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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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天涯社区

  作者：朱千华


  （一）
　　
　　从前，在幽寂的深谷，蕙草出现的地方，一定有一株苍翠的青藤像风中的女子，纤细的绿腰，秀发裸肩，向他深情凝望。那一刻，他伫立于悬崖，他听见风中绵绵的轻言细语和远方古寺传来的苍凉钟声。他的听觉比视角更灵异。一些细碎的怪异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他的耳际。空气被撕裂，石块在挌斗，一阵风呼唤着另一阵风的名字。红杏碧桃惊惶失措，纷纷坠落。树枝尖叫，像利剑刺向空中。杈桠上垂滴着清凉。抽泣的箫声茫然无措，在荒野里奔走。
　　
　　他面前蓦然闪出如劈大道。树木争先恐后离去。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不让那些怪异的声音涌入。但是没用。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汹涌。他恍然明白了自己一生坎坷悲惊，一定与这些声音有关，与听到这些声音的耳朵有关。他狂笑一声，掏出一枚铁钉，毫不犹豫刺入耳中。
　　
　　地上，一朵坠落的野花。那是艳艳的杜鹃。花儿还在梦中。他发现了。甜蜜的清香，少女一样芬芳的气息诱惑着他。弯腰，伸出枯藤一样的手指轻触花蕾。他听到了花儿发出一声轻吟。耳朵里殷红的血，流出，滴下，落在花蕾上。杜鹃盛开。
　　
　　他终于疯了。
　　
　　
　　（二）
　　
　　“其实，我没有疯。”他说。是个细雨蒙蒙的上午。在江南古城绍兴的一间书屋里，他坐在我的对面。我看不出他的年龄。事实上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岁月飘落于他的头上，凝成几缕稀疏的残雪。雨声，点点滴滴，始终在窗前徘徊。庭前枯树，似几百年前的遗物。他的眼睛很大，炯炯有神，即使不睁开，我也知道，里面布满了闪电。似能把人肺腑洞穿。他身上衣衫褴褛，目光坚定而自负。他盯着我说：
　　
　　“这世上谁是正常人，谁是疯子，谁能说得透？正常人与神经病人之间，只有量的差别而已。若干年后，将有一些事情发生。一批年轻人手臂上戴着鲜红的袖章，握着牛皮带将另一些蓬头垢面的人，从牛棚里像牲口一样牵出来，把他们推搡到高高的台前，把牌子挂在他们颈上。让他们弯腰低头并用牛皮带抽打他们。台下，振臂高呼声震耳欲聋。”
　　
　　他停了一下，满怀歉意地望着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思绪的零乱与味同嚼蜡的絮叨，我还可以跟你说一些夜间的事。你肯定没见过。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
　　
　　“前天是四月十五。一夜未眠，息灯枯坐。窗外月色皎皎。月光像花一样一浪一浪涌来。我喜不自禁，踱步室外。只有在夜间，美的事物才从事物本身行走而出。我常因此兴奋，彻夜不眠。对于时间，你们只可感觉，而我，却能看见它的形状与运动。我在夜里的某个时候可以看到。时间在月光下像流水一样发出汩汩流淌的声音。那些司空见惯、微不足道的植物在时间里像水草一样无比活跃。那些植物在月光下疯狂地拔节生长。青藤的卷须肆无忌惮地向四处伸展卷曲。时间从她们身边一丝不漏地穿越而过。植物在夜间是不眠的。乳白色的薄雾在庭院里飘荡。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夜间呈现，像美丽的女人裸体隐现于一片雾气飘渺之中。”
　　
　　他显得有些兴奋。说话时不停地挥舞着手臂。有时他的手垂下，我惊异在看到他的手止不住地抖动。他的目光渐渐飘忽不定，像在极远处寻找一个故事。他说，不妨再给你说一个事——
　　
　　“绍兴城中曾有一乞儿，人们都称他疯子。未知其姓氏。行乞于街头，人怜其痴，佥乐饭之。后，月余才见他一面。问之。回答说，有次在街头行将饿毙，幸有杏姑相救，招至其家，玉盘珍羞，眠偎锦帐，真平生之奇遇也。不然，焉有今日。问三姑者谁？美乎？疯子说，彼神仙中人，岂有不美。问是何方神仙。说跃舞檐端，飞升树梢，非神而何。问居何处。疯子遥指破庙。
　　
　　“有好事者暗中娓随而至。入古寺，殿宇倾圮，蓬茅塞径，灌木丛生。墙坳一千年古银杏，绿影匝地。旁有野桃，蔬果无数。疯子倒地就拜，口中喊杏姑之声不绝，其神情似与树语。疯子似能看见芬芳馥郁中的杏姑千种风情，万款袅娜，在花丛中游浮飘飞，金铃般的笑声毫不矫饰地响彻古寺的每个角落。
　　
　　“疯子忘情地上前紧紧抱住数丈高的杏树，一时间，满树的绿叶簌簌作响，像杏姑的窃窃私语。亭亭如盖的浓荫之下，伴随着微风穿梭于枝叶间发出的笑声若隐若现。众骇然，奔出。
　　
　　“疯子看见杏姑，与古树密语，你却不能；他看见青藤像丝般盘曲缠绕，听她们喁喁私语，你也不能。那疯子就是我。但不能因此就认为我是疯子。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人身上存在一个天眼。
　　
　　“若干年后有人说这是灵视。你们所说的疯子，实际上是由于性格的心境和实境产生分歧错乱所引起的。精神失常应是人一生中必要的一部分。通常，这样的人心灵非常纤细，聪慧，他们的性格与思维奇妙，脱俗，与众不同，却被多数人视为离经叛道。他们的思想言行同是这个社会的一个组织，但是他们正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们的处境令人难堪，其实，他们中有许多是天才，却被人们视为怪胎或是疯子。
　　
　　“不必为此感到任何的新奇与诡异。天眼就存在于你我的身上，那是人体上的灵异之穴，能与万物交流，极娇嫩敏感，可以透视未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同样，我们对于那些强加于自身的外来意志总是逆来顺受。因此绝大多数人身上的那只天眼从他降临人世之后就会在一种威力无比的压迫下因为不堪忍受剧烈的痛苦而自行闭合。天眼一旦关闭就再也无法打开，成为死穴。
　　
　　“当然也有人的天眼能忍受剧痛而一直睁开，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芸芸众生和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但那只是极少数人，屈指可数，几百年才有一个。三闾大夫，东坡居士，都有。人能够转世投胎，你信吗。我告诉你，在我之后三百年，还会出现一个天眼打开之人。人们说他是疯子。其实他是天才。悲剧一生。他毫无保留地遗传了我所有的异端，禀赋与苦难，包括我的炯炯目光。”
　　
　　
　　（三）
　　
　　我对他说的天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问，所谓天眼除了能透视未来，是不是观照世间万物皆有异趣？他不置可否。他开始叙述三百年后那个具有天眼的人——
　　
　　“那时他在巴黎，遇到了莫奈，雷阿诺，塞尚，高更，并第一次见到了左拉与莫泊桑。那年冬天，他只身来到一个叫阿尔的地方。阿尔是一个风景优美的乡间小镇。满眼都是村野风光，小桥流水，橘子园，灌木丛，还有扎着红头巾的洗衣女。田里和山野一片白雪。只有葡萄棚底下才能看到点点泥土。在阿尔，他身上天眼展开，神奇的光辉照亮了他在阿尔的每一块油画布。
　　
　　“‘水手们带着女友往街的那边走，在那黄色的大太阳底下，吊桥奇妙的形状倒映在水里。’
　　
　　“他的特异感觉让人感到惊奇和害怕。他看到黄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时，总说这个深红色的太阳是黄色的；当他看到闪烁在夜空的星星时，却认为晚上比白天还要明亮。
　　
　　“‘另外有一种风景，是日落呢？还是日出呢？总之，就是夏天的太阳。街道是紫的，星星是黄的，天空是青绿色，麦田是昏暗的金色、铜色、绿色、红色，还有金黄色、青铜色，以及带有青红的绿青色，总之那里有一切的色调。’
　　
　　“他在阿尔小镇有几个朴实的朋友。还有一位伊凡娜，她是镇上的妓女，但他们是好朋友。这个时期是他一生中最华丽的一面。黄色，是一种明朗的色调。他以黄色为中心，配以红，绿，橙，青等色彩。他的作品几乎都充满黄色。向日葵系列的整个画面都布满金黄色。
　　
　　“‘我准备在我的画室装饰六幅向日葵作品。这种装饰从最淡的浅黄到最浓的深蓝，以各种青色为背景，好像有一种新鲜的很白色的黄在闪烁，在周围的轮廓线上再涂以橙黄色……’
　　
　　“造型与素材，光线与阴影，气氛和远近感，把这些要素综合表现，他总想画出强烈的阳光。
　　
　　“把他归于后期印象派显然是不妥的。他有强烈的主观表现意识，不属于哪个派别，他创造的境界只属于他自己。你们现在已意识到，我的许多大写意作品都有抽象意味。这是没错的。这一点我在《杂花图卷》中做到极致，强调对静物的线条和块面进行夸张、奔放的描绘。康定斯基只比他晚生十几年……”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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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要说康定斯基。忽然间停住了。他的目光飘出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然后，对我说了声“你稍等”，便匆匆出门而去。我不知道他那样慌张出门做什么。紧接着我听到了后院里传来了一阵争吵。我起身，透过后窗，看见了他。他面前是一个柔弱苍白的女人，还有一个衣衫打满补丁的仆人。那仆人瑟缩在墙角，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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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显然在发怒，一只手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一只手指着那个女人。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他显得怒不可遏，在院子中狂走不休。他一会儿把衣服在手中扬一扬，一会儿指着女人，似乎是在骂着什么。我想，一件破衣服，能有多大的事。我走过去，对他说，生这么大的气，她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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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愤怒无法平静。他把那件破衣服狠狠地扔给他的妻子。骂道，真是丢人现眼！转身对我说，你哪里知道，这个贱人，未经我的许可，私下把我的衣服，送给仆人，你说说，这种丑事，让我如何对你说出？
　　??
　　我笑道，你因为这点事，生这样大的气，很难让人理解。我把他拉回到屋里。悄悄说，那个仆人，像木头似的那样老实，话也不会说，你又何必如此计较。他恨恨不已，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想想，她把衣服给一个男仆，这里面难道没有问题？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做出这种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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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一件衣服，又是破旧的，送给贫穷的仆人，只能证明你妻子心地善良，是一个好人。他不再回答。半天没出声。似在沉思。猛然，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疑惑地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爱？我吃了一惊，不知他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说，肯定有。他沉思了一下，又问，我对她那么好，她吃我的穿我的，为什么还要把衣服私下给仆人？你不觉得这是一种不贞的行为吗？为什么女人都如此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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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哑然失笑，说，她不过没跟你说一声，你就疑神疑鬼的。一件破衣服，扔了也是扔了，送给仆人穿，也算是一件善事。你就不必计较了。他默默地低下头，眼里一片茫然。他说，三百年后，那个人，也就是被多数人认为是我转世投胎的那个人，他同样遇到了一个薄情的女人。于是，他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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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的表妹凯瑟琳住在他的家里。那是个美丽而沉静的女孩。他被迷住了，心摇神荡。于是，他向她求婚。却遭到了拒绝。她躲着他，在一个早上悄悄不辞而别。但他不灰心。他四处寻找，一直追到阿姆斯特丹，终于找到了她。他希望她的家人能让他见上她一面。但是，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他满腔热忱，遭来的是当头一棒。他仍然不放弃希望。他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坚定与赤诚。于是，他找来一根蜡烛，点燃，将自己的手指，放在火上燃烧。说，我只想见她一面，我要让她明白我的真诚，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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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刻之间，灼灼的火苗，无情地吞噬着天才之手。皮肤冒烟，炸裂开，手指烧成了黑色，他纹丝不动。满腔的热情烧成灰烬，脂肪一滴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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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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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assion！” 我随口说出了这个词。他吃了一惊。他完全沉浸在遥远的叙述之中。他目光深不可测。他不断挥舞着手势讲述天眼之人。我说，Passion用在你和他身上都很合适。激情与苦难，都包含在你们的作品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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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点头。说，其实，对于具备天眼之人，身体只不过是天眼的衣裳。天眼之光在时间和空间中穿行，肉体已不再参与，人生成了一次真真实实的游荡，灵魂的游荡。你不信吗？他停下，环顾四周。见柱子上有一枚铁钉，随手拔出。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我起身想阻止他的自残行为，但是，我眼前飞逝一片白光，我恍然明白那是时间。我在霎那看到了飞逝的时间！时间太快，来不及了，当我伸出手时，铁钉已再次刺入他的耳中。他轻轻拔出，他没有任何痛楚的迹象。他面色怪异，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鲜红的血，在他眼前一滴一滴从铁钉上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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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拿带血的铁钉，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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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到阿尔镇后不久，便邀请画家高更来享受这村野风光。于是后来，发生了一次割耳事件。虽说割耳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我总以为，高更与伊凡娜打得火热是主要因素。伊凡娜本来是阿尔镇上的风尘女，自高更来，她立刻被这个潇洒的巴黎人吸引，于是，他产生了强烈的不满。他感到绝望。于是他不停地作画，把满腔的不满，倾诉在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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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高更对他的作品很苛刻，提出强烈的批评。当然他不是那种容不得批评的人，但是现在，他愤怒了，举起杯子向高更摔去。高更躲开，他又拿着剃刀，在后面紧追。追不得。愤怒无处发泄，狂乱之中，他割下自己的耳朵。他拿着鲜血淋漓的耳朵，送给伊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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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相比，我把钉子刺入耳中，实在不算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说，把那枚带血的铁钉，随手丢弃。他抬起手，用袖口擦拭着耳朵，又把袖口放入鼻下，闻一闻，很满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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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他那带血的耳朵竖起来。对我嘘了一声，神色诡异，侧耳后窗边，听着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像一个动物似的，居然煸动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耳朵很警惕地竖立着，不安地抖动。我也听，可什么也听不到。但是我看到他的脸骤然间又变了色。我悄悄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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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于我的问话置之不理，仿佛没有听到，而且脸色愈加难看。他狠狠地一跺脚，骂了一句这个贱人！就又疾步走出去。紧接着后面的院子里又传来他的斥责声。我不知道他的夫人又怎么了，让他如此愤怒。不一会，他怒气冲冲进来，双手颤抖，坐下，又站起。我安慰他，你静静你静静。但是没用，我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完全处于失控的状态。他的目光像燃烧的火，让人感到炙热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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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他在寻找什么。我愈发感到有一种可怕的事正将要发生。我必须去制止他。我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说你冷静，不可冲动。他迟疑了一下，说，那个贱人，居然，与那个仆人说笑。我听见的，亲耳听见的。他们居然有说有笑！天啊！居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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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你看到了吗？他说，这还要看到？我听见他们有说有笑，难道这里面没有私情？我说，我与你在一起，并没有听到他们有说有笑。他说，可是我听见了，我早就怀疑他俩有勾当。刚才，他俩在后院里有说有笑，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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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不下去了。喉口哽咽着，出我意料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之凄厉无助，之悲惨，让人掉泪。我频频劝他，但没用。他的泪毫无节制地涌出。哭就让他哭吧，也许会舒服些。终于，他停止了哀号。我看见他满面泪痕，蓬头垢面，像个无助的孩子，眼睛发直，直勾勾地望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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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的面目怪异，嘿嘿地笑了一下。起身奔出屋外。我怕出什么意外，跟了出去。我见他扒在草堆里，屁股朝天，疯狂地翻着什么。他的整个身子几乎钻进了草堆里。我奇怪地看着。不一会，他从草堆里出来，头发，衣服上都是草。他的手里多了一把木棰。他把木棰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发出一声怪笑，自言自语说，我找你找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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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来了木棰，回到室内。浑然不知我就在他的身边。他说，这个贱人，背着我，和别人发生私情，我要让你尝尝痛苦！我以为，他要用木棰去惩罚他的夫人。但是没有。他的脸色苍白，眼里呆滞无光，充满疲倦，焦躁，愤怒，一种怪异可怕的样子。骤然间，他出其不意地解开腰间的束带，裸露下体，掏出那话儿，用木棰狠击下面。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屋子都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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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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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惨剧发生。我来不及阻止他。时间再次在我面前迅疾闪过。他终于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他看了看我，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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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画了最后的一幅作品《麦田里的乌鸦》。画幅很大，是横的，天空好像有骤雨往大地上冲击一般，而麦田就好像恐惧空中的攻击，立刻形成强烈的倾斜状，天空有无数的乌鸦在盘旋。这是一幅不详之作。果然，在七月的一天下午，他走到一处荒僻的田野，用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胸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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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显得很安静。我忽然想到他的作品，我说，正好，早有一事想请教。很惭愧，大著《四声猿》我至今未曾全部读懂。他露出一些狡黠笑意，轻轻地摆了摆手，悄然隐去。我的目光四处寻找。他分明就坐在我的跟前的。我急切地喊：你等等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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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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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寂然无声的夜幕深处，许多事情已经发生。我相信所有发生的这一切，如同一条眠蚕梦见桑田。我总是被美好感动，被传说中的那些本草感动。那些热烈而忧伤的青藤与向日葵，此刻正在我的面前清影婆娑。我知道，许多年后我的周身仍然散发出草本的气息。我穿行于黑夜之中，溯流而上，去赴会一个久远的等待。脚下的大地正沉沉睡去。我忽然看见远处的向日葵多么像一枚红灿灿的太阳，骤然升起在与我只有一步之遥的天际。千年以来生与死的凝视，如同看一棵树的生长，如同在黑暗中谛听寂静的时光。时间的碎片早已飘落如雪，无法说出一声再见。蓦然回首，沧海已是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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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和疯子是两个相交的圆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这不要是卡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帖子啊
我冒死给你加分了
就当为你送行吧

rhwfyfUID: 201077

呵呵，小燕，我会常回来的
支持我们的书画，支持小燕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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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卡卡怎么了? 感觉气氛怪怪的...

morstarUID: 208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