奇说，你们写不好，我还写不好吗。艺高人胆大，说的就是这个不管天高地厚的女子。

　　试看这个女子的功夫：

　　“十几年前连看三遍《鹿鼎记》开始，米奇就天天做梦下扬州，骑鹤也中，驾云也中，爬着去也中，死活都要看一眼丽春院。”（《天下谁人识君》）

　　“其实米奇的玄学功夫和数学功夫一样也不很可靠，因为米奇猜不透大青沟那横竖望不到头的莽莽森林居然出现在内蒙古科尔沁草原而不是出现在急需森林的沈阳城这到底是藏传喇嘛显灵，还是大玉儿阴魂不散挥撒了一头秀发化为一根根不用涂抹绿油漆的树木？米奇的鼠目在惊讶中张大至极限，贪婪地左顾右盼渴望把一切尽收眼底并尽可能多地呼吸绿色的空气，呼吸水分很大甜丝丝极其柔嫩的绿色空气。米奇觉得自己的肺绿了，气管也变成了绿色。意念中米奇的心也不再是红色，它舒缓地按照绿色节拍跳动着，吞吐着绿色的血浆。”（《行者米奇》）

　　她写晋祠：“九百多年前，在官场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欧阳修骑着马儿披星戴月跋山涉水辛苦遭逢来到晋祠，推门一看，我靠豁然开朗。”（《千年之孕》）

　　她写南京：“我经常苦苦思念桂花牌盐水鸭。”

　　“江者好鱼，商人求利，君子饮茶，馋鬼思念盐水鸭。”

　　台湾老人们说：“这是大孝啊！替我们圆了梦！”

　　大陆老人们说：“当归呀！人心思归！”

　　卖鸭人说：“鸭子很关键。”（《千古南京》）

　　她写丹东：“喜欢把丹东和大连比作女子。”“大连认了城里的亲戚为干妈，并把户口转到城里。”“大连有了许多钱，换了不少男朋友，可至今仍是一个人。”“她（丹东）依旧清秀可人，依旧心平气和、轻声细语。”“邻家男孩每天从女子黑头发轻舞飞扬的高度来感受天气的变化，直到有一天把她娶回家中。他们一日三餐，举案齐眉，幸福美满。”（《写意丹东》）

　　她写大寨：“陈永贵故居接待室门外挂着一块红匾，上书‘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米奇替刘禹锡难过。

　　米奇替陈永贵说：别看我是一农民，可是我梯田修得‘馨’啊！别看我斗大的字不识一大篮子，可是我谈笑有鸿儒，往来也不都是白丁，外国总统都上俺家来过！

　　于是米奇替孔子说‘永贵居之，何陋之有？’”（《我站在虎头山上》）

　　明知这是大忌，我不得不这样大段大段地引用米奇的话。一是我实在无法评述这个女子独一无二的游记文字里呼之欲出的智性，二是这样的摘抄比起阅读来，另有一种让人亢奋的快感。

　　难怪为游记头疼的穆涛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发米奇的文字。

　　比如《一场文明一场梦》。

　　比如《走，到朱仙镇去》。

　　将幽默进行到底

　　好文字从来都是内心流淌出来的。套用之，幽默的文字必定是因为作者心里埋藏着幽默的种子。我相信，米奇的内心是开阔无羁的，是放浪形骸的，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无时无刻不在放逐自己的灵魂。

　　老舍说：如果一个人他的心态是幽默的，不论他是哪派的，不论他写什么东西，他总可以表现出那幽默的心境与觉得的。

　　老舍还说：“幽默”比“滑稽”的含意更广一些，也更高超一些。“滑稽”可以只是开玩笑，而“幽默”有更高的企图。凡是只为逗人哈哈一笑，没有更深的意义的，都可以算作“滑稽”，而“幽默”则须有思想性与艺术性。

　　细读之，米奇的幽默背后，其实深埋了无奈，悲悯，甚至愤怒。看似嘻嘻哈哈，笑意盈盈，实则藏了刀子，冷不丁地就要捅到人的心窝。还是老舍说：幽默的写家会同情于一个满街追帽子的大胖子，也同情——因为他明白——那攻打风磨的愚人的真诚与伟大。老舍还认定：幽默的人只会悲观，因为他最后的领悟是人生的矛盾。

　　无疑，这是幽默最不可缺少的特质，正是这个“更高的企图”，幽默没有混同于“滑稽”。也正是如此，米奇的文字才有了不一般的魅力。

　　这是一个已经严肃起来的问题，怕要另文讨论了，况且，不敢再摘抄，还是劳驾朋友们少喝两杯酒，少打三圈麻将，亲自去读一读，米奇的幽默吧。

　　完了。

　　再说一句话：米奇，将幽默进行到底，一定，一定。

　　补记：写这文字，一是还债，虽说是赠书，不看白不看，白看谁不看，可那书天天立在案头偷眼瞄你，心头就总是战战，不还这个债，睡觉也不踏实（按米奇的说法，没有办法“晚安”。原谅我最后再抄一次：晚上临别道“晚安”，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安不安也不是你说了就好使，要看是不是失眠失业失恋失宠失信失言失禁，要看是不是做恶梦，是不是夜半三更鬼叫门。说姑的奶特也没什么意思，还是“晚安”，只不过洒了一层英国芥末面儿。——《都忙啥呢》）。二是心头存了侥幸，倘若哪位编辑朋友痛感幽默在中国的稀缺，特别是中国文字里的稀缺，于是喜欢米奇，进而爱屋及乌，错爱了拙作（估计是白扯），一不小心换了些散碎银子，买本米奇的新书，捎带着能小酌一把，或许也能在心里长一些幽默的幼苗。

绿洲里的骆驼UID: 2112781

最近书画在走超意识流..:D

偶稀饭..

玉娇龙UID: 168995

粉喜欢~

玉娇龙UID: 168995

再读，更喜欢。

chelseaskyUID: 2124739

;P

还有方言:D

[ Last edited by chelseasky on 2005-12-12 at 1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