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与人生 蒲松龄如何为《聊斋》人物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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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怡红快绿

◎马瑞芳

聊斋人物命名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是对短篇构思艺术的创造性拓展，是塑造人物性格的妙法天成。它构成聊斋最有魅力的美：含蓄美。

《聊斋》故事中母亲很善于为子女命名，云萝公主生长男，曰：「此儿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生次男，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其夫不舍，云萝遂为之取名可弃。后来大器十七岁及第，可弃赌博无赖。人如其名，丝毫不异。细柳嫁给高生后，知高享寿不永，生子命名「长怙」。高生问命名之义，女答：「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诗·小雅》云：「无父何祜」，高生终于早卒，长怙失怙，美梦落空。这些慈母熟諲「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但她们是蒲留仙的提线木偶，连她们的命运都是留仙用命名匡定的。

聊斋人物命名是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是对短篇构思艺术的创造性拓展，是塑造人物性格的妙法天成。它构成聊斋最有魅力的美：含蓄美。

《左传》就记载过命名法：鲁桓公得子问名于申繻，申说命名有五法：「有信、有义、有像、有假、有类。」以生（生理特征）名为信，以德（美褒与环境）命为义，以类（外貌长相性情）命为像，取于物（动植物或自然现象）为假，取于父（与父辈共同点）为类。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此以德命为义。李谪仙乃母梦太白金星入怀而生，取名白，字太白，此取于物为假。放翁之母临盆梦见秦观（字少游），取名游，字务观，此取于父（辈）为类。传统文化及历代先哲的命名艺术为蒲留仙提供了丰富滋养，他食桑吐丝，命名法突出表现为三性：

其一，为志士仁人命名，着重于理念性，从伦理纲常出发，偏于阳刚，典雅庄重。曾悌，字友于，名取于《论语·学而》：「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字取自《论语·为政》：「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张诚，名取自《中庸》：「诚者，自成也。」其兄张讷，君子讷于言也。席方平，据《万姓统谱》，尧为部落长时，遇席叟，击壤而歌，尧尊为师。聊斋孝子沿尧师之姓。方，方正、正直，「智欲圆而行欲方」（《淮南子》），「席方平」还隐含「席不正不坐」（《论语》）。

这是屈原式命名，也有李白式命名，如张鸿渐，《易·渐》，鸿渐于干。渐，进也。「鸿渐」意指鸿雁由水中进到岸上，喻仕途顺利。故张鸿渐金榜题名。马骥（《罗剎海市》），骥者，骏马也，字龙媒，仍是骏马。「天马来，龙之媒」（《汉书·礼乐志》），「穆天子，走龙媒」（《李贺·瑶华乐》）。此类名字虽取于物，却与「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抱负息息相关，与人物才德相辅相成。

其二，为佳丽贤媛命名，着重于感形性，从诗意化入手，偏于柔美，清丽脱俗。或以鲜花瑶草珠宝为名。葛巾，直取紫牡丹之名，并象征性地将白牡丹命名「玉版」。

或用柔和愉悦的美景凝聚人物─生。如晚霞，似取意「余霞散成绮」（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虹消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王勃〈滕王阁序〉及诗）。伍秋月，似取意于「月皎疑非夜，林疏更似秋」（〈梁肩吾〉奉和春夜应令），又似摘自「唯见江心秋月白」（白居易〈琵琶行〉）。青娥则借自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或用优雅、慧美、隽永之词，给人物灵秀蕴涵。阿英，英谐「鹦」。阿纤，纤细、纤弱、纤巧也。阿绣，「绣」含华丽、精美之意。青凤则似取自《世说新语》神鸟变凡鸟之说，凤字繁体拆开为凡鸟，故狐女终于嫁狂生。

秀雅、美艳的女性命名充溢诗意，留仙尤善于警辟地化前人诗句，赋予女主角特有素质。珊瑚似取意李商隐〈碧城〉：「玉轮顾兔初生魄，铁网珊瑚未有枝。」又似取自刘皂〈长门怨〉：「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珊瑚是留仙用铁网在茫茫人海寻出的贤妇；珊瑚的眼泪，是传统时代千百万不幸的妇女的泪。聂小倩，取意于《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故篇中老是说：「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

其三，对讽刺性、讽喻性、寓言性形象，留仙以揶揄笔墨、漫画技法命名，人名常呈调侃性。《武技》因一得之功？？然骄人而立者，偏叫李超，超在何处？一路败绩也。

《聊斋》别出心裁的命名艺术带着特有的构思法，表现出：一、姓氏对情节有着决定性作用；二、姓氏对情节有着重要性作用。

田子成过洞庭而殁，其子良耜夜过洞庭，见湖边茅屋内有人饮酒赋诗，一人名「芦十兄」，说有老友田子成葬于此，墓上有芦十茎。良耜次日寻至湖边，一墓上果有芦苇十茎，良耜恍然大悟：「芦十兄」暗藏墓葬之意，实乃父之鬼也。

《田子成》中，儿子名良耜，耜，古代掘土用具也，果然发冢负父骨归葬，遗骨他乡者被儿子迁葬，名曰「子成」合卯合榫，「芦十兄」更平添几分意趣。

古代小说演化至清初，作品如汗牛充栋，写法如百花齐放。「词客争新角短长，迭开风气递登场。」蒲松龄博学慎思，披荆斩棘，揆古察今，开源拓流，入道弥深，所见弥新，这种以姓名谋篇的手法，是留仙毕生艺术寻求中结出的硕果，是古代短篇小说构思模式的新品种，如同《宦娘》中的绿菊，《黄英》中的醉陶是菊之珍贵异种，这是《聊斋》对中国小说艺术的重大贡献。

姓氏、性格、命运，布局浑然天成。

蒲留仙被公认为中国古代作家中描写女性的铁笔，这些人物之所以成功，在绝大部分上取决于她们的芳名。由于留仙命名艺术的超凡脱俗，这些女性形象的姓名、性格、命运同小说的情节皆达到高度一致，尽善尽美。

乔女，「乔」者高矣，「厥木惟乔」（《书·禹贡》），有高雅超脱之意：「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诗·小雅·伐木》），乔女心气殊高，评论家们称之为「伟哉乔女」、「巾帼丈夫」、「侠烈心事如青天白日，侠烈志节如疾霆严霜」。「乔」又有矫情之意，乔女明明在精神上已经背叛了丈夫穆生，死后偏坚持同穆生合葬。

白秋练，有两重寓意：其一，通常认为白阜为白姓始祖，他乃上古炎帝部落人（怪义之子），为炎帝通水道受称赞，其子孙便以祖字为姓，「白」与水联系，故秋练为水族。其二，「秋练」之名似取自「澄江静如练」，「冰轮斜碾镜天长，江练隐寒光」，更可以说连姓加名从白居易诗句搬来：「万丈赤幢潭底日，一条白练峡中天」。少女白秋练的平生遭遇如白练之绚烂，如白练之静美，也如白练之皎洁。

「翩翩」一词，有风致文采优美之意义，有欣喜自得之内涵，「翩翩然有以自乐也」。用来做人物命名，随之带来了超然世外的生活方式：芭蕉般大叶剪做衣和饼，白云絮为棉，溪水灌进瓮里成美酒。翩翩有高士之风，「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随遇而安，词意翩翩。

翩翩对夫婿亦大度，夫婿调戏女友，女友戏曰：「若弗是个醋葫芦娘子，恐跳迹云霄去。」女友离去，她对丈夫竟「晤对如平时」，真真风度翩翩。翩翩这女中高士，视功名如浮云，不因生活中一时不快自寻烦恼，生活得如白云悠悠出与尽，轻松快活，自然有趣。蒲留仙写此文，整个故事都在讴歌与女主角名字相同的「翩翩」生活态度。

细柳以腰缥袅可爱得名，其夫戏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且喜心思更细。」高生之语从形体到内心给细柳之名加诠释，但「细柳」含意不限于此。她治家井井有条，对子女赏罚分明，训导前妻之子，甘冒恶名不避嫌。细柳是个贤妻良母，我们据此推断，留仙命名主要取意于《史记·绛侯周勃世家》：「汉代周亚夫屯军细柳，军令严明，后人遂以『细柳营』或『细柳』称纪律严明之军。孔尚任《桃花扇》：『你坐在细柳营，手握着龙虎韬。』」

《乔女》等篇，人名即人生，人名即故事，人名与个性、命运、情节浑然天成。姓氏是人物性格之标识，情节是姓氏的衍化。作家灵心慧性，一致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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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见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