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 【原创】萧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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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21 14:53:48 |显示全部楼层

箫
      箫，是一个幻觉
      我至今怀凝它的存在。
      那时住在山中。夜，毫无预感毫无缘由地突然箫声就起，远远飘了来。音色很钝，却一下就刺穿我，令我颤栗不已。这才知道真的箫声与录音棚制作出来的如此不同。
      箫在音碟中的圆润，那叫音乐。而在这样的山中，又是这样的夜晚，它怎么会是一种乐器呢?  我就这样被它走近。它的声音由于山岭起伏的坡度，显得有些滞涩；由于露水与风，它有些潮湿与断续；由于树枝与鸟兽的撕扯，它磨起一道毛边；由于荒冢与夜色，它还沾上几丝诡异之气。等经历这么多周折辗转到我身边，它已不成曲调。不成曲调便又成曲调，离音乐远，离人却近了。
      我找不到这箫声确切的缘起，弄箫何人?  我断定这是个心灵受过重创的人，因为那的确是一种受伤的声音。花的伤痛从蕊开结，箫的伤痛从唇开始，不，从心开始。我从未听过舌尖都含着泪的箫声，那是一种绝望而感伤的气质，那是宋词的气质。在李清照、秦观、周邦彦的词里就能辨认出这样的气质。
      那些夜晚，那些铺满松针的夜晚，我一直被这管箫折磨着、吞噬着。那是无心无欲、旷绝千古的禅境，是痛苦的愉悦。再没有什么奢侈能超过一人独对一管箫声。我几乎相信这世上只剩下我和箫两个人，甚至连吹箫人都不存在。箫看着我，并透过我看到我身里和身外其余的我；我看着箫，并透过箫的眼睛对红尘视而不见。箫于我，是一种忧郁中的忧郁，如冰在雪中，如紫在紫中。人，总有几处不流血的伤口，在手够不着地方，是箫替我触摸到它。我相信我是与箫有缘的人，我恣情恣性、淋漓尽致地挥霍我的忧郁。我没有想过来年的这时候，我的这些心事会在哪里?
      失去箫，是在秋凉的时候。仍是猝不及防。它的来与去，都如一道宿命。也许原本就是我的一个幻觉。弄箫者是人是鬼是仙?  成了悬疑。但我失去了那管箫，我把自己失落了却是毋需置疑的。
      夜真的凉下来，心真的空出来。
      箫声拂过的那些日子，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记忆中的那管箫声就成了我心灵的寄居地，成了我所有语词里最敏感的字眼。
   “箫”。我轻轻读它的音，倒像叹一气。它的名字天生就是低音的，你无法大声喊它。
  它是朴素的，淡、雅，一点都不张扬，有点像磨砂过的棉布或洗旧的丝绸的质感；但它又是深邃的，不可捉摸的。我甚至觉得应该在焚香沫浴之后，用心而不是用嘴来感觉它。
      我从未摸过箫。心里有点怵，总觉得那是摸在一个相约了千年，却又从未见面的、熟稔而又陌生的人身上。我揣测：手感一定有点凉、有点湿、有点浮。
      奇怪的是每次听箫。我都闻到一丝苦意，说不准是哪种苦。有点像苦丁茶在舌尖的清苦；又有点像割草机刀刃之下青青汁液在鼻端的生苦；更多的时候它离眼睑近，是盈睫泪意的涩苦。
      箫的音韵永远是低调的，甚至有些压抑、暗哑。适合独语细吟，即便与古琴相伴，也越发显得孤寂与清癯。我一向觉得低调的乐器才最能与人的心音相和。如箫、如埙、如古琴。记得小时候大声呼口号，我不知道喊的什么意思。可是初恋时一个男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几个字，我却如遭雷击。才知道什么叫轻声说重话。当我们必须维持高调时，使用喉咙，不得不放弃许多精微的东西；而静夜里的低语却能听到整个世界的回应，因为我们用心。我总觉得一管箫比人更懂得在无声中说话，在低语中撼人。
      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自己来吹箫。可是，我的身体这样重浊，我如何接近箫?  爱看它，爱听它，但我不堪忍受正在被吹奏着的它。我不能想象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把嘴唇迫近箫时的情景。那简直是亵渎，它圣洁的音孔就只适合留给餐风饮露的高人韵士。
      箫。我无法拒绝它真实的存在o
         我心中的那管箫，要隔着岁月编织的篱笆，隔着空山幽谷，隔着夜，隔着梦听，才好。

[ Last edited by 晨曦 on 2005-6-21 at 15: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