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叮咚：碧海青天夜夜心

晨曦UID: 177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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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读书那时候，讲究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于唐诗推崇“三李”，于是就从三李读起。到后来，李商隐成为至爱；李白成为一块香口胶，嚼得渐渐没味还越来越起劲；而对于李贺，不免有所忽视。读诗的境界，都是要有感触才能体会的。先前不喜欢的，忽然自己有了类似的感触，往往觉得发现了新大陆。李商隐写过《李长吉小传》。他说李贺身体细瘦，眉头紧凑，手指很长（“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在我想象中，他自己才该是这个样子。－－神经质的才子都该是这模样。二人的生平遭遇有相通之处，李贺比李商隐还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看着这位先贤的诗篇，我觉得李商隐也一定很有感触。我猜想他们两个，都一定很喜欢熬夜。李贺自己的说法是“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这样的光景，没法让人觉得是大白天。而李商隐的诗篇中，长夜无眠的意象非常泛滥：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後清宵细细长。”


　　想必是深有体会了。最有名的一首：


　　云母屏风烛影深，银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初读这一篇的年纪，全无深夜自省的概念，所以只觉得他想象奇诡，神飞天外，和李白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是一个调调，盖仰头瞪着月亮，脑子里天马行空。等到自己熬夜多了，才明白他悔的是自己，夜夜意难平的，也是自己。白日忙忙碌碌的人，到了晚上独处，头脑完全属于自己，寻思自己为什么应该这样寂寞，这样缠绵凄清的感受，每个人一生总会有几次吧，当然有些人特别多。然而各人偷的是什么灵药，个中滋味自知，最苦涩是自己都想不清楚的。象嫦娥，偷的是克服重力的药，于是只好独自坐在环形山顶，面对耿耿星河，浩浩长天。象我，读MBA的时候就算偷了灵药，于是只好在异国斗室，煮一壶咖啡，熬夜编报告，或是玩BBS。这些都是很清楚的。商隐大概属于不太清楚的那一类，他应该悔些什么呢？是生就一颗善感的心？－－不会，那时候没这么文艺的说法。是娶错了老婆，站错了政治立场？－－打嘴，这哪有半点诗意。是偷天工之造化，领悟了做诗的秘奥？－－商隐对这个一定是至死不悔的，他自己不是说“春蚕到死诗方尽”吗。是没有去做个轰轰烈烈，建功立业的英雄，而做了个永远倒霉的文人吗？这倒有可能，他自己不是教过他儿子“宁为百夫长，勿守一巾帙”；他身前的那个魂不是说过，“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他身前的那个魂，没有他这样骄傲。李商隐尽管悲哀缠绵入骨，但他是飞升的嫦娥，流泪的明珠，且哀且艳。李贺的寂寞和悲哀，少了这样的清贵，多了几分凄厉。李贺有一篇和《嫦娥》几乎是同样的心境，写出来却大异其趣：


　　石根秋水明，石畔秋草瘦。侵衣野竹香，蛰蛰垂叶厚。
　　岑中月归来，蟾光挂空秀。桂露对仙娥，星星下云逗。
　　凄凉栀子落，山璺泣晴漏。下有张仲蔚，披书案将朽。


　　下有张仲蔚，披书案将朽。下有李长吉，披书案将朽。下有李义山，披书案将朽。都是一样的痴人。然而李贺的夜世界，不象李商隐那样华美空灵；而是枝蔓丛生，甚至可以说是生气勃勃，时而明净时而阴森，充满了暗中的活动和威胁。在这当中，坐着一个绝对孤寂，虽然年轻却在腐朽的自己。每次我读这一篇，就没法不联想到另一个着魔似的场景：《百年孤独》，布恩地亚家族的最后一个奥雷良诺，在那座与世隔绝草木疯长白蚁肆虐的老宅中一边等待毁灭，一边解读羊皮书，翻译他家族的孤独与轮回。奥雷良诺还比李贺幸运得多，他有他的姑姑恋人作伴，几乎是得意洋洋肆无忌惮地面对宿命。而陪伴李贺的，只有“风为裳，水为佩”的艳鬼，“秋坟鬼唱鲍家诗”的幽魂。



　　本贴由泉水叮咚于2001年1月17日05:06:26在脉搏乐趣园〖评球论足〗发表.

晨曦UID: 177893

　嘿　嘿　

yogurt4UID: 198389

嘿 嘿 嘿

夜郎UID: 207091

嘿嘿嘿~嘿!

晨曦UID: 177893

楼上的~~~第一帖啊。感动ing~~

看ID像是男生，送狗以巴草一支。嘿嘿。

[ Last edited by 晨曦 on 2005-5-11 at 2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