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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ZT)北京故事续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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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8 13:20:02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之所以不说是《北京故事》续,是因为我在人物性格是按照电影里面的两个主人公塑造的。而且,我喜欢电影胜过原著。。。。呵呵。。。

*************************************

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北京的秋天的风还是这样的凉意逼人,我微微仰起头来,这个我熟悉的,带着我无限回忆的城市,我又一次站在了它的土地上。

刘征依旧在机场外面等我,他的轿车又换了新的,看起来,这几年他的生意做的相当不错,我们相见彼此拥抱了一下,然后笑着相顾无言,兄弟之间有些话其实是不必说得太多的。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我拦住了他,先钻进驾驶的位置,他愣了愣:“你开?”我点点头,他似乎有些了然了,没多说什么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开得并不快,这一年来北京的变化又是不小,有些路几乎连我都有些陌生,去年我回来的时候途经的地方还在拆房子,现在那里已经是一座陌生的大型商厦了。我的车子缓缓滑到一座立交桥的边上然后停下,车窗玻璃降下来,我的目光飘出去,遥远的落在一点上。刘征在我的身边沉默的递过一根烟。

是的,这里就是我的爱人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

转眼已经五年了,我已经在温哥华成家立业,可是每一年的秋天,那个忌日,我都会回到北京,来这里看看。

我的妻子爱莎,她常常不理解我的这一举动,并且总是想和我回来看看,每次都被我拒绝了,我从不和她吵架,惟有这件事,是我的禁忌,我容不得任何人侵犯,或者分享。

我只想像现在这样,静静的看着那块土地,吸完一根烟,然后再开车离开。

当我扔掉烟头,发动车子,刘征轻轻的在旁边问:“不再多呆一会了?”

“不了。”我没有回头,车子迅速的驶离。

我只怕若是动作再缓慢一些,我的眼睛里会有东西涌出来,那样,刘征会看到。

我不怕别人看到我的眼泪,我只是不希望,在除了你的任何人面前脆弱。

蓝宇。

一)

诗玲做的菜还是一样的好吃,刘征给我斟上一杯酒:“捍东,好久没人陪我痛痛快快喝场酒了,今天咱哥俩不醉不归!”我点头大笑,砰的和他撞杯,然后一饮而尽。诗玲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笑。

说实在的,温哥华哪里都好,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喝酒不过瘾,老外们喝起酒来都是点到为止,还不会划拳,原来在国内的时候总喜欢附庸风雅喝点洋酒,可是真出了国,那洋酒的怪味闻多了也反胃,总之就是不爽透了。好不容易酒逢知己千杯少,还没等喝,我便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了。

“捍东,你的生意最近做的怎么样?”诗玲在一边问。

“就那个样子吧。”我笑,自从蓝宇走后,我就再没有了在国内打拼生意的心思和气力,把所有的事一股脑的塞给了刘征,逃难般的就去了温哥华。在那边开了个花店,结婚后就更把所有的店务都交给了爱莎处理,爱莎虽然没有林静平那么精明,可是做起生意来也算是把好手,我每天只要坐在家里,也不用插手,一切就会很顺利。

我还是很喜欢去花店里看看的,爱莎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开花店,她觉得快餐厅会更赚钱一些,只有我自己知道原因。我记得蓝宇爱花,他爱花。我忘不了我生日的时候他布满房间的一天一地的花,每次看到店里布满了花我就想到那个生日,想到那个生日我就会想到他……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蓝宇,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回过头来向我微笑,我反复的做这个梦,做到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质,后来我想,那也许是天堂的花吧,蓝宇他,一定在天堂里活的很好,因为他的生命,和那些白色的花,一样纯洁……

我有些走神,刘征推了我一把:“你别忘了,我这生意还有你的股份呢。”

“你丫别闹了。”我苦笑,我当时走的时候就给刘征留下一点资金,和一个公司里的烂摊子,人家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些年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现在若是真按刘征所说的回来分股份,我也就太没脸了。我喝干杯里的酒:“我要那些股份干吗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这辈子……除了秋天是不会再回北京的了。”见刘征还要多说,我打断他的话:“我那两个妹妹怎么样?”

“还是一样。”刘征摊手:“你妈去世以后,你那两个妹妹争遗产差点打破头,我看着都上火……哎对了。”他似乎也不大愿意说她们俩,忽然面色一变转移了话题:“我跟你说个新闻,林静平又结婚了!你猜是和谁?”

“谁?”我懒洋洋的嚼着菜。

“王永宏!”刘征神秘兮兮的吐出三字,我差点吐了。

“他俩怎么……一块去了?”我没好意思说那个“搞”字。

“谁知道,对了眼呗。”刘征笑笑:“人各有志,人家林静平那么聪明漂亮,怎么就不能找个有钱有势的?”

“也是。”想想这两人的为人,我也不惊讶了,我倒没有贬低林静平的意思,毕竟她的聪明我佩服,她找到王永宏做靠山是理所当然的,而王永宏找她这么个女人做面子,也是合情合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

“来来,喝酒。”我不想为这些话题坏了好心情,刘征也识趣的闭了嘴,我们两个开始大喝特喝了起来。

我很久都没喝的这么过瘾了,到了最后几乎是烂醉如泥,最后残存的意识是我眼看着刘征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我哈哈大笑着大喊着诗玲你老公不行了你也来喝吧,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只有回到国内才会真正的醉,是彻底身心放松的那种醉,醉了以后,我的眼前就是一片空白,然后空白慢慢的柔和,柔和……最后变成一片白色的花海……蓝宇,我的爱人……他站在花海中冲我回头微笑……我呼唤他的名字……蓝宇……蓝宇……蓝宇……

……

中午起来的时候我还头疼的厉害,我口渴,四处找水喝。饮水机里有水,可是没杯子。我记得去年来刘征家的时候他是从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给我拿一次性的杯子的,我就自己动手去翻。

抽屉哗啦拉开了,没有杯子,只有几个本子,还是很幼稚的那种花纹。“嗤。”我耻笑着,暗想搞不好是刘征的小学日记之类的东西,顺手拿起一本翻了两下,本子里没写什么东西,一片东西却忽忽悠悠的飘了下来。

我从地上伸手拾起来,定睛看去,我呆住了。

那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蓝宇的照片。

照片上的蓝宇穿着黑色的毛衣,坐在窗口,眼睛望向窗外,但是眼神很奇怪……之所以我说奇怪,是因为……没有那种我熟悉的忧郁,而是迷茫,游离,飘渺……总之仿佛什么都抓不住,空荡荡的感觉……

我心里忽然沉重得让我想哭,我不想问刘征是怎么有这张照片的,人已经死了,问什么都是没意义的,我想哭的原因是看到了蓝宇的这张照片里的眼神,那种空洞和无助,忽然让我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天堂里,一定会很孤单。我的心一下子被这张陌生的照片扯得发疼,我想他,我无法遏止的想念他,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门去,我想散散心,也许就能好起来。可是我走在大街上依旧神不守舍,好几次不是撞在树上就是撞在车上,我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要是真的和蓝宇一样出了车祸也就好了,我可以去陪陪他了,只怕我这一辈子欠的人,负的债太多,万一死后进不了天堂,那也许就更难见到蓝宇了。我忽然在街边蹲下身去,双手蒙着脸,我陈捍东,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得这样患得患失?蓝宇,你离开了我,还能这样左右我的思想,我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路边发廊的小姐在殷勤的叫我进去,我本想甩开她们,可是一边一个八爪鱼样的缠上来,再加上我神经恍惚,不知怎么就进了发廊里面。小姐不由分说把我按在水盆里洗了头,然后拿起剪刀笑咪咪的问:“先生喜欢哪种发型。”

“随便。”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吓人,所以小姐也没敢多问就拿起剪刀下剪了。我愣愣的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头发一寸一寸掉下来,思绪又飞到了那张照片上……

不对!我蹭的站起身来,小姐吓了一跳,手一颤,剪子刷的给我的头上刮出了个大口子。吓得她连连说先生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听她多说什么,一头冲出了发廊。

我没命的往刘征家里奔,不对,不对,我在心里呐喊着,蓝宇……那张照片上的蓝宇……头发太长了,太长了!自己记忆中的蓝宇,总是很爱干净,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总是理得很短很精神,他总说要是留的太长了就像女人了,我知道“像女人”是我们的避讳,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只不过他爱上的是我罢了……他没有,绝对没有过那样长的头发,几乎已经及肩了……对了,我又想起来……那件黑毛衣,我也没见他穿过……蓝宇,蓝宇……我在心里乱七八糟的呐喊着,一头扎进了刘征的家门。

诗玲刚买菜回来,刘征刚起来,两口子都在客厅里,一看见我这狼狈样,都有些吃惊。

还是刘征先开口:“捍东……你怎么了?头上怎么还破了,跟谁打架了?”

我的手在剧烈的哆嗦,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刘征和诗玲的面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刘征一见那张照片想都没想就伸手来抢,诗玲唰的惨白了一张脸。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抢去,我把那照片一下子拿回到自己的眼前,我听见刘征在说:“捍东,那是以前的照片……没什么的……你给我……”

我发现我的浑身都在发冷,我的脚下有些站不稳,我的声音像在云层里飘:“……刘征……你瞒了我什么?”

没有人答话。

沉默。空气中透不过气的沉默。

诗玲忽地哭了出来:“……刘征……你就说了吧……说了吧……这几年,我们瞒的好辛苦……好辛苦……我受不了了……你看看捍东,你忍心么?他昨晚喝醉了酒,一直喊的都是蓝宇的名字……刘征……”

我瞪着眼睛看着刘征。

刘征的眼睛也红了,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嗫嚅着:“捍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反而冷静了,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说吧,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他低下头去:“捍东,蓝宇没有死……他还活着

二)

我看着刘征,手指深深陷进他肩膀的肉里,我看见他疼得咧了咧嘴巴,我却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的声音仿佛漂浮在另外一个空间里:“……你说什么……蓝宇……还活着?”

刘征看看我,又看看依旧在抹泪的诗玲,低下头去:“是,捍东,蓝宇他还活着,他从来都没死。”

我看着他,仿佛在印证他是不是在撒谎:“……刘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刘征叹气:“捍东,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这种事,我怎么会和你开玩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他妈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忽然大吼起来,我觉得我的脑子在充血,可是我几乎瞬间就冷静下来,我甩开刘征,把手伸到他面前:“钥匙呢?”

“什么钥匙?”

“车钥匙。我要去找他,他在哪?”

“捍东,你冷静点。”刘征伸手按住我:“你听我说,蓝宇不一定想见你……不,也许他是不能见你。”

“……你说什么?”我发现今天刘征说什么话我都听不太懂。

“……蓝宇,他是没死,可是他……”刘征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他怎么了?瞎了?残了?瘫痪了?”我努力回想所有下三滥的电视剧的桥段。

“比那还要糟……”刘征又低下头去:“……他瘸了。还……失忆了。”

*******************************

车子在飞快的行驶,刘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心惊胆战的叫:“捍东!你丫不要命了……我操!差点撞上……”他心有余悸的回头看那辆与我们擦身而过的大卡车,又回头惊慌的看前面:“……注意左边!车!……哎呀!捍东你小心点,我这还有家有业呢,下半辈子别就这么没在你手里了。”

我没好气的加了一脚油门,继续在车水马龙里穿来穿去:“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有家有业,说下半辈子?我的下半辈子差点就毁在你小子手里了。”

“……那也不能怨我啊!”刘征又是一脸无辜,我看到他的无辜就想往他脸上挥上一拳,但是想到现在还有求于他,只好按耐下这股冲动:“不他妈的怨你还怨我?”

“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刘征摇头:“当时你看着蓝宇死了,哭的那个样子,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人在庆贺的小屋里,也不开手机,门反锁着,我们都找不到你。我就去帮你料理他的后事。结果那推推拉拉他的身体,居然缓过一口气来,你当时也不在医院,我赶快叫大夫抢救,最后人是抢救过来了,可是一条腿瘸了,最要命的是看谁都不认识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提别的事情啊,人啊还好,奇怪的是,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他就没命的叫,没命的叫,叫的乱七八糟也没人听得懂,还把头往墙上撞,几个医生护士都按不住。基于这种情况,医生就建议我先不要告诉你,不要让你们见面,我也想这样比较好,要是我告诉了你,你肯定要来,那样子蓝宇的病情肯定会恶化,于是我就告诉你后事已经办完,想等他好些再告诉你……结果我也没想到,你没过几天就办好了去温哥华的手续,连我都没告诉就飞走了,到了那里半年后才给我来了张明信片。我后来也想,就算你回来也不能让你们见面,你不知道……他对于你的名字,你的事情反应有多大……后来,就一直瞒下来了。”刘征吸了下鼻子:“捍东,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真的……等你见到蓝宇后就明白了。”

我没再说什么,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没有怪刘征的心思了,我的心思,都堆积在立即要见到的那个人的身上。蓝宇……蓝宇……他居然还活着,还活着。这五年,漫长的和他分隔的五年,我居然浪费了整整五年的时光!这个巨大的,来得突如其来的喜讯,已经把我整个人冲击得几近麻木了,我从来没想过,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真实的他……我只在梦里才会见到他……

我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都把不稳方向盘了。刘征吓得不清:“捍东,捍东,你怎么了?”

我继续笑,什么都不说的笑,笑出了眼泪。

**************************************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走廊,来往的医生护士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我和刘征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他在填探视表格。

“这里是半医疗半调养的监护所。”刘征填完了表格直起身来,带着我向前走,言辞有些吞吐:“……其实,就是精神病院。”可能是怕我生气,又连忙加上一句:“不过,蓝宇病情不是很重,所以在轻病区,享受的医疗,照顾都很好。”

我吸了口气:“……刘征,你说我见他,他会不会一高兴,就会记起了所有事来?”

刘征眼神闪烁:“……也许……那样倒好。”

我还想说什么,刘征已经停在了一扇白门前,回头看我:“捍东,就是这里了。”

我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起来,我伸出手去,敲了敲门。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我几乎在瞬间就断定那是蓝宇的声音,那熟悉的,低低的,带着一点东北口音的好听的男人声音,我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全涌了出来,热热的把我整个人都包围住了,我毫不犹豫的伸手推开了门。

我抬起头在门口看向屋子里面,很干净,一片白色,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毛衣,牛仔裤,头发有点长,听到门响他很慢的回过头来,我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五官,熟悉的感觉……

蓝宇!我的手指剧烈的痉挛起来,我踉跄了一下,身体却仿佛僵住了,动弹不得。

蓝宇有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把目光移到了刘征的身上,很礼貌的说:“刘哥,你好。”

“啊……好。”

我感到刘征的声音有点尴尬,他从我的身边走上前去,不过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在贪婪的看着蓝宇,我一分钟也不想把自己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走。蓝宇,蓝宇,蓝宇,我在心里狂喊着他的名字,他瘦多了,但是白了,大约是长时间在屋子里闷的吧,他是那么憔悴,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又在狠狠的疼起来。

“……蓝宇,我今天,给你带来个朋友。你看看,你还认识他么?”刘征试探着问。

我迈上前一步,站在他的正前方。看向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那目光有些迷惑,有些迷茫,在我的脸上扫了一瞬后,他又把目光很快的移开了,低下头去:“……真对不起,我不认识。”

我仿佛被一个重锤砸了一下,人就呆在了那里。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看到的刘征家里那张照片上的蓝宇,他的眼神就是现在我看到这样的,迷茫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内容,不再有我熟悉的那种忧郁,哀伤,和快乐。现在他的眼神……我真的感到陌生。

刘征拉拉我,安慰道:“你别急,他没见到你就发病,说明他没记起你是谁,这也好。”

“好个屁。”我小声骂了一句。

刘征叹气:“……蓝宇,你再看看,你真的不记得他是谁了?”

他抬起头来,继续探询的看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不知道互相看了多久,我的腿都要站木了,恍惚的听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真不记得了……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我实在按耐不住了:“我叫陈——”

“咳!!”刘征在旁边狠狠的咳嗽了一声,我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后两个字咽了回去:“……你……你就叫我陈哥吧。”

“哦,陈哥。”蓝宇微笑着点点头:“……我们以前认识么?”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的脸有些微微发红:“……真的对不起,你应该也知道……刘哥可能也告诉你了,我生了病,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要是……要是我们以前认识的话,你就告诉我吧,也许还能帮我想起点以前的事情。”

我咬住牙根,嘴里苦涩无比:“……那我以后常来,帮你回忆。”

“好。”他微笑了起来,:“谢谢你。”

我有多久,多久没看到他的笑容了,我盯着他,没人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想扑上去,抱他,吻他,对他大喊我想你,我爱你,没有你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像个傻*一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然后陪着苦笑。

我突然想起忘了哪部电视剧还是电影的,里面有个女的酸不几几的说了一句台词,好象是什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爱你。”现在突然毫无预兆的想起来,仿佛正是为了印证这一刻我陈捍东这种绝望的悲哀。

我不知道刘征又跟蓝宇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拉着我走出了房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大哭的冲动。  


三)

刘征同情的看着我:“五年了,一直都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的呼吸有点哽:“真的不能提我的名字?”

“真的不能。”刘征摆手:“试了几次,每次他反应都吓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好他不记得你的长相。”

“……这几年,一直都是你在负担他的医疗费?”我抬眼打量这个地方,设备看起来很不错:“一年不少钱吧?”

“还成。”刘征答的轻描淡写。

我看着他,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诚心诚意的,开口:“刘征,谢谢你。”

“咳,你别这么说……”刘征慌忙的摇头:“……捍东,你别恨我,就成。”

我苦笑摇头:“我恨你干吗,我知道你为了我们好……”我低头向外面走去:“操!只能怪我自个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刘征跟上来:“捍东,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走出了大门,我抬头,刚刚来的时候没仔细看,门口原来是个不小的园子,种了些不知名的树,只可惜是秋天,显得有些荒凉:“……我想照顾他,直到他想起来为止。”

“那……你不回温哥华了?爱莎怎么办?”

我眯起眼睛看头顶的阳光,很刺眼:“……再说吧。”

*******************************

第二天我又来看蓝宇,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吃饭,我冲他笑笑,把一瓶可乐放在他面前:“喝这个吧,你以前最爱喝可乐了。”

他礼貌的点头:“谢谢陈哥。”又让我:“坐吧。”

我坐下去,看他碗里的菜:“吃的好么?”

“还可以。”他还是像以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么腼腆,羞涩,也不多话,我看着那熟悉的脸部轮廓,强自抑下想要抚摩的冲动,冲他笑:“你还记得你爸妈的联系方式么?”

他摇头,有点求恳的看我:“陈哥,你知道么?”

我也摇头,我是真不知道他爸妈在哪里,怎么联系,当初蓝宇“死”的时候我跟他爸打过几次电话,可是后来去了温哥华,也就断了联系,那号码也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至于蓝宇的家住在哪里,我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何况,他那个损爹,就算找到了,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

蓝宇吃完了饭,站起身来,收拾饭碗,我看他一条腿果然是行动不大利索,连忙站起来帮他,一边收拾一边问:“你这腿……很疼么?”

“还好,当初我刚醒的时候疼的厉害,现在除了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难受,其余的时候好多了。”他笑笑:“又没有截肢,已经很幸运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碗,向外面走的时候随口问:“你特恨那个撞你的司机吧?”

“不恨。”

“为什么?”我诧异,回头看他。

他还是淡淡的微笑:“他一定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赶快扭过头去几步走出了屋子。

蓝宇,他是遗忘了过去,可是,他性格本质的那些东西丝毫没变,他还是那么善良,宽容,为别人着想。他依旧,是我爱的那个蓝宇。

********************************************

晚上在刘征家,诗玲洗了盘水果出来,我和刘征边吃边谈。

“刘征,我这么住在你家也不是回事,我想搬出去住。”我说。

刘征惊讶的看着我:“你丫真逗,你搬哪去啊?现在北京房子可贵了。”

“贵不贵的,那是两码事。”我摇头:“我打算长期在国内呆着,就不能总麻烦你们两口子……我想回‘庆贺’的小屋去住,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人租。”

刘征看着我,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捍东,你可想好了,你在温哥华可有家有业,幸福生活等着你呢,你在这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蓝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也许永远都恢复不了了也说不定,何况他还不能听你的名字,你在他面前还得隐瞒身份,这日子……你得确定你能过得下去!捍东,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冲动,买张机票回去算了,我这边,养蓝宇一辈子也不算个什么事,你要随时想回来看看呢,就来看看,我总觉得,把你的后半辈子都搭上,实在犯不上。”

我看着刘征,我在他眼睛里能看到真诚,我笑了,有这样的兄弟也是件幸福的事:“刘征啊,谢谢你的好意,可我要那么做了,也真不是个人了。你想想啊,蓝宇他为什么一听到我的名字他就反应激烈?那是因为,我以前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可能忘记了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但是最深处的东西,他忘记不了的……刘征,我欠蓝宇的太多了,我欠他恩情,欠他爱情,我欠他的,别说这下半辈子,就算再加一辈子,可能也还不清。我以前总在想,蓝宇死了,是对我最大的折磨,因为我永远欠他的,还都没地儿还去……可是现在好了,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真把我这下半辈子都搭给他,我也认了。我陈捍东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我至少,还是个人,是个有血性的人。”我看着刘征眼里的无奈,拍拍他:“如果我换成你,蓝宇换成诗玲,你会走么?”

刘征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捍东,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但是你在这边,打算做什么工作么?要不……你就回公司来上班吧,股份我给你,咱哥俩还像以前一样,合作挣钱,怎么样?”

我笑:“好……回去没问题,但是股份还是再说吧,你呀,只要按月给我开工资就成了。”我拱手做可怜状:“但求老板赏口饭吃——”

“去你的!”刘征笑骂着:“吃饭去。”

我们哈哈大笑着,起身向餐厅走去。

***********************************

我真的到刘征的公司去上班了,刘征对下属说这是新来的总经理,我的话就等于他的话,下属们恭敬的叫着总经理,我倒真有点尴尬。在温哥华看花看惯了,冷不丁回到这商海浮沉中,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刘征很体谅我,前几天也没让我去做什么工作,我也就抽出时间去跑了点私人的事情,把在国内常住的手续都落实了,给爱莎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这段时间都不回去了,她很生气的跟我说你不回来我怎么办啊,花店生意这么忙,前几天又有客人来捣乱,我还打算开分店……我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撂了,我最烦她跟我喋喋不休这些生意上的事,幸亏隔着那么远,她也不会飞到我面前来乱吵。

租“庆贺”的小屋倒是费了些时间,好在北京这两年拆啊建啊,那小屋居然还安然无恙,我找到屋主的时候,估计被他看出了我迫切的心情,还把房费提高了些,不过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草草的讲了讲价就敲定了,第二天拎着我的行李箱就住了进去。

屋子里的家具都换了,因为好久没有人租,屋子里格外冷清,还蒙了灰尘。我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沉默了好久。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蓝宇当初在“北欧”拍的照片,画面上只有黑白的旋转楼梯,原来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一直把它挂在门上,我仔细的把它装进镜框里,重新挂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开始重新找寻那些熟悉的家具,能买到一样的,就买,买不到的,也尽量用差不多的代替,我还记得我找到那块和原来窗帘一样的窗帘布的时候高兴了好久,回家挂上的时候,我恍惚又回到了那些和蓝宇在这里共度的日子,就连屋角那坏了的空调,也仿佛在印证着我的记忆。

当我把这小屋里里外外都收拾好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床上坐着,喝了好多好多瓶的啤酒。

然后,又抽了一夜的烟。  


四)

北京的秋天真的很冷,又去看蓝宇的时候我给他买了几件毛衣,都是以前他喜欢的样式。还准备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蓝宇看到我来很开心,张罗着要找椅子让我坐,我连忙把他按住,从袋子里把衣服拿出来让他试,他有点吃惊,我看着他笑笑:“试吧。”

他脱衣服之前看看我,有些不知所措,脸又红了,我怔了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假意看屋外的风景,听着他在身后悉悉梭梭,心里又压抑得难受。他的身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具身体……我曾在上面留下无数属于我的印记……如今我居然只能避而不见!我真的很想忽然回过头去紧紧的抱住他,喊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如果吓坏了他,以后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陈哥——”蓝宇在身后叫我。

“哎。”我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穿了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很不错,但是把他苍白的脸衬得越发苍白了。

蓝宇腼腆的笑笑:“谢谢陈哥……你挑的衣服我……我都喜欢,真的。就是……像个小日本。”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差一点眼泪又要掉下来,连忙转过身去装着咳嗽掩饰。我记得以前我给他买衣服他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什么像个小日本。看来他体内有些潜意识并没有完全遗忘,我勉强笑着回过头来:“来,蓝宇,你坐到椅子上来。”

我扶他走到镜子前的一张椅子上坐好,从包里拿出一块大围布,把他的身前围好,又拿出剪子和推刀:“我来给你理发。”

“陈哥?这行么?”蓝宇有点惊讶。

我笑笑,年轻的时候因为好玩,我还真给几个哥们剃过一段时间的头,手艺应该没有荒废,但是要在蓝宇的头上比划,还是多少有点紧张。我拍拍他:“瞧好吧您。”

他放心的笑笑,拿起身边的一本画报开始看起来。

我拿起剪子来,喀嚓喀嚓的剪起来,蓝宇的头发很黑,很多,剪起来有点费力,可是我不怕费力,我认认真真的下每一剪,甚至把它当做一件工艺品来对待,我愿意,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好。

理发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脸上,他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可是眼角却没有什么皱纹,显得很年轻。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很干净,原本就是干净的,现在更是纯洁的一尘不染。和镜子里我眼里的浑浊比起来,他真的像个无暇的孩子,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蓝宇却好象听到了:“陈哥?……你不高兴?”

“啊,没有。”我摇头,拍拍手:“好了,你看看怎么样。”我解下他身上的围布抖着。

他欣喜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陈哥,你手艺真好。”

我大笑:“就那么回事吧,你当了把实验田。”

他也呵呵的傻笑:“其实我最喜欢短发,可是这里的理发师太忙了,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只好让它留着。”

我看着面前清爽的他,他已经越来越像原来的蓝宇了,我低下头去把理发工具收好:“以后我常来帮你理发,咱不用这儿的理发师。”

“那怎么好意思……总麻烦陈哥。”他伸手去倒水:“陈哥,你喝水。”

我正想告诉他不要见外,忽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声:“陈捍东!陈捍东!——”有点尖细和焦急。

我愣了愣,不知道谁会在这里叫我,我忽然想到蓝宇,慌忙回过头去看他,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只见他眼中神色大变,眼圈变得通红,嘴唇在剧烈的颤抖,我连忙想上前安慰他,他忽然大吼一声,整个人就向墙上撞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挡住他的冲撞,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的扎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疼得闷哼了一声,连忙死死的抱住他:“蓝宇!蓝宇!你别激动……别激动……”

他仿佛没听懂我的话,力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的要命,几乎是在拼死的挣扎,我几乎按不住他,他的手突然猛的一挥,“哗啦”一声,桌子上的水杯应声落地,他继续近乎疯狂的大叫着,试图摆脱我:“啊!——啊!——”

咣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几个大夫和护士匆忙的跑进来,帮忙把蓝宇从我的身边拉开,又把他按到床上,大夫拿出针头,熟练的把什么东西从蓝宇的胳臂上注进去,五分钟后,蓝宇安静了。

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回头看着我,语气不满且责备:“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病人不能受刺激,还……”他盯着我:“你叫什么名字,是他什么人?”

“我……”我刚开口又咽了回去,想了想把大夫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手上划上三个字:陈捍东。

“啊!——”大夫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陈——”他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抬头严厉的看着护士:“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不不不。”我连忙解释:“我……我虽然是陈……陈……,但是,但是他看到我是没有事的,我是他的……他的亲属,就是今天……今天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结果……结果就这样了。”

大夫疑惑的望着我:“亲属?亲属他会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这么激动?”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大夫皱眉冲护士道:“病人看到他没问题?”

“没有。”护士看看我:“要是有问题早就该发作了。”

大夫点点头:“……那你以后尽量小心点,你要知道,病人犯病,对于他的病情恢复不利。”

“是是。”我连忙答道,我从来都没这么恭顺过。

大夫和护士又检查了一遍蓝宇的情况,然后出门去了,叮嘱我有事情再喊他们。

屋子里终于没有人了,我慢慢坐到床头的椅子上,看着蓝宇熟睡的脸,心里百味杂陈。

我的爱人,他在潜意识中,难道真的这么恐惧我?仇恨我?连听到我的名字都不行?蓝宇,蓝宇,你的心里到底装满了什么?你让我受到的震撼太大了,蓝宇……蓝宇……我反复念着他的名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用手蒙住脸,在蓝宇的床边坐着,脑子里一团纷乱。

我听到隐约的门响,我以为是送药来的护士,没有抬头。

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有点惊讶的抬头,看向身后的人,一个女人。

林静平。  

  

五)

我腾的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又想起蓝宇,连忙冲她摆手,指指外面,示意出去谈。

林静平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向外面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出来,小心的关好门,然后转过身去看着她,语气很僵硬:“……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有个朋友也在这……”林静平看着我:“今天我来看他,结果发现登记本上居然有你的名字,我一激动,就喊你……”

“激动你也不能乱喊啊!”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看着她的面容瞬间的改变,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压下心底的气愤,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她看着我:“……你……还好么?”

“还成。”

“……那人……是蓝宇?”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是。”我不想多说。但是想想她是个女人,也不清楚状况,自己刚刚的表现也实在不太礼貌,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些。

“他不是……”

“他没死。”我打断她的话:“你别问了。总之你别乱叫我的名字……万一再遇上,你就叫我陈哥!”

林静平稍仰了仰头:“陈捍东你还真是有意思……”

“我说了叫我陈哥!”我紧张的瞪大眼睛低声冲她叫,连忙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蓝宇还在熟睡,我略略放下心来,转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我吁了一口气:“走吧,我请你喝杯咖啡,然后慢慢和你谈。”我率先向外面走去。我知道林静平这女人的心思不一般,如果我不如实和她说清,搞不好她会天天到蓝宇的门口来叫我名字也说不定。

林静平跟在我的身后,我听到她清晰的高跟鞋声,一声一声。

******************************

咖啡馆中,林静平搅动着自己的面前的咖啡。

“你是说,蓝宇失忆了,但是不能听到你的名字,一听就犯病?”林静平挑了挑嘴角。

“是。”我看着她:“所以……静平……如果你以后再去那家病院看朋友的话,请千万不要去打搅他……更不要,在他面前提我的名字。”

林静平突然笑了起来:“陈捍东,这是老天对你的报应!当初你那么对我,现在报应就来了。”

我不置可否:“如果真的是报应的话,我也得受着。”

林静平目光变幻:“……捍东,我想问你句话。你当初……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这个女人,她脸上浓艳的妆,却依旧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她漂亮,也许她的外表很出众,但是她的心灵……我不敢苟同。我想我从来都没有爱上过她,当初娶她是觉得自己可以使一个女人幸福,至于这个女人是谁,其实已不重要,我也曾经希望给家里一个交代,还有孩子……我不禁又想到了那个被打掉的孩子……我爱她?我怎么会爱她?我没有能力爱任何一个女人,我的满心里,只有蓝宇,蓝宇,这个刻入我生命的名字。

可是我现在不能说实话,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爱过……曾经爱过。”

如果这样的话能给她一点安慰,然后让她从此不去找蓝宇的麻烦,我撒个谎是无所谓的。我陈捍东一辈子撒的谎也不少了,加上这一个,应该也不算多。

她看着我的目光开始柔和:“那……捍东,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么?”

“没有。”我断然拒绝了,我不会在这个原则问题上乱了分寸的:“静平,你现在不是有家有丈夫了么?好好过你的吧,我们是没缘分的了。”

她搅动咖啡的动作在加快:“还是因为蓝宇……”

“好了静平,”我打断她的话,站起身来,我实在懒得和她多说什么:“我得走了,我还有工作呢。”我叫过侍者买了单,冲她点点头,转身向外面走去。

“哎!”林静平在身后叫我:“捍东!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停了一下:“刘征的公司。”

然后更快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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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征的公司的确很大,但是当我切实的进入那里以后,我才发现,原来麻烦着实不少。

首先就是因为我出事以后,公司就已经不做违法生意,但是这年头,遵纪守法的做生意实在是赚不到很大的利润。而且平心而论,刘征尽管跟着我干了不少年,可是论起管理能力和魄力来说,他差的太多。公司架子铺得很大,但是上下人员安排混乱的太多,任务分工也不明确,我进入公司后首先就精简了一批人,然后又处理了几个谈判和交易,帮刘征小赚了一笔,刘征高兴的直说我是回来对了,我也很高兴,感觉又回到了以前叱咤风云的日子。

晚上我和刘征又喝酒,我们七分醉的时候我笑着问他像他这么做生意不赔么?他也醉醺醺的说怎么不赔?你刚走那阵有个大生意砸了,公司差点就倒了……捍东我可真不像你,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不像我,太婆妈,太恋家,成不了大气候……我大笑说你小子放什么狗屁,现在不是经营的很好么?他笑笑又叹气,说来来喝酒喝酒……我们于是又喝了个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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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了两天后我又回到了病院看蓝宇,看到他的时候我有些忐忑,不料他抢先向我道歉起来。

“陈哥。”他脸又红了:“真对不起,那天听说我发病了……没把你吓到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把给他买的水果放到地上,冲他笑:“你还记得那天的事么?”

“我……”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有些苦恼:“……不大清楚了……我就记得……你给我剪完发,我突然听到了什么……然后,然后我就开始头疼……很疼很疼……然后……”他面上的表情很痛苦,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从包里拿出袋糖炒栗子递给他:“吃吧。”

他笑笑,像只小松鼠一样开始剥着栗子,塞进一颗到嘴里,露出像孩子般欣喜的表情:“陈哥!这栗子真好吃!”

“是啊。”我带点宠溺看着他:“你以前就爱吃。”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嗳,你也知道这是栗子?你没把这些东西忘了?”

“没忘。”他摇头:“刘哥说,我日常的东西啊,说话啊,都没忘,唯一忘的,就是发生过的人和事。”

“以前发生的人和事……”我的目光飘向窗外,刚刚来的时候我还问过医生,他说蓝宇的情况其实是很特殊的,有的东西忘记了,有的东西还残存在记忆里,这样的病人是很有可能恢复的,但是据说相对也是很危险的,万一治疗不好,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可能就会变成植物人,一生就完了。所以目前对蓝宇一直采取的是保守疗法,就是任其发展,慢慢开导,看能想起来多少就想起来多少,对于其它的什么电击啊,催眠一类的疗法,都没有尝试过。

我叹口气,换了个话题:“蓝宇,你醒来的时候,都谁在你旁边啊?”

“就是刘哥一直照顾我。”他继续剥着栗子,又递给我一个剥好的:“他告诉我我叫蓝宇,还告诉我我是在车祸中出事的,他把我送到这里来治疗,但是……”他的声音有些不解:“他从来不和我讲以前的事情,即使讲,也只是告诉我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哪里毕业的……至于我经历的事情,他说他也不太清楚。”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求恳:“陈哥,你知道我的事情么?能跟我说说么?”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该如何对他讲,我买下了他的初夜,然后他爱上了我,我又一再的伤害了他,他用他全部的积蓄救了我的命……可是当我终于决心和他永远在一起,永远爱他的时候,他却……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朦胧中我看见蓝宇放下手中的栗子,我听见他喃喃低语:“……陈哥,你也不愿意和我讲……我知道,也许,我以前是个很不好的人吧?……可能我做了很多坏事……所以,你们都不愿意告诉我……”

“不不。”我叫出来:“你瞎想什么呢你!”我拉住他的手:“蓝宇,你听我说,你很好,原来你就是个特别好的人……现在也是……有些话,陈哥现在不能和你说,以后的,以后,我一定慢慢都告诉你,好么?”

他看着我,眼底的阴霾慢慢的散开来,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陈哥。”

我放下心来,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洗发水:“蓝宇……你以后,就用这个吧,很好闻的。”这是我跑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的,还差点以为不生产了。

他打开盖子闻了下:“真好闻,谢谢你,陈哥,这也是我以前喜欢的吧。”看我点头,他低下头去:“陈哥……我想跟你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特别熟悉,特别亲……真的,我想,我们以前……一定关系很好吧?要是……要是我想不起你来,你可千万别怪我啊。”

“……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屏住呼吸半天才说出来这句,我怕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被他听出来。

蓝宇,他依旧那么聪明,那么敏感,只是,他会想到,我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六)

那以后的日子其实很是平静了一段时间,我平时在刘征公司里上班,有了闲暇时间就去看蓝宇,给他讲乱七八糟外面的事情,他总是听的很开心,我甚至想,如果他真的永远想不起来,那就一辈子这样,也挺好。大不了,我可以为他改了名字,不叫陈捍东,叫陈猫陈狗都行,只要他好,爱叫什么都可以。

刘征这一段时间在谈一桩比较大的生意,却没提让我插手的事儿,我想人还是多少都有些私心的,也就没多问什么,尽力的去处理公司中的一些杂事。我是在去了温哥华以后,总觉得看透了钱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够花就行了,以前自己赚了那么多的钱,自己最爱的人依然说离开就离开了,什么都挽留不下来,没用!

可是现在回国了,我又必须开始改变自己的看法,我已经不想让刘征负担蓝宇的医疗费,我想自己承担关于蓝宇的一切,可是这样一来,经济压力就无形的加重了。我每月从刘征那里领的钱,刚够给蓝宇交各种费用的,我自己总不能不吃不喝。好在爱莎还定期从国外给我汇些钱过来,总算是能维持。我不由得暗暗感叹,原来那挥金如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自然是不能安于现状的,我想自己干,挣一笔钱后,让蓝宇过好日子。可是自己做也是要有资本的,我又不能向爱莎要,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向刘征开口。

刘征听我说要出去单干以后愣了半天,还问我是不是他给我开的钱太少了,我摇头说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那你丫抽什么风啊?我笑笑说我想让蓝宇过得更舒服点,刘征看着我又愣了半天没话说。

后来刘征问,你要多少钱?

我比了个数字,他瞪圆了眼睛骂了一句。

我说没有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刘征又骂了一句,掐灭了手里的烟说你去哪想办法啊,还是我帮你凑凑吧。

刘征还是有办法的,一个星期后,他把一张支票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大恩大德莫齿难忘,他撇了撇嘴说瞧你那德行!

就这样,我的生意开张了。

***********************************

与此同时,蓝宇的病情也很稳定,由于我渐渐和病院里的医生大夫都混熟了,又塞给她们点小恩小惠,她们也就默许我有时可以带蓝宇出去到院子里走走,蓝宇每次出去都很开心,他说平时病院里管得很严,他只能打开窗子透透气,特别想出去走走,我笑笑说好啊,如果你恢复的好的话,我跟大夫说说,看看能不能带你出去逛街去。他像个孩子一样雀跃起来,问是真的吗?我笑着点头,他却又觉得自己失态,呵呵的傻笑起来,可爱透了。

有一次我们在院子里乱晃的时候,我没话找话的瞎聊,问他:“哎!你知道院子里这些树是什么树么?怎么光秃秃的?”

“听说是玉兰树。”蓝宇伸手拨弄着一根树枝:“听说一到春天,就能开白色的玉兰花,大朵大朵的,可好看了……可是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它们从来就没开过。”

“可能树都死了吧。”我随便回答着。

“不会的。”蓝宇很认真的说,拨弄着树枝给我看:“你看,这树皮里面,还是绿的呢,怎么会死呢?”他憧憬的望着这园子:“我相信有一天,它们都会开花的。”

*************************

我没等到玉兰树开花,却把爱莎等到了。

我每月都能收到她汇来的钱,可是我几乎快要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了。所以当她像个鬼魅一样,拎个大皮箱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着实吃惊的合不拢嘴巴了。

爱莎笑眯眯的上来要挽我的胳膊,被我挣脱了,我思忖着要把她安顿在哪里,我当然不想让她到庆贺的小屋那里,那是专属我和蓝宇的地方。但是我又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宾馆里,想来想去,我把她送到了刘征家里。

刘征和诗玲都很热情,给爱莎空出了一间屋子,还给她做中国饭菜招待她,把爱莎哄得很开心。我嘱咐他们不要和爱莎说蓝宇的事情,他们答应下来——其实就算不答应都没关系,爱莎的烂中文,在国内基本属于聋哑人的行列。

晚上爱莎要我住在她那里,被我拒绝了,我说在朋友家里做这种事情不大好,不符合中国国情,爱莎很生气,可是又说不出来什么。她委屈的问我干吗这么久都不回去,我无言以对,我不能跟她说我找到了久别的爱人,毕竟她对我算真的很好,5年来我们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我也很尊重她。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这个口,于是就拖了下去。我想把她先送回国再说,反正她的签证也呆不了多久。

爱莎在北京的这些日子,我被迫陪着她到处旅游观光,根本也没时间去看一眼蓝宇,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每天心烦意乱,却又脱不开身来,实在是一种无形的折磨。

爱莎尽管不满意,可是看我做为丈夫的表现还算称职,也没了什么可说的。她尽管爱钱,可是性格中还有孩子气,很容易相信人,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她的原因之一,我跟她说我在国内 是想做点生意挣点钱,国内挣钱我比较得心应手,她听到钱这个词眼睛就发亮,再想想自己也玩够闹够了,最后终于决定要回去,我为她买好了机票,约定那天送她走。

就在爱莎走的那天,出事了。

我们还在机场,还有20分钟就要登机的时候,我接到了蓝宇那里医生的电话,医生在那边的声音很紧张急促:“喂,是陈捍东么?”

“我是。”

“你是蓝宇的家属吧?快点过来,他发病发得很厉害。我们找不到刘征,只好找你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子,也不记得自己冲着电话,又冲着爱莎胡乱说了句什么,转身就向机场大厅外面跑出去。

我的车子一路开得险象环生,到了病院我飞快的往里面跑进去,刚进大门就听到了蓝宇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听起来无比凄厉,我紧张得心里都揪了起来,急忙冲过去推开蓝宇房间的门,只见屋子里床倒柜倾,一个碎了的药瓶和注射器滚落在地上,一地的药水,蓝宇被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小护士费力的按在墙上,他的表情痛苦的扭曲着,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我见到这幅场面,简直都要惊呆了。

那医生见我进来,大喊着:“快!快帮我来压住他!”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去帮他,他急忙冲出去,又拿了一瓶药水和注射器进来,我死死抱着蓝宇,叫着他的名字:“蓝宇……蓝宇……我在这里……你别激动,别激动……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在拼命的,无助的想着,蓝宇,蓝宇,求你平静下来。

医生麻利的把药水给他注射进去,和上次一样,五分钟后,蓝宇平静下来了。

医生使劲抹了把额上的汗:“谢谢你!可真谢谢你,今天正巧赶上我们院放大假,留守的人不多,谁也没想到他这个轻症病人会突然犯病,可真是让我们措手不及,多亏你及时赶到……谢谢你啊!总算是把他收拾住了。”

我麻木的回应着,感觉到医生和护士都出去了,我下意识的开始收拾房间里的残局,脑子里还在轰轰做响,反复回荡的就是刚刚蓝宇的模样,和医生最后的那句话:“……总算是把他收拾住了。”蓝宇,我的蓝宇,在这里是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我以前居然没想过。

他没有自由。我见过这里的重病人,医生们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们,绳子,针管……我不要……我不能……我怎么能让蓝宇受到任何一点这样的伤害和委屈?我怎么能容忍这里的医生和护士用那样的眼光看他?我可以把他带出去,我只要不刺激他,我可以慢慢的陪他回忆,给他调理,我怎么能……让他在这里面过一辈子?我呆呆的站在床边,看着他因筋疲力尽而熟睡的脸,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痛把我吞没。

我扶好桌椅,扫好地上的碎片,转身想出去倒掉,一抬头,我居然看到了爱莎。  





七)

“怎么是你?”我吃惊的看她,压低声音道。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反身出来带上门,看着她居然还拖着那个临走时带着的箱子:“你怎么没走?”

“我要是走了,不就看不到这么精彩一幕了么?”她对我说着英语:“他是谁?”

“我弟弟。”我的谎言脱口而出,不耐烦的挥挥手:“你这一不走,机票又要改签了。”

“你弟弟?”她半信半疑的看我。

“是。”我懒得多解释。

“……你留下是为了他的病?”

“不全是。”我避开她的眼神:“你别瞎想了,一会我们去机场,改签机票。”然后拉过她的箱子往外走。

她跟在我后来还在追问:“他这是什么病?怎么会犯的这么严重?”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我随口回答着,脑子里却突然一动,站在那里呆住。

是啊,蓝宇怎么会突然犯这么重的病?刘征和大夫不是说,只要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犯病么?那么是什么事,什么原因导致他突然发病的?难道……是有人到他的面前提了我的名字?

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爱莎了,对她说让她回刘征家等我,然后扔下她和箱子就往医生的值班室跑,爱莎在后面喊我,我也充耳未闻。

我气喘吁吁的冲进值班室,大夫惊讶的看着我,我开口:“大夫,今天有人来看过蓝宇么?”

“……登记本上是没有。”大夫回忆着:“不过……因为今天人手少,而且也应该没有探视的人来,所以上午我出去买了点东西,那段时间我不敢保证没人进来,我回来刚把买来的东西整理一下,就听到了蓝宇的喊声了。”

“那您没看到有什么人从蓝宇房间里出来么?”

“没有。”大夫摇头:“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一团乱了……我当时也奇怪呢,平时他从来没这样发过病啊,突然就这样子,难道是病情加重了?”

我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我转身快步走出门外。

我走出门外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call了林静平,她的声音听起来挺愉快,说自己正在美容院,我要求她马上出来,说我想见她,她问什么事,我说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们约在上次那家咖啡厅见面,两个小时后,我看着林静平走进了咖啡厅的大门,摇曳生姿的坐到了我的面前。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静平,我问你个事。”

“啊?”她笑吟吟的看着我。

“你今天去过蓝宇那里的病院么?”

“没有啊。”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怎么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冷笑:“蓝宇又发病了,还严重了好多,别告诉我你对于这件事一无所知。”

林静平看着我,她眼里的神色从柔和变得僵硬,又从僵硬变得冰冷,最后居然带上了一抹讽刺:“……陈捍东!你真他妈的操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优雅的林静平骂人,不过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死死的看着她:“静平……你说实话……”

“我说什么?”她反而平静下来,身子往后一靠,自顾自的点起一根烟:“他犯病,关我屁事。”

“林静平你不要太过分!”我继续冷笑:“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的病根。”

她根本不看我,吸了一口烟又硬生生掐灭,摔在地上:“不是我。”站起身来欲走。

“你到哪里去,你今天要说清楚……”我连忙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她回头看我,正要说些什么,一个人影忽然扑上来,抓住林静平的双手,给了她一巴掌,然后叽叽哇哇大叫起来。

我几乎呆住了,扑上来的女人居然是爱莎,天知道她是怎么跟到这里来的,现在她激动得像个什么似的,嘴里的英语快得叽里咕噜连我都听不懂,林静平明显是被吓到了,呆在那里任她大叫,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连忙把两个女人分开,可是爱莎依旧在骂,我依稀分辨出她说的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留在国内不走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我想林静平的英语不错,应该也能听懂一二,我赶快把林推出门外,一脸歉意的解释:“不好意思,她是我太太……她可能误会了……”

林静平愣愣的看着我,忽然转身拦了辆出租车就上去了,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瞄见她在车子里抹自己的眼睛。

车子都开远了,我才想起来今天要问她的话其实还没问完呢。我叹了口气,转身看到还在店里气愤的叫骂的爱莎,自己竟然从不知道那个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她,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子的呢?我烦躁地揉着额头。

**************************************

和爱莎的解释颇费了一番唇舌,好在有刘征在旁边替我作证,说明林静平是我的前妻,但是如今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我说这次见她只是为了问问我弟弟的病情的一些情况,爱莎最后总算接受了我们的说法,诗玲安慰着她,两个人进屋子去了。

我和刘征沉默了一会,刘征看看我,我却先开口:“刘征,我想把蓝宇接出来。”

“啊?你说什么?”刘征吃惊的看着我:“你丫没病吧?你不想让他治好了?”

“我见不得他遭那份儿罪。”我摇头:“看那群大夫护士给他强行打针的样子,我就受不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受那个苦。”

“那你把他接出来,受苦的就是你了!”刘征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你想过没有,他出来以后,万一犯病怎么办?你按得住他么?捍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很认真。”我燃起一根烟:“刘征,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工作的时候想着他,坐车的时候想着他,我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他……你不知道,每次我从那个病院离开的时候,我有多舍不得……我想好了,反正只要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会犯病,我们可以很正常的生活。我把他接到‘庆贺‘去,万一触景生情,他还能想起来点什么呢?我相信我会帮他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来那些往事的。”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要他的过去里有我,现在里有我,将来,也只能有我。”

刘征看着我,扑哧一声乐了:“捍东,这是我听过丫说的最肉麻的话了。”

我好气又好笑,顺手擂了他一拳:“少贫嘴,这么说你同意了?”

他摊摊手:“他本来就是你的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啦,不过……你将来可别后悔。”

“我后个屁悔。”我呵呵的笑着,一转念又压低声音:“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把爱莎送走。”

*********************************

又去病院的时候,蓝宇正靠在床头,身前放着个画板,在画画。

我看着他笑:“身体好点了?”

“恩。”他也笑:“……陈哥,那天又要谢谢你,我犯病……”

我挥挥手:“说什么呢你。”顺便凑过去看他的画:“你还能记得画画啊,真不错……你画的这是什么啊?”

他的头冲窗外点一点:“喏,就是那些树啦。”

我接过他的画夹,蓝宇是学建筑的,原来就很有绘画功底,看来他的失忆丝毫没有损害他的美术神经,画起画来像模像样。我随手往后一翻,不由得愣住了。

树,都是树,几乎是相同的画面,相同的景色,相同的树,只是角度不同,有的画面上多了几只小鸟而已。

我拿着画夹的手有点抖:“你只能画这些树?”

“是啊。”蓝宇诚实的点头:“我不能出去啊……就算出去,腿也不大方便……只能画这些能从屋子里看到的东西,而且这些树总也不开花,真没劲。”他笑着。

我放下画夹,看着他:“蓝宇,你愿不愿意搬出去和陈哥一起住?”

“搬出去?”蓝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闪闪的看着我:“……真的能搬出去么?”

“恩。”我肯定的点头:“只要你想,就能。”

“可是……”他眼里的光芒又瞬间黯淡了下去:“我有病啊……陈哥我哪能拖累你呢?”

“你胡说什么?”我坐到他的床边,看着他:“陈哥……陈哥喜欢你……不想让你在这里受憋,陈哥带你出去,肯定不让你受委屈。你刘哥已经同意了,只要你想出去,咱就办手续去。”

他看着我,欣喜的表情溢于言表:“……恩!”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笑笑:“好,那我就去办。”转身要站起来离开,自己的手却突然被他拉住了。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他的手温热而湿润:“陈哥,谢谢你。”

我曾经无数次的触碰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此刻,我握着他的手,身体中最普通的一个部分,我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跳加速。我想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温度,那种怀念,和眷恋,已经快要把我打垮。

我反过手去,紧紧的,也握了他一下。  


八)

我问过蓝宇他发病那天有谁来,他说没谁来,就是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什么,然后就一下子头疼了起来,其他的记忆都很模糊,我问那声音是男是女,他也说不准,我看他费力而痛苦的表情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医生的诊断是他的脑部神经依旧有些紊乱,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他先在病院里再观察几天,也给自己留下一段时间准备他出院后的事宜。

爱莎那边却有点麻烦,她没有走。我观察蓝宇,她在观察我。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考虑再三,最后给爱莎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总住在刘征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让她自己在北京随便玩,又给她介绍了几个朋友,她研究了我脸上的表情半天才嘟起嘴来说好吧,不过你必须常常陪我,我敷衍的说好的好的。

我的公司一切进展的都比较顺利,以前生意上的伙伴一一联络上了,电话里听起来每个人的声音都很热情,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只要有价值,你就有朋友。

我想这个世界唯一不需要价值的,就是我和蓝宇之间的感情了。

刘征那边似乎不大顺利,他的生意在走下坡路,听说还和诗玲吵了几架,有时候还不回家,我陪他喝了几次酒,他嘟嘟囔囔的跟我说他活得太累,太不容易。我喝多了但是头脑还清醒,谁活得轻松呢?自从上次的入狱出狱我就看清楚了,人无非就是活个顺畅,要得太多,反而就是羁绊。所以我目前的公司生意从不走邪路,我怕自己出事,我出了事,就没有人来照顾蓝宇了。

可我没想到,接蓝宇出院之前,他居然又一次发病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一个外商老头儿谈生意,我匆忙解释了几句就跑了出来,手机里嗡嗡的信号不好,大夫说蓝宇在**医院。

医院?我大吃了一惊,怎么会送到医院去呢?无暇多想,我驱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看到病院的大夫,他也一脸焦急,我急忙拉住他问:“蓝宇呢?”

他指指抢救室。

我的情绪差点失控,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你们把他怎么了?啊?”

大夫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我的手下挣脱开来,气喘吁吁的说:“我们能把他怎么样啊?还不是他自己又突然犯病闹的!”

“他犯病!你们给他打一针不就行了么?”

“这次出现了点问题……”大夫叹口气:“今天他发病的时候又很突然,我们都在吃午饭,赶过去慢了一步,他居然往窗子上撞,撞得碎玻璃一地,身上好几处伤口,流血不止,我们吓坏了,就赶忙送到医院里来了。”

“我——操!”我愣了两秒钟,然后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急救室的门开了,我急忙拦住急匆匆走出来的大夫:“大夫,他怎么样了?”

大夫皱眉看我:“失血过多。”回头又问护士:“A型血,还有么?”

护士摇头:“还有,但是可能不够。”

大夫看我们:“你们谁是A型血?”

“我。”我毫不犹豫的把胳膊伸出去,我从来没像此刻一样,庆幸老妈给了我这么强健的身体和这么合适的血型。

我看着针头扎入我的胳膊,鲜红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身体里慢慢流出,有点疼,不过我有种刺激后的快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欠这个男孩的,能为他做这些事情,我没有丝毫的不情愿。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这些血液一点一滴的流入蓝宇的体内,仿佛感受到自己的温度与他的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我感到幸福。

几个小时以后,我坐在医院长椅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急诊室的门又开了。我被惊醒,急忙站起来:“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大夫笑眯眯的:“给他送到病房里去,好好休息吧。”

“好的好的。”我紧走两步,往大夫的衣兜里塞了沓钱,低声道:“大夫……麻烦你,给用点好药……”

大夫笑着点头,招过个护士来吩咐了几句,回头冲我说:“成了。没问题。”

我点头笑着,跟着蓝宇和大夫进了病房。

***********************************

我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蓝宇,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上,几绺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漂亮的眼睛合拢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唇有点干,我突然想起那年车祸后,在太平间里我看到的他的样子,我的心里忽然一阵恐惧。我不能,我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他的打击,那种痛苦,实在不是人遭的罪,我再也不想重来。

不知道守了多久,我觉得头有点发昏,这才想起来自从献血以后还没有吃饭,我下楼买了个盒饭,回到病房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刘征打来了个电话,问我晚上去不去他那里喝酒,我简单给他讲了讲我这里的情况,他也很紧张,问需不需要帮忙。我想了想说,你拿点钱过来吧。我还真怕自己身边的钱不够应付蓝宇住院的费用。

一个小时以后,有人轻轻的敲门,我以为是刘征,随口应道:“进来。”

进来的不是刘征,而是林静平。

我意外的看着她,她走到我身边,冲我温和的笑笑,探头看了眼熟睡的蓝宇,然后把一个罐子放在我身边的桌子上:“这是我在饭店给你买的人参红枣鸡汤,听说你献血了,喝这个有利于恢复……要是一会儿他醒了,给他也喝点。”又从包里拿出来一个信封:“这是刘征托我给你带的钱。”

“刘征怎么会找到你?”我有点觉得不可思议。

“他家里有点事,突然走不开,就托我过来了。”她似乎不愿多解释,把钱放在桌面上,一眼看到了我缠着纱布的手,犹豫了一下,她拉起我的手,纤长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抚摩着,良久,她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光:“捍东,你为了他……就能这么玩儿命?”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我的感情,没法跟她说清楚,我笑笑:“静平,谢谢你,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

她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

我突然又叫住她,语气中故意不带任何痕迹:“……静平,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我一直和刘征在一起,谈生意。”她回过头来:“怎么了?”

刘征?她和刘征在一起?谈生意?我顾不上想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谈生意,我只是在想,这么说林静平今天没去过病院?那么是谁又一次刺激了蓝宇,让他发作的这么厉害?我攥紧了拳头。

林静平轻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捍东,你怎么了?”

“啊?没事。”我抬起头来,冲她摆摆手。

她担忧的看了我一会,转身出去了。

而我,还在苦苦的思索。


  


九)

蓝宇苏醒的时候我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睡得很香,我甚至又做了那个梦,蓝宇在白色的花海中回过头来,冲我微笑,我抱着他,想要吻他。可是当我的唇刚刚触到他的唇的时候,我醒了。

我感觉头顶有轻微的呼吸,我抬起头来,蓝宇半靠在床头,怔怔的看着我手臂上的纱布。

“你醒了?”我马上爬起来,帮他把身后的枕头拉高点让他舒服一些,伸手到桌子上去拿水,倒了一杯递给他:“鸡汤都凉了,我让医院的人给你热一下,一会你喝点儿,啊。”我拎着鸡汤罐子站起身来。

“陈哥。”蓝宇声音低低的叫我。

“恩?”我回头看他。

“谢谢你……”他嗓子有点哽。

我笑了,看起来他恢复的不错:“今晚想吃点什么,恩?”

……

蓝宇整个晚上都很沉默,我喂他喝汤他就喝,给他买的饭菜也乖乖的吃光,话却很少。我甚至有点怀疑他的病又有些加重,想叫医生来给他再检查检查,却被他阻止了。

“陈哥,我就想你这么坐着,在我旁边陪着我。”他说。

“好。”我坐着,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拉:“那我陪你说会儿话吧。”

“陈哥,”他又开口:“我想问你……你……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愣,企图哈哈过去:“你这孩子,问这干吗,我……”

“我不想连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救命恩人。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酸,是的,我在他的面前,也无非就是对他很好的一个“陈哥”,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不是捍东,也不是他的爱人。我和他的距离啊,那么近那么远。

“你别问我的名字了。”我笑得有点苦涩:“我对你好是因为……是因为……”我想着应该怎么说:“……是因为你也曾经救过我的命。”

蓝宇抬起头来,看着我:“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故做洒脱的笑:“原来我犯了事儿,进去了,死罪。是你拿了一大笔钱把我赎出来的,现在我自然要报答你。”

他半信半疑的看着我:“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我点头,认真的看着他:“蓝宇,相信陈哥,陈哥会永远对你好……”

“那如果我病好了,你还会对我好么?”他的眼睛那么纯净,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我。

“病好了?……”我的笑更苦涩,会有那么一天么?我扶他躺倒:“睡吧,别瞎想了。”

……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救过我的命,我现在回报他,这都没有错。

我唯一隐瞒他的是:他曾经爱我,而我,也爱着他。

***********************************

转眼已是深秋了,在立冬的前几天,我把蓝宇接出了院。

这次住院还是有点收获的,我遇到了一个旧识,他现在是骨科大夫,他诊断了蓝宇的腿,说以后完全可以恢复。他又给蓝宇做了个手术,别说,手术后,蓝宇走路真是好了不少,只是还有点微跛而已,大夫说,以后慢慢的,就会全好了。

此刻,蓝宇正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看着车子在市里奔驰,欣喜而贪婪的看着车窗外的风光:“真好,陈哥!”他喃喃着:“我在病院里从来都不能出来看这些景儿的……不过,我看有些地方,好象还很熟悉呢……”

“那是好事。”我哈哈笑着:“这些地方你都来过的,肯定会有印象。”我侧过脸去看着他:“一会儿啊……我带你去个更熟悉的地方。”

他追问我是哪儿,我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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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庆贺”小屋的门的那一刻,我看到身前的蓝宇愣住了。

屋子里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四周都是花,色彩缤纷的花,盛放的鲜花……桌子上,椅子上,床上,地上,冰箱上……甚至厨房里……全是花。

“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花。”我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可我那时候花粉过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给你买来这些花,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喜欢……”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一定很激动。

“我知道这地儿小……”我继续说着:“但是我也不想让你在病院里面再屈着……手续我已经办好了,我们先将就着在这住着,等过一阵生意好了,陈哥再换个大点的房子给你住……其实你以前就是住这儿的,我想,你感觉也能挺熟悉,万一对你的病情有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我……”

我下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蓝宇突然转过身来,一把紧紧抱住了我。

他开始无声的哭泣,我感到他的肩膀在抽搐,一阵一阵,仿佛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泪水和呜咽,我的胸前很快就被沾湿了。他抱我抱得那么紧,仿佛在洪水中的一个孤零零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要把我嵌到他的身体里,生命里去一样。

我慢慢的伸出手去,也反抱住了他,我听到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蓝宇尽管被大夫警告不能沾酒,可是他也陪我喝了一些,我们两个都很高兴,后来我醉得倒在了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身边有动静。我以为蓝宇要拿什么,酒立刻就醒了,伸手要去开灯,手却被他按住了。“嘘……”我听见他声音低低的。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听到身边悉悉梭梭的,我愣了几秒钟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脱衣服!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心脏开始无规律的狂跳,我还没等开口说什么,突然,一个温热的身体就毫无预警的到了我的怀里。

“蓝宇……”我的声音低哑,酒后的脑子还有一点昏沉,身体的反应如此诚实,我无力抗拒那股灼热,几乎可以把我融化:“你……”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动作更加的柔顺,我根本无法克制,一个翻身,他已经在我的身下。

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身体,默契的动作……每一寸光滑的肌肤,汗水,呻吟,压抑的低低的呼喊……有多久……我渴望了多久……那个我深爱的,需要的爱人,如今,他真的在我的怀里,又一次,和我合二为一……我不是在做梦么?一定是……这是梦……

幸福而激情的浪潮向我涌来,一波一波,我叫出了声音,几乎晕眩……

……

清晨的日光洒进来,我缓缓睁开眼睛。

蓝宇在我的身边熟睡,我低头看去,他的肩膀上还带着我的齿印,那是我昨晚高潮时留下的。我有点发呆,难道昨晚……是真的?

他也醒了,孩子气的伸出手来揉着眼睛,然后看着我,轻轻的笑:“早,陈哥……”

“蓝宇……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我,只是笑。

……

“陈哥,别把我当傻瓜。”蓝宇在我的怀里,声音很低,但是清楚。

“恩人……恩人怎么会对我这么好?陈哥,我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是……我有潜意识……真的……陈哥,我知道的,我们原来……一定也是像现在这样。”他仰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竟然带上了我所熟悉的那种忧郁……很朦胧:“……这不是报答,这是很正常的选择,对么?”

我看着他,是的,他遗忘了过去,可是他依旧是我的,我的蓝宇,他太聪明,太敏感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幸福,我爱的人,回到了我身边,这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即使他一辈子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如何?那些曾经的伤害和悲哀,都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这样的结局,又有什么不好?

忽然之间,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云开雾散了。

我伸出手去,紧紧的,把蓝宇抱在了怀里。  
  

  

十)

刘征又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一直处在傻笑的状态。

“你丫疯了?!”刘征自己喝了三杯酒,看我没有反应,忍无可忍的伸手推了我一把:“你也失忆了不成?”

我哈哈大笑起来,刘征被吓了一跳:“捍东,捍东?你没事吧你。”

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我望着面前的刘征,我实在需要有人分享我的喜悦,我笑着开口:“刘征,我和蓝宇又在一起了。”

“啊?”他很吃惊:“他都想起来了?”

“没有。”我摇头,给他讲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刘征一脸稀奇的听,等我讲完了不由得“啧啧”着:“你小子真有艳福,这人都失忆了还能重被你弄上床。”

“说什么呢你。”我推了他一把:“这叫感情的……水到渠成!对,水到渠成,好不好?”

刘征笑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为我高兴:“来,捍东,为了庆祝你们破镜重圆,干一个!”

“好!干!”我笑着,撞杯,一饮而尽。

“最近你和诗玲还吵架么?”酒至半酣,我随口问着。

“咳……”刘征挥了下手。脸上的表情有点沮丧。

“怎么了?”我关心的问。

“不说这个,扫兴。”刘征不看我的眼睛,低头斟酒。

看得出他是真不想谈,我也不好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刘征,诗玲可是个好女人,你得好好对她。”

刘征苦笑:“捍东……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他欲言又止:“算了,喝酒喝酒……哎,对了,爱莎你打算怎么办?”

“她后天可能回温哥华,她的签证马上到期了。”我想了想:“……过一段时间,我会和她提离婚。”

“离婚……”刘征喃喃着,他突然问我:“捍东……你说离婚对于女人来说,是不是一个毁灭性的字眼。”

“不至于吧。”我心不在焉的答道:“你看林静平离了婚,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么?”

酒吧的灯光昏暗的洒下来,我看不清刘征的表情:“……可能吧。”他说。

……

那一晚,刘征很快就醉了。我送他回家的时候,他还醉醺醺的说着:“捍东……捍东……你可真幸福……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捍东……你丫准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好好,我积德我积德。”我笑着,心情好,怎么样都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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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我和蓝宇是在“庆贺”的小屋里用彼此的体温,暖融融的度过的。

爱莎终于已经回国,我也就免去了所有的后顾之忧,每天我白天出去工作,有了时间就往家里跑,跟蓝宇聊天,给他买各种我觉得他能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事事都为他想到。不过这样的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满足,幸福。

既然蓝宇也猜出了一二,我也就断断续续跟他说了些我们的事。不过,关于那些伤害和痛苦的不堪回忆,我丝毫都没有提起,我只是告诉他我们以前是很要好的一对,后来我因为重要工作去了温哥华,他在我出国其间就出了车祸,我回来就找到了他。我讲得更多的,是以前我们的甜蜜……尽管仔细回忆起来,那些甜蜜并不多……

看得出,蓝宇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他那么聪明,自然会察觉到很多我话里的漏洞,比如他会常常问我,为什么你会一去温哥华五年都不回来,难道刘征也没告诉你我生病了么?我说没人知道我的联系方式,他反问我说为什么没人知道?你连我也没告诉么?是不是我和你吵架了?我说你胡说些什么啊,就算你和我吵我还舍不得和你吵呢。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甜蜜的笑,于是我便低下头去吻他,吻他的睫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后我们做爱……所有的语言,就都在激情中消失殆尽了。

过年的时候,我们自己在屋子里支了个火锅,我们都不是厨艺很好的人,大过年的又不能出去吃,只有火锅是最省事的东西了。我们俩吃得不亦乐乎,我教他划拳,他总学不会,我就笑他笨,他咬着嘴唇不吭声,吃了一会,主动要和我划,居然就熟练了起来,还赢了我好几把。

我吃惊的看着他:“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嘛。”

他不说话的笑,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孩子气喜悦的光。

该死的,我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冲动起来,我伸手过去解他的扣子,他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然后又笑:“你干吗?饭还没吃完呢。”

“我现在只想吃你……”我压到他身上,扯掉他的衬衫,天知道我有多迷恋他的身体,那微褐的,健康的肤色……我熟悉的感觉……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入……

“哐啷——”

我们两个惊跳起来,不知道是谁脚下一用劲,那个本来就不稳的小桌子被蹬了一下,火锅啊调料碗啊菜啊肉啊,淅沥哗啦的全倒在了地上,一时间汤水横流,热气腾腾。

我和他愕然的看着这一切,半晌,我嘟囔出一句:“姥姥的……”

蓝宇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眼泪也笑了出来。

“你丫笑个屁啊。”我真是拿他没办法,想想自己扑哧也乐了:“别笑了,快收拾吧!”

他还是控制不住的笑,但是拿起了拖把。

那天晚上,我们是在忙忙碌碌的擦地,扫地,洗锅碗瓢盆中迎来新的一年的。

……

我自己的生意开始红火起来,接连完成了几笔大生意,还开上了辆新车,我高兴的想,如果一直照这样顺利发展下去的话,搞不好哪天我能把“北欧”给蓝宇买回来呢。“庆贺”虽好,可对于蓝宇的病情恢复来说,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那天我跟蓝宇说,想换套房子。

“不用啊,我觉得这儿就不错。”他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收拾着屋子。尽管我不想让他太劳累,怕引发了病情,可是他爱干净的毛病似乎一点都没改。总是一边说我邋遢,一边就拾掇个不停。

“……我要换的房子啊,你肯定喜欢。”我神秘的说。

“哪儿啊?”他抬起头来好奇的问。

“这儿。”我走到门口,指着门上我挂的那张“北欧”的照片:“看看,喜欢么?”

他看看那照片,又看看我:“这房子,和我们有什么渊源么?”

“……有。”我看着他:“……这是当初我送你的房子,可你为了后来救我,就把它卖了。”

“这么说,你原来说的,你欠我恩情,是真的?”他探究的看着我。

“我是欠你的啊……”我笑:“所以我才得用一辈子来还。”

“那你为什么还去温哥华?”这个结看来他一直没解开:“陈哥,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都告诉你了啊。”我心里有点堵,蓝宇一直都叫我陈哥,我始终觉得别扭,我真希望有一天他能叫我一声捍东,像以前一样……每次我和他在高潮的时候,听到他有时情不自禁的一声:“……陈哥!”真是一件扫兴的事情。

人总是贪心的,我想。

蓝宇见我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有点赌气的把手里的东西一摔,到桌子旁边哗的把抽屉拉开,不知道乱七八糟在找着什么。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又想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怎么了,啊?我跟你说个事儿,等再过几天,春天来了,我们去黄山玩儿,怎么样?”

“黄山?”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惊喜,刚刚的不愉快显然忘记了。

“对。黄山。”我拉过他到自己的怀里:“那是你和我,一直想去,而没去成的地方。

  


十一)

春天快到的时候,我开始策划我们的黄山之旅。

我是不想去报那些乱七八糟的旅行社的,这几年国内经济发展的不错,生活条件也好了,可是各种毛病也都出来了,就拿那些没经过任何培训的导游来说吧,一个个没有任何专业素质,浓妆艳抹的简直像“鸡”一样,我才不会让她们倒了我的胃口。

我决定选择自助游,于是打了电话订了机票。我对着镜子做了做扩胸运动,又“嘿!”“嘿!”的喊了两声,我想我还没有老,不是每个四十岁的男人都有这么棒的精气神的。我应该感谢蓝宇,在他身上让我找到了青春。

蓝宇来了电话,他今天早上就跟我说想出去逛街,买点旅游的必需品。我同意了,以前上街都是我陪他,但我知道他也想自由的走走看看,于是嘱咐他自己路上小心,尤其要注意还没完全痊愈的腿。他很开心的答应着去了。现在他在电话里很高兴的说看到了两款样式相同颜色不同的登山包,已经买下来了。我笑着听他说个不停,他平时是没有这么多话的,看起来,今天他真的很开心。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我想了想说:“今晚我们出去吃吧,我先到**饭店等你,你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家里,然后到饭店找我。”

他答应着,放了电话。

我看着已经断了线的电话发呆,这个蓝宇,他真是毒品,我居然越来越不能忍受没有他的时刻,连听到他的声音消失都这么难受。我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失忆的时候,在一次做爱以后他喃喃着:“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这也正是我现在最想说的话。

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可能是他嫌太肉麻吧,失忆之前没说过,失忆之后也没说过。

好,今天一定要让他对我说这三个字!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暗暗想着。

**********************************

晚上到了饭店那边有点不顺利,房间居然满了,我很不满意的对服务小姐说我不是事先打电话订过座位了么,服务小姐估计也忙得昏头了,没好气的说你来的那么晚,早被别人占去了。

我没和她计较,我心情好。抬手看看表,时间还早,我可以先回家,接了蓝宇一起找别的饭店去吃。一想到马上又要见到他我又高兴起来,开车一路都哼着歌儿。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着一团黑影倒在屋子旁边不远的路边上。

我想这现在的叫花子真是哪儿都趴,这大冷天的也不怕冻死,正想着车子已经开到了那人身边,我扫了一眼——

不对!我紧急刹车,打开车门下车,向那黑影走过去。

我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我的手摸到一股温热的东西——

“蓝宇!——”我惊叫,心跳差点停止。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身上哪里有伤,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已经昏厥过去了。

我来不及多想,抱起他没命的向车子里跑去。

***********************************

我发誓,我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蓝宇的手上。

当大夫从急救室里出来告诉我他已经脱离危险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仿佛虚脱一样就没了力气。直到我走进病房看他的时候,我的脚底下还在轻飘飘的。

大夫说他身上就胸口那刀比较危险,好在没伤到心脏,其余的小伤好象都是搏斗的擦伤,送来的也早,抢救及时所以没什么大问题。临出去的时候大夫还在叹气:“现在的强盗啊,都不要命了——”

强盗?怎么会遇到强盗的呢?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蓝宇……他的命未免也太不好了吧,为什么这世界上所有悲惨的事情都发生在他身上?如果可以,我宁愿陪他分担,把那些莫名的痛苦加诸到我的身上,能不能让他活得平安一点,健康一点?

手机在响,我走出病房门接听。是爱莎。

她的声音似乎很遥远,越洋电话的信号一向不好,她跟我说过一阵想要回到国内来陪陪我,我没好气的说陪什么啊,我活得挺好的。她娇嗔着说那你就不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骗她,我的心情也低到了谷底,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脱口而出:“爱莎,我们离婚吧。”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现在已经够乱了,我这样做无疑是在给自己乱上填乱。

果然,电话那端沉寂了两秒钟,然后突如其来的“哇”的一声爆发出来,哭得山崩地裂的。

我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我想自己真他妈的有病,拿着昂贵的电话费听个女人哭。

“好了好了。”我没辙,只好哄她:“我跟你闹着玩呢,啊?”

那边仍旧哭个不停,我暗自咒骂了一句,声音更柔和了点:“对不起啊……我……我弟弟被抢劫,又住院了,我……我心情不好。”

那边估计也吃了一惊,立刻也不哭了:“什么?抢劫?天那,中国的治安真是不好,捍东,那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心情不好。”我捺着性子。

……

那边沉默了一会,突如其来的一句:“过几天我回国内去!”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喂!喂——”了好几声,电话里却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那,真想把电话吃了。

**********************************

估计蓝宇受伤生病也习惯了,这次出院出得还挺快,我来接他的时候苦笑说将来买房子还真得买个离医院近点的,要不然再有这事还真措手不及。说完这话我又觉得自己乌鸦嘴,接着不吭气了。

蓝宇在我旁边坐着,内疚的看着我,半晌,他忽然凑上来,主动吻我的嘴。

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撞树上去,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怎么着?找死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眯眯的,一语双关的。蓝宇当然听懂了,他低下头去乐。

来来往往的人还真不少,我咬了咬牙发动了车子。

蓝宇笑够了又把手伸过来,从衣服下面伸到我的身体上,反复的抚摩。

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滚!”我骂:“不想撞车就老老实实呆着!”

他笑得趴在前面,我咬牙切齿的诅咒着。

……

刚进了门我就把他狠狠的压到地上,惩罚性的吻他,直到他快不能呼吸了为止。然后我们开始疯狂的做爱。

我还是挺担心他的伤的,所以只要有碰到胸口的地方就尽力小心,可是完事以后我还是看他一头的汗。

“怎么了?还疼?”我赶忙下床给他拧了个凉毛巾来,给他擦汗。

“还好。”他有些虚弱的笑着。

“你真让人操心。”我埋怨着:“怎么还能遇上强盗呢?”

“……我也不知道,其实他好象并不想要我的钱。”他咕哝着:“上来就一刀,我躲都躲不及。”

我皱起眉头,要蓝宇的命?是谁那么心狠手辣?我又想到了林静平,可是两年的婚姻生活我也算了解她,心是黑点,可她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可是不是她,又是谁呢?杀蓝宇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下子……我们暂时去不成黄山了。”蓝宇有点歉疚,又有点委屈的说。

“谁说的,要去!等你伤好了就去。”我看着他说。

看来真的有人要害蓝宇,那么,暂时带他出去躲一段时间也好,我再托人在这边慢慢调查。

我不能想象他整天活在危险中,那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十二)

我问过蓝宇那人你见过么,他摇头说没见过,我又问他再见到那人还认识么,他说当时天已经很暗了,但是那人的大概轮廓外貌还能记个八九分,如果再见到一定能认得。

我可不希望他再见到,我觉得最近自己的心脏变得特别脆弱,我急需一次旅行来让自己的情绪舒缓一点。

我跟刘征说我要和蓝宇去黄山旅游,他说好啊。我又跟他说起蓝宇遇劫的事情,他啊的一声,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问没事吧?我说没事,他拍拍胸口,张了张嘴也没说出来什么。后来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神情紧张的打电话,我听着是说蓝宇的事情,估计是在嘱咐诗玲晚上出门一定得小心,我笑笑,心里想真是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合。

我和蓝宇坐上飞往黄山的飞机的时候,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看着坐在我身边,有点小小压抑不住的兴奋努力看窗子外面白云的蓝宇,舒心的笑了起来。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旅程,在抵达黄山的当天就证明了这一点。

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和蓝宇站在黄山脚下的时候,那种拔地极天,气势磅礴,雄姿灵秀的最初观感,就已经让我们不由得感慨万千了起来。可惜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了个山脚下的旅馆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开始登山,我一直担心蓝宇的旧伤,想让他坐缆车之类的东西,他却拒绝了,说什么坐那玩意儿不像个男人,坚持要自己爬,我拗不过他,就一路在他身后小心着,生怕有什么闪失。他倒是爬得不亦乐乎,好象忘了自己刚出过院,腿也不是很利索的事情。

登了一会儿,我们俩的心情就慢慢的放松下来了,的确,美丽的景色有让人心情愉悦明朗的能力。春天的黄山万象更新,苍山黛石之间,一簇簇杜鹃花尤为夺目。松枝吐翠,山鸟飞歌,到处是一派勃勃生机。极目远望,云山相接;俯瞰群山,千峰竞秀。果然名不虚传。

登上了光明顶的时候我呼呼的喘气,蓝宇却丝毫没有疲态,兴致勃勃的拉着我合影留念,我摆手说太累了,先休息休息。

我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喝的时候,蓝宇凑过来:“怎么,这么快就累了?”他调侃着问。

“是啊,老了。”我笑笑,把水瓶递给他,看着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去一大半,伸手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差了十岁,差太多了。你这还是身体不好呢,要是最佳状态,还不得把我拉下一大截子啊。”

他拧好瓶盖放到自己包里,抬头看我:“我是不会把你拉下的,你要是老得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

我大笑:“就我这块头儿,还不把你压扁了?”

“小瞧我?”他挽起袖子,给我秀他胳膊上的肌肉:“看到这‘小老鼠’了没有,哼,两个你也背得动。”

我看着他俊美的面庞,在太阳下射出异样的神采,光滑的皮肤上散发出男人独有淡淡的体香……

我伸出手去,咬着牙抓住他的手:“……你等晚上,我把你的‘小老鼠’给吃了!”

他愣了愣,脸慢慢红了起来。忽然一下子挣脱我站了起来:“那好啊,我们现在去继续爬山,我就不信累你到晚上,你还有力气吃得动!”

“好啊!”我豪气顿生,大笑着:“走啊,我怕过谁啊!”

他快活的笑着,向前面快步走去。

********************************

一连游览了几天,还真是把人累惨了,不过玩儿的也的确过足了瘾,我们去了最险峻的天都峰,过了鲫鱼背,看了奇松,巧石,云海……蓝宇还带了他的画夹子,看到不错的景致就坐下来画上一会儿,我笑他是假装艺术家,他说这是爱好,也不和我争辩什么。不过我很喜欢看着专注画画儿的他,他眼里是风景,我眼里却是风景里的他,那种感觉真是幸福得无以言表。

最后一天我们去了莲花峰,这不是黄山中最险的一座,却是最高的一座。爬上去就已经花了大半天。不过置身峰顶,顶天立地,临风振衣的时刻也让人自我陶醉了半晌。绝顶处有一个池塘,听说叫“月池”,我倒觉得没那么美,有点糟蹋了那么雅致的名儿。

蓝宇感兴趣的是绝顶周围铁链上的同心锁,旁边有了旅游团,导游在滔滔不绝的讲解这些同心锁,他饶有兴致的听,听完了跑过来要求我也和他弄把锁。

“什么锁?”我皱起眉头,我最不爱搞那些故做浪漫的玩意儿,我觉得那是女人才做的事情。

“来嘛——”蓝宇倒是不容我分说,跑到一个卖东西那里买了两把锁,递给我一把:“给你一把!”又晃晃他手里那把:“我一把!”然后“喀哒”一扣,两把锁锁在了一起。

我好笑的看他鼓捣,蓝宇把钥匙拿下来,然后抬头,很认真的看着我:“你知道么?他们说,只要把两把锁锁在一起,把钥匙扔下山崖,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么?你真的……愿意永远和我这个老头子在一起么?”

他笑了,低下头去,用钥匙在锁头上画着。

“蓝宇,你爱我吗?”我突然问出这句话,却丝毫不觉得意外。我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锁头托起来给我看,我疑惑的仔细看去——那上面,竟然被他用钥匙刻出了两个不甚清楚的,歪歪扭扭的——“L&H”!

我惊讶的“啊”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他:“蓝宇,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他迷惑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依旧有着迷茫……

是的,这依旧是他的潜意识,他的潜意识里,有着曾经的“L&H”。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自己是难过还是高兴。

蓝宇一扬手,那两把钥匙远远的飞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了山间的云雾里。  
  

  


十三)

在黄山的最后一晚我们去了著名的黄山温泉旅馆,那里的温泉被隔成一个个的小格子,很私密的样子,我听说温泉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所以要求蓝宇在里面多泡一会儿,对于他伤势的恢复应该很有利。

蓝宇微眯着眼睛仰靠在池边上,头上顶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朦胧的蒸汽氤氲在他的周围,我看着他,想了想,从池子里出来,围了块浴巾探头出去,叫来个服务员,小声嘱咐了几句,看着她去了,又走回去跳到池子里。

蓝宇睁看眼睛看我:“干什么呢?”

我笑笑:“没事儿,泡你的吧。”

……

过了不一会儿,音乐声缓缓的在远处响起,不疾不徐,那熟悉的旋律。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秋天的风,一阵阵的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

我侧脸看蓝宇,他闭着眼睛,可是忽然,我看见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无声的滑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然后坐下去,伸手替他擦去眼泪,轻声的问:“蓝宇,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睛看我:“……陈哥,我听到这首歌,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难受……很难受,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特别想大哭一场。”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我想他依旧是想不起来什么。

我伏身上去,吻掉他的眼泪,我抱住他,抚慰他的身体,然后我们在温泉中做爱,他高潮以后整个人变得很虚弱,脸上红红的,也喘息得厉害。我帮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要抱他回房,他却有些害羞的坚持不用我抱,最后还是自己走回去的。

……

黄山之旅是一次愉快的旅程,但是蓝宇的病情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这也让我很苦恼,只是他偶尔表现出来的潜意识还稍稍能给我一些安慰。我想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顺其自然,也许哪天会有个惊喜也说不定。我抱着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态度,和蓝宇回到了北京。

我托朋友调查谋害蓝宇的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想想也是,有些案子连公安局也破不了,我随便找几个人哪能弄得明白。不过我对蓝宇是更不放心了,一般没有我的陪同,也不大敢让他单独上街了。

我回来的第二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诗玲打来的,她在电话那端痛哭失声,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好容易等她哭完了我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她抽泣着说好。

我和诗玲约了一家茶餐厅见面,她到了我面前坐下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我给她点了一杯有稳定情绪作用的红茶,然后问她:“怎么了,啊?是不是刘征那小子欺负你了?”

诗玲又哭起来:“捍东……我……我……”

妈呀!我在心里哀叹,苍天在上,我陈捍东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诗玲,到底怎么了?”

“刘征他……”诗玲抽噎着,我想果然是刘征的问题。“他怎么了,啊?”

“他要和我离婚!”诗玲大哭起来。

“啊?”我有点难以置信,刘征?和诗玲离婚?怎么可能呢?“你别急,慢慢说。”

“……他爱上了别人。”诗玲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他?爱上别人?”我哭笑不得:“他爱上别人倒有可能,就他那德性,谁能爱上他啊?”想想不对:“啊不不,除了诗玲你这么舍己为人的啊!”想想还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诗玲已经哭得听不出我话里的漏洞了:“捍东……你……你帮帮我,你是刘征最好的朋友,你让他……别和我离婚,别和那个女人走……你去和他说,好不好?”

“你别哭了……别哭了……”我已经觉得芒刺在背了,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我实在尴尬得无以言表:“他爱的是谁啊?”

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没说。”

妈的,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女人碰上点事儿就是白痴:“好吧,诗玲,我帮你去教训教训刘征,保证不让他被那些野女人拐跑。”

诗玲哭着点头,我没辙的左右看看,然后胡乱又应付了几句,扔下几张钞票落荒而逃了。

********************************

晚上我就把刘征叫到了酒吧来,劈头盖脸的教训他:“你小子没看出来啊?也学会捻花惹草了啊……咳我倒不是说这么做不对,适当玩玩也成。可问题是,那风月场上的女人哪个真心啊?见得还少么?你丫还动上真感情了?诗玲那么好的老婆你不要,找个野女人骗你钱来啊?……操!我告诉你啊,除了诗玲,哪个弟媳妇我都不认!”

刘征一直在闷头喝酒,直到我说完了他才瓮声瓮气的嘟囔了一句:“……她不是野女人。”

“不是野女人?你小子难道还有那本事勾搭上良家妇女啊?”我嘲笑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认识。”刘征放下酒杯看着我。

“……我认识?”我讶异的看着他:“我认识的女人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个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刘征点着了一根烟,拼命的吸了一口。

我有些愕然……忽然,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面色顿变。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一把拎起刘征的衣领子,目露凶光:“你小子想打蓝宇的主意?”

刘征使劲挣开我,没好气的叫着:“你他妈就知道蓝宇蓝宇,别人谁都不入你的眼!再好的人给你都糟蹋了!”

“那你说的是?……”我迟钝的看着他。

刘征又吸了一口烟,有些嗫嚅的吐出几个字:“……捍东,我喜欢静平。”

……

我望着他,惊讶得无以言表。

刘征低下头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捍东,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戏,但是我真的喜欢她……”

“不不不……”我的脑子还处于短路的状态,挥手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林静平?你为了她要和诗玲离婚?”

“是。”刘征老老实实的点头。

……

我突然哈的大笑起来,把刘征还吓了一跳,我指着他的鼻子笑:“刘征啊刘征,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黑心么?她爱钱,害蓝宇,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你怎么偏偏往火坑里跳呢你。”

刘征看着我:“捍东,你误会静平了。”

“恩?”我掸掸烟灰看他。

“你知道么?蓝宇最初的医疗费,都是静平掏的。”

我手里的烟掉到地上,我震惊的看着刘征:“……你说什么?”

“不止如此。”刘征镇定的继续说:“在你刚走那阵,公司差点倒闭,也是静平出了一大笔钱,才把我的公司挽救了……捍东,就连你现在公司启动时的那一大笔资金,也是静平拿的。”

……

“她哪来那么多钱?王永宏给她的?”我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她自己有钱啊,后来投资我的公司,还有一些房地产生意,收益都很不错……你知道,她很聪明。”刘征的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我一看就知道,刘征是真动了感情了。

“……她爱你么?”我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爱吧。”刘征笑起来:“你原来就说我,永远为林静平说话,现在想起来,可能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她了吧,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是你的老婆……后来你又入狱,总之一直没有机会真正的接近她,了解她……再后来,你走了,我开始和她有接触,她帮了我很多,我觉得她很善良,很出色……所以……”

“诗玲就不善良,不出色么?”我近乎责难的反问他。

刘征笑笑:“诗玲很不错……可是和静平给我带来的那种感觉,实在太不一样了……”

“你……”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爱上她呢?”

“爱情没什么道理吧。”刘征看着我:“捍东,想想你和蓝宇吧。”

……
我张着嘴巴,再说不出一句话。

  



十四)

我给诗玲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她的家务事我实在爱莫能助,然后就关了手机。我实在不忍心再听到诗玲的哭声。我又告诉刘征转告林静平,我在适当的时候把那笔资金还给她的。我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

蓝宇关心的问怎么了,我勉强笑笑说没什么,刘征可能要离婚了,蓝宇有些吃惊,不过看我的样子他也没有多问。不过后来有一天我听到他打电话给刘征,好象劝说了几句,最后大概也无疾而终。

与此同时我听说林静平也在办理离婚手续,我心想这两个人还玩儿起来真的了。婚姻这东西看透了原来不过如此,要想两个人真正永远在一起,重要的不是那张纸,而是心。

爱莎在一个清早突然回到了北京,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和蓝宇在床上熟睡,我接到电话就全清醒了,连忙穿衣服下床冲电话里说你等着我我去机场接你。

蓝宇在床上也醒了,他担忧的看着我,问:“有事么?”

他还不知道我和爱莎的事情,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我怕他太敏感,想得太多,反而不好。我想自己把这件事情解决,解决完了,再让他知道。

爱莎拖着个沉重的箱子站在机场门口的风里等我,头发被吹得有些纷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在车里远远的看到她,不知怎的,一瞬间就动了恻忍之心。毕竟她比我小了十岁,毕竟她很爱我,我如果把实情告诉她,会是怎样的一种伤害?我想不出。

下一秒我的心肠硬了起来,陈捍东从来就不是善男信女,尽管我亏欠她,可是我会以另外的方式来弥补。可我这辈子,也只希望一个蓝宇陪我一辈子,即使她再爱我,我也只能说声抱歉。

我把爱莎送到了宾馆,让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带她去饭店吃饭。她一直幽幽的看着我,也不大说话。

落座,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问我:“你弟弟的伤好了么?”

“好了。”我谨慎的答着:“其实你根本不必过来的,有事情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嘛……”

“离婚的事情,哪能在电话里说说那么清楚。”她的声音还是带着稚气,但是语气却忽然变得出奇的成熟。

我有点惊愕的看着她,尽管这也是我今天想要提出的问题,可是被她抢了先,还是觉得自己的面子有点过不去,而且,上次我已经在电话里说了自己是开玩笑,难道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爱莎,你……”

“……捍东。”她微微撅起漂亮的小嘴,笑了起来:“你怎么没把你弟弟带来一起吃饭?”

“我弟弟?”我看着她,她干吗总问蓝宇的事情,她知道了什么?

果然,她吃吃的笑了起来:“……你跟我离婚,能跟他结婚么?”

我的脸上一定瞬间变了颜色,因为爱莎的娃娃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有些惊慌又强做镇定的表情。她还是有点害怕我的。

我没发火,捏住杯子:“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刀叉,声音变得委屈起来:“捍东,我不要和你离婚……”

我叹了一口气,话已至此,不管是谁和她说的,我也只能开诚布公的告诉她了:“爱莎,你听我说,我们一定要离婚……离婚以后,温哥华的财产全归你,你如果回国内来,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像好朋友一样招待你……”

“我不要……”爱莎哭起来,鼻子嘴巴皱成一团:“捍东,我比那个蓝宇好的,真的,你要是离开我将来会后悔的……我可以帮你生孩子……生很多……捍东……”

她用中文发出的“蓝宇”的音很奇怪,我看着她哭,抽出一张桌旁的面巾纸给她:“别哭了爱莎,中国有句老话……”我费力的想着用英语应该怎么表达:“……那个,强扭的瓜不甜,真的,别强求了。”

她听不懂我的话,还是哭。只是摇头。

我的思绪却有些迷茫,是谁告诉爱莎我和蓝宇的事情的呢?刘征?林静平?没理由啊,若是想告诉,早在爱莎第一次回国的时候就应该告诉她了,没必要等到现在的啊。

……

爱莎哭了一会儿,看我不理她,自己也累了,擦了擦鼻子开始抽噎着吃东西。我给她要了杯热咖啡,耐心的开导她:“爱莎,你还年轻,没必要跟着我耽误青春,你还那么能干,又聪明,回到温哥华去,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你要是喜欢中国男人,我给你介绍一个也行。你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啊?”

我没想到爱莎那么固执,她除了哭,吃东西,就是一径的摇头,摇头。最后我觉得都说得嘴巴干了,无可奈何的喝了一大口水,她还是在摇头。

“好了别摇头了。”我站起身来:“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那就这么拖着吧……可是爱莎我跟你说,我无所谓,可是女孩子的青春是耗不起的,你不要自己害了自己。”

我起身走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听到爱莎在身后,用英文,清晰的一字一句的说:

“我爱你,捍东。所以我不放弃。”

我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出了大门。

******************************************

爱莎在一个星期以后托刘征带话给我,说她去了西双版纳散心,还说这是给我反省的时间。我苦笑,她的任性我很清楚,但是我想她是不会有太久的耐心的,我有时间去等,我相信离婚是迟早的事情,只是爱莎,她自己还没有想明白而已。

一晃儿夏天已经来了,我的生意完全走上了正轨,每天都很忙。蓝宇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他的腿几乎完全好了,胸口上的伤也只留下一道疤痕,偶尔独自出去也没什么危险,我慢慢放下心来。专心赚钱的感觉还是那么爽,可是如今我不贪了,心态放得好,却反而财源滚滚,我跟蓝宇说,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冬天,我们就能回到“北欧”了。

蓝宇始终想出去找份工作,我嗤之以鼻说你还怕我养不起你?说完就觉得不大对,显然我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于是我又刻意的去逗沉默了的他,直到他笑了为止。我想我是真的老了,居然已经开始患得患失,我不想自己和蓝宇出任何差错,我希望现在这种幸福永远都不被打破。

夏天里特别炎热的一天,我忽然接到了林静平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紧张,说想约我出来谈谈。我想了想同意了,依旧约在原来的咖啡馆见面。

林静平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没有化妆,这可是个稀罕事儿。我仔细的打量她,居然发现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我想起那年我初次在和俄罗斯人的谈判中遇见她,她一枝独秀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岁月的不容情了。

静平紧张地看着我:“捍东,出事了。”





十五)

“出事?”我疑惑的看着她。

她招手要了杯红茶,抬头看着我,低声说:“捍东,还记得当初你入狱的案子么?”

“记得啊,怎么了?”那个案子早就结了,我暗想,难道又出了什么岔头?

林静平焦急的说:“捍东,有人想把你再次扯到案子里面去。”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当初你被释放以后,由于你不是主要犯案人员,所以没人注意你的去留。但是也正因为没人注意,当时你的案底资料,以及调查结果,都有保留,没有销毁……还有你的那本帐……公安局那边也有复制的一份……本来也没什么事,毕竟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但是最近有人又开始调查这个案子,而且矛头主要对准了你……捍东,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看着她……“静平,你怎么知道的?”

她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捍东,你别问了……不过,我不管你怎么看我,至少我没害过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捍东,快点想些对策吧!”

我思索着,可是头绪一团混乱,我想这样呆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站起身来:“……谢谢你,静平,我要走了。”

我把一张支票放在她的面前:“这是当初你通过刘征借给我的,现在还给你。还是谢谢你。”

她看着我,眼底的东西很复杂:“捍东,你就这么不愿和我有任何关系?”

“不是这样的,静平……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我突然想起来:“你……离婚了么?”

“没有。”她也站起身来:“我也要走了……你能送我回家么?不会连这点要求都拒绝吧?”她涩涩的笑。

我点点头:“走吧。”

我为她拉开门,她走出门的时候,轻轻的说:“捍东,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好吗?”

……

夏日的炎热,我透不过气来。

**************************************

林静平说的没错,一个星期以后,公安局来了人,把我所有的帐目都查封了,不过这边我丝毫不担心,没有任何的违法生意,帐目也清清楚楚。我担心的是,以前的事情如果再次全被抖搂出来,我大概真的要喝一壶了。

我确信有人在背后搞鬼,也许就是当初要害蓝宇的那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而此刻公司乱成一团,我更无暇细想,只能先安定人心,料理琐事。

等到一切都安排完以后,已经是深夜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想开车,月光很明亮,可是我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这样美的月光而好转。我想起了蓝宇,如果我真的进了监狱,他该怎么办?我没有什么积蓄,所有的钱都在公司的运作上,现在大半都被冻结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尽管最近一直都没有病情复发的现象,可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要是万一判了我个死刑……我笑了,也许那就一了百了了,再没有第二个北欧可以卖了来救我,不过也许死是幸福的,尤其当蓝宇“死”过一次以后,我才更加明白,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加痛苦,因为他每天都活在回忆里……我笑着笑着,眼睛湿了,蓝宇,蓝宇,难道我真的要把他一个人抛下,去承受我当年所承受的痛苦么?

手机响了,我匆忙擦了下眼睛,拿出手机:“喂?”

“喂!”是刘征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急得不行:“捍东,我都听静平和我说了,你还好么?”

“没什么。”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你放心,刘征,还是老话,肯定没你什么事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个……”刘征的口气带着责备:“静平今天在我面前哭了……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我也特难受……捍东,你放心,我们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进去的。”

我笑了,刘征这样的朋友,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刘征,我没问题……我就是有一个人放心不下……对,是蓝宇……万一我真的……蓝宇就交给你了,我不管你最后是和诗玲在一起还是找了林静平,我就把蓝宇交给你了,你得保证他好好儿的,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告诉他,算我又对不起他一次,说是要陪他一辈子的……”我自嘲的笑笑:“……我总是这样,老天爷都不让我做个守诺的人……”

我没听清刘征在那边说了些什么,我只是恍惚中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我抬起头来,月光均匀的洒下来,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正对着我。

我的手垂下去……“蓝宇?”

……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我等你很久了,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看着他:“你都听见了。”

“恩。”他点头,很自然的拉住我的手往回走。

“蓝宇……”我想说什么,感觉到他手里的温度,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依赖自己的,而此刻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也是这样的依赖他,在感情上,如此的依赖。

……

他回过头来,声音很平静,却很清晰:“陈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我的心抖了一下。蓝宇自从生病以后,我就一直觉得他比原来我认识的他要脆弱一些,更需要人保护一些,可是此刻,我第一次感到了他潜藏的那种我熟悉的特质:坚强,执着,痴情……是的,他一直都是蓝宇,我的蓝宇。

我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和我面对面,我看着他,仔细的看他,认真的看他,蓝宇啊,我的爱人,即使我们今生命中注定不可能在一起,那至少让我在现在拥有你的每一刻中,都感受到你的存在。我狠狠的吻下去,我品尝到嘴唇血丝的味道,腥甜而芳香……

……

那一夜我们疯狂而激烈的做爱,蓝宇相当的投入,我也激动不已,我们彼此是那样的默契,水乳交融……我们做了一次又一次,从床上滚落到地板上,汗水和喘息,仿佛世界末日般拼死的纠缠……当我们最后一次一同达到高潮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手背上温润一片,我静下来,我知道,蓝宇哭了。

我抱着他,一动不动。

我也哭了。  


十六)

公安局内部传出消息,三天后来带人。报信的朋友是用公用电话打的,说完几句话就匆匆扣了。这年头,能为你通传一声已属不易,至于朋友的情谊,那都是笑话。树倒猢狲散,这话,我懂。

我很平静,等待着一切的来临,我在这最后的两天中努力安排着蓝宇的生活,钱还是有一些的,庆贺的小屋也买下了。我遗憾的说,你以后只能在这儿住了,可惜没能给你“北欧”……我又说你不是想找工作么?你就先去刘征的公司上班吧,要是以后有了更合适的工作,你跟他说一声,他会帮你的……

我整理出我的衣服笑笑说你就捐了灾区吧,判个几十年的,出来也穿不得了,万一是死罪……那留着更晦气了……我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说真是可惜了,这里包括窗帘都是我亲手买回来的,要是一离开了,还真觉得舍不得呢。

蓝宇一直坐在床上安静的看我,看我收拾着,听我说话,也不回答什么。那一晚我们哭过以后,就谁都没有再提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我看到,蓝宇的眼睛已经不像当初我把他从病院里接出来时那样的简单纯净,那种我熟悉的忧郁,沉默,自闭,压抑……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若不是那偶然的一声“陈哥”,我甚至恍惚觉得,他已经是以前的那个蓝宇了。

我站起身来,拍拍手:“走,我们上街去,给你买点东西。”

“我不要。”沉默了半天的他终于开口了:“我什么都不缺。”

我看着他,笑了:“甭板着个脸,我还没死呢……年轻人,朝气蓬勃一点嘛。”

我不由分说的拉他起来,拿起件衣服扔他身上:“走吧!”

……

其实我也不想买什么,我只是想像现在这样,和他并肩走在阳光普照的街上,感受着他在我身边,也许以后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侧脸看着身边的蓝宇,拥有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可能是我陈捍东一生善事做得太少,终究是不能长久的享受这种幸福。我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痛苦不比我少,可他的表情很平静,我想我只能给他带来无休止的伤害,也许如果我死了,离开了,他的生活会更平静一点,对于他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我伸出手去,拉住他的。他愣了下,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没有挣脱。我知道两个大男人当街拉手很奇怪,可是我就是想拉着他,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蓝宇……”我轻声说:“我要是走了,要是有合适的……你就再找一个,照顾你……你身体还不好,像这种天气,让他陪你逛逛街,晒晒太阳……”

他站下来,扭过头看着我:“别开玩笑了。”

他的表情有种痛苦的认真,我一下子咽下了后面的话,说实话,我也不能想象他和别人……我不能想,想象都会令我发疯。

“你为什么不回温哥华?”他突然问。

我看着他:“来不及了……”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这一走无疑是定了罪名,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国外藏一辈子,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蓝宇……把他带出去几乎是难于登天……我怎么能忍受余下的生命里没有他?……何况,公安局已经盯上了我,即使想跑也是不可能的了,搞不好到了海关被拦下来,更是罪加一等。

与其那样,还不如珍惜这最后的时光。我有些释然的想。

……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拉着手,走在街上。

……

前面有一对男女在路边吵架,女的很激动的样子,一边吵一边还抹着眼泪,男的也在吼叫……说实话我真看不上这样的男人,在公共场合对一个女人发这么大火,实在丢男人的脸。我仔细看了一眼那男人和女人,我注意到蓝宇也在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林静平?”我愕然的看着那女人,此刻她也抬起头来,正和我打了个照面,她也呆住了。

“就是他!”我忽然听到蓝宇惊叫起来,我连忙回手拉住他:“怎么了,啊?”

那男人突然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蓝宇手指着他跑开的方向,急急的叫:“……就是他!捅了我一刀!”

我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我听到后面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可是此刻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个人逮住!就是他害了我和蓝宇!

那男人跑得飞快,穿出了商业街一头扎进一条小路,我紧追上去,眼看就追上了。那男人估计也累得不行了,突然站定了,回过头来。我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呆住了,与此同时,我听到蓝宇在我身后喘息的声音。

“王永宏?”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阴恻恻的一笑,然后张开嘴,我突然明白他想说什么,扑上去想堵他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你好啊……陈捍东!”

……

我听到身后轰的一声,我急忙回头过去,只见蓝宇向身边的水泥墙上撞过去,然后整个人就软软的从墙壁上滑落下来,头上冒着血,我急忙扑上去,想捂他头上的血,可是汩汩的依旧涌个不停……我用衣服堵,用手堵,我想把整个身体堵上去……

我听到王永宏跑走的声音,可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追他,我一抬眼看到了林静平,我叫着,声音变了调子:“快!快去找车来……去医院!”

……

我站在急救室的外面,看着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跑进跑出,我的头上在一层层的涌出汗水……我拉住一个护士:“你们要血么?我和他是相同的血型……要么?要多少……求求你,拿我的血去……求求你……”

护士使劲挣脱我:“你镇定点!要是再这样我们就要给你注射镇定剂了!”

林静平坐在我身边,她的表情依旧带着女强人般的冷静,可是我知道她一直在发抖,一直在抖。

我转过身去看着她,我的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愤怒……“林静平,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求恳的意思:“……捍东,蓝宇会没事的……”

我的手捧着头,头疼欲裂,我慢慢的蹲下去:“……如果蓝宇没事……你一定要给我个解释,如果他……如果他……我也不用你的解释了……不用了……”

我忽然狠狠的挥起一拳,轰的一声砸在了墙上。


  


十七)

我死死的盯着那个急诊室的门口,眼睛酸疼得要命,却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抢救已经进行了一夜,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他怎样了,究竟怎样了。

林静平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些吃的,她让我吃点东西,可是我根本吃不下。她着急的说你多少吃一些,也有体力继续等下去。我粗暴的把她推开,说你管不着。

大夫正在这个时候走出来,我连忙跑上前去问大夫:“怎么样了?”

大夫皱眉:“情况很不好。”

“情况不好?不好是什么意思?”我使劲抓住大夫的手,我的太阳穴开始剧烈的疼痛。

大夫还没等答话,我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的刹那只觉得眼前一闪,手腕上一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陈捍东你被逮捕了。”

我转过身去,看着面前的警察,没想到来得比我接到的消息早多了……我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各位大哥,我弟弟还在里面抢救……能不能让我等到他安全的消息再跟你们走?”

有个小警察同情的看看我,又抬头看看那几个年长的警察:“你们看他……挺可怜的,要不我们等等他?……”

“那怎么行!”那个看起来最老的警察一口否决了:“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不会跑……”我焦急万分,就差举手发誓了。

“那也不行!”老警察一挥手:“带走!”

我眼看两个警察冲上来,我脑子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跟他们走!我要等到蓝宇平安的消息!”我被铐住的双手用力一掀,整个人就往外面冲去——

我听到身后林静平的惊呼,然后我听到电流击打身体的声音,整个身子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耳边轰然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我是被电警棍击中以后逮捕入狱的,还在档案本上多了一条罪名:拒捕。因此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其实无论他们是严管还是松管都没有必要了,因为我在入狱的当天就开始发高烧,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朦胧中我只能看到蓝宇忧郁无助的眼睛,我觉得身心都在一齐撕碎般的疼痛……灼热……我一直想要喊出来,可是只能支吾出一些零碎的片段……

昏迷中我感觉到周围先是无休止的冰冷,然后又开始热起来,我开始出汗……仿佛过了很久,我听到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后来又静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黑暗中,一直下坠,下坠……我的心脏在不规律的狂跳,蓝宇!蓝宇!我说不出口,嘴巴似乎被封住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终于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中午,我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意识是要喝水,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嗓子几乎快要被点燃了。

我的手动了一下,然后费力的抬起来,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一丝力气,连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杯子都碰不到。“啊!——”我精疲力竭的大出一口气,手“啪”的落在了床边。

身边的椅子上突然惊跳起来一个人,她揉着眼睛,惊喜的看着我:“呀!捍东!你醒了?”

居然是爱莎。

我顾不上问她是怎么在这里的,我又是在哪,我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喝到那杯水,我疲惫的用手指着水杯,爱莎见状连忙跑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把我扶起来,喂我一口一口的喝下。

清凉的液体一进到身体里,我立刻觉得整个人活了起来……我看着爱莎忙着把水杯放到一边,又去叫护士给我量体温,折腾了好半天,我终于能翕动着嘴唇问她一句囫囵的话:“……爱莎……这是哪里?”看着她有点迷惑的眼神才想起来自己说的是中文,又改用英文问了一遍。

“医院啊!”爱莎说得理所当然。

“……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疑惑的想起自己最后的意识是在医院里,但是……生病的人不是我,而是……蓝宇!

“呀!”我惊跳起来,半个身体直了起来,爱莎吓了一跳:“捍东!你干吗?”

“蓝宇!”我激动的看向她:“蓝宇怎么样?抢救成功了么?”

爱莎的眼睛渐渐浮现出怨怼,她看着我:“捍东,你真是……”

“你别废话!”我的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爱莎走过来,把我按下:“你休息吧,他很好,比你好多了!……”

“啊……”我看着她,她却扭过脸去削一只苹果,我半信半疑:“爱莎……你把手机给我。”

……

爱莎把手机重重摔到我面前,我顾不得看她的脸色,连忙拨通了林静平的号码。

林静平听到我的声音又惊又喜:“捍东,你醒了?”

“蓝宇怎么样了?”我开门见山。

“他好了。”林静平回答得很快。

……我终于放下心来,但是想想仍然不保险,我突然想起来:“静平,你来医院一趟……和刘征!”

电话那端迟疑了一下:“好。”

……放下电话,我虚弱的出了一口气,才觉得自己的无力,我靠在枕头上,侧过脸去看爱莎:“……我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

爱莎把一块苹果喂到我嘴里:“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住监狱啊?大夫说你是严重的精神衰弱,引发了休克,然后发烧又引发了肺炎,昏迷了好多天,心脏也有问题……后来我们就给你办了法外就医,你才到了这里。”

我费力的咽下一口苹果:“那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刘征不至于那么三八吧?”

爱莎又喂了我一块苹果,又把一块苹果送入自己的口中,她的目光注视着窗外,我听见她的声音,很飘渺:“……捍东,你相信吗?做过夫妻的人,是有心灵感应的。”

……我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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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平和刘征一齐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只鸡腿,喝了足够多的水以后才感到一种巨大的饥饿感,这才觉得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爱莎看到刘征和林静平像看到救兵一样,连忙迎上去,叽里哇啦的中英文结合的告了我一大堆状,说什么我不听大夫劝,明明不能吃油腻的东西还坚持要吃肉,明明严禁吸烟还抽了两支……刘征无奈的笑,说他就那样,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林静平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呀,只听蓝宇的话。”

听到蓝宇的名字我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身上,我放下吃的:“蓝宇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刘征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鸡腿拿开,冲爱莎说:“去给他要个鸡蛋面去。”爱莎高兴的答应着去了。

听到刘征的亲口证实我终于放下心来,刘征继续说:“那天你被捕了,静平赶快给我打电话,我赶快赶过来……蓝宇抢救了一天一夜呢,最后算他命大,总算是苏醒了。不容易啊……不过他现在还在医院里休息,所以不能来见你。”刘征脸上的表情很感慨。

我的头重重的向后一仰,这个消息比任何消息都有利于我的康复,我微微的笑了起来。

我又想起了林静平,我直起身来:“静平,你坐。”

林静平走过来坐下,她先开口:“捍东,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刘征有些尴尬,咳了一声。

林静平看了看刘征:“捍东……有些事,刘征也知道,但是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你别怪他。”

“我明白。”我点头:“我不会怪他,人人都有苦衷。”

……

就这样,林静平,和刘征两个人,坐在我的面前,在这样一个下午,给我讲了所有的幕后的事情。

  



十八)

林静平最初和王永宏的结合的确如我所猜测的那样,林静平一个女人孤身奋斗感到孤单,她需要一个有钱的男人来做她事业上的后盾,而王永宏,则是到了年纪,再不结婚也会被别人指指点点,所以就索性跟了林静平领了一纸婚书。

林静平说她也知道王永宏在外面的那些“事儿”,也知道他喜欢玩儿男的,但是她没想到,王永宏居然“只”玩儿男的。

她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水汽,我能想见她的委屈,一个成熟女人独守空房的寂寞不是她可以承受的。我的眼角瞥向刘征,他正握着林静平的手,傻乎乎的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暗自叹息了一声。

林静平是在无意中发现王永宏的秘密的。

林静平有个习惯,每个周六下午都要去一家熟悉的美容院去做护理,然后晚上顺便在那边一家很有名的日本料理店吃晚餐。一个下午她照例到了那家美容院的时候才发现那里正在搞内部装修,像她这样追求生活质量的女人自然也不肯屈就其它家去勉强做做,于是她就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她很奇怪,不但王永宏回家很早,而且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在家里做客,他们似乎在争吵,看到她进屋,双方虽然停止了争吵,可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古怪。没几分钟那两个人就匆匆告辞了,那个晚上,王永宏的脸沉得可以滴下水来,一直在自言自语骂着脏话。

林静平的聪明让她觉察到有些事情不大对头,于是她趁王永宏洗澡的时候翻看了他的手机短信,上面有一条短信很奇怪:你要是不给钱,我把什么事都抖出去,到时候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勒索让林静平大吃了一惊,但是她没有问王永宏,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告诉她。她想了想,照那个手机上的号码回拨了回去,说自己是王永宏的妻子,来代表王永宏跟他们谈谈钱的问题。那边听到钱字果然就一口答应了,约定了时间见了林静平。

那个下午林静平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她呆呆的听着面前两个男人口沫横飞的讲述:王永宏那天中午喝多了酒,开车出门,结果把一个男孩给撞了,当时他们两个都在车上,眼看着那男孩手扒住车子,眼睛大大的,死死的从窗户外面望着王永宏,然后身体才滑落下去……王永宏急忙下车,然后又惨白着一张脸上车,哆嗦着发动车子开跑了。他们两个开出很远才敢问一句被撞那人怎么样了,王永宏嘴唇抖了半天才说:那人我认识!好象……好象断气了……他们两个当时听了也吓个半死,后来回了家,过了几个月,又给王永宏打电话,听说那事儿根本没发出来,那男孩子是当场死亡,当时街上的人又少,没有任何人抓到王永宏的把柄,他也就逃过一劫。

可是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两个人平时就好赌,前几天刚输了一大笔钱,眼睛一斜就把主意打到了王永宏的身上,于是打电话威胁他说:如果不给他们拿笔钱当“安慰费”,他们就把这事儿捅出去,王永宏当然也不是什么软角色,哪会轻易的出血,所以双方僵持不下了起来。

林静平听得浑身一阵阵发冷,她连忙说钱的问题还要回家跟王永宏商量一下,就匆匆跟两个人告辞,出来了。

她害怕的原因,并不单单是知道了王永宏的秘密,更大的原因是:她知道了王永宏撞的一定是蓝宇,而她,又是为数不多知道蓝宇没有死的人之一。

刘征跟林静平的暧昧关系其实是很早就开始了,也许那个时候蓝宇还没有出事,甚至要更早一些。只是林静平是不可能嫁给刘征的,两个人也就这么拖着。当时刘征得知蓝宇没有死的时候,找不到我,林那时却已经赶到了医院,是她,要求刘征不要告诉我蓝宇活了的消息。

我其实也许可以理解林当时的心理,她一直都仇视蓝宇,因为她一直觉得蓝宇破坏了她和我的家庭,她要求刘征不要告诉我的原因,一大部分是出于一个女人嫉妒的本能。尤其当刘征告诉她蓝宇失忆了,甚至一提我的名字就会发病的消息以后,她更是产生了一种喜悦的幻想,也许她当时想到这大概是把我从蓝宇手中抢回来的最好时机,所以她利用了刘征对她的感情,要求他和自己合伙隐瞒下这件事情。等我淡忘了蓝宇,她就可以回到我身边。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我居然在最快的时间内,选择离开了中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每次回国刘征都不告诉我蓝宇活着的事情,原来的理由实在是太苍白无力,如果是因为单单是我的名字能够引发病情的话,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事情。刘征根本没必要自己一肩扛下所有的事情。原来是因为林静平。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林静平会在我和蓝宇见面的时候出现在病院,我不由得暗暗感叹有时候女人感情的可怕。

后来诗玲在偶然间知道了蓝宇没有死的事情,但是她不知道林静平的存在,她劝说刘征但是没有结果,好在我在无意间发现了那张照片,于是一切都浮出了水面。

“这么说。”我思忖着:“那天在病院里,是你在叫我的名字?”我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林静平点头:“我想让你看到蓝宇的发病以后死了那条心。

我看着她,声音有些激动:“那后来,也都是你引发了蓝宇的病情?”

“不不。”林静平连忙摇头:“我只是那么一次,后来的,不是我。”

……

我看着她,她没有撒谎的必要,我点点头:“静平……我相信你。”

林静平望着我的目光变得柔和,刘征在旁边又咳了一声,开口道:“我出去……倒点水。”站起来推门出去。

林静平看着刘征出门的背影,笑了下,又看着我:“捍东,其实我真的挺恨你的。”

“我知道。”我点头,我伤害了她,得到这样的回报,是理所应当:“我对不起你过,现在你也对不起我,扯平了。”

她低下头去:“……我是在看到你对蓝宇的那种感情后才明白,你是真喜欢他……我们结婚两年,你从来没有那么关心过我……后来我终于也看开了,你们两个,大概真的像刘征所说的,是天生注定要走在一起的……我不争了,后来我就想,你们两个,就这样走下去吧,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她依旧带着冷漠的特质,即使已经接受,也没有任何的祝福。

她抬起头:“捍东,我知道的,那些事,一定都是王永宏做的!……他在那两个人那里知道了我去找过他们调查他的事情,他也开始调查我,后来……他知道了蓝宇没死,他吓坏了,还……还打我……”她的眼睛里又泛出泪光:“他害怕你的回来会让蓝宇重新想起以前的事情,蓝宇车祸的时候看清了他的长相,他怕蓝宇指控他,他去坐牢,所以他后来就偷偷跑到病院去故意叫你的名字,去刺激蓝宇……后来你把蓝宇接出了院,他更害怕了……那天,刘征给我打电话,特别着急的说是蓝宇遇劫了,我吓坏了,我知道王永宏心狠手黑,估计是他做的……再后来,我又知道你的旧帐被翻出来,我想王永宏一定也是下了最后的一招,我急坏了,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我们在街上争吵,遇到了你们,蓝宇又喊他就是那个劫匪,更证实了我的猜测……捍东……”她哭起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当一切都明明白白呈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反而冷静了。

“静平。”我问她:“你真的喜欢刘征?”

她抬起一张沾满泪水的脸,看着我,我从来没看过她这副样子,那个虚荣的,高傲的,美丽的女强人,居然会这样的楚楚可怜……她擦了下眼泪:“捍东,我喜欢刘征,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你的影子。他和你一样的豪爽,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有……表面花心,可是内心……很专一,我已经决定一心一意的跟着他。可是……王永宏说他不和我离婚,说他的女人他不要也不能送给别人……我真的觉得生不如死……捍东……”她痛苦的看着我:“我知道我们这辈子是做不成夫妻了,可是,我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你结婚那两年,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珍惜……”

她又哭了起来,站起身,仿佛逃跑般,冲出了病房。


  


十九)

爱莎走进来,把鸡蛋面放到我身边的床头柜上,问我:“林静平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疲惫的向后仰去,我的脑子里一片纷乱。

……

又过了一会儿,刘征进来了,他坐下来,神情忧郁。

“静平呢?”我问。我的心里有愧疚。

“她先回去了。”刘征回答着:“捍东……现在的情况,很麻烦。我们拿不到王永宏撞人和杀人的确切证据,但是他的本意是想往死里害你,现在你处在法外就医的阶段,一切还好说,但是等你病好回到监狱,那我们再联系就难了。”

“我知道。我清楚。”我点头,我知道自己的罪,如果有人蓄意的害我,肯定是没跑了的。但是我不能这么玩儿完,让王永宏逍遥法外,如果他再对蓝宇做出什么伤害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我又有些激动,抓住刘征:“刘征!我要出去,我不能这么死了!啊!你帮帮我!”

刘征也很着急,他搓着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和静平都会帮你的……但是问题是,上次那种机会,是在没人关注你这种小角色的情况下进行的,现在,只查你一个人,而且证据确凿……”刘征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捍东……”他看看我:“不过!我肯定尽全力救你!捍东,我们兄弟一场,我就算全豁上了也会救你!”

我看着他:“谢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他的无能为力,这一切无非是安慰之词……我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声音……

……

刘征走后不长时间,警察们就把我的病房严加看管起来了,后来,连爱莎也被赶了出去,只有专属的护士来照顾我,并且谢绝了一切探访。再后来等我的病好的差不多了,一辆警车就来把我接回了医院。

我的案子在一个月后开庭,我在监狱里每天除了发呆什么都做不了。刘征来过一次,我们的谈话在严密的监视下进行。他含糊的告诉我林静平和他都非常着急,甚至想去找那两个勒索的男人,可是电话已经打不通了,王永宏也总不回家,刘征去找了原来救我出来的那个‘桥’,他说这回动静太大,他也帮不了忙儿……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总之一切进行的都不顺利,看来我的死期不远了。

我看着刘征:“蓝宇呢?他还好吗?”

“好。”刘征的眼睛有点红:“他身体好了,一开始每天在庆贺的小屋里发呆,我们想去劝他的时候,他又出来了……现在每天在外面跑,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今天我说我要来,问他有什么要给你带的,他呆了一会摇了摇头,后来好象跑到厕所里哭去了。”

……我笑了,听到他好的消息让我比什么都高兴,我看着刘征:“……有机会,让林静平告诉王永宏……我死了,不会有人再去唤醒蓝宇的记忆……杀人要判刑的,让他……不要再招惹蓝宇了。”

刘征把头埋在胳膊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只能听到他哽咽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捍东……你和蓝宇……真是……真是……真是……”真是什么,他也没说下去。

……

我抬头,头顶是雪白而冰冷的天花板,我看不到一点蓝天。可是此刻,我无比强烈的想要见到一抹蓝色……那种纯净的蓝,无暇的蓝,那种蓝,它会让我想到我的爱人,想到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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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静的等待着宣判和死亡,几次提审我都很配合,除了不牵连到别人以外,其他都招认得一清二楚,我还跟那个小提审员小小的回忆了一下我的一生,我微笑着,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他应该怎样去珍惜生活,享受生活……他一开始居然还真的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才突然反应过来这种角色的互换,连忙叱责着叫狱警把我带回去了。我笑了一路。

我甚至想利用这最后的一个月写本书,写写我和蓝宇所有的故事,万一将来大卖,还能给蓝宇留下一笔财产,最重要的是,留下一点念想。后来想想也作罢了,一是我这人实在太懒,二是我也不希望他永远记着我,那样的话,他也不能安心的生活。

就这样胡思乱想的过了一小段时间,我估摸着快要开庭了,我在宣判后也不打算上诉,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向狱警申请喝口酒,可是被他们拒绝了,我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

没有人想到,我没想到,刘征也没想到,静平也没想到。

我,在开庭的前一个星期,被莫名其妙的释放了。

……

那天狱警给我开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审判提前了,有点措手不及的站起来,当我听到被无罪释放的时候,我简直懵了。

可是没有人理会我的情绪,我一个人跌跌撞撞拿着我的东西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还没缓过神来,自由的惊喜和迷茫的慌乱把我整个人一下子包裹住了。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要给刘征打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听到我的声音也懵了,我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半个小时以后,刘征和林静平开着车,出现在我的面前。

……

“就这么被释放了?”刘征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特无辜。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着,出来了总是好事儿。”林静平反应快:“走,捍东,我们喝一杯去,庆祝你的重生!”

我开心的笑着:“……我们把蓝宇接上吧。”

“好!”他们俩也笑了。

我们没找到蓝宇,他没在庆贺,打他的手机,也关机了。刘征说是不是出去吃饭去了,这么着,我们先去喝着,过一会儿就给他打个电话,要是接了,就让他过来,我想了想同意了。毕竟酒的诱惑现在对于我来说可真他妈的大。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好多酒,都醉了,刘征醉得搂着林静平大喊老婆我真爱你!林静平喝多了居然话不多,就是盯着我看……我大笑说怎么着,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陈捍东吧!我笑得肆无忌惮,我又一次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我们一直喝到下半夜,蓝宇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最后我们三个人醉醺醺的从饭店里出来,我也没用他们送,自己打了辆车就往家赶。

我想念蓝宇,这种狂喜中,我格外的,深刻的想念他。  
  



二十)

我下了出租车,步伐还有些摇晃,不远处就是家门,我走过去。

路边有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在说着什么,突然一个人一把抱住另外一个人,黑暗中看不大清楚,我觉得好笑,这里又不是公园,情侣们都跑到这里来作甚?我又瞟了一眼,我的目光停顿了。

那个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的身影很熟悉,那是……蓝宇?

我脱口而出:“……蓝宇?!”

两个人迅速的分开,月光下惨淡的表情,我呆在那里。

真的是蓝宇,和王永宏!

四下无声。

……

我忽然扑上去,猛的给了王永宏一拳,正砸在他左脸上,他猝不及防,狠狠的摔倒在地,我跳过去按住他,玩儿命的向他脸上,身上,招呼过去,一下接一下,我的手已经打到疼得没有知觉了,我听到蓝宇在喊,王永宏像杀猪一般嚎叫,可是我没有停,我不能停……我怕我停下来就不能思考……蓝宇怎么会和王永宏在一起?他怎么会在王永宏的怀里?我的意识几乎模糊了,王永宏在奋力挣扎着,他的手在掏摸着什么……

我感到身体被人狠狠的拉起来,然后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我被打懵了,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稳了稳神儿才定睛细看——蓝宇!是他打了我!

蓝宇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丫找死啊!”蓝宇的声音很高,很急:“敢打王哥,不想活了吧你?”

“你……”我觉得吐出一个字都很艰难。

蓝宇没再说话,他转身扶起王永宏,替他擦去嘴角的血,声音很关切:“王哥,你没事吧?”

王永宏被我打得两个眼睛都青紫了一大块,嘴角也肿了起来,脸上不知什么地方流着血,那副獐头鼠目的样子看起来更可憎了,他也哆嗦着,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你他妈的找什么茬?放出来就得意了?”

我看着他,又看着蓝宇……放出来……蓝宇和王永宏在一起……这么说……

我突然跨前一步,一把抓住蓝宇的手腕:“你为了救我,卖给他?”

“操!你别说的那么难听行不?什么卖不卖的……”王永宏的话还没说完,我又抡过去一拳头,狠狠的砸在他脸上,他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站稳了以后晃了晃头,暴怒着大骂:“我您好……”作势就要扑上来。我也松开蓝宇要和他打。

蓝宇突然走到我们的中间,背对着王永宏,正对着我,我们两个都停下来,看着他。

“陈哥,你回去吧。”蓝宇的声音很平稳:“我已经决定跟着王哥了。”

……

我睁着眼睛看他,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真的不明白。

王永宏近似挑衅的声音响起:“我说是自愿的嘛,你小子还自做多情那?”

“……我不信。”我突然反应过来,急急的又拉住蓝宇:“蓝宇,你没必要这样骗我,真的没必要!我可以回监狱里去……但是你不能和他……和他……”我的手哆嗦着指向王永宏:“……和那个人渣在一起。”

“你想太多了陈哥。”蓝宇,他的眼睛里的忧郁那么深,却在淡淡的笑,那笑声我很陌生:“是我让王哥救了你,可是我是回报你养我的那段时间,现在我喜欢的人是王哥,我还清了你的债,我就可以走了。”

“你……喜欢他?”我的嘴角抽搐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蓝宇……别开玩笑了,你受伤伤糊涂了?”

“我很清醒,陈哥。”蓝宇还在微笑,我恨他的微笑:“王哥很喜欢我,这就够了。”

“……那我不喜欢你?”我突然感到无休止的心寒。

“你喜欢我?”蓝宇不笑了,他直直的看着我:“你喜欢我就不会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你对我根本就不是毫无保留。”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怎么能说出我自己的名字?我怎么能忍心看他又一次发病?又一次受折磨?我仿佛看见王永宏不怀好意的笑,他知道我的苦衷,他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蓝宇……蓝宇……我该如何告诉你?

……

“可你不能和他走啊!”我突然爆发般叫起来:“你知道么……你的失忆,是他的车祸造成的!你的几次发病,是他故意引发的!还有你……那一刀,也是他捅的!他是个罪犯啊!你怎么还能和他在一起?”

……

蓝宇抬起头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陈哥,你自己,不也是个罪犯么?”

……

我仿佛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蓝宇的声音更轻了些:“何况,王哥能给我拿一大笔钱治病……陈哥,你人很好,可你太穷了啊,现在你又刚从监狱里放出来,我总不能跟着你过一辈子穷日子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哥,你得理解我,我们这种人,和谁‘玩儿’不是‘玩儿’啊?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吧。”

……

我哑口无言。

王永宏大笑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很模糊:“……哈哈,我和小蓝宇,可是不打不相识啊……他不怪我,我还喜欢他,挺好!……你以后别来找蓝宇了,我带着他出国去,也放你一马。就两不相欠了!你丫还真划算呢。”

……

蓝宇的声音很恭顺:“王哥,我们走吧,你的伤可得料理一下……”

蓝宇搀扶着王永宏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

“蓝宇!”我叫了一声。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是支离破碎的:“……你今天回来干什么?”

“拿行李。”他的手在身后晃了晃,我才注意到他手上有个小包。

……

“蓝宇!”我又喊了一声,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

他站住了,回过头来。我们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黑暗中他的表情。

我听见他轻轻的说:“……回去吧,陈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蓝宇了……要是想我,就看看照片怀念吧。”

他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

……

“蓝宇……”我的声音喊了一半就发不出来了,只听到半个模糊的“宇”字。

他的身体似乎摇晃了一下……凝滞了两秒钟以后,并没有停留,反而更快的,和王永宏消失在夜色中了……

……

我站在那里,居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我不能相信,不敢相信,我的蓝宇,我真的失去他了。

我想起那年的冬天,我给他围上我的围巾……我想起那一年我在六四的活动中,那纷乱的人影中找寻他……我想起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真喜欢你的……我想起他救我出狱后那一个夜晚,餐桌蒸汽中他温暖的笑脸……我想起他扑到我的身上笑着说:量量你有多大……

我想起我在病院里再次见他……我想起他拿着一本画报坐在窗边安静的看,我在给他理发……我想起黄山上他认真的在同心锁上刻下的“L&H”……我想起我的血一滴一滴注入到他的身体里……我想起那首歌: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恍若隔世。

永远的失去他了。

我慢慢的蹲下去……蹲下去……空茫的夜色中,街道上,一个大男人……就像那年,在医院,我看到他安静苍白的脸……突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

原来,生离,比死别更容易让人绝望。


  



二十一)

我感到有人在扶我起来,我的眼前一阵迷蒙,耳边在嗡嗡作响。我努力的分辨眼前的人——爱莎。

她伸手来擦我脸上的泪,我怔怔的任由她摆布,可是她擦了好久似乎也没有擦干净,后来她抱着我哭了,是大哭,我从来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里能爆发出这样的哭声,她的泪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胸膛,我想起在我入狱之前的那个夜晚,蓝宇和我在床上拥抱着哭泣。原来眼泪是这么脆弱的东西,没有任何永恒可言。

我不知道是怎样和她回到屋子里的,我只是听到她在反复的说:“捍东……你别难过,他走了,他不爱你……可是我爱你!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你,我是你的妻子,我永远都陪着你……”

是的,她是我的妻子,她永远不会背叛我。她是爱莎,爱莎,她始终守在我身边。我反过手去抱住她,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除去我的衣服,在我的胸膛上,脖子上,脸上,嘴唇上亲吻……她也脱去自己的衣服,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颤抖……我有多久没有给过她温暖?爱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们的身体激烈的碰撞,纠缠……我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狠狠的,狂乱的发泄出来。蓝宇……他离开了我,背叛了我,他说他不再是以前的蓝宇……那双我熟悉的忧郁的眼睛,那具我熟悉的,亲吻过每一寸的身体,那个深深爱过我,也为我所爱的男孩子……我们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爱,去纠缠,可是到了最终还是敌不过这世界,我知道我该像个男人一样拍着胸膛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怎么能不在乎?蓝宇,蓝宇,蓝宇,我的泪再一次纷乱的涌出来,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当那种巨大的伤心把我彻底打倒的时候,原谅我无法伪装坚强,这一刻我只是个孤独的,可怜的,悲痛的,被自己的爱人完全抛弃的可怜的男人……

“啊!——”我呐喊出声,仿佛在狂风骇浪中苦苦的挣扎,身体在疯狂的起伏,那个人,我再也得不到他了!得不到了……

一切喷薄而出……我喊出他的名字:蓝宇啊……我无力的瘫在床上,一切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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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么希望,在早上太阳射入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屋的时候,一切都是个噩梦,我可以如期的醒来,点起一根烟,向身边的蓝宇抱怨空调哪年能修好,然后我们起床,上班,我在临行的时候吻他一下……

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只看到暗淡的天花板,身边是冰冷的。我听到厨房里的叮当声。“蓝宇!”我想,他在做早餐!

我急忙穿衣下床,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厨房,可是我只看到爱莎,她正在煎一只鸡蛋。

她看到了我,很高兴的笑着:“捍东,你醒啦?等等哦,饭马上就好。”

我愣愣的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蓝宇呢?”

……

我看着爱莎脸上喜悦的颜色一点点变淡,最后恢复到冷漠,她低下头去把鸡蛋盛到盘子里:“蓝宇已经离开你了,你忘了么?”

……我看着她拿着盘子在我身边擦肩而过,我有些恍惚。

蓝宇,是的,他已经离开我了,离开我了。他跟着王永宏那个人渣走了,尽管我不愿意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可是他的确是走了……他说我是个罪犯,没有钱,对他不坦白……他击中了我的要害,他把我打败了!

我慢慢向卧室里走回去,屋子里,爱莎正在打开窗子。

“真是的。”她在埋怨:“住这么小,还这么潮的房子,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不注意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我缓缓坐下去,是的,这房子真小……可是它容纳了我和蓝宇之间的无数过往,我们在这个小屋里哭过,笑过,拥抱过,做爱过,重逢过,分别过……这儿曾经是我幸福的天堂,可是此刻……却连地狱都不如……

……

爱莎仿佛在自言自语:“捍东,我们回温哥华吧?”

温哥华。那个我曾经在那里养伤的地方,它温暖,舒适,美丽……唯一没有的,就是感情……可是那里是如此的适合疗伤……在那里我可以暂时逃离一切,逃离那些苦痛的记忆……

蓝宇,我不能忘记你,可是我可以逃开你。

……

我脱口而出:“好。”

……

爱莎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定是又惊又喜,她也没想到我会答应吧。但是我不答应的话,我要去哪里呢?秋天就要到了,难道,要我再次面对北京的秋天吗?我没有那种勇气,我做不到。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个软弱的男人。

爱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她纤细的胳膊抱住我,我听到她的心跳,微弱而苦涩。

“好,捍东,我们回家。”她轻轻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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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莎订了两个星期后飞温哥华的机票,这两个星期她一直在帮我打点所有的事情,收拾行李,买一些必需品,还有……卖房子。

当时买下“庆贺”是我想最后留给蓝宇一个家,可是现在,一切看起来都没有用了,他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爱莎问我怎么办,我沉默了好久终于说:“卖了吧。”

我告诉爱莎:“连家具一起卖,不买家具的,不卖房子。”

爱莎问:“全卖吗?”

我环顾四周,最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拿下那张黑白的楼梯照片,摩挲着。镜框上,已经落了不少灰尘。

“……这个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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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买房子的居然是林静平和刘征,他们坐到我的对面,相顾无言。

“捍东,这房子你不能卖。”刘征首先开口。

我苦笑:“你要是想要就送你,反正我也不差这笔钱。”

“你说什么呢?”刘征带着责备的口吻:“……我只是觉得,卖了太可惜了。”

……

“卖了的房子可惜,卖了的感情就不可惜吗?”我说。

……

刘征咳了一声,努力笑了一下:“捍东,你丫还真像个诗人了。”

我笑了下:“搞不好,哪天我真出本书也不一定。”

……

林静平突然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所有付出的感情都有回报的。”

我和刘征都看她,我点头:“所以,还是老婆好。”

正在装箱子的爱莎似乎听懂了我的国语,抬起头来笑了下,很天真的样子。

刘征的脸上变了颜色,林静平也是。

我又笑,我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呢?我站起身来拍刘征的肩:“刘征,爱情这玩意儿,就他妈是个屁!……你要是离婚,会后悔的!”

……

林静平轻轻的开口:“可是,我已经离婚了。”

……

我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蓝宇的离去成全了那么多人,我笑得无比开怀,几乎扶着刘征的肩膀直不起腰来,笑得剧烈的咳嗽起来。

没有人阻止我,也没有人陪我笑。

……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有风声在响。

我听到林静平的声音。

“秋天到了。”




二十二)

爱莎在催促我快点,刘征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我慢悠悠的在刮胡子,洗脸,刷牙,爱莎皱起眉头唠叨:“捍东,这是去赶飞机,又不是去走秀——”

我想干干净净的走,“庆贺”还是被刘征坚持买下,我自然也就坚持不要他的钱,于是这个屋子就成了一个暧昧的推让品,至今也无法确定主人是谁。但是现在要离开了,而且,再也不会在每年的秋天回到这个城市了,我就想什么都不带走,把所有的东西——我的味道,我的毛发,我的温度,我的眼泪,我的笑声……我的记忆都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带走。

除了那张“北欧”的黑白照片。

爱莎再一次催促了,我对着镜子又一次端详了自己的表情,已经没有哀伤了,可是也没有喜悦。我曾经在病院里初次见到蓝宇的时候,在他的脸上看过我现在的这种表情……失落,茫然,麻木,空虚,孤独……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道在给谁看,也不知道喃喃自语给谁听。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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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

林静平一直有话想说的样子,却总是欲言又止。我终于烦了,猛的停下来盯着她:“静平,有话你就说吧!你知道我陈捍东最受不了吞吞吐吐的人。”

“我……”林静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爱莎,还是说了:“捍东,蓝宇今天跟王永宏去美国……他用王永宏的手机打给我的……”

刘征迟疑了一下:“他还说……要和诗玲告个别。”

……

我看着他们……

……

“哦。”我平淡的应了一声,点点头,回头冲爱莎喊:“你交了机场建设费没有?”

刘征赶忙接道:“我去,我去,爱莎你歇着吧。”连忙小跑步的去了。

……

我咳了一声:“静平……”

林静平也恰好开口:“捍东……”

……

我看着她,我的前妻,如今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爱人。这种感情的转折,真是奇妙。也许人的感情,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我笑了:“你先说。”

“……保重。”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感情深不可测。

我报以微笑:“你也是。”

前尘往事,一笑泯恩仇。从此以后,大概就再没有什么见面的可能了。

……

机场里有年轻的情侣在告别,小女生抱着男生的腰在哭,男生一直在低声安慰。

爱莎凑过来:“看,他们多幸福!”

林静平一笑:“……小孩子的玩意,有什么可悲伤的,看看照片不就不想了?”

“照片怎么能替代真人?”爱莎很不服气……

……

“看看照片不就不想了?”林静平说。

“……要是想我,就看看照片怀念吧。”蓝宇在那个夜晚,用背影对我说。

……

照片。照片?

我轻蔑地撇撇嘴角。

是啊,照片怎么能代替真人?

……

不对!

我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照片?蓝宇没给我留下什么照片,他让我怀念什么?除了……除了那张“北欧“的照片……

……

我猛然跳起来,几乎把爱莎撞倒,我叫起来:“爱莎!!那……那照片呢?”

“什么照片?”爱莎吓了一跳。

“北欧……楼梯……黑白……”我见和她说不清楚,急得跺脚:“钥匙呢!拿来!”

爱莎从包里翻出钥匙递给我,我连忙打开箱子,翻了个底儿朝上,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不知道被什么硬东西硌了一下,镜框已经碎了,好在照片还完好。

我把碎玻璃拨到一边,小心翼翼的拿出照片,翻到背面——

一行潦草但是很漂亮的字体,那是蓝宇的!我认得!我曾经在狱中收到过他的字条,那是他的字!我认得!

我的手剧烈的颤抖,林静平和爱莎都凑过来看。

只有一行字:

捍东:
如果我们还有缘分,到我们门口的旧邮箱里去看看吧。


……

我抬起头来。我突然觉得头昏眼花……

捍东?捍东!捍东????????

这样的称呼……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两个字,更亲切,更甜蜜的吗?

我听到林静平的声音仿佛不属于她的。

“……蓝宇?他恢复记忆了?”

整个机场突然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声音和空气,只有林静平那一句话在嗡嗡的回响——

他恢复记忆了。他恢复记忆了!他恢复记忆了——

……

我几乎是飞速向机场外面奔出去,我发誓这一生,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我听到林静平,爱莎,和刘征都在后边一边喊,一边追……可我顾不得他们了……

……

我催促得那个出租车司机闯了无数个红灯,下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塞给他多少钱,冲下车的时候还绊了一下。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跌跌撞撞的冲到那个“庆贺”的门口,那个许久不用,早已废弃的生锈的旧邮箱,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我急得想发疯,我拣起一块路边的时候玩儿命的向那个邮箱砸去……居然那么结实,锁头还完好无损的挂在那里……我拼命的砸,拼命的砸……手也用上了……一下一下……

一个人把我的手拼命的按下去,另外一只手伸过来,爱莎的声音:“捍东,给你,给你!”

是刘征他们,我这才模糊的想起最后要卖房子的时候,所有的钥匙都在爱莎那里,我抢过钥匙,哆嗦的伸进锁孔,锁开了。

一个信封被我迅速的撕开,一卷小小的录音带落出来。

我不知道是怎么被刘征他们拉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又怎么听了那卷录音带……听完以后我才反应过来,这里面录的,竟然就是那天晚上,我,蓝宇,和王永宏在“庆贺”外面的对话,在这里面,王永宏完全没有对于我提出的他的罪行予以否认,也就是说,这是他最好的罪证!

……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问蓝宇时,他回来做什么,他说拿行李……我看到他扬了扬一个小包……那正好能装下一个小型的录音机。

他是那么聪明,可是他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破?为什么呢?

我喃喃着,我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想,蓝宇之所以没和你当面说破,是因为王永宏有枪,他大概怕……伤到你吧?”林静平在一旁冷静的说:“我常常看到王永宏带枪的。

是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和王永宏厮打的时候,他的确一直在掏摸着什么……可是后来蓝宇拉我起来,还给了我一拳……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

我忽然一把拉住林静平:“静平,蓝宇和王永宏几点的飞机?”

林静平和刘征都怵然一惊,林静平很快的回答:“11点!”

我急忙看表——10点30分!

我简直不敢呼吸和思考,忙乱的撞出门去,几个人紧紧的跟着我。抢上一辆车就往机场赶。

……

是的。我明白了,他被王永宏监视着,他不能和我说任何话,因为枪口随时都对准着我们……他借口回来取行李,安排好了录音机,在照片后面给我留言……然后又故意和王永宏亲热……引他说出那些话……也许也是撞运气……但是总之他成功了……

他一定是希望……希望我和他的心灵感应……我可以顺利发现照片背面的字……然后找到他邮寄来的那卷录音带……然后报案……拦住王永宏把他抓起来……可是我……

我怎么这么蠢!

车外的景物一瞬即逝,我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王永宏此去美国一定是不会回来了……如果我不能及时拦住他,我……我不敢往下想……如果那样,我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罪人,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蓝宇……蓝宇……我拼命的,用力的在心里呐喊:别让我一辈子后悔!别!

堵车。

我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如坐针毡……我咣的推开车门,向前徒步跑去……后面是刘征他们的呼喊……

红灯绿灯……车来人往……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声。

蓝宇。蓝宇。蓝宇!

我几乎要发狂的喊出来——

……

今生今世,难道我们注定错过?

……

当我赶到机场的时候,一架巨大的飞机,正呼啸着,从我的头顶掠过……



  

二十三)

机场大厅里温暖如春,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寒冷如冬。

服务小姐甜美的声音:“对不起先生,飞往美国纽约的班机已经在五分钟前起飞了——”

……

我站在那里,我的身体开始哆嗦,剧烈的哆嗦,止不住的哆嗦。

我觉得有人在扳我的身体,刘征和林静平的声音:“捍东!捍东……”

我恍惚着,用力摔开他们的手,径直向一个方向走过去。

我走到一个服务台,认真的对那个小姐说:“请帮我改签飞往美国的机票。”

……

“你疯了!”刘征拼命的抢下我手里的机票:“就算要走你也得把护照手续什么的办好,哪能说改签就改签?……再说,你到了美国……也找不到他们了……找不到了……”

“滚!”我狠狠的摔开他,我大吼:“滚一边儿去!你懂什么!我要去!蓝宇让我拦住王永宏……我要去拦住他……美国!我要去美国!”

林静平哭了出来,刘征呆呆的望着我,四周的人群安静了,一些人围过来都看着我。

“美国……美国……”我轻轻的说。

林静平扑上来拉着我,哭泣使她脸上的妆都花了:“捍东……你怎么了?怎么了,啊?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她捂住脸。

我静静的帮她擦眼泪:“……静平,我要去美国。”

……

爱莎一直站在一边,她走了过来。

她看着我:“捍东,我们还回温哥华吗?”

温哥华?

我突然暴怒起来,我瞪大了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冲着爱莎,一字一句:“我!只!去!美!国!”

是的,我要去美国,没有人能阻止我……我转身向机场外面走出去,我要冷静下来,冷静……先去办签证,然后买机票……我一定要去美国!找到王永宏……找到蓝宇!

在我的手触到机场大门的一刻,我听到了爱莎在我身后,流畅而清晰的英文——

“可是捍东,我怀孕了。”

……

我慢慢回过头来,看着她。我想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谎言,可是我失败了。

她在我面前,的确还是个孩子,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欺瞒……是的,凭我对她的了解,这个孩子,是真的。

……

是在那个蓝宇离开的夜晚吗?只有那一个夜晚的可能……

……

老妈在世的时候,曾经那么想要一个孩子……静平因为不肯怀孕,曾经和我吵得不可开交,也成为我们离婚的前奏……我和蓝宇,都是喜欢孩子的人,我甚至想过,如果永远和他在一起,就去领养一个……

……

我听见爱莎的声音平静无波:

“捍东,如果你今天不和我回温哥华,我立刻就去把孩子打掉。”

“别!”我和刘征,静平同时紧张的脱口而出。

爱莎看着我的紧张表情,低下头去,然后抬起头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捍东,我们回家吧。”

……

她的表情,那么求恳,那么哀怨,那么期待,那么楚楚可怜……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给我慰藉,她甚至怀了我的孩子……

可是蓝宇……

我的声音几乎是在恳求:“……爱莎,等我去美国,找到蓝宇和王永宏以后,我就去找你,照顾你和孩子,好吗?”

爱莎看着我,许久,她笑了。

“那么,捍东,你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我,不会有孩子。”

……

刘征走过来,看着我。

“去吧,捍东,和爱莎回去吧……其实我们都清楚,即使你去了美国,也是大海捞针……你去吧,别让她伤了心,也别伤害了那个孩子,那是你的亲骨肉啊。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我和静平,会托人帮你在美国打探情况的,如果有任何蓝宇的消息,我们一定通知你……”

静平没说话,她只是背过身去。我知道她一定想起了我们因为孩子吵架的事情。

……

机场在播报我们的航班,即将起飞。

……

爱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扭头,推着行李车没有丝毫犹豫的向检票口走去。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体,那个硕大的行李车把她显得更加单薄。

……

我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我不由自主的跟上去,然后伸出手去,拉过了那辆行李车,向前走去。

爱莎紧紧跟在身后,像一个贤良的,沉默的,温柔的小妻子一样。

我甚至,没有回头跟刘征和林静平告别。

……

直到我们的飞机起飞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

原来,我和蓝宇,真将永远的,天涯相隔。

……

**********************************************

一转眼,半年的时间匆匆过去了。

自从回到温哥华,爱莎就以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潮气太重,对胎儿生长不利为理由,几乎是逼着我急匆匆搬了家。然后我写了一封信告诉刘征我们的新地址,她拿去寄掉了。

可是刘征从来没有回信,我想,也许是没有任何蓝宇的消息,让他无法面对我的询问吧。后来我也不再去信,只是无声的,漫长的等待——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在想,在那个蓝宇与我告别的夜晚里,为什么我会那么糊涂,没有看出他的意图?我明明已经猜到他是和王永宏做了交易,为什么最后还是相信了他不爱我的谎言?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一直是个自卑的男人。我在蓝宇的面前自卑。是的,他太纯洁,太美好,我在他的面前,一直是一个只会用金钱来买下一切的,充满铜臭的卑鄙的罪犯……对于他,我一直有着隐藏得深深的自惭形秽的心理。只是我始终不曾面对,不敢承认而已。

爱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人往往会在爱情里冲昏了头脑。那样的夜晚,酒精的作用下;蓝宇和王永宏相拥的刺激下;我发狂的妒忌和愤怒下;他直指我是罪犯的自卑下……我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我失去了所有的分辨能力,我真的认为他不爱我了,离开我了……我相信我的被释是出自他的报答和怜悯,我居然完全的,相信了……我甚至,与爱莎的一场性爱,来试图推翻自己的自卑……

午夜梦回,我常常大睁着眼睛,再也无法入眠。我从来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蓝宇,他在被迫登上去往美国的飞机的那一刻,该多么的痛苦与绝望。他把所有的希望和信任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我,辜负了他。

我一再的欠他,欠他,我陈捍东究其一生,从来没有如此亏欠过一个人。我有时会咬牙切齿的诅咒,蓝宇,就让我今生再见你一面,让我补偿对你的亏欠,否则,这样的良心负担过一辈子,我即使死后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种想法让我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万分,有时隔着窗户我看着挺着肚子,一脸幸福笑容的爱莎在花园里浇花,我知道也许今生真的大概与蓝宇无缘了。

……

我想我真的是完了,如今的情况是一天比一天糟,原来以为蓝宇死的时候,尽管心里常常会浮现他的影子,可是其他的表现都是平静无波……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他似乎随时随地都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身边,仿佛幽灵一样,我想摸他但是摸不到,他只是冲着我温和的微笑……我问他蓝宇你恨我吗?他不回答。我问他你想我吗?他不回答。我又问他我好想抱抱你,行吗?他依旧微笑着不回答。我伸出手去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

我在无数个梦里梦到他,有时会梦到那个与他分别的夜晚,梦到他离去的身影,梦到他扬着那个小包,甚至梦到我和王永宏展开枪战,而蓝宇为我挡了一枪……我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他满脸血污的样子,狂跳的心脏,许久才能归位……

……

一天又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浑浑噩噩。

爱莎似乎并不计较这些,她只是拉着我去做这做那,去给小孩买衣服啊,玩具啊,给自己买孕妇装啊……有时也和我去超市买菜。其实她怀孕以后想吃的东西特别少,但是她就是喜欢看我推车走在前面,而她,就挺着肚子,挽着我的胳膊走在一边,见到熟人的时候,点头甜蜜的打招呼……

我有时会想,这个孩子,他的出生,已经承载了太多人的牺牲,他今后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

到了爱莎生产的时候,我已经迅速的消瘦下去,几乎不成人形。  


  

二十四)

爱莎进入手术室之前,她苍白着一张脸躺在担架上,目光一直跟着我,我忙着交费和各种杂事,也顾不上看她。后来她开始阵痛,大夫叫着可以进去了,爱莎突然叫了我一声,我急忙跑过来,握着她的手。

当近距离看着爱莎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消瘦的那么明显。她虚弱的看着我:“捍东……”

我答应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我就在外面,别害怕,啊。”

也许是即将要做妈妈的原因,爱莎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孩子的天真,那种安详和温柔的神情,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只是我能看出她的紧张,其实也许我比她还紧张,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笑笑:“进去吧。”

担架床被缓缓推进去,突然,爱莎又喊了一声。

我连忙跑过去,以为她害怕了,或者疼了:“怎么了?”

爱莎看着我:“捍东,吻我一下……”

……

我犹豫了一瞬,低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我看到一丝失落在她的眼中转瞬即逝,然后她就被迅速的推进去了……

……

即将为人夫的期待和紧张把我整个人都包围了,我紧张的在手术室外走来走去,不停的看表,又不敢吸烟,情绪完全陷入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身旁有两个外国老人在休息,两个人看着我一直在微笑,我听到老头儿对老妇人轻轻的说:“看,当年我就是这样等你生下我们的孩子的。”

是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无论大人之间是什么样的情感纠葛,当你全身心去期待一个小生命降临的时候,那种美好而骄傲的感觉,完全可以把一切抹煞。也许,这种情感已经超越了爱情,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奇妙。

……

护士们开始在门内门外匆忙地进进出出,一脸的紧张。我觉得有些不妙。

我拦住一个护士,问她情况怎么样,她只回答了我一个单词——“突发状况。”

妈的,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外语的浅薄,就这么一个单词能说明个屁?什么是“突发状况?”爱莎她怎么了?孩子怎么了?生产不顺利吗?

我焦急而痛苦的在门口徘徊,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什么都帮不上的废物。

我想起我为了蓝宇的病情而在急救室外等待的情景,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在抢救室里的病人才是最痛苦的,我倒觉得,那种肉体上的痛苦,远远不如在外面等待他们的亲人的那种心理上的痛苦来得强烈和巨大。那种息息相关,提心吊胆,茫然无助的感觉,真的是生不如死。

而此刻,我就又一次陷入到这种痛苦中来。

我又想起了蓝宇,我突然希望此刻他在我身边,这样,我的痛苦也许可以减轻很多。

他一直,都是我情感和心理上依赖的对象。

我想念他。在这种恐惧与焦虑中,更加疯狂的想念他……

……

当那个大夫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又冲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扑到他的面前的。

“结束了吗?”我舒了一口气:“是男是女?”

……

没有人回答我。

我看着大夫,他的眼睛避开我的,我听到他冰冷而机械的英文。

“先生,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

什么意思?

我张口结舌的看着他,我的英文不够好吗?他刚刚在说什么?什么?什么是“我们尽力了”?

……他依旧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先生,请节哀。”

……

我听到响动,霍然扭过头去,我看到那架载着爱莎的,熟悉的担架床缓缓驶出。

那上面,用白布覆盖着一个人。

……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恍然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中……我掀起一块白布,蓝宇安静的,双目紧闭的,冰冷苍白的面庞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要,不要……

有护士掀开了白布——

我在那一刹那几乎要叫出声来,可是我压抑住了。

不是蓝宇,但是依旧是个噩梦……只是,那白布下的面容变了……

那熟悉的孩子般的脸,那纯真的大眼睛,那常常为了撒娇而撅起的小嘴……

都平静了。

……

我愣愣的看着那似曾相识的一抹苍白,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我听到医生在旁边带着责备的口吻:“……你这个丈夫也是,真是不称职……妻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也不知道,还敢贸然让她生育?你们没做过检查吗?”

……

先天性心脏病?贸然生育?

我的后背靠着冰冷的医院走廊的墙壁,我站立不稳,只觉得在慢慢的挨住墙壁滑下去,滑下去……直到蹲在地上……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都向我压来……我透不过气……喊不出声音……

……

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我只是愣愣的看着爱莎的尸体,和旁边的小桶——那里面,应该也是我孩子的尸体吧?

那个我们为之付出了无数的小生命。

就这样,什么都没了?

一无所有。

********************************

我忘记了是怎样回到家中,进了门我就一头栽在床上,我动弹不得。

我忽然觉得枕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我连忙爬起身来,摸索进去。我摸到一张纸。

我拿出来,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英文——是爱莎的字迹。

……

捍东:

如果,这次我能顺利生产,那我不会让你看到这封信。而如果你看到了,那么,一定是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那么,有些话,我想和你说说。

你也许不知道,在我28岁那年,第一次在酒吧里看到了你,我就爱上了你。那时候你一个人可以喝一夜的酒,你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笑容,你那么悲哀和压抑……后来我想,我一定要让这个男人属于我,我要把他所有的悲哀和压抑,都换成开心的微笑,和我一样开心。

你和我结婚以后,每年的秋天,你都要回中国……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我想,能让一个男人对他的妻子隐瞒的,除了爱情,没有别的。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对手,但是我没有想到,那是个男人。

是另外一个男人打匿名电话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当时在想,你们中国人好坏好阴险,我怎么能让你永远的留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我要把你带走,带回温哥华!

我的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在隐瞒你,这是为什么我们结婚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提出要个孩子的原因,我怕你会不要我。事实上,你也的确一直没发现我的病情,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隐瞒的成功,还是应该埋怨你的粗心。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丈夫像你这样,漠视整整小他十岁的妻子的。

也许,是你太关心那个蓝宇了吧。

当我知道自己怀孕以后那种心情,无法言表。我知道,这是唯一永远留住你的机会。所以尽管我明知道自己的病情,尽管医生再三嘱咐我不能轻易怀孕,我也选择留下这个孩子。生下他,我和你就有幸福的未来……生不下他,我至少,也拥有和你这甜蜜的十个月,你就守在我身边,这是偷来的,属于我的短暂快乐。

你一直把我当成个只会耍脾气的小孩子,却不知道我其实也是个爱你的女人。捍东,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比那个蓝宇更少爱你一点……只是他比我幸运,因为你爱他。

我选择用生命做一场爱情的交易,也许我输了,可是你会永远记得我,就像你当初和我结婚的时候一样,记得死去的蓝宇。

再见了,捍东。如果你要去找蓝宇的话,那么,到我常常锁着的那个抽屉里去找吧,那里有一封刘征的信。

如果我不能幸福,那么至少你要代替我,幸福的活下去。甚至比我还要幸福。

我会在天堂看着你,祝福你。我的丈夫。

我爱你。

爱莎





二十五)

爱莎的信被我握在手里很久……然后我站起身来,走到了桌子旁边,最下面的就是爱莎常年上锁的抽屉。

我问过她那里面是什么,她总是开玩笑说那是她以前情人写给她的情书,我要尊重她的隐私,不能看。其实我从来就没想看过,我想她说的对,她的一切一切我都忽略和漠视。

我撬开了那把锁,里面果然只有一封信,我认出,信封上是刘征的字迹,那是他寄到我们原来那个地址的信,是我出国前告诉他的。可是邮戳上的日期显示,那已经是我们搬家的时候了,也就是说,这是爱莎回原来的房子取回来的。

我展开信来,慢慢的读。

捍东:

给你国外的电话打不通,只好给你写信,若是收到了,请务必给我个回音。

首先要告诉你个喜讯:蓝宇找到了,他根本就没有和王永宏出国!

……

我的手猛的剧烈的颤抖起来,怎么回事?!蓝宇找到了?他没有和王永宏出国?真的吗?!!我勉力压抑住狂乱的心跳,继续看下去。

……你还记得那天在机场,我和静平送你们走吗?出了机场我就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他们逮捕了两个人,一个叫蓝宇,一个叫王永宏,那个蓝宇一直吵着要见我。我一听一惊,连忙赶到公安局。嘿!果然是蓝宇!公安局告诉我们,他在出境的时候身上带了一把菜刀,被当下查了出来,这下我们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拿出那卷录音带,王永宏也老实了。我们和蓝宇说明了情况,公安局经过调查后也明白了蓝宇是有意为之,就把他无罪释放了。

现在,蓝宇正住在我们家,诗玲在照顾他。你猜怎么着,蓝宇身上带的那把菜刀居然是我们家的……那天他不是给诗玲打电话告别吗,就一个劲说以后要是出国了就吃不到诗玲做的饭菜了,于是诗玲就说那你来我家我再做一次给你吃。后来王永宏就陪蓝宇来了,诗玲看出那个王永宏似乎监视着蓝宇的样子,但是蓝宇倒很放得开,又到厨房给诗玲帮忙,又和诗玲叙旧,又是吃菜喝酒的……后来他们走了,诗玲收拾厨房的时候就发现菜刀没了,当时她还奇怪呢……呵呵,这个聪明的小蓝宇啊。静平猜得也对,王永宏身上一直都有枪,只有出关的时候身上没带枪,那个时候蓝宇引起了海关的注意,自然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啦!

捍东,蓝宇的记忆的确都恢复了,我告诉了她爱莎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会说:“好啊,结婚生孩子一直都是他的心愿。”……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捍东,我看,你还是要回来一次,不管你和爱莎,蓝宇之间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都有必要回来一次……实在不成,就等爱莎生产完了以后,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回来吧。

最后想告诉你的是,我和静平已经不打算结婚了,我也没有和诗玲离婚。可能是……看到了你们这么多感情的波折,还是决定最后选择安定吧?还有很多原因,只有等你回来再说了。

祝 全家安好!

刘征
……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我感到有热热的液体在我的脸上流淌……

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哭,也许,是在那一刻,我深深的体会到,原来人生的失去和得到,都是这样的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

我突然捂住脸,哭出声音……我哭得像个孩子,仿佛要把我这一生的眼泪都给哭干哭尽,我想,在我余下的生命里,将再也没有眼泪的存在。

再也没有。

*****************************************

北京机场,春。

刘征和诗玲正等在外面,看到我就高兴的挥起手来,我也高兴的冲他们挥手。

刘征接过我的行李,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你小子也真够戗,说是‘马上’回来,这一个‘马上’,就一个冬天啊。”

“没法子。”我动手把行李搬上车:“好多事情要办呢,房子要卖,车子要卖,花店也卖了……温哥华那群鸟人,看我急着出手,压了好多价。真他妈黑。”

刘征停下动作,深深的看我:“……爱莎的后事办妥了?”

我点头:“……买的是最好的墓地。”

“那你还打算回温哥华吗?”诗玲插嘴问道。

“回。”我抬头看看天,天气真好:“我会带着蓝宇,找时间回去到爱莎的墓上看看。”

刘征和诗玲笑起来,诗玲钻上车去。

确定诗玲听不到了,我捅了下刘征,低声道:“你丫怎么着?真不离了?”

刘征点点头。

“那静平呢?”我忽然有些同情她。

“……她要出国。”刘征的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他看着我:“……她和我说,原来她爱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影子……我也听不懂她的话,可是我最后也懂了一个道理,就是你说的,谁也不如老婆好……我没你那种勇于追求爱情的魄力,其实我就是一俗人……”他振作地笑起来:“最后我们就和平分手了,不过还是朋友……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出国了吧,去法国。”

“法国?”我微笑了下:“La vie en rose……她应该有属于她的爱情和梦想。 ”

刘征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笑起来,那种兄弟间的默契,真好。

诗玲开了车门叫:“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还不上车。”

“来了。”刘征答应着,我们笑着上车去。

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假装自言自语:“我们先去哪儿?”

刘征斜睨我一眼:“你丫甭装蒜了,想蓝宇快想疯了吧?”

我嘿嘿的傻乐,又故意生气的样子:“蓝宇这一冬也没跟我通个电话,也没来接我,他不会……还为了爱莎生我气呢吧?”

“生气?”刘征诡异的笑:“他能生你的气?……你呀!别瞎想了,他忙工作呢!”

“工作?”我有点惊讶。

“是啊。”刘征踩下油门,车子飞驰出去:“我这就送你去他工作的地方。”

***************************

刘征把车开到了原来蓝宇住的病院,停下车的时候,我有些变色,连忙拉住他:“刘征?蓝宇病情又复发了吗?”

刘征笑着摇头:“你穷紧张什么?进去看看不就行了?”

我疑惑的下车,走进院门。

我有些发愣。

满园子的玉兰花都开了。春日的微风里,一树树,一朵朵,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的白色的花,如云似雾,香气淡淡,泌入心脾。

我顺着园中的小路走进去,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花瓣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蓝宇。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正握着一把不知是铲子还是铁锹的东西努力的在一棵玉兰树下松土。他黑色的发丝被风吹拂起来,那么的健康,那么的青春……

我怔怔的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音来。

他却似乎有种心灵感应似的,放下铲子直起身来,回过头来……

是的!我突然了悟了,这就是那个梦,我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梦……蓝宇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微笑着回过头来……

……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

我大踏步的走上前去,到离他极近的地方站定,凝视他。

他的额头上冒出丝丝的热气,他褐色的脖子皮肤上还滚动着汗珠,他漂亮的睫毛轻轻的忽闪着,他的眼睛里……有着熟悉的忧郁……但是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我没有犹豫,伸出手去,用力的,狠狠的,什么都不思考的抱住他!……仿佛要把他揉到我的生命里,与我合二为一……

抱住他……

我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唇就凑在我的耳际,他的呼吸急促,仿佛如浪潮般席卷而来。他是真实的,他不是梦境,他是蓝宇,他是我的爱人……现在我拥有着他……

“蓝宇……”我叫出他的名字,仿佛是那个六四的晚上,我寻找到他的那个拥抱……又仿佛是那一次多年后我们重逢,我们的拥抱……我们似乎永远在这样的分分合合,最后终于归结在这样一个拥抱。

……

“捍东。”

……

我听到他的声音,那熟悉的称呼,我闭上眼睛,沉醉在那一声呼唤中……我期待了多久?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久,我低低的问。

我听到他轻轻的声音:“……我只是给这个花园换了土,它们就都开了花……你还记得我说过吗?我相信有一天,它们都会开花的。”

是的。我用力的点头,更加用力的抱紧他。

他相信,他一直都相信,他相信能够开花,就真的开了一园繁花。他相信我们的爱情,我们终于就可以走在一起……可是这一切,都是他的努力换来的……蓝宇……

隐隐花香中,我闻到那熟悉的味道。

“……还在用那种牌子的洗发水?”我轻轻的,一字字的问。

……

他没有回答……

忽然,我觉得他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然后……我听到了他在我项窝里……轻声的呜咽……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的泪水,很快的,沾湿了我的衣服……他在我的怀抱中,肆意的哭泣……

……

花瓣纷纷,似雪飘飞。

我们紧紧拥抱着,站在这漫漫的玉兰花中……

微风中,只有蓝宇,轻声的哭泣。

……



  

二十六)

那一夜,我们在庆贺的小屋里度过。

我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疯狂的吻他,直到吻得我眼前都有点发黑,几乎窒息过去才松口气,我看见他也大口大口的喘气,可是眼睛里却带着兴奋的喜悦的目光,那种我迷恋的目光,无声的看着我……我粗暴的扯开他的衬衫,他光滑的,褐色的男人的胸膛袒露在我的面前,他瘦了,可是身材却更完美了……我继续吻他,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吻他的脖子,吻他的胸膛,吻他的每一寸肌肤……然后向下,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去,发出不能抑制的声音……我狂乱的含住他的……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狠劲的捏着,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攥碎……

他急促地叫我的名字:“捍东!”

我感受到他剧烈的痉挛,我换做手的动作,他的灼热在我的掌心喷薄而出,我欣赏着他迷乱沉溺的表情……我想他,我要他,我再也不能忍受……

我们滚落在床上,我一边润滑一边尝试着向他的后面探进手指……刚刚伸进一根,我看到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回过头来,表情中带着一点求恳,却又有点期待……他的忧郁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我又探进一根手指,他的身体微微的曲起,紧张的样子,手抓住了床单……我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猛力一冲……天!他的后面居然还是那么紧窒,我简直无法压抑……他发出低低的闷哼,还是我熟悉的那种近乎痛苦的忍耐,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喊出来:“蓝宇……蓝宇……宇……”我叫他的名字:“……我爱你!——”

我控制不住的猛力进出着,那种紧紧包裹的灼热和紧滑,内壁与我之间的摩擦……蓝宇居然也在用腰部的起伏配合着我,他的动弹几乎让我疯了,他似乎快要在我的怀里融化……我觉得我似乎一百年都没有这样激动和爽快过……我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天堂……我终于一阵激动的颤抖后,在他的体内喷射出了我的灼热,与此同时,他也一泄如注……

结束以后,他一直躺在我的怀里,一脸倦态,却没有睡去,只是深情的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的抱着他,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又吻了一下:“不累吗?啊!”

他摇摇头,声音很低:“就是有点儿疼……”

我有些歉疚:“是我太用力了……真是的,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马上抿住了嘴唇:“……我也是,好久都没有。”

……

我突然想到了王永宏,蓝宇说这种话,难道……

我看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他也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装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很安静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抱住他,也闭上眼睛。

……

黑暗中,我听到他仿佛在忍着笑意:“……我哪会那么容易让他占便宜?”

……

我猛的睁开眼睛,仔细的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都是笑的看着我:“吃醋了?”

……

“好你小子!”我一个翻身起来,压到他身上:“敢整我?”

他哈哈的笑着,好不容易忍住了,又看着我,仿佛在故意的气我:“……其实,他倒真挺喜欢我的。”

我翻个白眼:“你丫可以到监狱里找他呀。”

他笑着看着我,不说话。

……

我仔细的端详他:“……你瘦了。”

他伸出手来摸着我的脸:“你也是。”

我忽然有些百感交集,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那时候,你害怕吗?”

“怕什么?”他反问我。

“怕……怕我不来救你,怕王永宏杀了你……”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在我看来,有那么多值得怕的事情,他居然问我怕什么。

“……我怕。”他回答,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我的脸:“我就怕你有事。”

……

我望着他,猛的低下头去吻住他……他激烈的回应,我的心跳那么激烈,蓝宇,蓝宇,我该如何爱你?

……

我下地,给他倒了杯水,他很舒服的靠在床头的枕头上,看着我忙。

我看着他喝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他放下水杯:“我那次在医院里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记忆都恢复了,失忆前和失忆后的都想起来了,我就明白了王永宏的用意,后来刘征又说你为了上次那案子重新入狱,我就知道是王永宏搞的鬼……后来我就去找他,反正那时候我也豁上了,我跟他明说了我的记忆恢复了,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对外说,而且我也不想跟着你了,因为你太穷,我想跟着他……他一开始还挺怀疑,后来,他看到了在‘庆贺’我演的那一出,就相信了大半……后来虽然他还是一直拿枪监视我,但是松多了,但是他后来决定带我去美国,因为到了那边,第一见不到你了,第二我也再不可能把他的案底掀出来。我没办法,也只能答应,我觉得,只要你没把那照片扔了,就有发现的那一天,就能来救我……”

我坐到床沿,深深的愧疚又抓住了我:“对不起,我……”

他笑笑,打断了我的话继续往下说:“当然我也会做好两手准备,当我拿到那把菜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好办了……只可惜,当了一把伪装的劫机犯。我还没有过犯罪记录呢。”他嘿嘿的笑。

……

他看我依旧愧疚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吓了一跳。

他笑着看我,有点甜,甚至有点讨好的样子:“……我说,到了美国以后才能和他……我特别坚持,他后来就没逼我。”他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在有点小得意的等待赞美。

……

我的眼睛又有些潮湿,我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这简单的一个“坚持”对于当时的他来要付出多少,我无法想象……

蓝宇,你的感情有多深多沉?居然可以让我整个人沉进去,永无超生……

我伸出手去,抱住他,他也抱着我。

我真实的抱住他的那一刻,我终于清楚的感觉到,一切,都过去了。我愿意就这样陪他下去,爱他,偿还他,让他幸福……直到……我们都死去的那一天。

*************************************

林静平走的那一天,我和蓝宇,刘征都去送机。

林静平拉了一个红色旅行箱,一身白色的衣裤,我仿佛又想起了初次在谈判场上见到的她。

她微笑着一一和我们告别,我看到她和蓝宇握了握手以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蓝宇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微笑着看着她走到我的面前,她拥抱了我,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我要去找我的幸福了,祝福我吧。”

我微笑着看她:“祝福你。”

她看着我:“……捍东,你真是个迷人的男人……难怪爱莎爱你,蓝宇爱你,我也爱你……最要命的是,我们每个人爱你爱得都死心塌地。”

我笑:“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她也笑了:“我也祝福你,捍东……”她突然踮起脚尖,在我的唇上迅速的吻了一下,然后拉起箱子转身就走。

……

我有点发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刘征和蓝宇却已经走了过来。刘征的声音酸溜溜的:“哎呦!我都没有这待遇——”

我醒过神来,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呢你,还不追上去再多说几句。”

刘征撇撇嘴,又冲蓝宇一笑,连忙追了上去。

我回头看蓝宇,他正瞅着我乐。

我走过去,以不引人注意的姿势搂了一下他:“敢笑话我?看我晚上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笑得更开心了。

***************************************

我后来终于知道蓝宇原来是在那个病院当义工,就是帮着搞园艺,干些杂活,照顾病人之类的。

“怎么着,想学雷锋做好事?”我有趣的逗他。

“才不是。”他挺认真:“我就是想起我失忆那会儿,实在难过得不行,连棵花花草草都看不到,也没个人说话,没病都得憋出三分病,何况病人呢?我就是想让他们别再受我那种苦,能让他们在治疗的过程中舒服一点,高兴一点,我的力气就没白费。”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的善良,我能理解,但是还是忍不住就继续逗他:“那以后,我们家就我赚钱,我做主了!”我大笑。

“你做主?你做什么主?”他睁圆了眼睛看我。

我笑着,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也不回答。

他突然明白了,也一下子笑出来,咣的给了我胸口一拳。

挺疼。

*****************************************

2000年,跨年。

一早就定下要跟蓝宇去**广场那里过跨年,其实我倒更愿意和他在家里喝点酒看看电视,可他非说跨世纪就这么一次,不好好的热闹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我们俩一路开车往广场的方向去,堵车相当厉害,好在也不着急,我们一边看着路景一边聊天。

“看!”我指给他看:“那就是你出车祸的地方……我那几年,每个秋天都从温哥华回来,到这个地方抽一支烟。”

他看着我:“那么老远回来,就为了抽支烟?”

我瞟他一眼:“你真傻假傻啊?”假装用手捧心痛苦状:“那是以烟代香祭奠你。”

蓝宇笑得直不起腰来:“我又不抽烟,你不怕把我在黄泉下面熏死啊。”

“这不是好好儿的吗?”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穿着件红色的羽绒夹克,很帅:“再说,烟比香贵多了好不好。”

蓝宇笑着别过头去,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哎!捍东,你看那儿!”

“哪儿啊?”我转过头去看。

“就是那儿。”蓝宇指着一处地方:“就在那里,我们第一次以后……四个月,你在那里见到我,天特冷,你把你的围巾给了我。”

我伸出手去把他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就是嘛,你一直都特不会照顾自己。”

“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想吗?”蓝宇继续说,没有看我:“那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除了我死去的妈对我这么好,再没有第二个了,要是你能这么陪着我一辈子就好了。”

……

我原来不知道,他的爱情,原来许下得那么早。

……

蓝宇无声无息的靠过来,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车水马龙,灯火流离。

这车厢内,只有我和蓝宇,我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所有所有的爱情。

……

赶到广场的时候还有十几分钟就要零点倒数了,蓝宇拉着我就往人群里挤,远处的演出台上正在演闹哄哄的节目,我拉了他一把:“行了,别往前凑了,就在这儿等着吧,还能看到大屏幕。”

“好。”蓝宇拉了下衣领子:“好热,今年的冬天来得可真晚。”

“你怎么不说秋天走得晚啊。”我帮他用身体挡住广场上拥挤的人流,他站在我的身前,眨着眼睛看我。我们两个都笑了。

……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秋天的风,一阵阵的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留下这个结局让我承受……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

……

我们两个都有些惊讶,这么热闹的场合,谁在放这首歌啊?我左右回头看着,终于发现了广场的一角,原来有一些青年学生正在自娱自乐的开小型舞会,带来了录音机,正放到慢歌部分,一双双一对对跳得正快活呢。

“……你瞧,他们多开心。”我笑着指给蓝宇看。

他调皮的看我:“哎,你猜这首歌是谁唱的?”

“谁?刘德华?”我看着他。

他扑哧的乐了:“真是老了啊你,这么有名的歌都不知道是谁唱的。”他忽然左右看看,很可爱的样子:“这样吧……给你三次机会,你要是能猜出来,我在这里亲你一下。”

“……真的?”我怀疑而兴奋的看着他。

“真的!”他使劲点头。

“好!恩……”我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张学友?”

“不对!”他使劲摇头,一脸得意,他应该是笃定我猜不出来的。

我看着他,笑意慢慢的漾出来,一字一句:“黄!品!源!”

……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那表情有趣极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心里暗笑,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他的一切一切我都关心。这小子还没跟我说过我爱你呢。我小肚鸡肠的想。

他拉着我,非要问我为什么。我只是笑着看他:“该你实现诺言了!”

他一下子支吾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暗笑得更厉害了。

……

忽然人群开始欢呼起来,倒数计时开始了!

“十!”

我们和人群一起欢呼——

“九!”

我想起初次见蓝宇时他的样子……

“八!”

我想起蓝宇“死”的那一天我痛苦的绝望……

“七!”

我想起我重见蓝宇时的惊喜与无措……

“六!”

我想起黄山上那把刻着“L&H”的同心锁……

“五!”

我想起我们在“庆贺”门前几乎永远再见……

“四!”

我想起了爱莎和林静平,她们的爱与祝福……

“三!”

我扭过头去看蓝宇,他也在看我,深情的,心无旁骛的看着我。

“二!”

我想我们的爱情,已经与无数次的生死与磨难擦肩而过。我想不出,这世界上是否还有比这更加深刻,更加永恒的感情。

“一!”

满天烟花腾空而起,朵朵绽放,整个夜空亮如白昼,缤纷灿烂,美不胜收。这是跨世纪的烟火,是那么多情侣共同度过的最绚丽夺目的见证。

我听见在沸腾的人群欢呼声中,烟火的爆发声中,蓝宇低低的,却清楚的声音——

“捍东,我爱你。”

……

我猛的低头看他,他的笑容坚定而执着,带着义无返顾的深情,这是一个真正的属于男人爱情的承诺,他终于肯面对着我真实而清晰的诉说。

……

我什么都不再管,管他诧异的眼神,管他惊讶的声音……一切都见鬼去吧!我低下头去,深深吻上他的唇,他闭上眼睛,迎接着我……我们热烈的纠缠,用彼此的温度,来证明这一个瞬间的永恒!

是的,那一刻在夜色中漫天的烟火下,在跨年的钟声里,在人潮的欢呼声中,我吻着我的爱人。我们再也不会彼此分开。

原来秋风再起的时候,就是我们重逢的时刻,秋风把所有的故事埋入地下,等到春季再来时,依旧盛放出一树的繁花。

我终于明白,只要坚持和等待,幸福的奇迹一定会来到你的身旁。

因为,有爱,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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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6-7-8 13:20:49 |只看该作者
作者后记]

以前也曾经写过很多小说,比这篇长的有,比这篇短的也有,但是当我写完这篇《秋风再起时》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原来从来没有这么快乐的创作过。

总在期待幸福结局的来临,那种创作,真的很快乐。

是在很久以前就看到《北京故事》这篇小说了的,那时候甚至还没有拍《蓝宇》的电影,当时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什么样的演员,才能演出这样动人的故事。

当我看完电影《蓝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原来这样的演绎,比原著更加的动人。胡军和刘烨,他们让我潸然泪下。

因为很多原因,我一直在压抑和否认着自己对于捍东和蓝宇的喜爱,我封存起了那张影片,希望记忆也可以一并封存。

但是当我发觉这一年以来,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各种发展的时候,我终于觉得原来自己其实陷进去的比自己想象得深得多。

我重看了《蓝宇》,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直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上网找寻他们的资料,看他们的照片与视频……我甚至想见见真实的他们,尤其是,那个深情而成熟的陈捍东。我知道,我完蛋了。

我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多自己的小说作品都选择以悲剧结尾,觉得这样才是文学的升华与完美……但是直到我开始写《秋风再起时》的时候,我才明白,当我去一字一句去描写我深深爱着的捍东和蓝宇的时候,不给他们一个圆满和完美,是多么的残忍,我也许,会比他们都痛苦。

所以从写作的最初,我就定下了圆满结局的基调。我爱他们,我要给他们一份完美的爱情,我要让他们守得云开见月明,缔造一个传奇的永恒。

从来都没想过发表的事情,因为此文就是让自己和所有爱他们的朋友开心的文字,只要大家喜欢了,认真的阅读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赞美。何况站在原著的立场上而言,本文的确算是狗尾续貂。

我很虚荣,所以要谢谢所有给我鲜花的朋友,给我鼓励和支持的朋友,你们的每一个回帖我都认真阅读过,一个好的回帖,完全可以支持一个作者走很长一段路。7万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是心血的结晶,再次感谢你们,陪我这半个月的创作旅程。

感谢胡军和刘烨,送我了一部一生难忘的电影,他们是出色的演员,无论今后如何,我都祝福他们一路走好。惟有快乐,最重要。

以此文送给天下所有深爱着捍东和蓝宇的朋友们,也祝你们永远快乐。最后引用我文中的结尾一段话作别:只要坚持和等待,幸福的奇迹一定会来到你的身旁。因为,有爱,就有希望。

PS:最后的大结局里的某些情节是应某些朋友的要求送上的特别大餐。。。呵呵,有些拙劣啦,但是,我喜欢他们甜蜜,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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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
发表于 2006-7-8 13:38:57 |只看该作者
谢谢冰冰
刚才翻到你以前写的文字
等我一回帖
便发现你现在发的文章
呵呵
真巧

手头上还有一半没看的《莲花》
等我看完了Anni的书
再来看你推荐的这文章
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你要过好你的生活,我也要走好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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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发表于 2006-7-8 19:26:37 |只看该作者
看完了
挺感人的
恕我老土
《蓝宇》这个片子我没有看过
没法评论

爱情总是盲目的
只要是真爱就应该得到尊重
可能有些爱情是在传统人们思想中的道德底线之外
但不应该将这种错误强加给当事人
或许应该由月老来承担
人们可以那样来猜测
月老在喝醉酒 的时候分不清楚性别
将红线搭错
可这些错误已经发生
已经无法挽回了
...............
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你要过好你的生活,我也要走好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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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3 10:36:10 |只看该作者
我觉得续集还真不如不续.感觉有些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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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3 10:39:33 |只看该作者
BTW,我更喜欢小说而非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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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ZT)北京故事续集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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