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塔

faceupUID: 25835

送交者: 木古石 2003年11月15日11:16:14 于 [五味斋]http://www.bbsland.com  


说起来,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我在一个summer camp 当 Coordinator. 那是我第一次做孩子王. 全camp 有50个孩子左右, 三分之一是白人, 三分之一是华人后裔, 三分之一是其他亚裔小孩. 很多白人小孩是看中这里可以学点中文来的. 当然,华人小孩更是如此.

第一次和小雁塔接触是上班第二天. 我的工作时间是朝9晚5. 但EDC (Extension Day Care) 是早上8点开始. 为了保持1:8的师生比,我常早到一小时. EDC 的负责人是Ann, 我们的director. 那天, 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到的. 我停车时看到Ann刚下车. 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前, 远远就看到一个小孩躺在校门的水泥台阶上, 我下了一跳, 忙跑过去. 原来是小雁塔. 原来他老爸加班要早去公司, 7:15就把他给Drop 在学校门口了, 这在美国是非法行为. 我当时掏出电话就想报警, 被Ann给挡住了. 我们把迷迷糊糊的小雁塔带到老师休闲室, 让它接着睡. Ann也气得不得了, 但从Camp的角度考虑, 只是和我商定, 一定要和小雁塔父母好好谈谈.

后来, 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些小雁塔的背景. 父母双职工, 从大陆来不久. 两人早出晚归, 拼命挣钱, 把小孩的教育基本是全推给学校. 小雁塔的吃穿还是可以的, 但他明显缺乏关心和文化课以外的教育.

在Camp工作3 年后, 给我最大印象的是孩子的洞察力. 20几个7-10岁的孩子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小社会. 孩子的残忍在于他们对爱厌的毫无掩饰的表达. 不到一个礼拜, 孩子们在这个小社会力有了各自的地位. 白人小孩和什么人都玩, 自己也没有小团体. Ken的父母都在Camp当老师, Ken 年纪算大的, 会讲英语, 广东话, 国语, 能听懂越南话, 身体也强壮, 俨然是个小头头. 身边经常有三五个淘气的小孩跟着. 伍氏兄弟大伍9, 小伍 6岁半. 本来小伍应该去小班的, 但他很要强, 非要和哥哥同班. 伍氏兄弟是香港移民后代, 打了亮亮法胶的小分头, 合体的衣服, 学习好, 聪明, 也傲气. HK和他的一大班表兄弟姐妹在一起, 这一帮人是从, 新加坡, 马来西亚来的华人后裔. 他们所受到的典型的儒家的教育比我以为的, 要多的多. 小雁塔和伍氏兄弟没有一点交集, 和HK团体也没什么话题, 和白人玩的没劲, 所以总跟着Ken. 但是Ken并不喜欢这个和自己一样大, 但无一样之长的小雁塔.

首先, 小雁塔基本不懂如何与同学建立关系. 有一次, 伍氏兄弟和我讲周末看比赛的事, 俩人说到队员互相冲撞时, 你推我一下, 我推你一下的比划, 脸上还装出很夸张的表情. HK团体和我看得直笑. 小雁塔看得高兴, 突然过来推了大伍一下. 大伍毫无准备, 一个趔趄. 小伍一把推开小雁塔, 喊道, “别碰我的哥哥. (Don’t touch my brother.)”. 小雁塔根本看不出来, 这种兄弟间的打闹是娱乐, 和别人就不行. 要做这种游戏, 双方要有很好的关系. HK团体和伍氏兄弟关系不错, 可他们绝不会随便加入这俩个小”贵族”的游戏. 小雁塔被吼了之后, 一脸干笑的走了.
其次, 小雁塔没有集体观念. 在课堂上, 将学生分小组做竞争性小游戏是很好玩的. 我常让两组, 或几组学生大小, 能力尽量平衡. 行事很傲的伍氏兄弟对此都从无异意. 对自己组里的弱者, 尽量帮助. 小雁塔作为年纪较大的孩子, 对自己组里的弱者相对极少帮助. 一旦输了, 就大声抱怨是组里的成员太弱. 这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 招致了许多人的厌烦.

最后, 我得说一句, 养而不教, 父之过. Ann 和我说起, 一天早上, 小雁塔和他老爸因为什么事没答应他, 坐在学校门前的地上又哭又赖. 对老师, 小雁塔知道耍赖也没用, 就经常消极抵抗. 他不爱上唱游课, 就坐在后排发呆, 你说什么, 他也不唱. 我们Camp有三点要求: 1) follow the rules; 2) participate; 3) be polite. 小雁塔不听指挥, 不参与活动, 对同学, 尤其是弱者很没礼貌, 三点全无.

由于工作量大, 我经验又不足, 小雁塔的情况极剧恶化.

孩子的成长过程中, 关注的目光是建立自信的阳光. 由于缺乏这种阳光, 小雁塔的心理有严重的阴影区. 由于小雁塔的表现, 他越来越不受欢迎, 甚至是人人讨厌. 但大家也就是不大理他, 只有HK团体还偶尔应付他一下. 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 他需要别人的注意. 而一件偶然事件, 让他找到了吸引别人目光的办法.

不知是受凉还是怎么, 小雁塔一直咳嗽. 有时他有意无意在课堂上高声咳嗽, 同学就会头看他. 时间一长, 同学就开始嫌他的咳嗽干扰. 伍氏兄弟干脆把桌子拉得远离他一大块. Ken合几个淘气的同学有时很高兴他的捣乱, 我的很大精力被他牵扯, Ken集团就趁机开小差, 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Ken笑得高兴, 小雁塔认为是对他的赞赏, 开始变本加厉, 故意用咳嗽来捣乱. 后来又加上吐痰. 我允许他吐痰时, 吐到纸巾里, 再扔到教室门外的垃圾箱. 有时,课是小雁塔喜欢的课, 他往往急急地跑向门口, 拉开门, 一大口吐出去. 十有八九吐到了垃圾箱上和地上. 下课了, 同学有的踩到了痰, 恶心的大叫, 小雁塔则高兴得不得了. 很快,他发展到故意咳嗽, 假装有痰, 对着别人要吐的样子. 别的同学往往大叫着跑开, 小雁塔就会很高兴地笑起来.

我私下对同学们讲, 小雁塔有病, 有痰很难控制, 大家不要故意大惊小怪的逗他. 你反映越大, 他越会招你. 说白了就是要大家漠视他. 我支这一招起到了正反两方面的效果. 一方面, 伍氏兄弟和HK团体听了我的话, 在小雁塔捣乱的时候, 就慢慢走到我边上, 小雁塔见我在附近就不来了. 另一方面, Ken认识到, 越是招惹小雁塔, 他就越兴奋. 于是Ken一无聊就指示手下小喽喽逗小雁塔. 小雁塔也乐的有人来逗, 认为这是有人和他玩, 更是闹的欢. 这种追逐打闹在小孩子里也算常见, 但小雁塔常常玩过火, 总是以被追的人摔倒才算, 有一次还真吐在人身上了.

经过一次”擦枪走火”后, 我警告了Ken集团, 也批评了小雁塔. 立刻又没人和小雁塔”玩”了. 小雁塔就在中午开始追小班的人. 又有一女生给他追倒了. 我只好把他和其他同学隔离. 中午禁止他去参加集体室外活动. 他又哭又闹. 我必须全时陪他. 虽然师生比还是1:8, 但其他老师的负担大大加重. 我和Ann说, 要不然放弃小雁塔吧, 别让他来了, 好多小孩家长都在关心有人在学校对人乱吐痰的事了. 有的人不知具体情况, 说我们把有传染病的小孩和其他小孩方在一起, 隐隐有几个家长威胁要退学呢. Ann却训了我一顿. 大意是, 1) 小雁塔这样,我们有没有责任? 2) 推给父母, 他父母会花心血教育吗? 3) 我们只有让他回家这一招了吗? 最后Ann说, “你想想, 他今后进入社会会是什么样的人, 和我们今天的教育很有关系.”

Ann也意识到我经验少, 能力有限. 后来Ann花了大量精力和时间在小雁塔身上. 也和小雁塔父母谈了很多次. 并积极和其他家长解释, 请求他们谅解和配合. 由于小雁塔多是第一个来, 最后一个走 (EDC 在 6:30PM结束). 我从未见过小雁塔的父母. 在Camp的最后几个星期, 小雁塔的行为有一些好转的迹象.

小雁塔第二年没来Camp, 他爷爷奶奶来了美国. 他父母也就省了Camp这笔 “可有可无”的开销. 当然, 小雁塔也就更少学习在社会上争一个一席之地的机会.

离开Camp很长一段时间, 我无法忘记Ann的话. 算起来, 小雁塔现在也是个Teenager 了. 如果他长大成人, 会是什么样呢? 他会不会到BBS上找人就吐痰, 别人说他, 他要么嬉皮笑脸和人胡搅蛮缠, 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别人真讨厌他, 他也只道是和他玩.

他会不会生活在自己虚拟的世界里, 认为自己是最强大, 最帅气, 最吸引人目光的? Camp曾经做纸飞机比赛. Ken的纸飞机飞得最远. 小雁塔的纸飞机则很差, 连小班的几个同学的也比他的强. 小雁塔说我的飞机最好. 他就画了个飞机. 他画的很好, 但图画课不能代替手工课. 但他有一段时间不停地画飞机, 老是对同学说他的飞机多好多好, 能飞很远很远. 我在一旁看得很心酸.

孩子的生长环境, 幼年的教育对他们的一生都起到决定性作用. 每次在社会上看到哗众取宠的人, 都会想起小雁塔对别人吐痰的样子. 他那种得意的笑, 笑完后嘴角的失落, 其他小孩厌烦的眼神, 漠视的眼神, 愤怒的眼神象慢镜头一样, 一边又一边的在我心头闪过.

11-15-2003

northriverUID: 115502

very good article!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