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海外生活一版[重要]

加菲熊UID: 103463

有关海外生活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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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冰火花！
:D

阿姨来了@-@UID: 115208

哎呀~~~，早知道的话，昨天就去那儿留个纪念了：）   ~~~

冰火花UID: 101908

现在是不是我加精华就直接到异乡岁月精华区了嘛~~~
海外生活那么多标精华的帖子，为什么海外的精华区才6个帖子~~~
现在的速度好慢呀~~~努力努力~~~

paisleyUID: 64183

呵呵，突然发现一篇好文章没地方贴了。憋不住，帖在这里

紐約地鐵風景|  

作者︰田曉菲

          每次走進紐約地鐵，我都會想起希臘神話裡玻耳塞福涅的故事。 我在移民美國之前，在中國做過多年新聞記者，曾深入二十多個省區?訪，包括中國最偏遠的西北地區，我感到憂慮的是，在目前中國經濟表面繁榮的背后，潛存著巨大的危機，作為一個國家領導人如果一昧追求經濟增長的GNP指數是相當危險的，因為，在GNP增長的同時，中國的生態環境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浩劫，中國的自然資源正在快速地枯竭，中國國民的心靈正被無法遏止的物質欲望所侵蝕，人民痛苦的根源來自對物質欲望的不滿足以及日益加劇的貧富懸殊現象。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正當少女坡耳塞福涅和女伴采摘春天的鮮花之際，大地突然開裂，呈現一道深不見底的淵壑，四匹漆黑如夜的馬拉著一輛墨黑的車子隆隆駛出。除了驚惶失措，掩面而走的女伴們，沒有人曾聽見玻耳塞福涅尖銳的呼喊。玻耳塞福涅被地獄之王普路呂劫回地府，成為他的王后。每個地鐵的入口，都彷佛地獄黑洞洞的裂口。然而，我們已經沒有了玻耳塞福涅。 和朋友去SOHO，在一家小畫廊看到過一幅油畫。畫上，是一級級灰色的台階，通往一個暗淡的所在。一個年輕的女人迎面走下來。她雙目直視前方，毫不注意周圍的人群；緊閉的嘴唇微微下撇，臉上是一副冷漠，戒備，隱含著敵意的神色－－我們在紐約地鐵裡經常見到的表情。 畫的題目正是「沉淪。」 我們已經沒有玻耳塞福涅.金發的、天真的玻耳塞福涅，彷佛鮮花一樣被采摘，從此在陰暗的地府中漸漸枯萎。我們有的，是紐約地鐵的天使︰目光警覺，冷酷，充滿反叛情緒的，現代社會的女神。 因為有了紐約地鐵，當列車在黑暗的地殼裡穿行的時候，我常常忘記曼哈頓原是一座島。 一座被三條河流所環繞和隔絕的、狹長的孤島。 坐在燈光慘白的車廂裡，除了隆隆的車聲，聽不到其它聲音。我對面的女人在睡覺，她的手籠在大衣的袖口裡，大而長的假睫毛在消瘦的面頰上投下沉沉的陰影。她的四周，是漫無涯際的時間之海，許多灰蒙蒙的欲望輕輕翕動著波浪的嘴唇。 我愿意相信她和畫裡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只不過突然的松弛使她的臉失去了一切防護，在一個不由她的意志控製的瞬間，赤裸裸地，孤獨地，無助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寫一寫紐約的地鐵。它破舊、骯臟、空氣污濁，以一種奇異的力量吸引我，讓我著迷、又讓我感到厭惡。它和我乘坐過的任何城市的地鐵都有所不同。紐約的摩天大樓和地鐵是這座城市的兩面，然而後者更能代表紐約。畢竟，又有哪一個現代大都會缺乏高樓廣廈？但是，如果沒有了它的地鐵，我便無法想像紐約。 夏天的地鐵，充滿郁蒸的熱氣。腋臭和汗味，經過濃烈的香水的中和，變得更加不堪。冬天，無數雙從雪地裡踐踏過來的腳，把鋪著水門汀的站台和早已沒有了顏色的車廂地板踩得泥水縱橫。多少次，看見站台的紅色柱子上貼著「油漆未乾」的告示，然而，在暗淡的燈光下，那原本十分刺目的大紅色，永遠顯得陳舊和骯臟。剛剛下過雨，積了污水的枕木之間不時閃出一只瘦弱的老鼠，很快又灰溜溜地縮回頭去，令人疑心是眼花之後的幻影，相比之下，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廣告招貼畫上，那匹巨大無比的蟑螂，倒顯得難以回避、難以逃脫地真實。一對青年男女在僵臥的蟑螂背景下擁吻，從男孩的頭上伸出蟑螂毛茸茸的足。 那天，坐在從皇后區駛往曼哈頓方向的E車上，我突然領悟到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得紐約地鐵如此獨特了。我對面的長椅上，一排坐著五個人。正對著我的是個大塊頭黑人，穿著乾淨的法蘭絨襯衫，牛仔褲，大頭靴，埋頭專注地讀一份雜志。就像不常讀書的人常有的那樣，他不自覺地把每個字都努力地念誦出來，雖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但看得見他的厚嘴唇在蠕動。黑人身旁，坐著一個印度婦人，裹著黃紅的紗麗，年輕時想來一定腴麗過，現在已經乾枯了，唯一保存下來的是眉心一點渾 圓鮮紅的朱砂。晦暗的臉上掛著瑟縮的笑容，彷佛一盞隨時會被吹熄的昏黃的燈籠。每逢有人經過她面前，她都特意把腳往回挪一挪，唯恐妨礙了任何人。然而，法收縮回去的，是她身上混合著咖哩氣息的體味，一陣濃似一陣地飄來。 印度婦人旁邊坐著的男人，腳畔放著一只黑色公文箱。看不到他的臉，因為被一張《華爾街日報》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舉著報紙的，是一雙粗大的、生著濃密的金色汗毛的手，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不時放出一道刺目的閃光。再過去，是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亞裔女孩，頭發染成紫色，嘴唇涂成黑色，背著一只輕俏的雙肩挎小背包，袖著手大刺刺坐著，臉是中國人的臉，臉上的表情卻是生長在美國的第二第三代移民，有這樣的年齡所特有的︰淡漠，蒼白，好像一個空空蕩蕩的房間。表面看上去是自私與冷酷，其實不過是青春的自大與無知。女孩身旁，一個瘦小的猶太老頭子穿著一件起了毛刺的暗格西裝外套，弓著背，好像盹著了，眼睛卻不時張開來向四周一瞥，目光依然是尖利的，有所窺伺的，盡管已經年老衰弱，但是手裡卻死勁抓住一根手杖，且分明是在用了同樣的氣力，下死勁抓住生命灰撲撲的，在大風中飄篷而逝的衣襟。 不同年齡，不同膚色，不同階層，不同背景與經歷的五個人，啞默地坐在同一張鐵灰色長椅上，被地鐵車廂裡慘白的燈光映出黑的影，好像落入地獄的生靈，又好像羅丹的雕塑，外在的形體只是為了托舉出他們的靈魂︰沉滯的，艱難的靈魂，不懂得自己的生命，卻又勉力擔負著這一份生命的負荷。種族，年齡，階層的混雜，使得這副景象恰似人類的縮影。是的，這正是紐約地鐵最令我震撼的地方︰那「幽深的，怪異的，靈魂之礦床，它匯聚了各種各樣的男人和女人，形成一個縮小的人間世；而在那俗氣的，陰慘慘的燈光下，它似乎又奪去了一切人與人之間外在的差別︰無論是社會階層，是膚色，是年齡－一它把所有人都還原成最核心，最原始的人，赤裸裸的人，疲憊的，掙扎的，使別人受苦，自己也受苦的人。 「人總是臟的；沾著人就沾著臟。在一個華美的世界裡，或許是如此；然而，在烏涂破敗、不見天日的紐約地鐵裡，不覺得人的臟，只覺得人的灰黯，迷惑，困苦，掙扎。那一次，一直站在靠近車門的地方，面對著黑??的車門玻璃。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在我旁邊。她比我離車門更近，我看不見她的臉，只注意到她的頭發；因為太過纖細和卷曲，所以盡管蓄意梳理過，仍然飛起一層毛毛的浮邊，猶如吸入了陽光的金褐色迷霧。只有那麼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也許是她移動了一下身體，黑暗的車門玻璃上突然閃過那個女子的半面，虛幻的，噩夢一般的，一剎那就消失了。然而已經足以使我看到她臉上狼藉的淚痕。車一到站，門一開，她便低著頭匆匆走了出去－－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張臉，但是，在黑洞洞的車門玻璃上一閃即逝的痛楚表情，卻永遠揮之不去了。 眼淚。呻吟。離別。邂逅。搶劫。謀殺。將近一個世紀以來，紐約的地鐵裡，充滿了形形色色的戲劇，因為充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混跡於擁擠的人群，就像置身於廣漠的空間一樣，是使人感到謙卑的經歷。謙卑不像謙虛那樣是一副面具，而是一種心靈的狀態；不是一種道德，而是一種精神。它源自無限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和從自我超拔出來的能力。謙卑屬於在星群之間行走的人。對於一個熱愛寫作的人，謙卑是一種珍貴的品質。約瑟夫.布洛茨基這樣告訴作家們︰「放下你的虛榮……你不過是沙漠裡的一粒沙而已。不要以筆友為標準，而要以人類的無限為標準衡量自己。應當出於謙卑開口講話，而不是出於嫉妒或野心。 但是，尤其對於一個青年人來說，大概「野心」是很難捐棄的吧？需要多少對這個人世的了解與同情，才能讓那些鬧鬧嚷嚷的渣滓沉澱到心靈的底層？裡爾克再三叮嚀那年輕的詩人，囑他嚴守寂寞，愛@這份寂寞，因為他自己是過來的人。當年，二十郎當歲的時候，不也曾站在十字街頭分發過自己的詩集？而紐約的地鐵，或許可以幫助一個年輕人學會真正的謙卑。 每次在四十二街時代廣場換乘開往皇后區方向的R車，都要走下一道長長的坡形平台。有時，恰好趕上一趟車進站，許多車門同時打開，吐出一堆堆立刻匯合在一起的人群。我沿著平台往下走，登時被淹沒在變態的潮水一樣往上涌流的人群裡。奮力逆流而行，卻並不是朝著上游走，而是一點一點向著更深的大地深處沉淪。在令人窒息的空氣裡吃力地喘息，在許多挨挨擠擠的肉體中掙扎著，但是沒有用，沒有出口，沒有退路，沒有逃避的希望。無數的人面一一黑的，白的，棕的，黃的，年老的，年輕的，憔悴的，漠然的，羞澀的，凶狠的，溫柔的，荒蕪的一一把眼睛晃動得眩惑起來，彷拂在風浪顛簸的海上，暈船的感覺。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一陣熟悉的音樂。隔著黑壓壓的人頭，遠遠望見一個樂師，靠著一根紅色的柱子，埋頭在拉小提琴。巴赫的曲子，像一條寬廣、溫暖、明亮的河流，環繞了身旁所有的人。每十個音樂家，都應當擁有在紐約的地鐵裡演奏的經歷。不是在金碧輝煌的舞台上，不是在票價昂貴的林肯中心或卡耐基大廳，不是面對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在那個美麗的摩天大樓的世界，而是身處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獄，背靠一根油漆駁落的柱子，腳下放著一只打開的琴盒，裡面零散著破爛的票幣，面對衣著千奇百怪，神色疲塌，充滿世故與諷刺，匆匆走過連頭也不回一回的、壞脾氣的紐約人。只有這時，才會意識到那些觸及靈魂的音樂，就來自這個灰暗的、地獄裡的人群，屬於這個人群，也拯救了這個人群“這裡沒有游仙與飛升，只有一往不返的沉淪，深深地沉入一個巨大的、開裂的傷口，正視其中的膿血與蛆虫。 我所鐘愛的巴赫，充滿激情，充滿嚴峻的溫柔，充滿生命的哀傷與歡樂，在這沉悶，壓抑，污濁，暗淡的現代地獄裡，越來越有力地回旋。我不由得重新審視起那些個面孔－－缺乏光澤的，影影綽綽的面孔。不知為什麼，它們突然令我感動得厲害，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愛，這樣恨，這樣哀傷，這樣憤怒，這樣絕望，這樣希望；總是這樣生下來，又這樣死去；總是這樣潮水一般連綿起伏、無休無止的人，人心的苦難，浮世的悲歌﹗巴赫的音樂就是為了這個「地獄」而作的一一而且，何止巴赫，難道所有的音樂家，或者，就此而言，所有的藝術家，小說家，詩人，不都是來自這人群，並被這人群的哀樂與夢想所深深地感動，於是用了不同的方式，只是為了表達和表現人的欲望與掙扎，迷惑與彷徨？是的，置身於紐約的地鐵，是一種令人謙卑的經歷，你意識到無論你是什麼人，最終你無法擺脫這座「地獄」，你只是這人群的一個，你的愛與恨，生與死，矛盾與痛苦，和所有其他的人都沒有什麼兩樣。唯一的一點不同，就是你不僅看到而且真正看見了一張張面孔，並且為了那些面孔而深深地感動；而超拔於喧囂人聲之上的巴赫，更使你不知不覺地在謙卑之中獲得了一種新的力量，一種內在的堅強與尊嚴。那麼，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你的緣故，所有人的靈魂都會被托舉起來，進入那個永恆的，神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