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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作医生的经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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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 02:16:25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一个见习医生的经历

小樵
  编者按:
  《晚会》用了两个周日版,连续发表了《一个见习医生的医疗手记》(7月6日)
和《一个医生妻子的真情告白》(7月13日)。两文的故事不同,所叙述到的个体也有所差异,但都集中地反映病人和医生的无奈。这份无奈,是病人───特别是穷病人与高昂的医疗费所形成的矛盾而产生的。

  今天,我们得到了一篇稿,说的是发生在外国一家医院里的故事。其故事本身是个特殊的案例,但他们医患之间的矛盾却得到很好的化解。矛盾化解的关键是在于,在他们那里,“各种契约和法律使得社会上各种冲突矛盾都可以用统一的单位加以衡量,转换成利益得失的计算与赔偿通过税收与保险,社会的每个成员都必须参与分担无法自己谋生的不幸者的费用,什么人对什么事都不再是毫不相干。”由此想到,在他们那里,也许一些普通的案例,其医患矛盾也能得到很好的解决的。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且故事颇为感人,值得一读。


  我做住院医生的医院位于美国密执安湖畔。繁忙的日子里,我常抓空儿到楼顶上偷闲。放眼东眺,清澈的湖水风光无限,足以使人暂时忘却尘世的喧嚣。

  做住院医生,尤其是第一年见习期间,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此外还得替各级上级医生跑腿,因此很快就对医院迷宫一般的天街地道了如指掌。可是,惟独15楼东由一道双重玻璃门隔出的一片单元病房区一直从未去过。

  第一次到15楼时,我曾试著问护士长,那些濒湖单元都是给什么人住的?不想被她立刻打断:“Youdon'twanttoknow(你不必知道)!”我更加好奇,却也懂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那些景观漂亮的濒湖单元一定是给什么大人物准备的。

  我以前的临床经验只有在国内学校1年实习的底子,骤然跑到外国当医生,拼命努力,评语也总在勉强及格上下波动。年底将近,科里要为住院医生续下一年的合同,淘汰率10%,我的鉴定水平很危险。为此,内科主任要我随他做一个月选修。

  主任是传染科知名权威,人品业务都是极受尊重的,能和主任工作是住院医生求之不得的。

  这天下午,主任传呼,告诉我他在别处开会赶不回来,要我代他去看一个他的私人病人。主任介绍,病人沃莱是个18岁的植物人,今天低烧,大概没事,要我去了只做体检然后向他汇报。

  替主任去看他的私人病人,这是莫大的信任,未免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听完电话,我立刻打点动身。重温一下记下来的资料,我这才注意到,病房是15楼东2号,正是双重玻璃门里面那些濒湖单元里的一间!

  来到15楼东,第一次迈过玻璃门的另一侧,心中很有些忐忑不安。战战兢兢地举手敲门,一位中年黑人妇女开了门,大白眼睛盯著我,满脸戒意。这是沃莱的母亲。我陪著笑脸自我介绍,她却挥一下手打断:“我知道他派你来。他不能来?”“他在外边开会。”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想到内科主任在这儿只是个“他”。“你懂吗?”

  我虽然知道自己比主任差得远,但听到这样不客气的当面质疑还是觉得有点挂不住,只好硬著头皮解释,我只是来做体检,然后马上向主任汇报。她这才侧身让我进去。
  好一间濒湖单元!从窗户望出去,蓝天白云之下,满眼都是翡翠色的湖水。灿烂的阳光加上湖水的泛光使屋里非常敞亮。一张病床边上坐著位胖胖的护理,看我进来,眼皮不抬,指指床上,示意我开始。

  床上躺著沃莱,像所有18岁的姑娘一样,皮肤闪著健康的光泽。她的一双大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我下意识地打声招呼,一点反应没有。检查很顺利,几分钟就结束了。这时我再看看沃莱,她的嘴还没有闭上,眼睛里却好像有了光彩,组成的表情分明是在微笑。我心中疑惑,转头看看沃莱的母亲和护理,两位一脸冰霜,显然是在无言地质问我怎么还不快出去。

  我退了出来,万没想到濒湖单元里原来是这么一个世界。

  我向主任报告了情况,告诉他沃莱充其量只是有些病毒感染,应无大碍。第二天一早,主任先去看过,回来告诉我沃莱体温已经正常,然后给我讲了这个奇怪病人的故事。

  沃莱12岁时做盲肠切除,手术一切顺利,可人却再没从全麻中醒来。各种检查做了无数,什么异常也没找到。她母亲起诉医生,但律师却找不出任何不良行医的证据,最后医院出面接受了法院给的庭外和解条件。从此,15楼的一个濒湖单元被划为沃莱的单间。除了所有的医疗费用,医院还雇了3名护理,每天24小时轮班照顾她的一应医疗与生活事宜,连沃莱的母亲都算医院的雇员。医院规定现任内科主任负责,因此主任就成了沃莱的私人医生。6年过去了,沃莱母亲天天来这上班视察一遍,这期间她还给沃莱添了弟弟妹妹。沃莱的身体和正常人一样长大发育,但神志却没有一点恢复,什么反应也没有。她母亲每天观察女儿的体温和其他生命体征,稍有波动,便立刻传呼主任前来出诊。在这样的照顾下,沃莱卧床6年竟连一次褥疮都没有发生过,近于奇迹。

  讲完,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看,医学实践也有阴暗面。”主任信任我,透露给我医院里人们不愿谈论的忌讳,但我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著说:“沃莱的微笑好像是有反应!”主任淡淡地说:“要真是那样我当然不反对。”我看主任完全不感兴趣,也就只好作罢。

  一月下来,我续到了合同,全身心地投入住院医生繁重的工作中,沃莱的故事也就随之淡忘。

  直到我3年的住院医生生活快结束时,我才又有一次机会见到沃莱。

  在那间濒湖单元里,景色依旧,湖水仍然倒映著灿烂的阳光,沃莱仍然面带笑容地躺在床上,只是她也和世上所有的人一起又长大了3岁。这时我已学会用医生的眼光看人,知道她脸上的微笑纯粹是表情肌动作的结果,与人世的喜怒哀乐完全没有关系。

  就要离开那所医院时,怀著恋恋不舍的心情,我又到楼顶上,再享受一下独自凭栏,遥望一派烟波浩渺的境界。3年过去,回想起来,既觉得长了很多见识,却好像也更增添了许多困惑。

  医学科学发展至今,对生命的许多现象仍然不能完全解释。一个简单的阑尾切除后,可伶的沃莱竟从此再不醒来。为此,医院承受下她一生的一切负担。每天至少500美元,这样的医疗费用别慢说在第三世界国家,就是在美国也是高得会让许多保险公司拒付。只要医院在,沃莱就会比医院的几千雇员中任何一个都有保障。 

  年复一年,一个当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故逐渐变成了现实的一部分。虽然人们避而不谈,但谁都清楚沃莱恢复意识、重返社会已是无望。可是,维持沃莱的生存却已经成了几位专职护理的职业,这种情况还会继续下去不知多少年。而且,类似的“濒湖单元”不只一间,设有“濒湖单元”的医院也绝不会是仅此一家。

  社会发展到今天,各种契约和法律使得社会上各种冲突矛盾都可以用统一的单位加以衡量,转换成利益得失的计算与赔偿。主持正义已不需要豪杰侠客拔刀拍案。毫无自卫能力的沃莱的利益可以得到完全的保障,她的母亲可以把主任级医生随叫随到。这当然是进步,反映了社会的进化与完善。实际上,通过税收与保险,社会的每个成员都必须参与分担无法自己谋生的不幸者的费用,什么人对什么事都不再是毫不相干。

  离开那家医院很久了。但我永远忘不了密执安湖宽广的水面旁边那座高高的医院主楼,在主楼顶层东侧有几间景色壮观开阔的濒湖单元,而在那些濒湖单元的一间里曾经有一位姑娘,生活在一个应该算不得天堂,却又大概不再属于人间的世界。

(晓航/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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