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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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坐在窗前已经很久了。
　　　　　　　　　　　　　　　　　
　　巴塞罗那的天空温柔地湛蓝着。初夏并没有给这个城市带来任何炎热的气息，相反，它像个顽皮的孩子般，绽给人们一个灿烂的笑。
　　窗外，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正踢着足球，笑声叫声在风中飘荡。
　　　　　　　　　　　　　　　　　
　　唉！年轻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本是个不错的守门员，举起金光闪闪的全国联赛冠军奖杯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他为之奋斗了二十年。开春以来，他所在的球队在他的率领下节节胜利，大有问鼎之势。可命运总爱捉弄那些善良而单纯的人，在一场关键比赛的前夜，一场无情的车祸使他永远地告别了绿茵场而来到这所医院接受半月板切除手术，他所在的球队也因他的缺阵被残酷地淘汰出局。
　　　　　　　　　　　　　　　　　
　　一片树叶飘了进来，他伸出手掌轻轻托住。注视着叶面上有些灰黄的脉络，他想：这是不是代表着一种生命的寂灭呢？
　　　　　　　　　　　　　　　　　
　　怎么啦？耳边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
　　老人名叫米歇尔。斯坦贝克，是一位来自法国的作曲家。在他身上融合着法国贵族的血统和日耳曼人的坚忍性格。三十多年前他离开巴黎只身来到西班牙闯荡，并在此获得了成功。生活给了他鲜花和喝采，也攫走了他的青春和健康——如同完成一项并不公平的交易。现在，依旧孑然一身的他只能在这白色房间里静静地等待主的召唤。
　　一个为寂寞和死亡阴影所笼罩着的人还会有什么寄托么？
　　　　　　　　　　　　　　　　　
　　至少老人是有的。
　　　　　　　　　　　　　　　　　
　　从入院的第一天起年轻人就注意到，老人始终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在思考着什么。他时而在房里走来走去，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着雪茄，时而面露微笑地向空中指指划划。像指挥着一支交响乐，正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每当这些时候，老人干涩的眼中就会流露出如塞纳河之波般平和的神光。这就是音乐家们所谓的浪漫么？年轻人不禁困惑了。
　　　　　　　　　　　　　　　　　
　　怎么啦？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年轻人淡淡地说。
　　过来，小伙子，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它在我心中已沉积多年了。
　　　　　　　　　　　　　　　　　
　　故事发生在四十年代。当时世界正经历着一场空前的劫难，战火的硝烟弥漫在巴黎的上空，党卫军们趾高气昂地穿过了凯旋门。一切都像失去了希望。只有情愿或不情愿地准备去接受灵与肉的煎熬。
　　　　　　　　　　　　　　　　　
　　我那时不过二十来岁，在法国某部队服役。由于连吃了几个败仗，加上天气恶劣，大家情绪都很低落，夜里常有人开小差。当我疲惫地躺在壕沟里听着远方敌人隆隆的炮声时，好像预感到什么正在迅速坍塌、崩溃——阵地、生命，甚至国家。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爱尔莎出现。
　　爱尔莎是巴黎市民自卫队队长。她常领着妇女们穿梭于战场上帮我们救护伤员。说是队长，其实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她有着明亮活泼的大眼睛，夜莺般婉转的歌喉和银铃般的笑声。士兵们都喜欢她。在那个被战争荒芜的岁月里，这个小姑娘用她纯洁的爱在编织着一个温暖的希望。
　　　　　　　　　　　　　　　　　
　　一天夜里雾很大。我们奉命攻占一个高地。因为医护人员不够，爱尔莎和她的自卫队也在随行之列。战斗进行得很惨烈——敌人有一个王牌师驻守，而我们不足800人。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到处是横陈的尸体和痛苦的呻吟。我们冲破了敌人的几道防线，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拂晓前我们兵力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凌晨六点我们发起了最后一次进攻，喊杀声在大地上回荡。突然，我们的旗手倒下了。你也许想像不出在那种天气里战旗对于军队是多么的重要——它指引着我们冲锋的方向。顿时，我们像群迷途的羔羊在雾中盲目地奔跑，不时有流弹击中了我的伙伴们。死神离我们如此地近，生命对他而言不过是件伸手可及毫不费力就可拿走的玩物。大家开始绝望了。
　　　　　　　　　　　　　　　　　
　　就在这当儿，一幕令人震憾的情景出现了——这情景我永远不会忘记。
　　爱尔莎不如从哪儿冒了出来。她负了伤，鲜血把肩头洇红一片。头发烧焦，嘴唇干裂，脸上满是尘土。她像只兔子一样敏捷地躲过敌人的火力来到旗手尸体旁，一甩手，一挺身，高高举起了那面大旗。
　　　　　　　　　　　　　　　　　
　　我们都流泪了——死亡只能使我们恐惧，却不能使我们流泪。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啊！在前面，一个巨大而神秘的黑洞在恭候着我们，谁都知道一旦迈出掩体就可能走向另一个世界——一个潜藏在黑洞中不为活着的人知道的世界。而一个纤弱的姑娘面对自黑洞中飞来的炮火能坚定地把一个国家的尊严扛在肩上，像跳—曲生命的华尔兹一样轻快前行，这需要何等勇气！恍惚间，我们看到金盔金甲威风八面的雅典娜正挥舞权杖在召唤着我们这群奥林匹亚的儿子向着特洛伊城挺进。
　　　　　　　　　　　　　　　　　
　　大家都亢奋起来。我们用发红的眼睛凝望着远方，那是类似饿狼对于羊羔的目光。——远方是敌人的最后防线。号角吹响了，我们呐喊着冲了出去。
　　　　　　　　　　　　　　　　　
　　战争结束得很快。说也奇怪，当一个人连生命都可以抛舍时，征服艰难就会变得那么容易。在胜利的狂欢后我们开始寻找爱尔莎———那个在关键时候拯救了部队的女人。大伙儿搜寻了大半个战场，最后在一块岩石后找到了她。她倒在血泊里，一枚炮弹把她大半个脸炸得血肉模糊。她手中仍紧紧攥着那面大旗，像母亲怀抱着熟睡的婴儿。没有哀乐，没有哭泣，我们摘下军帽，目送那残缺肢体中所包容的一颗圣洁灵魂缓缓向天国飞升。
　　　　　　　　　　　　　　　　　
　　在清理她遗物时我们才知道她原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学生，战争爆发后毅然回国参战。她口袋里有张被血染红的纸，从纸上依稀可辨的字迹中可以知道这是她写的一首歌词，名叫《为了一个梦想》。
　　这些年来，我每时每刻都被一种强烈的创作欲望占据着：想把那歌词谱上曲。这不止是出于一种怀念，一种凭吊，更重要的是，它是对过去和未来生命的一种追问，一种思考。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人的精神却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逝，它正是在这种追问和思考中得以代代相传。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沉默着，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放在右腿上的右手中指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伴着嘴唇无声地一开一合。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时间的漩涡就在这凝重的氛围中载着思想上下浮沉。
　　　　　　　　　　　　　　　　　
　　年轻人也没说话。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他又想起了那片叶子。不同的是，在濒临寂灭的脉络中他看到了一丝绿色，一种被称为希望的绿色。
　　　　　　　　　　　　　　　　　
　　这以后，老人的举止更令人费解。他常在深夜中醒来直愣愣看着窗外出神，然后拧亮台灯在纸上飞快写着什么。他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死亡的光。的确，死亡比预料的来得更快，就像这个季节里的雷雨一样，瞬息之间就可以改变一个世界。
　　　　　　　　　　　　　　　　　
　　一天清晨，当年轻人从睡梦中醒来时，老人已停止了呼吸。这位法兰西老勇士是面带微笑死去的，如同完成了件伟大的使命。几天后，护士给年轻人带来一封信，打开信封，信纸上是老人颤抖的笔迹：上帝终于要我去了。在我即将远行之际，我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除了这首歌。它是用两个人的生命写成的——爱尔莎和我。请唱唱它吧，我的孩子，当你为生命歌唱时，你的思想，你的灵魂就获得了不可征服的永恒的生命。
　　接下来的就是那首已谱上曲的《为了一个梦想》。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串数字：7761803.年轻人知道，这是老人服役时的编号。他在弥留之际用超人的毅力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次不朽的冲锋。
　　　　　　　　　　　　　　　　　
　　泪水模糊了年轻人的视线。慢慢拭去泪水，接着慢慢地，他开始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唱起那首歌：为了一个梦想/为了全世界/为生命欢唱/我愿长眠在/长眠在开满百合花的山岗……
　　唱着唱着，他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来自遥远年代的战场。它起先是那么嘈杂，犹若许多种声音交织而成，不久便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个苍老的声音，它正用一种庄严的语调重复着四个字：热爱生命。
　　　　　　　　　　　　　　　　　
　　年轻人觉得自己正一步步向那个声音走去，象颗蒲公英种子飘向天空。蒲公英是多么微小啊！可它在自由的风中不是走向寂灭，而是在求得新生。
　　　　　　　　　　　　　　　　　
　　从此以后，他开始用一种明亮而欢乐的眼神重新观察这个世界，竟惊喜地发现世界处处充满温情。像老人期望的那样，他用歌声抒发自己的情感，用情感融化着一颗颗因不幸而冻结的心。几年后，他已成为一位著名的歌唱家，可他始终没忘记那首生命之曲。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深情地说：“无论参加怎样盛大的演出，在我心灵的舞台上，我只面对着两位观众——米歇尔和爱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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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edited by rhwfyf on 2005-7-26 at 09:42 ]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米歇尔和爱尔莎谱写生命之曲的故事非常感人
我不禁在想
用我的生命去完成的使命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