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想的宇宙中留下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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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幻想的宇宙中留下记号
——读卡尔维诺《宇宙奇趣》
文/赵磊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以现实主义手法开始小说创作生涯。他渐渐感觉到与其在这条平坦无险的大道上受到交通规则的束缚，毋宁在野地上撒点野来得痛快，于是他开始从寓言和童话寻求新的小说创作手法。六十年代起，步入中年的卡尔维诺开始用科幻和现实结合的手法进行创作，这个时期是他写作中重要的一个变数，《宇宙奇趣》就是当时的重要作品。通过这一阶段的实验，他立刻准备好冲入将将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揉合于作品的第四阶段，并最终破茧而出，形成独立的、无法用“主义”归纳的卡尔维诺风格，即写作了《帕洛马尔》。
和马尔克斯一同被译介到中国的卡尔维诺，在近几年才被系统地介绍给国人。卡尔维诺的畅销，翻译界功不可没，但很多人先是喜欢上了卡尔维诺的“走狗”——王小波的文章才去读卡尔维诺，包括我。目前，卡尔维诺在中国的阅读者基本可分为喜欢者、伪喜欢者和潜在的喜欢者。王小波在《卡尔维诺与未来的一千年》一文中先排除了那群叶公好龙者，然后肯定了卡尔维诺的成就：“中年以后，他开始探索小说艺术的无限可能，这时期的作品我看过《看不见的城市》——这本书不见得人人都会喜欢。我也不能强求大家喜欢他的每一本书，但是我觉得必须喜欢他的主意：小说艺术有无限种可能性，难道这不好吗？”王小波若是看过卡尔维诺《宇宙奇趣》，一定也会喜欢上卡尔维诺这部作品在其写作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作品。
《宇宙奇趣》的写作结构，可以上溯到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谈》，即以模块式、组装式的, 由较小单元构成一个长篇。每一个单元都是独立的短篇小说。1952年卡尔维诺写作《马科瓦尔多》时第一次运用了这一“迅捷”的手法，并在日后的小说写作中多次运用这种不累写作者，也不累作者的小说结构形态。
由12则故事组成的《宇宙奇趣》，每篇小说都引以一段关于宇宙的科学文字。这使得故事被假定发生在一个奇异幻想的环境中，排除了一般读者阅读小说时对作者所写事实真假的戒备之心，放弃了对小说是否真实的考据兴趣，减弱了对小说的虚构能力的怀疑，实在高明。随后一个名为Qfwfq的生物出现了，他（它）以第三人称担当叙述者。三言两语后，作者将Qfwfq悄悄换成了第一人称，小说的可信度突然增强，拉近了读者和小说的关系。小说的内容与形式相得益彰，卡尔维诺写得畅快淋漓。
当然如果卡尔维诺的虚构只是胡说八道，那他的作品将一文不值。读者通常经常可在评论中看到有样一句描述卡尔维诺的话，他是一个“一只脚跨进幻想世界，另一只脚留在客观现实之中”的作家，这句话落实在《宇宙奇趣》，就不再抽象。如巴·略萨所说的优秀小说家的“任何故事的根源都是编造这些故事者的经验，生活过的内容是灌溉虚构之花的水源。”（《中国套盒》）。
就拿《宇宙奇趣》中的几则故事来说。《恐龙》中人类对恐龙充满了仇恨，却根本不认识真正的恐龙。最后一族恐龙Qfwfq来到人类中间并以它的力量和品德得到尊重，获得了爱情。恐龙遇到的问题，现在的移民和民工兄弟都会遇到。《月亮的距离》，几乎是一曲单恋者的悲歌。Qfwfq为了武贺德夫人冒险登月，武贺德夫人随着月亮远离地球永远留在半空，但她满足于成为Qfwfq表弟聋子所单恋的月亮的一部分。《一切于一点》和《光年》巧妙地将人际关系的复杂和疏离，缩小为一点或扩大为光年。《无色的世界》是对《圣经·创世纪》路德一家逃避所多玛城故事的新编，无论故事里外时刻发生着蓦然回首已经物是人非的故事。而第三则故事《空间的标志》特别有趣，读者可以窥见卡尔维诺戏谑语言中宣告了自己的“野心”——也可视为所有艺术家的“野心”：一个艺术家若在世上没留下标志，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切，空荡荡地漂浮在宇宙中。


                                     2003年9月24日于宁波


附记：
今年9月1日的《新周刊》上出现一篇题为《门下走狗一箩筐》的文章。好事者不仅为“走狗”一词正身，还列举了钱锺书，金庸、张爱玲、海子、王小波和王朔门下的著名“走狗”。可惜作者目光不够远大，他怎么不打量一下对中文世界影响巨大外国作家？试想若是列出一张“卡尔维诺门下走狗大联盟”的单子会有多少中文作家被收罗门下？起码王小波就是毫无争议的走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