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最底层的人说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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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最底层的人说的一番话

吴宝三  

　　春夏之交的一个中午，我拎着筐去地边沟沿儿掳野菜。举目一片碧绿，小雨纷纷洒洒。忽见一个掏粪人赶着毛驴车迎面走来，或许许久没有这种好心情了，我和他聊了起来。交谈中得知，我们是同龄人。他姓怀，四口之家，一儿一女，都在蔬菜生产队干活，只是工分太低，一个劳力每天只挣几角钱。就这样我们相识了。分手时，他帮我掳了满满一大筐野菜，把我送到道口，然后赶着毛驴车去掏粪。第二天早晨上班，我发现院里有一麻丝袋子野菜，打开一看，同昨天的野菜一样。我明白了，这是老怀从我家院墙外扔进来的。从此，每天都有一袋子野菜扔进院子里，只是不见人影。

　　一个星期之后，我见到了老怀，让他到家里坐一坐，他犹豫再三，才把毛驴粪车拴在地头的石头桩上，同我一起来到家中。妻子做了几个小菜，我们边吃边聊，他只喝酒，几乎不吃菜。他的善良纯朴打动了我，我们成为朋友。此后的日子里，逢年过节，我都给老怀家送一点儿吃的或用的，老怀感动得直抹眼泪。

　　我去过他家几次，每一次回来，好些天都浸沉在酸楚之中。一间破房子住了几十年，家徒四壁，一铺小土炕糊着牛皮纸，几袋子粮食堆放在炕前。爱人患慢性气管炎，佝偻气喘，正在灶前做饭，烟熏火燎，咳嗽不止。我送去的一些药品，他舍不得用，说等病重了再吃。我打算多少资助他一点钱，老怀断然拒绝。从相识到成为朋友，几十年过去，他从来没有给我添过任何麻烦，从来没有求我办过一件事。

　　从小城调回省城之后，常常念及老怀。听说他因门前的园田地，与邻居发生纠纷，三瓜两枣把房子卖了，在南大河那边自家的地里盖了一个房子。一次出差途经这个小城，我特意下车去看望他。老怀家住的地方很偏僻，远离国道，既不通车也没有路，我租了一台三轮摩托车，走田塍过河滩，一路颠簸，来到一个孤单单的简易泥土房前。时值初冬，我冻得浑身发抖，但见老怀和他和妻子穿着破旧的单衣，灰头土脸，挥着耙子在田里劳作。进屋一看，家境依然如故。夫妻俩全年到头干个不停，种的蔬菜卖不上价钱。进了冬天，大白菜刷得干干净净堆在那里，每斤5分钱都没人问津。令我震惊的是，结婚不到一年身强力壮的姑爷子，因医院误诊故去。说到此，老怀号啕大哭。略微平静下来，老怀换上多年前我见过的那件涤卡中山装，要带我去城里饭馆吃饭。这饭如何吃得？我说有要紧的事往回赶，以后再来。偷偷在炕被下放一点钱，便起身告辞。老怀在三轮摩托后面踉踉跄跄地奔跑着送我，这竟然是我们的永别。

　　老怀家里从来没装过电话，或许一生中也未打过电话。他的一位好友老张在电话中对我说，老怀临终前将女儿叫到跟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欠账单，欠谁的钱他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嘱咐女儿：“这钱要还上，要好好报答人家……”说出这番话的，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人。  



来源：《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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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什么时候，记得看看脚下的土地，是否已然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