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通信（三则）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http://dszb.whdszb.com/xyd/t20051115_720303.htm

读书通信（三则）
2005-11-11 作者：云也退

    ■本版撰稿云也退

    一

    Z兄：

    见信好，距离你的来信时间久了些，见谅。看你的发来的两段陈年小诗，我就想笑，我没有过过漂泊异乡的日子，但为什么也生产过这样富含惆怅的东西呢？大概只有两个原因：看书看的；自恋恋的。

    我还没有要过你的电话，此时此刻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摩托罗拉之后，写信即便不是可耻的，也是奢侈的。通信这种事情在网络时代贬值太多了，即使写一封长信，无纸化操作总归是谈不上奢侈的。早些年在大学里我还有十几封通信，后来一毕业，全都不知所终。可是我在朋友那边的信还在，那天在电话里人家给我念了几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那个时代，一点微末的事情也能让我激动或惆怅不已，捉住一两个很雅、很显学问的词就往死里用。前些天跟人网聊说，有一度我特别喜欢用“涵泳”，每写作必用之，一直用到看见这词就觉得呛水。其实我哪儿知道什么叫“涵泳”，无非就是“浸淫”用腻了，换换口味而已。

    说到用词的问题，就想起最近看的书来。重庆出版社出了一批“经典重现”，有些好的选目。我读了其中的一本《崩溃》，是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的（我叫习惯了，书上的译名是“齐诺瓦·阿切比”），布克奖获奖作品，后殖民文学代表作。打开读了三章，我就忍不住想去翻结尾，因为那文字根本不值一读。浅白不是罪过，问题是作者的这种浅白不是返璞归真，而是因陋就简，为讲故事而讲故事，是丝毫看不出人的运思的。果不其然，我耐着性子读到后半段，作者才开始布设悬念：黑人土著部落里来了白人传教士，然后是黑人被分裂，主角自杀。一句话可以打发掉整个故事。

    有许多书，翻阅一两页就可以知道档次高低，可以知道作者是不是在用心地写。有朋友给我一本某“70年代重要作家”写的随笔集，我随手翻了一页，看见作者说她“在电脑上输入‘上海’总显示为‘伤害’……”然后抒发一通感慨，说上海这个城市如何如何“伤害”了她纯真无邪的少女之心。你觉得这样的文字有看头吗？一个不能运用头脑与载体保持距离、只凭感觉写作的作者，她/他的肤浅轻佻是可想而知的。为文者对行文要有起码的诚意。《崩溃》有个北大张颐武写的序言，基本上也是个敷衍塞责的文字，他从小说里读不出更多的东西，也没有全面地分析阿契贝思想的长与短，就把诸如“非洲殖民地的历史悲剧”、“对西方现代性的矛盾态度”之类陈词滥调抛了出来。事实上，“文明”与“原始”发生碰撞，不发生“历史悲剧”、不让第三世界知识分子感到“矛盾”才怪。阿契贝是沾了“后殖民”的光，第一次触及这类题材，他的思想只有这样一点深度，以至于只能从西方中心主义的角度批判康拉德。其实《崩溃》这类一杆子捅到底的小说哪里能和《黑暗之心》相提并论，它的价值在于做一个历史社会学的研究文本，而谈不上什么“文学经典”。

    相比之下，杜拉斯的《夏夜十点半钟》就知趣多了。一样是二流作家，她至少没那么大的野心，不会去碰那种严重的题材。她描写一对夫妻带着女儿和女伴去西班牙游玩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夫妻二人貌合神离，女伴把丈夫勾引开去，妻子倍感落寞，直至同病相怜，去搭救一个因戴了绿帽子而杀死未婚妻的逃犯。这个小说能够一直把悬念保持到结尾，尽管结尾也有着典型的畅销书式的“虚化”，情节苍白地散开去。杜拉斯毕竟缺少经典作家的气质。我觉得《崩溃》是属于讨巧型的，故事推进很快，文字没有余味。我们选书的时候，翻个两三页，品味品味就能作出判断。好在我已非昔日了，要搁在过去，看见书商那些空洞的炒作之词，说不定我会把书付之一炬。祝好

    云也退

    二

    Z兄：

    见信好。

    你问我，为什么我这么看不得那些缺少智性的文字，我只能承认是我口味太挑剔了，也对传媒发达造成的书籍贬值警惕得很。其实不动脑子地看个故事、翻翻心情散文又何尝不是乐事。有的写手在电脑输入法上做文章，有的写手写随笔动不动就说：“在google里输入某词，可以得到多少多少个结果”，这些东西都很生活化，很亲切可人，不是吗？现在不都提倡“引进常识”吗？用当年《岁月随想》的作者赵老师的话说：“写书怎么了？写书总比吃喝嫖赌强吧？”

    前段时间还看了一本新版的老书：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一共十封，当初三联书店“读书文丛”版很有些影响。奥地利年轻军官卡卜斯想当诗人却不得其门而入，向里尔克求问，对方回信写了这么几句话：

    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惟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候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你就根据那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

    如果写东西的人（至少写诗的人）都能自问以这样的标准，恐怕我会少发不少牢骚。里尔克102年前给一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冯至翻得太文雅，用现在的话说，写文字的人得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好好想想，最近写的东西是不是对得起自己，是不是扛得起变成铅字后的分量。

    连我有时都会被人问起：“怎样才能读许多书、并且记住书的内容”，但我的回答一向是：“别逼自己去干那些看起来很高品位的事情，喜欢干啥就干啥”，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可要是遇到一个拒绝读书，声称“读书让人活得累”的人，我又会讪讪地提醒：“只有读过许多书的人才有资格这样说话”——前一个回答是出于拒斥精英主义，后一个回答又是精英主义式的自辩——两句话就把自我给分裂了。对比里尔克，我就想：我为什么就不能开口金玉良言，谆谆教诲读书是如何神圣的事业呢？我又不是没有这个胡诌的能力。

    然而现在是什么时代？是媒体意义上的民主社会（这定语很重要）。托克维尔说过的，美国式民主刺激人的妒忌心膨胀，你的一举一动都要置于“人人平等”、“彼可取而代之”的理念下考察，这就逼着人去低调，去学习言不由衷，小心不要惹来七嘴八舌。另一个效果，就是谁都蠢蠢欲动地要写书，要发言。门槛低了，文字也贬值了，写书就可以跟“吃喝嫖赌”一较高下了。真正的读书人只能相互影响，或者影响那些注定要被影响的人——再自恋一把：有“慧根”的人。（我这些话能影响你吗？）

    其实里尔克也不是就不用面对世俗问题：他跟卡夫卡完全是两种人，他是想出名的，不出名也没有爱护年轻人的可能。冯至说里尔克是个“书简家”，他一辈子收发的书简可以做成厚厚的几大卷，其中许多信件，是他为了成名而四方求告的。说这些不是要贬损他的人格，但是对要做诗人、做文人的人而言，如何与现实相处、如何处理好与功名的关系，始终是个很费挣扎的题目。那位卡卜斯后来也小有名气了，他的身份是“军官、作家、诗人”。我正好在读凯尔泰斯·伊姆雷的《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里面也提到了卡卜斯，引了他的一句话——“世界并不敌视我们，倘若有危险降临，我们则应尝试以爱心相迎。”我猜想，这种气质跟里尔克的教导不无关系。里尔克说，艺术家应该“像树木似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没有夏天来到”。我读这本书，觉得这句话最受用。

    也难怪凯尔泰斯说：“（卡卜斯）这个幸运儿居然可以收到里尔克那么多信。”

    先说这些吧。套用一句大滥词：这些天里我不是在写信，就是在构思这封信该怎么写。

    云也退

    三

    Z兄：

    问好。来信细细看了两遍。你大可不必那么谦虚谨慎不骄不躁——还没当文人，文人的毛病就落下不少了。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你说你辞职回到大学去进修多少是出于不满和逃避，这个理由被许多人用着，但是否有说服力呢？我当初是想进修而不成，无法应对社会大磨盘的碾压。可是两年以后，我那些读研的同学一个劲地跟我抱怨，说早知如此，不如早早进社会去混。学校的作用有时跟寺庙差不多，给你提供个清静点的地方而已。

    我上一次跟你说起的凯尔泰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你可以看看。不怕歪曲作者的本意，我觉得这书有点“劝人方”的味道：凯尔泰斯是大屠杀幸存者，战后当作家、翻译家清贫度日，到晚年辛辛苦苦总算熬出了头，他在书里反复强调，我写作是为了延续我的生命；奥斯威辛之后，我这犹太人什么都看得开了。于是“尝试以爱心相迎”。小说使用的语气是悲凉的，但这话对我们有启发。即使不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又何尝不应该自我囤积一点胸怀。而里尔克也说不要随便“暗嘲”（就是冷嘲、反讽），认为这会分散你对严肃事物的热忱，也是有道理的，直接针对你我这些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人（我没冤枉你吧？）。

    写到这里，也该提提克里斯托弗·希钦斯的《致一位“愤青”的信》了——虽然这书翻译得不咋地，总共六七万字，“萨尔曼·拉什迪”前后有两种译法，《午夜的孩子》被译成《子夜群婴》，实在堵心——但是忍着读进去，还是可以品出一些真知灼见的。希钦斯告诉那位青年：“我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60年代的激进分子的一线回忆更乏味了”；别去想着此生应该献身于什么目的，“我相信此生就其本身而言就值得活下去”。上世纪60年代“愤青”教训21世纪的后来者说，那段岁月并不“黄金”，公民权运动、结束在印度支那的非正义战争等事业“有时并不美”，他建议采用哈维尔“无权者的权力”的策略，把自己当成“好像”是自由社会的公民那样活着，采用E.P.汤普森的建议，就“好像”一个自由独立的欧洲已经存在那样生活着。他甚至干脆地把英国“愤怒青年”代表作、约翰·奥斯本的《愤怒的回顾》说成是“平庸剧作”。

    看到这里我真的笑了。希钦斯这个咋咋呼呼一辈子的美国大记者，老了也会说些让人免得“吃亏在眼前”的良言了。里尔克警惕冷嘲，而希钦斯好像鼓励我们冷嘲，大概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冷嘲要比走上街头更有利于我们既能混迹社会、又不至于失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在1989年‘人民做主’的时刻，人们运用袖手讽刺的方法把荒唐的统治者拉下了台。”说来说去，当文人是苦差事，做个有异议精神的人，能够独立思考的人，不必成为成色十足的“愤怒青年”，“准”的即可。这是我穿透译本的云雾提炼出的作者大概的意思，得学会节制愤怒，珍惜这种宝贵的能力。本来还有本《教育为何是无用的》，是给每一个有人文思想、且为思想所累的人看的，不过现在不提也罢：一个能把乔治·爱略特的《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译成“中间步调”的译本，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南方网”还刊登文章堂而皇之说“译作质量上乘”。你别说我瞧不起时下的媒体评论，单这类瞪眼说瞎话的书评广告就够让你吃药的了。

    说着话又该愤怒了。下次再聊吧。

    云也退

   

    《崩溃》

    ［尼日利亚］齐诺瓦·阿切贝著

    重庆出版社2005年9月版

    《夏夜十点半钟》

    ［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7月版

    《给青年诗人的信》

    ［奥地利］里尔克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10月版

    《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

    ［匈牙利］凯尔泰斯·伊姆雷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10月版

    《致一位“愤青”的信》

    ［美］克里斯托弗·希钦斯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10月版

    《教育为何是无用的》

    ［美］丹尼尔·科顿姆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

11yaoyaoUID: 177037

我还说是谁写的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也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