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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古镇名词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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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rpio天蝎座 荣誉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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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0 12:58:42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转自:   http://www.imagegarden.net/
文/ 沈荣均


  在古镇之外
  
  鸡声,月色,炊烟。小桥,流水,人家。
  青瓦,粉墙,老屋。龙门,院落,花窗。

  很喜爱这些名词,它们生长于古镇,鲜嫩挺拔,栩栩如生,数不胜数,俯拾即是。我在去古镇十里之外的路上,开始遥想它们可爱的容颜。我在三里之外,侧耳倾听它们的笑谈,自在散漫,由远及近。我在百步之外,已是感受到有一种呼吸,怡然宁静,又咄咄逼人。它们来自远方的一处暮色,暮色下的一片水域,水域旁的一群白屋。我在十步之外,撩开笼罩在这些名词之上的婉约面纱,真切地触摸到它们外在的纹理和质感,甚至正一步步深入词语的内部,与它们的心跳一道怦然律动。它们质朴,生硬,糙手,大大咧咧,仿佛我梦里似曾相识的某一回。它们丰富,细腻,亲切,从从容容,像是我远在乡下穿行或者割麦的亲人。

  这就是古镇的名词,古风,古味,古色,古香,就像一坛地道的陈年老酒。用形容词盛装起来,它们是红扑扑的女儿红。去掉形容词,它们是原汁原味的老白干。一仰头,酒喝下去了,色写在脸上。倘是一不小心摔坏了酒罐,名词撒了,还余一地清洌的醇香。

  真让人欲罢不能的词语呵!它们包裹起来是一个外延更大内涵更丰富的名词,叫柳江。

  
  切近名词的几种可能
  
  大路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充满不测和变数,小路是设置在最深处的悬念。古镇的名词,就是那个最后的意想不到。它们藏在一条条小路的背后等待你诱惑你。一条小路的背后,暗藏着注解古镇的一种可能。一条小路汇入另一条小路,是一种悬念围绕另一种悬念。那么十条小路呢,则使得古镇许多的意义丰富起来。所以,去古镇的小路曲折婉转,跌宕多姿。但无论怎样,那路注定指向一个目的,那就是我即将要抵达的古镇柳江。

  去古镇有三条小路。切近古镇的名词,便有了三种选择的可能。

  青石板路,无疑是首选。经年累月的石板路,一头伸向更多来自远处的石板小路,一头连接着古镇。石板路的宽广、坦诚和承上启下,为那些从山里走来的许多条石板路最后融入古镇提供了可能。

  溪水,是切近古镇的另一种可能。溪水不宽,一篙就能撑到对岸,对岸是与古镇一衣带水的渔村。那时候,古镇叫镇上,渔村叫乡下。乡下的姑娘们常常在某一个带露的清晨,捎三箩菜蔬几只鹅鸭,咿咿呀呀,一路摇船而来,去镇上赶集。后来,又在某个秋天,与一乘花轿相伴,嫁到了镇上,作了某店的掌柜女人。如今,古镇和渔村却囫囵掉了个位置,渔村叫新区,古镇叫老街。老街的后生们,从东头绕过溪水,去了渔村,做了渔家的倒插门女婿。姑娘呢,自然就是新媳妇了。溪水和木船,如今已只是连接古镇、水域和渔家曾经的一种可能。

  想跨过溪水,甚至可以选择桥。古镇临溪边的几个道口,有几座桥,跳蹬桥,铁索桥,石拱桥,板板桥……桥的另一头,是一条更大更宽广的道路。古镇的许多年轻后生的故事就是发生在桥上的。他们携手过桥上学,他们在春天的桥头恋爱,甚至当他们一个个鸟兽一样离开老屋的那一个黄昏,也是站在那桥头朝古镇热热回望的。这几乎是许多南方小镇经典的模式。

  我是不会选择一条青石小路去古镇的。走青石小路,也许会让你遭遇一副风风火火的粪担,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从哪条岔道口,兀地杀出一条凶声凶气的小狗,让你急也不是,闪也不是,想呼唤谁也不是。也不会从老街口的石桥上过去的。也许,在拱桥的中央,你会邂逅一把麻花辫子,与一段温暖的旧年时光不期而遇,让你低头不是,含眉不是,暗地里泪流满面更不是。而选择那条溪水那些木船,切近古镇,更是注定只能成为回忆。但是我想,当我将要离开古镇的时候,我会选择它的。听着桨声,背对古镇,一步一回头,这几乎是我别无选择魂牵梦绕的一种可能呵!

  
  水湄的桥
  
  古镇的美丽是称得上经典的,是最优秀的水墨画家笔底下缓缓流淌的那一种。它的酣畅淋漓缘于一片水意,它的婉约隽永缘于水湄。它的灵动、富与想象以及神彩飞扬,缘于水湄的桥。

  水湄的桥是最见画家功夫的。画画和弹琴一脉相通,讲究未成曲调先有情。动笔之前,成竹先在胸,气韵还需饱满,而且要比眼睛、手以及其他的感觉器官先期抵达笔下,作品便成功了一大半,这样便使得物质意义上的落笔倒显得不怎么重要了。照此标准衡量,作为古镇的起笔,桥无疑是经得起推敲的。脚尚未踏上古镇,一双翅膀早已凌驾于古镇的一片水域之上。

  比如跳蹬桥。跳蹬桥是潦草活泼的。简洁的几颗石墩,大半截蹲在水里,一颗憨厚的脑袋若即若离。但它仍然坚持为一双脚轻盈掠过水面提供了可能,而成其为桥。跳蹬桥尽管简洁和不规则,但蕴藏了积极向前的动势和不安分,而且删除了那些与行走无关的诸多繁文缛节,一脚踏上去,三步便化作了两步,既干净又利索。

  比如铁索桥。铁索桥是有惊无险的。夸张厉害的摇晃以及手足无措,接下来的感受肯定是切肤甚至是铭心刻骨的。那就是宁愿淌水,宁愿把自己打湿一回,也不愿受那份腾云驾雾一般的活罪呵。

  比如石拱桥。石拱桥是抑扬顿挫的。沿着石级爬几步,刚觉有些气急时,已上了桥的这一头。于是喘两口小气,再轻轻松松地下另一头的台阶。节奏疏密有致,张驰有度,恰倒好处。这哪里是在过桥,分明就是在小声朗诵一阕妙不可言的宋词。

  比如板板桥和独木桥。只有低姿态的板板桥和独木桥,平铺直叙,毫无一点灵气。一截树梢,几片朽木,往溪头一搁,就是桥了。我的老家,有许多这样的桥。它们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间和地点出现。除了桥本身,它们不搀杂一丝其他的意义。过这样的桥是要怀一颗平常心的。母亲曾告诫我,吃独食,是过不了独木桥的。所以,我每次过木桥时,总要以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来检验是否还怀揣一颗素心。

  在古镇,无论跳蹬桥、铁索桥、石拱桥、板板桥、独木桥,它们都是一样的粗犷洒脱,不拘一格,一样的厚重老辣,力透纸背。而且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其貌不扬的桥,它们之中竟然还雪藏着一位身名显赫的长者。那桥的名字叫御桥,究竟是哪个落魄皇帝金口所赐,不得而知。倒是古镇土生土长的老百姓,一天从桥上打几十个往返,稀松平常难得糊涂中,也乐得做了无数回皇帝老儿。

  古镇的桥,紧贴水湄低飞或者跃跃欲试的样子,就像逐水而居的蜻蜓,一对坚硬的翅膀,指引抵达和远去两个方向,并且暗示了水湄的走势。它们和切入古镇的那几条小路一道,为所有去古镇的人制造了更多的意想不到。

  
  苔痕和草色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我是踏着一句五言古诗的平平仄仄,拾级而上,才抵达吊脚楼下的那条老街的。

  起初是很窄的一段街面,因为满是苔痕和草色,不知不觉中,街面渐走渐阔了。从苔痕和草色上走过时,如同苔痕和草色被踩低踩疼一样,我的脚步也被轻轻地踩低,踩疼,甚至自己把自己感动。我想,唯有这样才不至于冒然惊扰那些生我养我的词语,令我肃然起敬的词语。

  苔痕和草色,是我深入古镇内部,唯一不动声色的选择。

  草色,其实是一种美丽的错觉。氤氤氲氲无边无际的好一大片,走近一瞧,才明白眼睛上当了。原来是些苍翠的苔痕。苔痕压着石级和街面滋生。泥墙根的要厚实得多,其茂盛其生机,即使是用蓊蓊郁郁轰轰烈烈之类的形容词去描摹也不觉得夸张。墙里墙外,以及稍高处的瓦缝间也能见着一些。从两旁的台阶往街面的中心,苔痕努力发展着家族的势力范围。两旁的石级不见了棱角,街面凹下去的地方也已被苔痕铺平。站在街的一头望去,苍老的苔痕几乎没过了所有的石级和街面,显然,已很少有谁造访过这一大片草色了。我只能透过苔痕背后隐隐约约的足迹,去想象古镇昔日的人声鼎沸和繁荣忙碌。我知道,我正在以一种很冒险的方式,试图穿越一条深邃的时光隧道,穿越老街那一片无边无垠的苍老与幽暗。我看见,当我从苔痕上履过时,有一种东西正悄悄与我擦肩而过,纷纷坠落。尽管我不能把握住它们,但我却被感动着。就像露珠,从手心手背安安静静地滑落,昨天,从记忆深处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样,常常会令我感动不已。这些东西,也许最终会一点点远去逝去,但永远不会抹去。

  
  只有选择草
  
  真正的草,似乎不见多。马头墙的墙头,封火墙的墙尾,偶或也能撞见几株。

  第一眼看见它们歪歪斜斜,百无聊赖的憔悴影子,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联系到这样一个特写镜头。南方古镇。大院天井。四角天空。有风翻过青瓦粉墙来。以及墙头左顾右盼的草稞。草是春韭,是思茅,是官司,是狗尾巴,或者别的一些无名小草。这个细节在描写江南水乡的文字里,往往不难找到它的影子。当然江南水乡墙头草的不断复制和泛滥,已让许多心性颇高的作者不以为然了。在去古镇的路上,我就一直努力地寻找着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挖掘一个能够替代草的意象。它既是古镇的不可或缺,又要涵盖古镇的全部,甚至还得暗藏和寄托某种玄机。比如,深巷老宅,大院戏台。比如朱漆大门,吊脚虚楼。但这些都不是,它们幽暗没落,直白实在,充满了朽腐的物质属性。又比如青花茶碗蓝花围腰的心性和幽雅,比如老古董线装书的一脉书香,它们也不是。这些包装读书人冥冥之中某种幻想的东西,在红尘以外,似是而非,可望而不可及,而且一成不变的古板面孔,与古镇曾经的居家日子格格不入。古镇的日子应该是清晨的水湄噼哩啪啦的捣衣声,是黄昏的家门前母亲揪心暖人的长声呼唤,是女人们纳千层鞋底的漫不经心,是桨声咿呀一灯如豆,是那些充满民间气息,又意味隽永的连篇浮想。就像看见蝴蝶的飞舞,我们想起一双彩翼之下的爱情,看见牛羊和白云,我们想起风吹草低一样。按照这个思路,想来想去,除了选择草,我几乎是一筹莫展。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地折磨人。就像去河边捡石子,见一颗,扔一颗,最后一个也不曾满意,细细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倒是最先丢掉的那一颗。

  只有选择草。它们站在古镇的墙头墙尾,弱不禁风郁郁寡欢,颇像一尊尊冷峻简略的雕塑。它们依偎在苔痕与幽暗的身边,参禅打坐顾影自怜的样子,无论从春天的哪一个角度看上去,分明都是一行行的灵动飞扬,而且具有无可替代的象征意味。

  它们几乎就是高扬古镇命运的一竿竿猎猎飞舞的旗帜!

  
  老树来由的四种版本
  
  老树本与古镇无关。只因为其苍老,成为古镇举足轻重的一分子,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样的参天古木,是何人所植呢,就连古镇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无从回答。关于那几十棵无名无姓老树的来历,有四种版本。一说是溪水从山里携带来的种子衍生的,一说是风儿的杰作,一说是鸟们的亲手所植,还有一说是老树旁吊脚楼上的古镇人家窗户吐出来的果核茅房拉出来的大粪所为。我更愿意相信果核大粪一说。吃喝拉撒,民间的庸常生活,不经意间,缔造生命,并且与之相依为命,可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呢。

  关于古镇老树来由的四种版本,并没有给我们提供确切的答案。在我看来,古镇的先人们提供这几种想象的本质意义,在于告诉我们,更应该关注当下。所有对故去的怀想,掉过头去看,其实就是一种更遥远的当下。生命的到来不需要原因,当下的存在就是理由。基于这种考虑,我便不难理解古镇这么多古树被保存下来的真正缘由。

  古镇的老树,现在仍在承受古镇人一如既往的呵护。稍小些的,小学生找来竹子,仔细地给它们编了条围巾一样的篱笆。老一些的,政府给它们挂上了护身牌子。最老的那棵,还被老太婆们当作观音菩萨的肉身给敬供起来,而且香火不断。一树一菩萨,这本是件保护古树的绝好理由,既让老街的留守老人,精神有个寄托,还让那些觊觎古树的人们奈何不得,不知不觉中又渗透了一回环保教育,真是一举两得。只是这样便叫我所坚持的果核大粪一说,显得有些大不敬了。

  这是我在古镇遭遇的最尴尬的一对矛盾。

  
  麻雀们
  
  麻雀,人见人喜的角色。它们几乎是我在古镇所见到的最为活泼的一群生命了。

  原本应该是人头攒动的街面,如今俨然已是麻雀们统治的天下。它们把窝筑在稍高过街面的一些地方。灰墙上残缺的砖缝,廊檐上破败的鼠洞,阁楼上废弃的杂物堆,随处可见麻雀们草率而又实用的蜗居。麻雀窝五花八门的造型,无疑给了这样一个印象,在古镇,座雀几乎无处不在。

  我仔细地观察过老街麻雀的觅食。三五只一伙,十余只一群。上下低飞,嬉戏蹦跃,前呼后拥,不紧不慢地低头觅食。点点头,啄几口,不时唧唧喳喳含混不清唠叨几句。再移两步,点点头,啄两口。它们的小嘴朝地上指指点点磕磕碰碰的,像与谁闲聊着什么似的。这时倘若有谁过去,它们不会在意的。横着往两旁小移几步,闪出一条道来,随意地与谁打过招呼,又聚拢一堆,兀自觅食低飞。它们聚精会神的样子,很像一群散学后聚拢一堆做游戏的小学生。

  麻雀们的无所顾忌和大大咧咧,使我愿意相信,它们显然已理所当然地把这条老街当作自己可爱的村庄了。麻雀们从主人手里把古镇接过来,精心经营料理。它们把尘土枯叶清扫殆尽,让门窗铺面露出来。把蜘蛛蚂蚁捉去,让风儿住进来。它们摆摊开店,生儿育女,忙忙碌碌,就像昨天古镇的人们一样。我从它们快活的脸上,由衷地感到劳作的幸福与收获的喜悦。

  麻雀们更多的时候,是骑在墙头和屋顶,叽叽喳喳地说笑议论。对于麻雀们同类之间的讨论,我不甚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们绵延不尽的诉说,肯定与它们的丰衣足食有关,与那些青瓦粉墙有关。
  

  昨天的嘴巴
  
  向我们讲述古镇的昨天的,还有街边墙头更多的嘴巴。

  “我爱北京天安们,天安们上太阳升”。“刘文革、王铁悔是两个大笨蛋”。多么像谁那时候的杰作。“合作社副食一门市”、“合作社百货二门市”、“工农兵食堂”、“东方红招待所”、“同志理发店”……像这样的招牌,已是破败不堪,但散发着一种遥远的光芒。还有用红油漆刷在木墙上的一段段语录,尽管已是斑驳不堪,但仍可以断断续续地念出,念着念着,还真有种与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突然偶遇一回的感觉呢。

  墙上的那些嘴巴,有时还会让你有意想不到收获。和几个朋友顺着“新华书店仓库售旧书”这样一条线索,找到了看守仓库的老头,在一大堆尘垢蒙面的旧书里,居然还淘到了几本真正的线装书,差点没乐坏我们几个。这古镇尽管已成昨日黄花,人迹了了,竟然尚有一脉书香含而不露,还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更令人兴奋不已的发现。在一堵青石墙上,我找到了一个大大的倒“福”字。字迹是刻上去的,最初用石青填的色,不是今天鲜红夸张的那种。字色剥蚀得很厉害,爬满了苔痕,以致于已分不清哪是字迹,哪是苔色了。恍惚一看,这个“福”字几乎就像是这些苍苔镌刻出来的一样。一个“福”字似是而非,大有大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大约这就是所谓岁月的,它从遥远出发的蹙音,沉雄浑浊,能把谁洞穿,并且在最末的某个所在演绎成为沧桑。想来真正的历史,便是如此,不是用嘴巴叙说出来的,而是时间一点一滴冲刷出来镌刻出来的。

  
  吊脚楼人家
  
  第一次去古镇,就不得不被溪畔那些吊脚楼所折服。

  吊脚楼的构造无疑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廊柱和墙壁是木头的。一半依山,一半临水。依山的那堵墙,其实就是一面石坡。临水的一面,是悬空的,廊柱插在水上,楼基和廊柱的础石是溪水里现成的卵石。楼旁,往往倚靠有一老树。树荫是遮风挡雨的瓦。树枝伸过来,就是斜斜的美人靠,颇像谁慈祥温馨的一对臂湾。临水的木墙上,开一小窗。清晨,姑娘们启窗打扮,或者下河洗衣淘菜。窗外的小溪是洗衣的盆淘菜的缸,是能照见姑娘们靓影的那一面玉镜。午后,老人们临水而卧,休闲纳凉。傍晚,孩子们又在一片星星点点的渔火里,渐渐睡去。古镇孩子们的甜梦,几乎就是伴着灯影渔火水声风声的摇曳,一直到天明的。

  吊脚楼人家因势造楼,把梦境搭在一面临水的悬崖之上,与水而居,除了取水方便和消防安全等一些实用的考虑外,还为我们制造了一分扣人心弦和惊心动魄。就像鸟儿将巢安在树稍,任风雨吹拂过来,蜻蜓将翅膀合于水面,任涟漪荡漾过来,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多虑,这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吊脚楼的修建,造就了古镇一大批的造楼工匠。学会了修建如此复杂的木楼,其他的建筑就是小儿科了。就像学会了做无米之炊,就不会为没法款待客人发愁,学会了挥舞镰刀、斧头和犁,就不怕在春天的田野里游刃有余了。

  吊脚楼已经年久失修,姑娘小伙早已把梦迁到了镇上的新区,只剩下一群老人与这一片水域相守到老。我没有去楼上住过,但我能想象得出,吊脚楼上老人们的梦一定是最大胆最美丽的。枕着桨声灯影入梦,睡在哪里都是睡在水里,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后生们,弃楼而去,把自己关进鸽子笼里,简直是得不偿失。由此看来,真要为留守吊脚楼上的神仙一样的老人们由衷地感到羡慕呵!

  
  路 市

  从御桥去古镇的下场口,是一段青石小路。小路在一棵硕大的榕树下,便有些舒缓开阔起来,成为老街的一部分。其实称街尾巴更妥贴些。街市是要有房屋和店铺的。榕树下的家畜市场除了卵石和石板镶嵌的路以外,什么也没有。

  那时候,人们以路为市,买卖牲畜。猪牛羊是不能赶到街面上去的。主人家就把自家的牲畜牵到榕树下拴了,然后蹲下来,点上一竿烟,耐心地等待有人过来开价。牲畜交易是大买卖,估价、讲价和成交都有别于上街买卖小玩意。猪是以肥瘦估价的。买主用一节稻草,绕着猪脖子量一圈,价位就大致有了个轮廓。牛是讲年龄。有经验的往往只看牛的口,便可估算牛的年龄。三岁口的,年轻体壮,值大价,吆回家去便可下田拉犁。牛犊次之,老牛只能当肉卖。羊呢,打堆卖,一窝母羊羊羔,大致谈个价钱,满意了,点钱,把母羊的绳子交予买主,便算成交了。讲价也很有意思的。卖主可以漫天要价,但买主不是松笆篓,就地还个小钱。因为是大买卖,还不能大声武气地讲,就打暗语,甚至找个中人,从中斡旋,作个见证,双方成交,便从中提成。那时候,古镇牲畜市场上的中人,几乎是职业的,他们往往是些嘴巴油,吃得开的角色,大致跟今天的经济人差不多。

  那时候,政府对这个市场的管理是很松懈的,即便这样,买卖双方也极少发生口角或者纠纷的,不像今天,动辄就是拉下脸皮对簿公堂。古镇的这种淳朴民风,很像传说中的某个部落,这个部落用以流通的货币是一些巨大的石盘。这些充当货币功能的巨石变更主人的手续很简单,找几个中人做个见证就行了,无需搬动那些巨石。没有人想过试图去非法拥有那些巨石。和这个没有城府的部落一样,公正、自由、和谐和竞争,是古镇人心里一把永远光明垒落的尺子,在这个尺度下,人们彼此相安无事。

  那时候,古镇的街市就是一条路。村里一些人不种庄稼了,从乡下买来产品,在路旁搭了个凉篷,做起了买卖,这路就成了小镇最原始的集市。久而久之,小路旁做小买卖的人多了,凉篷换成了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房舍,摆地摊子的小贩也自然升格为掌柜了。这几乎是中国大多数古镇的形成模式。古镇榕树下的猪市坝和牛市坝,以路为市,保留了古镇在没有演变为集镇之前的本来面目。站在榕树下的青石小路上,朝两个方向望过去,后面是村庄,是滚滚而来的农业文明,前面是古镇,是熙熙攘攘的商业文明。一不经意间,一双脚竟然踩出了古镇由农而商的一群活化石!脚下不由得又凭添了一份小心翼翼。

  
  南方天井

  天是一口井。说这话的诗人此时正站在南方的某个破落富家的庭院里。在北方,庭院叫四合院,写实的一个名字。在南方,它的名字与一方四角的天空有关,与诗人自己有关,叫天井,胸怀宽广,而且暗藏机关。

  诗人往四处看。眼前是一群繁琐紧凑井然有序的晚清古建筑。前面是一堵墙,墙开一龙门,南方天井的这道门都叫这个名字,门虽委琐了些,名字颇有气象,而且还可见主人心志。龙门正对一大厅,花格的窗,猩红油漆的廊檐,雍倦的美人靠,中西合璧的两层砖木结构,昭示着主人的显赫身份和审美趣味。厅里的门虚掩着,风进去又出来,诗人看见经年的尘垢飞起又落下,破败的蛛网微颤后又止住了。一左一右两厢,依旧是花格的窗,猩红油漆的廊檐,雍倦的美人靠,那曾经是主人家的小姐和太太门的起居之处。窗只是大户人家必要的装饰,窗纸糊得死死的,也许压根就没有打开过,虽然这窗一打开,其实就会看见院外的溪水潺潺,以及远处村庄的炊烟袅娜。美人靠是很适合女人消遣寂寥的那种,腐朽没落而又充满诱惑。两厢房之间,有一半月形的戏台,很精巧玲珑的平台式建筑。桂子飘香的秋天,主人花钱请来镇上唱戏的草台班子,表演灯戏。有幽默精致的噱头戏,也有大户人家太太私奔小姐嫁郎一类的女儿戏。戏台就搭在院里半月形的台阶上,观众就是一大家人。下人和细娃挤在台下的坝子里,盘腿而坐,这样看戏台上那些花枪花翎便很清楚,喝彩雀跃也不受大人们的呵斥。男主人们在正厅里看,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太小姐们在两厢,边嗑瓜子边擦眼泪。诗人以为,大院里的人在台下看戏时,戏里人也在戏里看大院。台上台下的人都是惺惺惜惺惺的傻子。

  诗人往低处看。院里有几棵开花的树,一眼深井。从井里打水上来,随厢房的一条长廊去厨房,生火做饭。这是童儿们每天要做的事情。或者在某个午后,百无聊赖的主人自个儿也打一回水,浇浇那花树,花要浇透,水从花叶之间重重地淌下,淌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直到石上淌出厚实照眼的苍苔来。看守大院的老人对诗人说,井里曾经淹死过人的。老人讲,大院的一个丫鬟,去井边照了几回影子,最后也去了井里,再也没有出来,那年丫鬟16岁。老人没有讲小女孩跳井的原因,但故事本身很骇人听闻,所以诗人仍然不敢去井边。诗人担心,那口深井里会照见小女孩泪光摇曳的影子。

  诗人往高处看。先是淌水的屋檐。现在正值晚春或者深秋,一片嘀嗒声里,老屋是如此的宁静不安,蓦地,诗人有一种苍老了许多的奇怪感觉。再往上是一行行琴键一样跳跃的瓦缝瓦脊,还有那些踏在青色琴键上徜徉或者自言自语的麻雀们。麻雀们最后的飞翔消失于一方四角的天空。天空也许就是这个样子了。诗人想,院坝中间浇花水井里的那只青蛙,或许一直就是这样思考这个问题的,愚蠢而又不得要领。井里的青蛙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眼界和思维的局限,即便这样,它一天也不曾放弃过这种思考。天空只有井口一样大,但井口之外,之外的之外又是什么呢?井底的青蛙,始终被一种思考着的状态和想象的余地所缠绕。因为这种缠绕,井底的蛙便一次次地蠢蠢欲动,想到井外去,就像大院的女人们,做梦都想拥有一对彩翼能助自己飞升到天井之外一样。

  诗人往深处看。诗人看见一条青石小路通到门口,一条通达后院。通往后院的小路很幽深,一直通达一块菜地。尽管这样,那里仍然没有抵达大院之外的村庄。村庄的庄稼长势良好,天井里的瓜果长势憔悴。到大门的石板路不足五步。诗人想,困绕在大院的高墙里,别看只有簸箕大一块天,巴掌大一块黄土地,出了那龙门口,迎面而来的就是车水马龙就是熙熙攘攘了,就是灯红酒绿就是五彩缤纷了。诗人又想,幸亏后院还有块菜地。天井的主人真会进退自如。不问窗内窗外事,不读圣贤烦恼书,忙里偷闲,一把锄头三分荒芜地,便可以在红尘之外世俗之外,学着尝试耕种和收获,求得两耳清净,一潭秋水。就像诗人自己,白天出门上班,面对人心隔肚皮,庸庸碌碌过平常生活,到了夜里,凭借一支秃笔半张方寸纸,便可以放声歌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呵!

  
  人淡如菊
  
  最后还得说说古镇的人。也许是因为麻雀的喧宾夺主,古镇已是人影稀疏了。偶或能见到几个,也只是些鹤首白发的太爷太婆。年轻一些的都住到镇上的新区去了,留下来的老人,和麻雀们一道看守老街旧铺,倒于与我印象中古镇的风格保持了一致。

  古镇人打发时日的方式,颇有些老土了。孩子们回老屋,玩的是剪刀、石头、布,或者找个竹筛来支起,撒一把米糠逮麻雀。吃饭时还要和老人们兴高采烈地唱几句“逗虫虫,咬手手,馒馒儿,烫狗狗,豆豆儿,下酒酒,虫虫儿飞——啦”。如此情景,恍惚那时光都倒退回去了好一大截呢。太爷们呢,则三五个一堆,就着一截古树桩,一块洗衣石,下残棋走“五马”(古镇一种棋类游戏)。棋盘是木炭画的,棋星是从河边捡来的石子,就地取材,用完便扔,倒也不乏情趣。不好争斗的,就自个提一把竹椅当街上一摆,一壶老茶、一本老书,也可消磨大半天时光。太婆们喜欢一个人倚靠在自家门前,神情安祥的样子,很像一幅灰色调的油画。一绺麻线团,一把牛骨发梳,几挂萝卜干,半截水罐,以及那些与她们毫不相干的过客,是太婆们目光里的全部内容。幽暗,恬适,漠然,人淡如菊大约就是指的这种感觉吧。想来古镇的沧桑,就是太婆们的目光打磨出来的。就像街边檐口缓缓滴落的雨水,日复一日,充满弥漫性。老人们的目光砸在老街青石板上,砸疼我们这些匆匆过客的脚尖。太婆们目光滴落的时候,我听见了金属一样的声音,隐隐传来又隐隐远去。

  没有网吧的虚拟爱情,没有麻将的稀哩哗啦,没有卡拉OK的喧嚣,没有洗脚房的薰香,没有这些正在成为我们生活全部的外来文化的侵害,在古镇,我被一种浓浓的陌生感所笼罩。文化陷落下去,岁月升了上来,就像泥沙,一层层地把古镇覆盖。当我们一脚踏进去,就像走进某个文化遗址发掘现场一样。小心翼翼拂去那些堆积物,打开一个文化土层,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文化差异,是出土文物温润遥远的光芒。

很显然,古镇正在坚持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文化生态。这种坚持几近于偏执,而且需付出忍受贫穷的代价。所以相对于麻雀们,古镇人正在渐渐失去对古镇的主宰地位。苍苔麻雀,青瓦粉墙,老屋古街,破户旧铺,这些具象的东西注定只能成为古镇深厚的历史背景。老人们有些不合时宜,退居其后,渐渐淡化成古镇的背景深处渐渐被忽略的某一个部份。岁月真是个厉害的东西啊。手不血刃,义无返顾。以致于我在离开古镇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一直耿耿于怀,拂拭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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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0 13:01: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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