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瓣蝴蝶

apple670UID: 133187

四瓣蝴蝶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Sat Aug  9 23:43:01 2003)


四瓣蝴蝶
喜欢奔跑，凭着肢体的本能，向温暖的方向甩开手脚。细碎的，耀眼的，橙色的阳光撒在
狭窄的街道上，把我流动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精灵一样俏皮地跳跃。拥抱迎面扑来的清
晨的风，冰冷的感觉，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脸上轻轻滑过，一丝丝的疼痛。努力直视太阳，
有点睁不开眼睛，在这样地成长着，一半混沌一半清醒。我在这个可爱的小镇播洒足迹，
我告诉它它是我的宝贝。
跑吧，宝贝，跑吧，宝贝。
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喜欢微笑，大家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笑得比太阳更灿烂。梧桐肥大的
叶子飘飘然地敲开四方的窗户，他们一边忙着咬油条，喝豆浆，或者洗衣服，给小孩换尿
布，一边和我打招呼。吐着白沫的肥皂水大声歌唱，快乐地涌向下水道。
早，玲音。
我的头发挥舞，像南飞的蝶。一直希望有一双翅膀，带我去更远的地方，去父亲在的地方
。父亲父亲，那个在相片上隐约留下点儿痕迹的人，他微笑，他属于这个小镇。可是他离
开了。母亲说，他在天堂看着我呢，看我跑过每一条巷子，看我留下的每一个脚印。天堂
，很远，很远。
折荟并不是小镇的居民，他从大城市来，某一天，突然背着一个大背包，出现在街角的拐
弯处。我在他的身边跑过，啪嗒啪嗒，我看到他的脸，不算帅，但是我喜欢。阳光透过他
的半框眼镜，把他的眼瞳染成鲜艳的橙红色。他一脸严肃，眼睛明亮，阳光的色彩。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缩小，想起了一个人，他在遥远的彼岸。
异乡人折荟开始在鞋店打工。镇很小，消息总是迅速地传递。人们说，他是个名牌大学的
大二学生，他喜欢四处游荡，他写很多文章在网上流行，他在一个个小镇停留寻找灵感，
他的名字是折荟。这个心灵流浪的男人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经过的第几个小镇，他坐在这里
唯一的一家鞋店里，用文人的眼光捕捉他想要的细节。宁静的镇，善良的人们，纯真的微
笑，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幸福的家庭，也许还有点俗有点土。都是折荟在城市里找
不到的。
我告诉母亲我喜欢那个叫做折荟的男人。母亲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折射出阳光的光芒。母亲笑起来，她说亲爱的孩子你那么热爱太阳吗？我认真
地点头，我说是的，我想拥抱太阳它好温暖。母亲说你前世大概是一株向日葵。
我奔跑，跑给我的父亲看。我认识镇上全部的大梧桐树，它们天天站在街的两旁等待我的
脚步声。它们像父亲一样看着我，慈祥，和蔼。它们微笑。
人们和我打招呼，已经成了习惯。有时他们正在喝稀粥，从喉口发出模糊不清的问候，温
馨伴我一路。我在铺满金子般的街道上奔跑，鞋底和大地毫不吝惜地拥吻。书包抛起，落
下，再抛起。学校离家太远，我必须跑步到车站，然后搭头班车。小镇没有学校，它那么
小，早就饱和了。
折荟叫住我，他的声音低沉，像极我最喜欢的贝司。他说，玲音你的鞋带松开了。
我停下，我不理会脚下的鞋子。我回过头问他，折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向我走过来。他蹲下，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不也知道我的吗。那一瞬间，我在
他的眼中看到了火一样的颜色，太阳的燃烧。灼热的温度，我的眼睛被晒伤了。他灵巧的
手指仿佛施了魔法，鞋带纠缠，我的心情像灰姑娘。
漂亮的绳结，像是四瓣的鲜花，不，是四瓣的蝴蝶，那是它的翅膀，轻巧而美丽。但是，
不是我的。
他说，这是我在城里遇到的一个流浪汉教我的，很漂亮吧？每个人都喜欢漂亮的事物，不
论是国王还是农夫。一个衣着邋遢脸上刻满沧桑的流浪汉，他的手里盛开着娇艳的花儿。
人们快速在他身边走过，他们鄙视他，他们不知道，他是个快乐的艺术家。
我说我想了解那个流浪汉的事情，他在哪里？
折荟轻笑，他摇头。他说我不知道，他流浪，颠沛流离，我和他偶然相遇，他把花朵的打
法教给我，然后他继续流浪。
我摇摇头，我说那不是花，是蝴蝶，四瓣的蝴蝶。
他说是吗？你看到的蝴蝶，它在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形态不同的色彩，因为我们是独立
的个体。
我说我听不懂你的话，折荟你在说什么？
他笑笑，然后说你快迟到了。
于是我向着原定的方向前进，四瓣蝴蝶在鞋子上张开翅膀。它们飞不起来，折荟用绳子拴
着它们，拴在我的脚上。带我离开，带我离开，求你们，带我去远方。
我把裤脚管向下拉，用力拉，把折荟打的鞋带遮盖住。那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其他人看
到，一眼也不行。就像母亲守护着父亲的相片一样。母亲把那些泛黄的老相片夹在一本厚
厚的词典里，放进灰褐色的木制抽屉小心地上锁。她时不时拿出来，一张张凝视，一张张
抚摩。然后她低声哭泣，像受伤的孩子。昏黄的台灯光，母亲的眼泪变成金色，刺痛我的
视线。我趴在红漆剥落的门上，透过狭长的门缝，看到一个憔悴的模糊人影。
我偷偷看过那些相片，当时心情居然异常平静。黑白的，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父亲，
他年轻，微笑。可是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像大梧桐树一样等待我跑过。我爱他，我爱他。
带我离开吧，父亲。
我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和小镇外的人交往。在学校我一直是个沉默的孩子，像一头温驯的
羔羊。我最盼望上体育课，因为可以不受约束地尽情奔跑，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圈又
一圈，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真正的终点。身体和空气结合，意识消融，软软地躺成一滩
清水。我看到我的生命在运转的轮回中点燃，它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总有一天，它会燃烧
殆尽，我掰着手指计算。我自由地离开，毫不犹豫飞去彼岸世界。我一定会含着小镇独有
的微笑离开，它是我的宝贝。
每天都在奔跑着。太阳从体内伸出火舌，它永远跑在我的前方，所以我奋力地追逐它，直
到筋疲力尽，直到我的灵魂干涸。母亲说我的前世大概是株向日葵，而我认定自己是远古
时逐日的夸父。太阳吸走我的全部汗水和血液，它得意洋洋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它看着我
的嘴唇干裂泛紫发出无情的嘲笑。可是我仰慕它，我抬头让它的形象占据我清澈的双眼。
我要拥抱它它好温暖，它好寂寞。
没有约定，却自然地成了惯例，折荟在凉飕飕的清晨等我走进鞋店，他给我系四瓣蝴蝶。
我们什么话也不说。他默默地蹲下，默默地打一个精巧的绳结。他总是习惯性地轻轻拍打
我的鞋面，指纹浅浅印在那里，他自己却不察觉。我看到了，尽管它们淘气地躲了起来，
它们逃不开我的双眼。我喜欢折荟，我看着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鞋店里有很多精美漂亮的鞋子，至少让在这个小得拥挤的小镇上成长的孩子眼花缭乱了。
折荟给它们化妆，普通的蝴蝶结，不是飞扬在我鞋面上的四瓣。我知道那图案代表流浪，
他流浪，我也流浪。我突然莫名地渴望买一双新球鞋，折荟会亲手细心地帮我穿上，我的
肌肤沾上他手的味道，一起伸进鞋子里。然后他会熟练地打四瓣蝴蝶，把鞋子系紧，他的
味道跑不掉。问题是，我没有钱，母亲没有钱，而父亲，在天堂。
只要有空我就会去找折荟。街旁的大梧桐树暧昧地绽放黄绿的笑意，它们说，我们最喜欢
的孩子玲音迷上了在鞋店打工的异乡人，她爱着他眼里反射的绚烂阳光，她爱着他亲手打
的特殊蝴蝶，她爱着他骨子里的流浪气息。可是孩子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
你确信你喜欢他你爱他吗？
天晓得。
我开始盼放假，整天坐在折荟的身边，闻他淡淡的香水味，听他低低的幻惑声音。他说很
多的人很多的事，他的同学女友网友崇拜者偶尔相聚的朋友，他们中间有些和他萍水相逢
，只有一面之缘，有些几乎天天见得着面熟悉地近乎陌生。折荟的世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
黑匣子，满满盛装着他的细腻，敏感，才华，孤独，愤怒，不满，还有一丝丝脆弱的神经
质。他的眼神让我伤痛，我在他的眼中看不到完美的太阳。那是真实的太阳，布满窟窿一
般的黑子，暴烈地跳动着的耀斑，它咬紧了牙关忍受体内高速度的聚变裂变，能量像无头
的巨龙疯狂逃窜，撕裂它的躯体。它疼痛，挣扎，无力摆脱。它不能吼叫，无法哭泣。我
喜欢它，它多么温暖多么寂寞多么苦痛。我要用我弱小的手臂环拥它，用我温软的舌尖舔
过它的伤口。好了，宝贝，我就在这里，在你的身旁。
他兴高采烈地和我谈论他喜爱的电影和音乐，一个叫做北野武的日本男人和一支叫做Radi
ohead的英国乐队，尽管我对这些一无所知。他需要的是听众，只要静静地侧耳倾听就可以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我第一次看北野武的电影，《花火》。我们不喜欢用这个翻译过来的名字称呼它，我们叫
它“hana—bi”。暴力，鲜血，枪声，笑容，枯死的花，破烂的风筝，轮椅，怪异妖媚的
画。
谢谢。
对不起。
妻子唯一的两句台词。
然后又是枪声，然后是最耐人寻味的结局。我泪流满面，胸口压抑，痛得快要死去。我的
眼中是一片荡漾的海，折荟的身影在海中漂流。我的嘴唇颤抖，欲言又止。我望着折荟，
泪流得更厉害。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我只知道他也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我。喜欢能让自
己痛的电影，折荟其实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喜欢能让自己痛的电影，我真的是个孩子。

依然每天准时去鞋店，看他给我系鞋带，然后上学。有一种“hana—bi”式的幸福，我迷
恋理想中的乌托邦。折荟，四瓣蝴蝶，父亲，大梧桐，跑，球鞋，远方，尽头……我听到
生命点燃的信号。遇到异乡人折荟以后，我身体里某一部分沸腾的血液苏醒过来。我开始
无可救药地喜欢那个孩子。
我奔跑，迷失在街道的岔路口，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需要有人指给
我方向。四瓣的蝴蝶从干净的鞋面上飞了起来，环绕着我小小的身体，它们轻捷地扇动翅
膀，挑逗似的忽上忽下。各种各样的绚丽色彩，描画我瞳孔的颜色。我看到湛蓝天空中挂
满了闪闪发光的小彩虹。带我离开，带我离开，求你们，带我去远方。向太阳的方向奔跑
，旺盛的本能战胜理智，我不知疲倦地奋力跑着，累了就坐在梧桐树下眯回儿眼睛，渴了
喝干长江黄河，可是太阳究竟有多远，我何年何月才能抱住它，那时候它会不会已经衰老
了？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太阳突然像个失去重心的老头向前倒了下来，它直直地撞上地面
，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全部都是碎片，橙红的太阳的泪水。
折荟！我呼叫着他的名字从梦中惊醒。为什么这样的情景下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抛弃我
，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我想找个宽敞的肩膀依靠，我不要母亲瘦削的肩。父亲，或
是折荟。折荟，或是父亲。
放学后在学校的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我拼命想甩开那个怪异的梦。我看到自己的眼泪
向后奔跑，划出一条条透明的抛物线。父亲，你在看着我吗？你在微笑吗？你会拥抱我吗
？你爱我吗？父亲……
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人从我身旁跑过，像阵强烈的风，吹疼了我的脸颊。等我回过神
，他已经把我远远甩在了背后。我呆呆地看着他跃动的背影，笼罩在夕阳变质的非红非橙
的颜色中，飞散的发梢上流动着金色的光彩。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追逐他的脚步，我闻
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淡淡的不招摇却无比幻惑。他和我一前一后，他跑得很快，阳光越
来越暗淡。我看到太阳摇摇欲坠。他突然转过身来，绽开他的微笑，他的笑容照亮整个天
空。一个太阳跌落的同时，另一个太阳冉冉升起了。
来田径队吧？他的声音被路过的风冲刷得模糊，不怎么清晰地咬住我的耳朵。
我借着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看清了他的脸，年轻没有太多痕迹，也许称得上帅气。他有一
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那是两个天然的小型太阳。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他的眼神中融化，
温暖的血液把我包围，我突然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
环型跑道，我和太阳。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另一个人。
隔天，所有的女生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诺莳说我是他在这里认识的
第一个学生，他毫无顾忌地笑，牙齿洁白。他说玲音你跑步的样子就像是将要扑向某个人
的怀抱一样。他说你在等待着谁吗？
我加入田径队，诺莳陪我一起跑。他把头转向我，他总是笑，笑得很张扬。和折荟不同的
男人，折荟不轻易流露笑意，他永远只是轻笑。可是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我想到的却是
同一个人。我迷惑了。
以前的体育老师没有找过你吗？诺莳问我。
我拒绝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呼吸有一点点紊乱，因为他的眼睛，我在他的眼中捕捉到
太阳的影子。
那现在为什么又加入了呢？是因为我的缘故吗？诺莳大声开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是想快一些把这双球鞋磨破，然后去买一双新的，仅此而已。我也半开玩笑地说。

为什么？不喜欢这双球鞋吗？他低头看我的鞋子，赞赏地说，你的鞋带打得不错，我还从
没见过这么特殊的打法呢。
我想到折荟，心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我告诉母亲我加入田径队了，母亲的声音淹没在呛人的油烟中。她说只要你喜欢就行，你
父亲会高兴的。母亲背对我，我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我使劲地睁大眼睛，结果只是让弥
漫的油烟刺激得泪水直流。
我跑去找折荟。我说折荟我加入田径队了，我们新来的体育老师诺莳硬拉我加入的，真的
我也没办法。我笑着说以后我不坐车了，虽然辛苦但我决定跑步去上学。对啊对啊每天天
不亮我就得出门，所以不能让你给我系鞋带了。说着说着我的鼻子竟有点酸酸的，眼眶在
不知不觉中已经湿润了起来。
我死去的父亲以前是长跑运动员。我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为难还难看的
微笑来。那不是属于小镇的笑，我的笑中掺着杂质。小镇永远快乐地微笑，像一条快乐歌
唱淙淙流淌的小溪。
我的母亲是异乡人，她年轻时热衷于旅行，像一只自由南飞的蝶。某一天她突然来到这个
小镇，她遇到了正在奔跑的父亲。奔跑的父亲用他的微笑栓住了母亲漂流的脚步和心灵。
母亲不会在我面前多提父亲的事，她难过得开不了口。镇上热情的人们却总会不经意地回
想起那个曾经的运动男人，他们把幼小的我怜爱地抱上膝头，他们说，玲音长得真像你父
亲，你知道吗他是镇上跑得最快长最好看的，那时不知多少姑娘追求他啊，你母亲嫁给他
那会儿可让她们给恨死了。只可惜……
只可惜。
折荟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眼中的阳光骤然熄灭。他一定想要说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可
是最终他也没有说一句话。他默默地蹲下，默默地解开我的鞋带，默默地重打一个精巧的
绳结。他突然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鞋带收得那么紧，蝴蝶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它们睁着
灰白垂死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他的双眼合上，执意把阳光锁进黑暗的铁笼子。折荟折荟，
我喜欢的孩子折荟，你想表达什么？告诉我，我不明白。
我对于折荟，也许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吧？我那么喜欢他，想要占有他的孤寂他眼里折
射的金色阳光，想要从他手上买一双新鞋，想让他给我打一个四瓣蝴蝶的绳结。想要拥抱
他，和他一起看让自己痛得大哭一场的电影，想被他拉着手奔跑，想要跟随他居无定所四
处流浪。带我离开，带我离开，折荟，请你带我去远方。你的眼中贮存着阳光的能量，比
金子更闪亮，比蜜糖更甜美。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不在我身边。请你代替他，看着
我。
出门的时候还早得很，天空虽已泛白，半遮半掩的月亮还是装模作样地挂在半空，纯粹一
个矫揉造作不懂得洁身自好的风尘女子。讽刺地召来那么多愚昧的星辰围着它转，它像专
权的女王一样骄傲地昂起它高贵的头颅。它只是象征性地把我的影子拉开一段惨白的距离
，我的脚步沉重得像戴了镣铐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没有太阳在我的头顶照耀，我的心口像
被挖去一块残缺地疼痛。街旁的大梧桐树沉睡着，它们让我感到陌生。我冲动得想跑到它
们身边把它们一棵一棵摇醒，我要大声地对它们说你们睁大眼睛看我啊，你们不是一直都
把我叫做你们最喜欢的孩子吗？你们撒谎！你们为什么闭着眼睛你们为什么不看我！
我莫名地愤怒，莫名地害怕。空落落的街上偶尔有早起的人们经过，匆匆的恍如隔世的脚
步声，或是有气无力的破旧车轮挤压路面的细微声响。我没有勇气再跑下去，我在鞋店门
口坐下，一边恍惚地看着不熟悉的黎明前的景象，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人一些事，母
亲诺莳折荟，等等等等，还有父亲。父亲正在天堂看着我吗？他不用睡觉吗？他一定为自
己懦弱的女儿感到羞愧吧？
父亲我想靠你近一些，再近一些。父亲我爱你。父亲……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天边一片铺张的鲜艳色彩，太阳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
落到尘世。折荟摇动我的身体，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镜片镀上一层厚厚的淡金，密集的
光线透过梧桐茂盛的枝叶星星点点地照在我的全身，我看到自己纯白的外套上骤然盛开出
一朵朵朴素的野花。折荟的脸色有些苍白，易碎的病态颜色。他诧异地说，玲音你怎么会
坐在这里，你不是要跑步去上学的吗？我无力回答他的问话，我疲倦地朝他笑笑。我真的
想哭出来了。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学校。折荟转身去推自行车，我来不及拒绝。我应该一脸严肃地告
诉他，折荟我今天计划逃学，我不想再跑了，不论我多么努力也不可能追上父亲的。其实
也许我一点也不喜欢奔跑，我喜欢坐在台阶上，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被大梧桐树的树阴
包围着无所事事发一下午的呆，睡一个好觉，或者痛痛快快哭得没有力气再站起身来。

我顺从地坐在折荟借来的半旧自行车的后座上，折荟身上清新的雏菊香味准确地钻进我的
鼻腔，混杂着汗水的酸味变了质，鼻子有点痒。听到车轮转得飞快，“折折”地碾过寂寞
的水泥街道，有时路面颠簸不平坑坑洼洼车子会像个哮喘的老头一样突然跳两下。我伸手
只够拥抱他一个。我看到熟悉的大梧桐树触电一般闪过，浑浊的绿深深浅浅连成一片天然
墙壁。我紧紧抱着折荟的腰，我的脸贴着他瘦削的背，倾听他的呼吸，他的脉搏，他的血
液循环。我的指尖微微颤动，它们一字一句地告诉我，那里是温暖的。他不是太阳，可是
他离我那么接近而太阳离我太遥远。奇迹会不会降临每天都走过的路会不会顺我的心意变
得没有尽头，把时间掐死在手里，让我闭上眼把他当成某个人拥抱着，分分秒秒。虽然我
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猜得到我确信他眼中阳光璀璨的光芒能将世界照得暗淡。那是一
双难以形容的漂亮眸子，漂亮，但不完美。
折荟在校门口把车停了下来，车轮硬生生停止转动。左脚踮地，身体自然地倾斜成优美的
弧度，阳光在边缘勾勒出一条曲形的金线，明晃晃。折荟转过头来喊我，刘海像块黑色的
幕布无声无息地遮住他眼中太阳的光彩，他轻声说玲音到了，下车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头脑发昏，某个词语脱口而出。我立刻后悔，想把所有的胡思乱想重
新吃回肚子里，可是，覆水难收。
父亲。
为什么偏偏是那两个字！
折荟的身体一震，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衡被我的错误无情地打破。他的表情僵硬，他强
迫自己恢复正常。自行车没有预兆地脱离他的手，在我面前无奈地倒向地面，像电影里的
慢动作，慢得仿佛一个世纪在我的指间像细砂一般流过。折荟默默地蹲下，默默地打一个
精巧的绳结。他仍然习惯性地轻轻拍打我的鞋面，细碎的指纹浅浅印在那里。我喜欢折荟
，我看着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我想起了父亲。
突然觉得很累，眼皮挑这个时候幸灾乐祸地打起架。我累了，该结束自欺欺人的骗局了。

然后我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奇怪心情抬起头，眼睛很不巧地撞上了诺莳的视线。他从没有用
那样复杂的眼神看过我，印象中他的眼里总是一个单纯明亮的太阳的影子。诺莳毕竟已经
不是孩子了，我认识的诺莳在我的面前隐藏了真实的一面。折荟不是我的太阳，同样的，
诺莳也不是我的太阳。我的太阳早已陨落，早已逝去，早已落山。我只是企图在他们身体
里寻找一丝丝的慰藉，我只是盲目地搜索父亲的影子，我只是渴望靠近他，一点点也好。

诺莳和折荟对视了片刻，阳光与阳光的短暂交流。折荟尴尬地把头转开，我有一瞬间的错
觉他永远都不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了。他什么话也没说，所有的言语消失在这个特定空间
，他扶起车子，离开。我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回想起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也是出神地
盯着他。似曾相识的情景，可是当事人的心情都已不再。我和折荟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当初
的关系了，隐瞒掩盖的游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四瓣蝴蝶死气沉沉地耷拉着耳朵，它们真
的飞不起来，折荟为它们创造了灵动斑斓的翅膀，而我却亲手把它们一一折断。不，是我
和折荟共同折断的，我们都应承担责任。我听到它们用尽最后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质问我，
那是真的吗？玲音你没有开玩笑吧？玲音你怎么了，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你在撒谎吧，
你一定是在撒谎吧？
不，我没有撒谎。我也，不想撒谎。
诺莳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的鞋带是他打的啊。
我笑着说是啊是啊很漂亮对吧？每个人都喜欢漂亮的事物，不论是国王还是农夫。不过折
荟再也不会给我系四瓣蝴蝶的绳结了，不会了。
我说诺莳你不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你明明是清楚我父亲的事的。你那一天
是特意去操场来找我的。我很喜欢你诺莳因为看着你我会想起父亲，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
你们都不是父亲，无论是你还是折荟。我向你摊牌，我已经瞒不下去了，我们谁也不要再
欺骗对方了。
他说我很尊敬你父亲，我尝试着代替他给你关怀。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伪善，但我的
确喜欢你跑步时迸发的冲劲，还有你可爱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相信我。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用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冷漠口气说，我相信你。
诺莳沉默了。我的太阳沉没了。“轰隆”一声，摔得粉碎，一颗微小的碎屑反弹进我的眼
睛里，疼痛瞬间释放我强忍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
放学后我没有去环行跑道，诺莳一个人的身影，孤零零。我直接回小镇，我找到折荟。他
似乎料到我会来，他的眼中仍然折射着清澈的丝缕的阳光，橙红色，浓得化不开。我一如
既往地爱着他修长的手指他的孩子气他的神经质他流浪的心情，可是有些事不能含糊带过
把真相掩盖。我想对折荟说真话，我希望折荟对我说真话，即使我们会彼此伤害，会形同
陌路从此不相干。
我说折荟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吧？我知道你向镇上的人打听过，关于我父亲，我们全家。他
们都告诉我了，他们早就告诉我了。
他说是的我知道，你父亲是个长跑运动员，你母亲为了他抛弃家庭与父母断绝关系，所以
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见过你外公外婆的面。可是你父亲在你幼年时不幸去世了，你是由你母
亲一手抚养大的。
我说折荟我很喜欢你，因为看到你我会想起父亲，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都不是父亲，
无论是你还是诺莳。
他说我真的很想代替你父亲关心你，我正在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我想体会一个慈父的心
理。我原本没有想到会像现在那样喜欢你，直到你今天叫我父亲时我才意识到我入戏太深
了，我不知不觉中把你当女儿看了。
我说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们是不是该纠正过来了？
他低低地说，也许是吧。
我说折荟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小说你会每天给我系四瓣蝴蝶的鞋带吗
？你说的流浪汉的事也是哄骗我的手段之一吗？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太咄咄逼人，其实我的心比谁都更刺痛可是我不要再生活在谎言
的虚伪温床中了，我要清醒地痛着，存在着。
我用潮湿的舌头舔干燥的下唇，火辣辣的痛楚。我最终还是又失去一个太阳了。
我一直不停地奔跑着，追逐太阳的轨迹。我要沐浴在阳光的恩泽下，微笑，像父亲一样灿
烂。我想要拥抱太阳，它好温暖。橙色夺目的光线一条又一条在父亲的眼里成像，父亲的
眼睛折射太阳的光彩，它们是温暖的。储存在父亲的旧式黑白相片中，闪耀在父亲年轻的
眼瞳中，永远不会褪色的太阳，它把我的眼睛灼烧得生疼生疼。所以我疯狂地逐日，我奔
跑我奔跑，我要追上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就是太阳，他高高挂在空中，他在天堂看着我。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太阳早就消殒了，不管来多少个折荟诺莳都无法代替。
我冷冷地逼问，折荟你回答我！
他犹豫再三。我眼睁睁看着他珍珠白的牙齿在嘴唇上刻下一道苍白的痕迹，我听到痛苦的
破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我直直盯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瞳，阳光的简单图案躲闪回避。我
已走投无路，而折荟更山穷水尽。
不会。他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果然。
但是流浪汉的事是真实的，四瓣蝴蝶的打法是他亲手教我的，我只为你一个人打过，真的
，你相信我。他急于辩解，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我用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冷漠口气说，我相信你。
再然后，我旁若无人地推开鞋店的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街旁的大梧桐树惊慌地摇动
它们的手臂，它们发出沙沙的响声它们猛烈摩擦着彼此的身体。我听见它们在我身后大声
呼喊，我们最喜欢的孩子玲音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流了那么多眼泪？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痛苦，也许是因为心底某个地方，一直把折荟当成一个孩子来喜欢，而不是父亲。

那么痛苦，四瓣蝴蝶静静地闭上灰白垂死的眼睛，没有眼泪，只有滴血的流水。折荟给我
打的四瓣蝴蝶，死了。
父亲，你还在天堂里看着我吗？父亲，请你带我离开，带我离开，带我去遥远的彼方。

以后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坚持下来了，渐渐也就麻木没有感觉。母亲倚在红漆斑
驳的门板上矛盾地站着看我远去的身影，日子向后飞快回转，回到母亲遇到父亲的黑白时
代。只有阳光的颜色，从来没有变化过。父亲看到的那个太阳，如今仍在我的眼中呼吸心
跳。就这样，日历一页页翻过去越来越单薄，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贮存了
那么多年的眼泪，早已酿成醇香的美酒。她是不是看着我想到了父亲？就像曾经我看到诺
莳或折荟时那样。母亲，我会代替父亲跑下去。
唯一的遗憾是很少能和镇上的人们再碰上面，偶尔遇到几个，他们会欣慰地说玲音你越来
越像你父亲了，他当年也在这条街上奔跑着，跑着跑着，他就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了，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真想他啊……他要是还在的话，非拉他上我家喝两杯……

我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微笑着在他们身边跑过。没有我仰慕已久的太阳，只有不甚明朗的
月亮和稀稀拉拉的星辰伴着我寂寞的脚印。街旁的大梧桐树早早醒来，它们真诚地笑着，
他们说，我们最喜欢的玲音回来了，永远微笑着奔跑的玲音回来了，那个人的女儿终于回
来了。他们说，孩子你并不是一个人。
过去的事很快成了霉变的蛋糕，在微生物的努力下分解，不会出现在我和诺莳的谈话中。
诺莳依旧笑得张扬，浑身充满阳光的气息。他的眼中深深刻着太阳的印记，一辈子抹不去
。
我还是喜欢太阳，还是很喜欢诺莳。
放学后我们一起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跑过一圈又一圈，夕阳把我们运动的身体染成流动的
柔和的橘红色。那也是一种“hana—bi”式的幸福。
我说诺莳我们一起去看部电影吧？于是我们一起看了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没有暴
力血腥，却依旧很温馨。我在那里笑啊笑啊，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心在痛。喜欢能让自
己痛的电影，我果然还是个孩子。
诺莳倒是很感慨地说，就算没有父亲，你还有我这个菊次郎啊。
然后我哈哈大笑，我说诺莳你真的一点搞笑天分都没有，这样乱七八糟的比喻你也用？

他说那你干吗还笑成那样子？我看你明明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说我是笑你傻。
一个多月后我提着磨破的球鞋对母亲说，母亲给我买双新鞋吧。母亲抬起头伤感地看看我
，我看到她布满血丝像核桃一样的红肿眼睛，突然有抱着她痛哭的冲动。我们母女有多久
没有拥抱过了？也许从我能够自己站立，双脚踏上地面开始，再也没有了。因为母亲的肩
毫无怨言地背起了整个家，她的双手失去抱我的闲暇。父亲离去了，还有最亲爱的母亲啊
。一直想要靠近父亲，追逐父亲，却忽略了最重要的母亲，我这个傻孩子。母亲在我的身
边，真实的，可以触摸得到，曾经，现在，永远。母亲母亲，我爱你，我不会再想要离开
，再也不会了。请你原谅我，我爱你，母亲。
母亲默默地拉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母亲紧紧攥住我的手，手指对手指的挤压让我疼痛，
疼痛让我安心。我这才发觉到母亲的手好小，指尖粗糙，一个个老茧。记忆中那双温暖的
大手，曾经柔嫩的一双手，轻轻抚摩我的头发的手，已经苍老了。而我在这双手的呵护下
，已经长大了。
我仍然莫名地渴望买一双新球鞋，折荟会亲手细心地帮我穿上，我的肌肤沾上他手的味道
，一起伸进鞋子里。然后他会熟练地打四瓣蝴蝶，把鞋子系紧，他的味道跑不掉。我要站
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漂亮但不完美的眼睛对他说：
谢谢。
对不起。
结果母亲却拉着我绕过了鞋店，我努力地向店里张望可是明晃晃的玻璃反光我什么都看不
清楚。我知道折荟在里面，折荟替每一双鞋子系精巧的鞋带，不是我的四瓣蝴蝶，他只为
我一个人打。折荟在里面，我喜欢的孩子折荟，眼中折射透彻阳光的折荟。
母亲你要带我去哪里？
母亲在街角修鞋老人的摊子面前停了下来。简陋的修鞋的工具，微微泛着黑青的油光，只
有几根雪亮的银针竖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哭笑不得地呆站着，用力拉扯衣服的下摆，
仿佛那样做就可以掩饰我的失望透顶。强烈的阳光透过梧桐枝枝叶叶的遮蔽隐隐地射进我
随时都可能变成汪洋的眼眶，并非只是一丝丝的灼痛。
我敏感地听到大梧桐树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它们说，走了走了，他走了。
母亲的眼睛看透了我的小孩脾气，她把我的手指一一掰开，几张纸币刚才被她紧紧捏在手
里，湿湿的手汗。母亲微笑，带着一线难隐的落寞，她说去吧，挑你喜欢的。母亲温柔地
微笑，像小镇所有的居民一样，母亲已经溶入小镇，她不再是个异乡人。
它们说，走了走了，他走了。
我奔跑，像南飞的蝶。喜欢折荟，想要占有他的孤寂他眼里折射的金色阳光，想要从他手
上买一双新鞋，想让他给我打一个四瓣蝴蝶的绳结。想要拥抱他，和他一起看让自己痛得
大哭一场的电影，想被他拉着手奔跑，想要跟随他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他不是我的父亲，
他只是我喜欢的孩子折荟。
它们说，走了走了，他走了。
谁？谁走了？
我们最喜欢的孩子玲音啊，他走了。走了走了，他走了。
我急促地喘着气推开鞋店的门，只有店主一个人。他缓缓回过头来，露出小镇独有的微笑
来，他说玲音你来买鞋吗？
我大声地问，呼吸不稳。折荟呢？我是来找折荟的。
他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店主诧异地看着我。
镇很小，消息总是迅速地传递。人们说，他是个名牌大学的大二学生，他喜欢四处游荡，
他写很多文章在网上流行，他在一个个小镇停留寻找灵感，他的名字是折荟。他已经离开
这个小镇了，他将去下一个站点。
只有我不知道。我想起了母亲伤感的眼神，也许是暗示，母亲是明白的。原来，他已经走
了。不着一丝痕迹，连个招呼也不打，自顾自地一个人继续心灵流浪。无法拥抱他，无法
骄傲得像个公主一样伸出脚让他打一个四瓣蝴蝶的漂亮绳结，无法和他一起看北野武的电
影痛得除了流泪不知还有什么方式能表达自己的情感，无法亲口对他说：
谢谢。
对不起。
四瓣蝴蝶的夏天的童话故事就这样平淡的过去了，像一张旧式的黑白相片，被我不经意地
压在厚重的词典里，放进灰褐色的木制抽屉小心地上锁。
阳光依旧照耀，我依旧奔跑，小镇依旧微笑，地球依旧旋转。
店主在我离开鞋店之前仿佛是为了安慰我似的特意补充了一句，折荟说他还会回来的。

我说，哦，是吗？我看看脚上穿着的洗得发白的球鞋，一股清淡的肥皂粉的味道，隐约还
有折荟的手指上菊花的味道。
鞋带，松了。
没有约定，却自然地成了惯例，我会在暖洋洋的傍晚走进鞋店，我轻轻问，就像问自己家
人的情况一样。折荟回来了吗，有他的消息吗？店主和蔼地微笑，他说没有折荟还没回来
，也许明天他就会出现。
折荟回来了吗，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也许明天他就会出现。
也许……
在我自己也快遗忘那个流浪汉的时候，他现身了。某一天，突然背着一个大背包，出现在
街角的拐弯处。那一天特别晴朗，阳光呈现稀薄的白金色，我跑过他的身边，四瓣蝴蝶在
打过补丁的鞋面上飞舞。我把裤脚管高高挽起，让它们快乐地和我一起奔跑。它们是我的
宝贝，尽管我打得那么笨拙，和折荟的四瓣蝴蝶根本不能比，可是我是那么喜欢它们，那
是折荟送给我的宝贝。
他喊住我，他说你好，奔跑的孩子。
我微笑，我说你好，流浪汉先生。
他盯着我的鞋子，他说，你鞋带打得不错。
我说很漂亮是吧，是一个曾经路过的爱好写作的大学生教我的，他流浪，颠沛流离，我和
他偶然相遇，他把蝴蝶的打法教给我，然后他继续流浪。
他说在你的眼里它是蝴蝶，可是我却认为它是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我说是啊，它在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形态不同的色彩，因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他说你认识折荟吧，我遇到他时他也对我说了这样奇怪的话。他说，
其实这种鞋带的打法还是我教给他的呢。
我说，折荟没有撒谎，你衣着邋遢脸上刻满沧桑，你是个快乐的艺术家。
但是流浪汉的事是真实的，四瓣蝴蝶的打法是他亲手教我的，我只为你一个人打过，真的
，你相信我。
他笑着说孩子我喜欢你，再见，碰到折荟替我向他问声好。
我说好的，如果你遇到他的话也请转告他，我很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
他不用知道我的名字，名字说到底是很累赘的一样东西，他只要告诉折荟一个奔跑的孩子
喜欢他，就足够了。
奔跑，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钻进我的眼底，眼睛睁不开。模模糊糊，橙红的色彩在四周泼洒
开来，白色的四瓣蝴蝶展翅高飞。大梧桐树像父亲一样，看着我，它们微笑着说，我们最
喜欢的孩子玲音，你长大了。
奔跑，拥抱我的小镇，拥抱爱我和我爱的人，拥抱所有成长的回忆。
父亲父亲你在天堂好吗？你在看着我吗？父亲我爱你。
我在这个可爱的小镇播洒足迹，我告诉它它是我的宝贝。
跑吧，宝贝，跑吧，宝贝。
<The end>
    written by : lain 03/06/17

gangstaUID: 141790

酸啊，看了开头，就看不下去，自我感觉就是老太的裹脚步。
我佩服这位PP的语言功底。感情好细腻，我这个土人望沉莫及。
bullshit?yea,bullshit,absolute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