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杂谈』从纯真的骏马上跌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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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杂谈』从纯真的骏马上跌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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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oto9 提交日期：2005-7-12 18:09:00  

??在凯尔特人的神话里，在比亚瑟王更久远的年代里，芬利亚战士的领袖芬恩•麦克库尔的儿子，凯尔特人伟大的勇士和游吟诗人莪相（Oisin）被海神马纳南（Manannan）带到海外的不老岛（Otherworld），并娶了海神的女儿为妻，度过三百年的逍遥时光。凯尔特人和中国人的仙境一样，也遵循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定律。所以三百年过去了，莪相依然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莪相思念故乡,于是作别妻子。他的妻子警告他千万不要下马，否则再也无法回到仙境了。莪相回家发现人们都变得矮小，仿佛侏儒；他看到三个矮小的人在搬动石碑，用尽全力也无法移动石块。莪相准备上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却随即从马上滑落，跌倒在凡尘。于是瞬间，目若烂星、丰神秀骨的英雄变成了双目失明、枯槁朽弱的老人。后来他遇到了正在传教的圣徒圣帕特里克，圣帕特里克希望他皈依基督教，以便能死后升上天堂；但是莪相拒绝了，他说，哪里能有和他见过的不老岛媲美的地方，不能享受逐欢求爱的天堂又有什么乐趣呢。
　　
　　 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最是喜爱莪相的诗歌，在临死前还为他心爱的绿蒂吟颂他翻译的莪相的诗句：
　　
　　 春风呵，你为何将我唤醒？你轻轻抚摩着我的身儿回答：“我要滋润你以天上的甘霖！”可是啊，我的衰时近了，风暴即将袭来，吹打得我枝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将要到来，他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的眼儿将在旷野里四处寻觅，却不见我的踪影……
　　
　　 之后，维特借来他情敌的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诗人的浪漫呵，人们如此评价，其实在内心里，他们是看不起那些为了爱情而寻死觅活的人，那不过是文学青年的神经质罢了。
　　
　　 在不久之前，那个少年作家蔡小飞从天津一家宾馆的楼上跳下，因为曾经相爱的情人移情别恋。而他，刚参加完高考，写出了满分作文《留给明天》。于是社会上的舆论又开始他们惯有的口吻，新一代年轻人的脆弱啊，情商过低啊，不能经受挫折啊，诸如此类。这并不希奇，当年歌德写出《少年维特之烦恼》后，有个叫尼克莱的作家出于“强烈的正义感”，写出了《少年维特之喜悦》。在任何的时代，总是那些乐观向上的人占多数：世界是如此美好，前途是多么光明，那些因为一点小小挫折，因为一些小小污点而看不开放不下的人是多么幼稚啊。
　　
　　 记得海明威说过：“世界是如此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不过我们知道，这位热烈歌颂世界美好的硬汉，也和维特一样，用一把猎枪结果了生命。所以我还是比较同意电影《七宗罪》里对这话的论断：“我只同意后半句。”
　　
　　 维特也许就是心智不成熟的代表。维特保持着纯真的童心，他亲近儿童和纯朴村民，鄙视贵族、市民；他推崇民间诗人荷马和莪相，这与上流社会的品位截然相反；他爱上了一个女孩，为此付出了生命。在维特的遗书里，他对自己的死如此解释：“这并非绝望；这是信念，我确信自己苦已受够，是该为你而牺牲自己的时候了。”绿蒂在他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一个恋人，更是理想的化身，一切美好结合的女神。在维特的眼中，绿蒂一切都是那么纯真和美好，那么善良和自然，在绿蒂身上，维特构筑了一个自我的理想化的世界，而自身遁匿在这个理想的世界里，遁匿在这个单纯的初恋里。
　　
　　 皓皓者易污,峣峣者难全。太过纯真的爱情理想不容于现实，于是心目中的神仙姐姐终于也要吸食人间的烟火，完美的精神家园也被现实撞的粉碎。绿蒂终于嫁给了理智稳重的阿尔伯特，当浪漫的故事落下帷幕，一切的演员卸下华彩，终于露出平庸的容貌。席勒这样分析维特：“一个人物以热烈的感情拥抱一个理想，并且逃避现实，以便追求非现实的无限；他不断地在他身外寻求他永远在他自己的天性中所破坏的东西；他觉得他自己的梦想才是唯一现实的东西，他自己的经验无非是永久的束缚；他把自己的存在看作是束缚，应当把它粉碎，以便深入绝对的现实。”于是维特为了死去的爱情毁灭的理想殉道。诚然如维特所言：“世上只有少数高尚的人，肯为自己的亲人流血献身，并以自己的死激励他们的朋友百倍地生！”于是他“毫不畏缩地握住这冰冷的、可怕的高脚杯，饮下死亡的醇醪”，“扣击冥界的铁门，心情冷静，态度坚毅”，而他因此而觉得“生命中的一切愿望和希冀就这样全部得到了满足”。
　　
　　 我们大都听闻过，在这世上曾经有那么一些人坚持过某些伟大的信念，并为之牺牲，我们称之为英雄的传说；要是在现实里听闻那样的事迹，那人必定是个疯子或者白痴，就如同世间那些稳重的聪明人评价蔡小飞一样。人总是要趋利避害，改变自己来适应这个世界，不适应这个世界就被淘汰，就如同维特、蔡小飞那样的人，适应世界的人以胜利者自居，鄙夷地看着那些白白枉死的人。就如同港片里那个黑社会老大说什么是“義”，“義”就是“我羊”，我是羊啊。情义、信念，在聪明人眼里不过是系而不食的匏瓜，都是可以背叛和抛弃的华皮，真要是去认真信仰牺牲，那就是愚蠢了。庄子所谓的得鼠之鸱，必定也会笑话那些不吃腐鼠的剜鹐。
　　
　　 但我们依然相信，人不是一下就这么聪明的，人总有他幼稚天真的时代，在他坚毅刚忍刀枪不入之前，总有头脑发昏心跳加速的恋爱光景。
　　
　　 莪相在那里吟唱道：“过去她是多么美丽，美丽如天空的明月，纯洁如冬日飘落的雪花，馨香如呼吸的空气……”那样美好的女子，终于也逃不过变聪明的趋势。贾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生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又说：“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在我看来，《红楼梦》所描述的不也是一个美好纯真被现实摧残的过程么。那么多可人聪慧的女儿，终要变得机心和势利，最后依然为命运所碾碎，那是多么大的悲剧啊。
　　
　　 人总是矛盾的综合体，一半理智一半情感，在命运的道路上不断的摇摆曲折，不止的坎坷蹉跎。《呼啸山庄》里的凯瑟琳曾经那么深爱着希刺克厉夫，可是依然决定嫁给了稳重富有的谦谦君子埃德加•林惇；虽然希刺克厉夫说 “就是再让我活一千次，我也不愿拿我的地位跟埃德加少爷在画眉田庄的地位交换”，可未必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希刺克厉夫也是一个爱情的殉道士，只不过维特选择了赴死，而他选择了复仇。由爱而生恨，因为信念的破灭因为最心爱人的背叛而仇恨，那总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罢，就连维特也在遗书中承认“呵，亲爱的，在我这破碎的心灵里，确曾隐隐约约出现过一个狂暴的想法——杀死你的丈夫！——杀死你！——杀死我自己”，可大多数人偶尔想想也就罢了，声嘶力竭之后也只能黯自神伤，或者变的世故聪明，用坚硬的壳封存自己的心灵。但是希刺克厉夫却是个异类。他为了爱情狠狠报复了所有人，包括他深爱的凯瑟琳和自己，在这个悲剧里，谁都无法得到救赎。
　　
　　 其中凯瑟琳的态度最值得玩味，她不象夏绿蒂，有婚约在前，对于维特只是一种怜爱；凯瑟琳是那样深沉地爱着希刺克厉夫，但是她依然决定嫁给了上等人埃德加。她说“嫁给希刺克厉夫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那并不是因为他漂亮，耐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那样深爱的人，那么坚持的信念，为了一个虚幻的贵族身份，便也被抛弃了，这与其说是个人的悲剧，不如说是时代的挽歌。
　　
　　 她在拥抱希刺克厉夫时却害怕他弄脏了自己的漂亮衣服，到最后她听到别人在背后说希刺克厉夫野蛮粗俗的时候也不会再生气，却时时小心自己的举止，免得被那些上等人也目为粗野无礼。她甚至对她的仆人说：“难道你就从没想到,要是我跟希克厉做了夫妻,我们两个只好去讨饭吗？”她自以为这样的爱情已然绝望，“然而如今当我希望过歌唱/我的手指却拨动了一根无音的弦/不要再奋斗了/一切全是枉然”。
　　
　　 她答应嫁给了埃德加时说：“在我的灵魂，在我的心坎里，我清楚地知道我做错了。”情感说是错的，但是理智说是对的，一切得失判断来说，这样做都是对的，于是纯真的爱情就被牺牲掉了，人学着变的聪明了。爱情固然是绚丽虚幻，但生活却是平时具体的，或许她便是这样认为的罢。她是个女子，她是个弱者，她想在这是世上更好的生活，便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感，牺牲自己的意愿，来获得一个清晰稳固的生活道路。
　　
　　 命运最是喜欢捉弄人，它总是给你一个明晰的暗示，却走一条你完全无法捉摸的道路，这便是命运对于聪明人的嘲弄。当凯瑟琳进入了众人以为的天堂，她却在那里悲伤：“天堂不象是我的家,我哭碎了心,闹着要回到人世来,惹得天使们大怒,把我摔了下来,直掉在荒原中心, 呼啸山庄的高顶上.我就在那儿快乐地哭醒了……”她地位显赫而精神苦闷，活象是一盆盆景。她厌恶自私软弱的丈夫，厌恶画眉山庄压抑的气氛，于是她开始悔恨当初一时虚荣，她悔恨自己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希刺克厉夫。终于她病倒了。
　　
　　 在最后的时刻，她对希刺克厉夫说：“但愿我能抓住你不放，一直到我们两个都死掉！我不应该管你受什么苦。我才不管你的痛苦哩。你为什么不该受苦呢？我可在受呀！你会忘掉我吗？等我埋在上里的时候，你会快乐吗？二十年后你会不会说，‘那是凯瑟琳•恩萧的坟。很久以前我爱过她，而且为了失去她而难过；可是这都过去了。那以后我又爱过好多人：我的孩子对于我可比她要亲多了；而且，到了死的时候，我不会因为我要去她那儿就高兴：我会很难过，因为我得离开他们了！’你会不会这么说呢，希刺克厉夫？”那样的言辞跳跃入眼，是怎样的伤痛和悔恨啊。
　　
　　 然而希刺克厉夫也是斩钉截铁：“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亲吻我，哭，又逼出我的吻和眼泪：我的吻和眼泪要摧残你——要诅咒你。你爱过我——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离开我呢？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对林惇存那种可怜的幻想？因为悲惨、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的一切打击和痛苦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而你，却出于你自己的心意，这样作了。我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的；而在弄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
　　
　　 每当读到这一段，我总忍不住掩卷叹息，世间的聪明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傻子的疯语，却与我心有戚戚焉。“如果一切都毁灭了，他还在，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一切都在，他去了，那人世间对于我就是个最陌生的地方”，曾经有过这样爱情的人，又怎能幻想着离开能得到幸福呢。聪明的看客于此处固然睿智地一哂，而似我这般蠢人总不免有些神伤，“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维特为情自杀，杜丽娘为情死而复生；希刺克厉夫为情复仇，霍小玉为情而化为厉鬼。假如世间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属，那便是童话故事了；总是有人希望活的更舒适些，于是牺牲掉爱情、信念、理想，而又有人执著顽固，放不下旧情，于是便有了悲剧。或许这世间的生存法则真如《蛊惑仔》里的山鸡所言：“世间哪有真情在，只要是妞我就爱。”就好象玩传花接鼓的游戏，最后那个仍红花在手的人必然是败了。
　　
　　 《牡丹亭》里唱着“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水袖轻叠，霓裳曼舞，而台下看客里，终归有些痴情人胸怀着“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的愤懑。
　　
　　 在这世上大多数的人，一开始都如同生活在不老岛上的莪相，自然而美好，然而终有一天，他们会滑下纯真的骏马，从俊美的少年瞬间变成了枯朽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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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趣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