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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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论坛『闲闲书话』低眉


作者：指尖微凉 提交日期：2004-5-12 15:51:00  

??阅读琐记：低眉
　　近期《书城》，有舞鹤对朱天文的访谈。标题下摆了大幅相片。橙黄夜灯下，朱天文凛冽一袭素衣，黑裙，黑褂，黑鞋。唯一的亮色，来自她左脚踝上一根铂金脚链。长发盘于脑后，纤细瘦弱的手，青筋毕现了。仔细端详这相片，隐隐有了惊讶苦涩。那个于二十出点头的年纪，写下《柴师傅》等小说，为侯孝贤编剧《悲情城市》的女子，青春正正好，就这么忽然老了？焰火一样璨璨，又熄灭，仿佛一瞬。
　　青春期里的朱天文，饱满圆脸，扎两根小辫，爱穿碎花旗袍，明亮眼睛里透了稚气。而今，她的脸变得骨感起来，侧望，象极严歌苓。那年，王德威倾情峻烈，洋洋数千言，长论《世纪末的华丽》。那时的她，依然在青春的门坎里辗转移步吧。一晃，日子似一把刀向一头小羊羔飞快劈过去，生命的热情耗尽，余温渐渐冷却。这逐渐冷却的过程，也是青春丧失的过程。
　　许是拥有坐实了的底子。一部长篇尚未写下三分之一，便敢零碎拿出来发表。长篇创作，所谓“坐监”，“刑期”未满，竟敢任性着步出书斋，接受采访不厌其烦倾谈其他。她并非小女生，不懂得低调内敛，而急吼吼赶不上趟般把自己往外推销。这应是一种气度，有那份雍容的自信在，总会恰当地把握住自己，张驰舒展，收放自如。说完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必读者是愿意被她淋湿的。她言：菩萨低眉，一向说是慈悲，对照着金钢怒目。但我个人经验，哪里是慈悲，根本是自保。因为不敢抬眼，一抬眼，什么什么都映在眼里，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那么管是不管呢，管不起，结果只有低眉垂目不看见。她这分明是往人生的第三层境界里迈了。
　　早早领略过朱西宁先生家的才女。早年，她的文字，洗不脱的轻愁薄痛颓废荒凉，悲欣交织。（天心似乎比姐姐乐观些，我仿佛不共鸣，后来便搁下了。）她因了聪慧敏锐，更能体味到常人无法感知的幽微黯淡。人世如蚁，慢慢逼迫，一点点啃噬易感的心，似乎找不到精神的出路，于是笔下禁不住的愁苦哀凉。仿佛要冲破，用尽全力挣扎，为的是寻一个解脱。激烈难犯，甚至不给自己后路。就这样一点一点迈过去，终于一天，守得云开日出，一切变得宁静从容。对这个人世，对自己，有了深深体恤，有了另外的顿悟。
　　这是要付出代价的——新鲜明艳的青春过去了，永不回头。
　　她是在文字里慢慢老去的，一种无保留的姿意韵味，似历不尽的人语，倚不尽的楼前阑干。这样的老，背负着才华禀赋，亦显得从容。她依然独自一人罢。那得配得起何等强大的内心来支撑？
　　这一阵，均在重读旧书，也把她的旧小说集拿出来看。《最想念的季节》里，那位女编辑可以跌得鼻青脸肿，但绝不允自己眉目不扬。旧情人得知自己结婚了，送一只欧米伽。她默默走到基隆河，“腾”一声丢进水里。后来，她言，早知需要用钱，不如拿去换点钱……朱天文不动声色，把人世的冰冷凉薄全盘托出，不留余地，一路兀自过去，不闻不问。所谓用芦苇杀牛，不曾带刀。
　　一点一点地，作者与读者双双老去……一代一代均如此。文学是生命里的一扇窗，用来给身体换气，给灵魂以抚慰。
　　一位朋友初中时代便开始长篇写作，这样的起点实在高。我等到19岁才开始发表第一首诗，得到10元钱，默默拿它去书店买一本小说，妥斯托耶夫斯基《白痴》。那时，隐隐觉出生命里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明亮，安宁，夹杂了卑微的喜悦，毕竟，可以望得见茫茫后路了。有了凭依，生活也随之变得“尊严”起来。虽然当时不知这仍是生命里迟早要破灭的美梦之一。
　　这一扇窗，一直开着，从未关闭。但，也仿佛从未有过野心。一个在屡屡挫败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有何野心可言？她早已学会低眉。
　　身陷这个人世，可以被诋毁，可以被欺骗，可以被伤害，可以被病痛折磨……但惟一不可以被剥夺的，便是热爱的能力。
　　一切精神层面的热望，离我们近，仿佛触手可及，但也离我们远，或许拼尽一生的气力都无法抵达。
　　所以，我们每一天均低眉在路上。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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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文字~~~谢谢pais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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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悲情城市，看的过程那真是苦闷的经历。直至最终落下泪来，望着窗外，说不出缘由。考G之后要再一个人宁静的复习一下这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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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与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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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qianlong.com/ 　2004-05-20 13:37:41
　　看侯孝贤的电影，第一部就是《悲情城市》，一时悲辛交集，没个排遣处。然后回过头去看《童年往事》、《恋恋风尘》，接下来是《戏梦人生》、《好男好女》、《南国再见，南国》。一路行来，发觉身边不只侯孝贤一个人。有法眼的当已了然，这些电影皆由朱天文编剧。不难理解，朱天文之于我，是电影编剧多过小说作家。直到去年，我方在杂志上读到小说《世纪末的华丽》，它是世不二出的经典之作，无庸置疑。如今作品集一苇而来，小说家朱天文从此验明正身。　　

　　我开始觉悟：从上述电影中得见的心事曲折与其说是侯孝贤的，
未若归诸朱天文更为确当。朱天文是个人化的作者，天大地大，都自她一己视角出之。这就解释了为何成长始终是朱天文的主题，自身的所历所思悉数化成故事下的潜流。如果说《小毕的故事》和《最想念的季节》中大而无当的憧憬冀望还是朱天文年青时的闭门造车，那么《伊甸不再》的困局迟早要笼罩她的作品，同时她本人也必定为"四十大惑"所挟，开始与世纪末心态的夹缠牵扯。我在看电影《南国再见，南国》时便惊异于内中弥漫的焦灼气息，中年男人的暴力欲在困顿疲累的生活中左冲右突。原来是《炎夏之都》的一脉相承，吕聪智陷在"爱人""同志"、老婆孩子、岳父岳母、妹妹妹夫的人事网络里面，"脑中缺氧，心中是焚热的"；一面想抓住一根牢靠的救命稻草，一面又怕它粘滞、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心无所属，一样的情无所归。

　　黄仲则诗云："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相反，人到中年的朱天文刻意踵事增华，嘈嘈切切，似乎欲以文笔铺张抵抗世事蘼芜。《世纪末的华丽》可以说是一沉到底，直要挣个鱼死网破。模特米雅的青春尽数抛掷到时尚潮流当中，以每每踏先主潮半步而自矜于那些追风逐流者。然而二十五岁的她已然自觉"年老色衰"，真真的急景流年。如果以为米雅顿悟前非，那是大错特错，而且是将朱天文的深刻意蕴看低。米雅只能在她那套虚幻迷乱的秩序和逻辑内有所"觉悟"，她所叹息的无非是自己身体的凋残，"吴淑珍代夫出征竞选立委"和"柯拉蓉和平革命"的政治符码不过权充米雅的时装"配件"，甚至杨格和老段之于米雅都不是肉体的需要，米雅的爱情仅仅是一种 "姿势"。她铁皮屋顶的阳台犹如一架封闭电梯，在时光中自由落体，米雅不无惆怅却又怡然自得地玩味、舐痂。她仿佛一个阴森怖人的女巫，乞灵于不可能的魔法。朱天文的妹妹、作家朱天心在自己小说里面感喟它"是我近年看过最恐怖的作品"。假如注意到朱天文一惯的现实指向，假如意识到新生代为时尚所异化的汹汹威胁，那才真是恐怖，道地的世纪末恐怖。

　　詹宏志、王德威声张的最佳作品之一《柴师父》，我不能完全认同，虽然他们的文章写得比小说还好看。从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借来一缕魂，乔装改扮白先勇的《台北人》，我得说《柴师父》有生硬矫揉之嫌。不过，青春凋残、时不我予的朱天文招牌主题仍然呼之欲出。集中《恍如昨日》一篇亦然，江郎才尽的中年作家虽然"勤于擦亮敏感度"，但终不免踉踉跄跄、"一虚百虚"，被时代的高速列车遗落在荒凉月台。本来，衰老便是有去无回的梁山路，谁都无从规避，奈何朱天文笔下的人物非但没有明天，即使今天亦不能把握。耽念昨日之华丽风光成了这些零余者的唯一可入的温柔乡，然而他们的昨日华丽并非"升华"乃是"浮华"，依旧无心无爱无情，其沉溺之为虚妄不言而喻。

　　朱天文不擅拿捏错综人际，虽然总是第三人称的人物，却每每流露第一人称的声腔。不拘少长，朱天文的人物直如气球，得靠作者自己的心气从中鼓荡驱使。所以这一切叹惋与焦灼都可说源自朱天文自己。集中作品止于九零年，现今世纪末迫在目前，朱天文的心事如何十年嬗替，都将在其后著作中一一现形。恐怕仍然是人事龃龉，玉露凋伤，焉知世纪末心绪不会淹漫过世纪交割的那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