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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学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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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11-10 18:58:42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发信人: forestocean (猪头), 信区: Chinese
标 题: 游学心(1--4)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Sun Nov  3 11:19:11 2002) WWW-POST


                游学心

               -黄国宝-


                 序言

  方晓的婚礼是在一个红叶满天,天高云淡的秋日举行的。婚礼前选礼堂时,方
晓一进门就被那穹形的屋顶,华丽的窗饰和那内外相应的景致给吸引住了。

  她的心跳有点加快,感到一种作决定前的紧张,“就是它了!”结婚的那天,
放眼望去,落地大窗把室外绿草红枫的景致勾勒成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画。

  和窗前那两只高挂的大红灯笼相映成趣。酒酣耳热之际,摄影师利用最理想的
光线和角度,把她举首投足间的魅力都抢入镜头--凝重中的娇嗔,娇小中的丰腴
和白皙中透出的红润。方晓对照中的自我的满意,就如“围城”中的孙柔嘉对自己
的相亲照一样理想。而手上钻戒的耀目,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的喧嚣又使她
的虚荣心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抚慰。古人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几度露华浓
”。西方人又云:“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通过这次操办婚事,方晓感慨自己和万维网上那些不厌其烦地交
流美容服饰之道的generation D众姐妹们的心态越来越接近了。

  也许这是她的心境走向正常化的标志。记得那天,在起步迈向红地毯的那一刻
,恍惚之间,那个在上海虹桥机场翘首盼望飞机起飞的女孩似乎正迈着她21岁的
轻快的脚步向她徐徐走来,她那如云的黑发衬托着亮丽的肌肤,绿色亚麻长裙左右
摇曳。方晓定了定神,压制住加快的心跳,努力地把一抹笑意抛上嘴角,目光掠过
两面的暌暌众目,镇定向前,执意迈出了那神圣的一步。恍恍忽忽间,那绿衣女子
似乎离她只尺之遥,和身着婚纱的她的渐渐地融为了一体。也许这象征着她生活中
的一种永恒的困境--她的现在和过去在似乎总是在力争着并存。可怜的她,不愿
意想起从前,一想总是心痛,总是恍惚。

  总之,对于生活和人本身,她素来缺乏一种透彻的理解和接受。

                 (一)

  方晓就读的那所大学依伴在美丽的南中国海,花红柳绿、椰影摇曳的校园牵动
着多少少男少女驿动的心。考上了名牌大学以后,发现自己的动力似乎已在炎炎仲
夏那场高考酣战中耗尽。而沿海所谓开放城市的学生生活,可以很刺激,也可以很
孤独。远离青山绿水的江南,嗅着湿润而腥气的海风,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下,寄生
于崇尚传统和上苍的的民风民俗中,她时有感觉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闻着飘着沙
茶酱味的饭菜,她十分思念家乡那喷香的酶乾菜蒸肉和食不离口的五香豆腐乾。

  课余她也偶尔会去和男生约会,但毕业时并未留下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只是心里有一种无名的不满足感和淡淡的怨气。既然对现实很失望,出国留洋似
乎顺理成章。反正留洋就如出麻疹,每个人都得经过一次。来美后方晓就读于南方
一所州立大学。大学所在的L市被誉为‘南北大门’。 有一年戈尔巴乔夫来大学
领奖,也以此小作文章,获得市民掌声阵阵。而一年一度的国际赛马节是这个城市
最出头露面的时候。 L市很美。地势起伏有致,处处花红草绿,浓荫蔽日,古老
的法式欧洲建筑散布于城市的角角落落,和现代化的摩登大楼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曾经被“财富“杂志评为”最值得居住的城市“。城市在南北战争时属于con
ferderate一方,至今校园一角还竖立着一个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的灰色纪
念塔。一个身着紧身裤和马甲,手执步枪的南方士兵的雕像轶立在纪念塔的顶端。
每天上下课的学生三五成群地从他的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因为这是一个旧势力的象
征而注意到它的存在更谈不上白眼相看了。也许这体现了美国文化的多元化--不
轻易把人的价值或生活方式用一个模式圈死,框死吧。方晓用一种习惯性的善意思
维作出总结。刚来时,她有一种简单的亢奋与冲动。

  研究生的生活似乎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紧张。除了一个礼拜上几堂课之外,还要
偶尔去帮教授去打打下手,比如改卷子,辅导学生,监考之类的杂事。如果不是为
了出国,方晓对考研是不会有任何兴趣的。哪种一味钻在象牙塔里研究鲜为人知的
理论,作不食人间烟火的状的生活模式对她太缺乏吸引力。心底里,方晓只对一种
理论感兴趣:活着的理论。

  虽说打小就有人夸方晓聪明机灵,博闻强记。上了大学,进入成年人的圈子后
,她逐渐领悟到成年人的智慧和少年人的智慧之间太缺乏一种连贯性。按照当时一
种时髦的说法,少年的智慧属于IQ而成年的智慧叫EQ。方晓自以为EQ尚待发
育,或者说自己是一个感情上的侏儒。生活、人性、甚至这群圈在五尺高墙内的同
龄学子对她来说是一本太难以读懂的书。大学里三点一线的生活很无聊,但最令方
晓苦恼的是一种圈外人的孤独感。她内心太稚嫩,自我意识太强,以至于难以加入
周围女生的圈子。方晓不是那种高兴时当众狂呼乱跳,不高兴时呼天抢地的那种女
孩。 相反,她有一种把愤懑压在心里的本能。向旁人兜售自己的喜怒对于她来说
几乎是一件难于启齿的事。她自以为是个认死理的女孩,觉得做人要与人为善,从
不忍心当面拒绝别人或对人不公。对于同屋夜不归宿,或是同时结交早晚两套男友
的做法她倒没有多少异议,她最为困惑的是,为什么周围那些小鸟依人,如花似玉
般的人儿为了一张床位或一句闲话,如针尖对麦芒般地你争我夺,一反淑女状。虽
说八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整天叽叽喳喳声不断,方晓觉得心里很空旷,很寂寞。


  方晓忍受不了孤独,更抵御不了寂寞。在她的天性里,一直有种想拼命摆脱孤
独寂寞的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可是,孤独寂寞就如她的影子一般死死地缠
住她不放。有时,她想,孤独和寂寞也许是她的命运,自从她诞生,就是她的生命
所在。孤独寂寞时……孤独寂寞的时候她会疯狂,她只想,只想……。她常常一个
人去看海,她爱天高热暖时一望无际的海,更爱阴云密布时的波涛汹涌的海。这是
她所想出来的唯一能逃避孤独寂寞的办法。世界依然是浑浑沌沌的一片,一切都应
该从头开始,未来将永不来临。现在我还活着,我还得活,可是,为谁,为什么?


  总以为选择了出国这条让大多数同邻人羡慕的道路,也许她的生活能展开新的
一页。也许她能摆脱那种看待事物的灰色眼光和对寂寞的恐惧。

                 (二)

  研究生院的课并不重。在大学里习惯了刻板的教学方式,从而对美国教授诙谐
幽默的风格有耳目一新之感,而最强烈的感觉是--美国教授都是口若悬河的奇才
。上第一堂课的教授姓雷格,据说这是一个很德国化的姓。他长得似乎也很德国化
,面色红润,身材敦实,勒紧的皮带深藏在富有弧线的肚皮下面。
走起路来下颌微颔,步子迈得有板有眼,如同操练的士兵。粗看老师那副神情,以
为他寡言罕语,可未料到他一开话匣子可就关不上了。雷格教授经常沉醉在自己混
厚的嗓音魅力中,绘声绘色地叙述情节,阐明观点。他的口头禅是“Intere
stingly enough”,即使并不总是那么有趣。说这话时,他还时不
时地用他那长睫毛密布的大眼从老花镜的上沿向学生们瞟上几眼,让你觉得有一种
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稚气。研究生们中传说这教授个性有点怪癖,终身未婚,有两大
爱好:听交响乐和就餐于家庭式的亚洲餐馆。听说他曾经给当地一个叫“小河内”
的越南餐馆设计菜单,使它的生意蒸蒸日上。方晓后来有幸光顾过那家坐落在一个
蓝领区购物中心的越南华侨区的饭店。店里提供一种极浓极香的法氏咖啡,配以银
光锃亮的银色的咖啡具。而那芳香四溢的西饮和盛在大海碗里的米粉相衬,怎么看
都有一种东方初遇西方的别扭劲。

  在方晓看来,每个人都要有一种寄托,这样能够暂时忘记自己。有人投身于事
业,有人追求雅皮士的生活方式,而有人致力于养儿生子。雷格教授是想把自己寄
托在一种非主流的文化里,沉湎于因距离而产生的美感里。方晓暗地里觉得雷格教
授是个不合群的老头,而他在课堂上的威严和多言又似乎替他遮掩着这个事实。虽
说在美国人与人之间互相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彼此少干预,但总也免不了一个面子
的问题。

  第一次遇到詹姆斯是在雷格博士的研究方法论课上。教室象一个长方形的会议
室,中间摆了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眼睛一扫,看到的是,金色,褐色,栗子色的
头发,突出的五官和一张张成熟的面孔。在慌乱中,方晓能感觉到一对浓眉下一双
炯炯有神的目光正朝着自己善意地微笑着。顺着那眼光望去,看到那人左右两边有
几张空位。初来乍到的羞涩感催着自己赶紧低着头朝着空位走去。刚坐定,就听到
耳边一声带有浓重鼻音、平声平调的“你好”,让她想起大学里那个外号“老姑娘
”的美国外教每次上课前的开场白。

  “我是詹姆斯,汤姆林。 ”一只白皙的大手伸在她面前。

  她赶紧也伸出了自己的丰满的小手。“在美国的美国人好像比在中国的老外要
友好。可能因为自己现在也是老外,有异国风情吧。”,方晓心里琢磨着。
  不知是听力不够好还是思想开小差 ,一堂课就这么在恍惚中度过。室内开着
空调,但是她觉得热得有点坐立不安,两块‘红二团’飞上了面颊。那天方晓下身
穿的是在上海致地广场买的出口转内销的绿色真丝长裤,脚蹬绿色高跟鞋,上身套
一件熨烫平整的全棉白色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显出她腰身的曲致。在课间休息
时,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方晓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这位詹姆斯。他身长过6英尺,褐发白肤,腿长肩宽,走起路来两脚向外倾,
样子有如中国人所说的八字脚。合身的卡吉裤勾画出他结实臀部的轮廓。

  方晓倚着玻璃窗瞅着窗外在夕阳中起舞旋转的秋叶。正觉得无聊,瞥见詹姆斯
手握一听可乐从零售机那边一颠一颠地朝着自己的站立的方向走过来。

  闲谈中詹姆斯告诉方晓他大二时作为交流学生去台南大学学过一学期的中文,
不过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想到一个美国大男人嗲声嗲气地把提包叫“包包”,把爸
爸叫成“把拔”,方晓忍俊不禁,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詹姆斯没注意到方晓脸上
浅浅的笑意,还继续在描述他在台湾的经历。“那边的夏天热得难以忍受,不过台
风一过,就凉爽下来了。”方晓告诉他,自己的本科大学所在地和台湾遥遥相望,
两地风俗乃一脉相承。

  “哦,我女朋友,更准确地说,我的前女友的祖先好像就是从大陆的那边移居
到台湾的,不过这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前女友”
几个字让方晓产生了一种无意中发现别人隐私时的歉疚感,她把视线微微挪开。而
这人初次见面就如此坦诚,方晓心里禁不住有点替他辛酸,断定他是一个太容易交
心的人。她决未料到,从此以后他会成为自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一段记忆
,一颗青涩的苦果。

                (三)

  来美国以后,她并不很想家,从来没有象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那样嚎啕大哭
过。也少为买二手车,找房子之类的事烦心。但是她总是有一种生活在混混沌沌的
梦中的压抑感,挣扎感。无论什么事情,方晓总想有个答案,无论什么人,方晓都
想理解他的动机,否则,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她的内心从未停止过自我剖析,她的
头脑从未停止过思考,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从她的内心,她真希望脑子有一天会
是一片空白。

  她总是睡得不踏实,经常半夜醒来而又难以重新入睡。有一天她凌晨四点才入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凤凰花摇曳,棕榈树参天的海岛。她躺在暖阳里,太阳刺
着她的双眼,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在朦胧中一个身影立在她的身边,不停地跟她
唠叨着什么,眼看那身影的手就要从着她的脸伸过来了,她扯着胸口,使劲地踢着
腿,想努力地挣脱。“叮铃铃!叮咛咛!”,急促的电话声把方晓从梦中惊醒她睁
眼一看钟,“啊!快10点了!我是不是误了和怀特博士的会!”她心想,“Go
od morning,Xiao!”电话那端传来詹姆斯体贴的声音,她舒了口
气,原来是她的‘wake-up call'。方晓来美后还来不及寂寞,就认
识了詹姆斯,而自从认识了詹姆斯,她好像没时间寂寞了。他们白天在研究生办公
室总能打上几个照面,上雷格的课又分在一个组作项目。有时讨论好项目,方晓、
詹姆斯、嘻皮士汤姆、离了婚的布兰达会同去校园边一个叫“O'Reiley”
的一个小酒吧小坐一会儿。

  这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式的小酒吧,和国内时想象的那种舞池里灯光扑朔迷离
,包厢里人影崇崇,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雅皮式酒吧相去甚远。酒吧里灯光昏黄,四
面墙铺着红砖,室内人声喧哗,有打桌球的,有玩飞镖的,自动电唱机里放着方晓
不熟悉的重金属音乐。汤姆性格外向且极易兴奋,是个见人熟。此人对漂亮姑娘感
兴趣,但是对结婚敬而远之。第一次见到方晓就给她起了个很犯忌的外号,叫“N
ipponizer“,原因是留着又长又直的头发的方晓酷似原籍日本的大野洋
子。方晓只当汤姆在说疯话,心想哪天说不准要叫自己“Joy Luck Cl
ub”,因为Amy Tan的头发也很长。不管方晓乐意不乐意,她的外号反正
是叫开了。汤姆把方晓当作自己当作自己失而复得的东方小妹妹看待,希望她能够
尽情享受在中国体验不到的东西。听说方晓没有玩过自动电唱机,就拉着她冲到电
唱机面前,硬要她选一首歌,嘴里还冲着走过的客人笑着嚷嚷:“Can you
 believe this.This Chinese girl has 
never palyed a jukebox before.”方晓随便选
了一首在大学时就听过的Phil Collins 的一首老歌,“Hello
,I Must Be Going”。

  回到座位边,正好和詹姆斯打了个照面,詹姆斯紧锁着眉头,用似乎调侃的语
气问了句:“真好玩吧?”方晓不明白詹姆斯吃的是哪门子醋。她下意识地感觉到
,詹姆斯因为喜欢上自己而产生了妒意。只不过汤姆绝对无意作他的“同情兄”。


  个把月相处下来,渐渐地,方晓和詹姆斯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多半在方
晓吃完晚饭看电视时,詹姆斯一定会打一次电话,而每次一打就是大半个小时。刚
来时和几个美国本科生合住时,那个胖得象头烤乳猪的黑人女孩玛丽一抱上电话就
不轻易放下,有一次方晓有急事,提了几次听筒,都听到那女孩在电话里嗯嗯啊啊
撒娇的声音,弄得方晓不知所措。方晓未料到自己现在和詹姆斯打电话也是要聊到
耳朵发痛。他们天上地下无所不聊。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感情方面的话题,詹姆斯执
意要和对方分手,因为觉得两人做不了soul-mate,也就是所谓灵魂的伴
侣。那女孩家境优越,但脑子里缺少点方向。一个本科读了三四年,专业换了几次
,还只是个二年级学生。他有时又扪心自问,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容易吗?何必又
那么钻牛角尖呢?何况自己和家人关系疏远,生活中缺乏亲情。

  詹姆斯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而母亲是当地一家医院的护士。父
母在他十几岁时就离婚了。 虽说詹姆斯随母亲长大,但和父亲关系更近一些。方
晓见过詹姆斯的母亲几次,她一个人住在一个铺着灰地毯的小楼房里,是个高个长
脸,皮肤苍白的犹太女人,她那耷拉的上眼帘让她乍一看酷似单眼皮的东方人,眼
睛下两圈青灰色的眼袋是岁月无情地烙下的痕迹。 “Hi,Honey,how
've you been?”,老太说话带一种南方人特有的拖腔拖调,每次跟
方晓问好后,她那无神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电视上的Larry King
 Live。詹姆斯暗地里把他的“Momy Dear“唤作“Vegi”。

  和方晓交上好朋友以后,詹姆斯的心境似乎一天比一天好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也越来越随便。有时方晓感叹校园里某一位金发碧眼的美貌时,他总是爱用双手捧
着她的脸,撂开她面颊上的几缕黑发,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第
一次听到这话时,她顿时两颊绯红。方晓来自土肥水美的江南,那里明眸皓齿的窈
窕淑女比比皆是,而大学校园里的妙龄女子也是美不胜收,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
善意的观众,一个圈外人。

  在心境好的时候她也会揽镜自照,镜子里的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随意地披
散在肩头,圆而亮的双眼露着一种专注的神情,坚挺的鼻梁赋予她一种灵气,丰满
的双唇如夏日里成熟的樱桃那么红润。但她总觉得自己身材不够苗条,尤其臀部不
够美,太方了,而不是小巧可人的那种。可是詹姆斯告诉她,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最看中的的是她的背影。这真让方晓哭笑不得。

  在她看来美国人的审美观的确五花八门,众口难调,不比国人的审美观,明确
又统一。美国男人有的迷恋胸脯,有的深陷长发而不能自拔,更有倾心于大腿胜过
火腿的。而他们被“Susie Wang”之类的早期媒体形像所误导,对东方
美女的认识很粗浅,甚至荒唐。他们不是喜欢清汤挂面小鼻小眼,就是偏爱浓眉大
眼的男性,难怪象陈冲这样长得眉眼还算端正的亚裔艺人在好莱坞没多大的市场。
无论如何,方晓暗地里有一种庆幸,也许生活不如她体验的那么确定,也许每种事
物都有多种的定义,也许每个人都有说不清的品性,也许自己在这块土壤上可以获
得一个重新定义生活的机会。

  也许她能够有一个战胜对自己的的个性和外貌的那种不安全感,那种如海岛春
季沉沉的雾霭,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

  方晓厌恶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让她怯懦,让她拘谨,让她心痛的感觉。那个夜
晚,正是这种揪心的感觉把她到嘴的话活活地堵在喉咙口。

  方晓出国前回学校办手续,在市中心瞎逛,远远地就瞥见了他。在一个仅有十
人的外企工作了一年的他已开始显出一股富态。但是他那张英俊而富有立体感的脸
还是那么不同反响。如果她对他有一种明确的表白,结果会是如何呢?那是一个月
明星稀的夜晚,他们带着圣诞化装舞会的喧嚣成群结队地朝海边走去。作为舞会上
的舞伴,他依然相伴在她的左右。觉得这一定是夜神赐予她的福气,让他俩今夜如
此地接近。她的前胸时不时地摩擦到到他的臂膀,而她头的顶端正好触及他的肩头
,让她有一种要依附上去的急切的欲望。

  平日里,他浓厚的城市气息,他知识的广博,他思想的独立,他头脑的敏捷,
他的不落俗套,他的自信,甚至他言谈间短暂的沉默,方晓都一一看在眼里,难以
忘怀。在方晓心目中,他既不象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虫那么刻板,又比校园里那些
爱摆噱头的所谓“前卫派”谦和卑微得多,更比有些学生商人要多一付少年的稚气
。每每看到他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和那种低调的冷静,方晓的心跳都要加快。但是
在方晓既逻辑又理性的思维空间里,她时刻感到他们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特别是
当她偶尔撞见他和某位面像喜人的红颜相伴而行时,她觉得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
手揪了一把,绝望的孤独感涌上心头,心想,“咳,我不过是他生活中一个不起眼
的过客,而他未来生活的一定是不同凡响的。” 可是,今夜,无尽的夜色和年轻
的疯狂赐予了她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十二月深夜的的海滨还是很迷人的。 南海的微风拂面而来,捎来丝丝的凉意
。特别是清冷的水色映照着沿岸渔村的点点星火,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炫耀一种神秘
,一种诱惑。多么一望无际的海面啊,海水轻拍岸边的礁石,如泣如诉,和着相思
的呼啸,也让方晓的心里,产生出一股悠悠的怀想,一股无名的感慨,和一股很宽
容的温柔。话涌到嘴边,刚想启口,他那浑厚的男高音夹杂着涛声在她的耳边回旋
:“你听到过半夜里的鸟叫吗?那一声声地鸣叫会让你的心流血。”方晓侧过脸面
向他,看到他眼框里盈盈的泪光。

  方晓有点不知所措,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有点没滋没味。她脑子里回旋的是一句
不知那本诗集里捡来的一句话“你看天时很近,看我时很远。”她那股不知从何处
冲上来的勇气,一下子就如同那涌到脚下的潮水,一刹那间又哗啦啦地叹息着而去
。那天晚上她的睡眠很浅,脑子翻江倒海般地呈现着的,是所有过去发生的事或者
是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她下了决心,一定要出国以证明自己不再怯懦,不再被过去
所拖累!

  起初对于出国,方晓并未有太明确的兴趣,虽说她非常具备这方面的条件--
有直系亲属在海外,外语成绩顶呱呱。后来她觉得,也好,换一个大环境,可能把
自己的潜能发挥出来。一个学期快过去了,方晓对于今后的学业方向没有想过太多
。不比自己的同屋,虽说比自己要晚来几个月,倒是一来就借学生联谊会的机会认
识了几个中国前辈,有计划地打听申请资助的窍门,最近颇有进展。据说下个学期
就要转到另一个系去了。方晓知道自己也应该镇作起来,现实一点,考虑一些着边
际的问题,比如说专业、绿卡以及父母常提醒她的所谓个人问题。而不应老是沉湎
于一种欲罢不能的低潮,盼望生活里有一天奇迹会发生。方晓并不以为自己是一个
唯美主义者,但来美国以后怎么变得象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主人公那么忧伤和缠
绵。方晓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爱有一种深切的渴望,但她更能够奉献很多很多的
爱。

  张爱玲半个世纪前在《谈女人》中定论,对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
“被爱”。方晓不以为然,她所企盼的似乎要多得多。她有一个背着包袱的心,一
颗不甘的心。就像那个讲律师爱情生活的美国电视连续剧里的一首插曲所唱道:

I want love,just a different kind
I want love,won't break me down
Won't brick me up,won't fence me in
I want a love,that don't mean a thin

That's the love I want,I want love

                    (四)

  詹姆斯和她成为一个互相可信赖的朋友,詹姆斯对方晓大事琐事无所不谈。小
事如应不应该买辆新车,大事如父母婚前的关系,青少年时的逆反行为,和教授关
系的不顺,以及对母亲消极状态的焦虑。方晓对这个小伙子一开始就有几分同情的
心理,如果能做他的一名忠实听众对他也是一种帮助。有时候听着听者,她也会偶
尔打个盹,电话线另一端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好远。

  林美也注意到这个高个的美国人和方晓过从甚密,一到周末就经常看见他的车
拐进楼下的停车场,从车里传来摇滚乐沉重的低音,过一会,音乐声截然而止,他
那魁梧的身影从那辆银灰色的马自达626钻出来。偶尔两人也打个照面,寒暄两
句。林美是师专英语系毕业的,说英语时爱用一个口头禅,'Oh,yeah',
听以来像唱乡村歌曲,加上她那种摇头晃脑的神态,方晓总觉得很别扭。两人话不
投机半句多,关系犹如冷战时的中美两国,不悦都藏在心里,没什么正面交锋。一
次在把电话转交给方晓时,她显得很中肯地问了一句:“你们在谈恋爱吗?” 然
后又添了一句:“很好呀!”她那后半句话说得酸溜溜,方晓正恨不得回敬她一句
:“你是说好拿绿卡吧?”她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回答道:“好朋友啦!”心想
,女人能都像她林美那样这么容易地爱上吗?在方晓眼里,林美是一个相貌智力平
平但极工心计,有胆量而又自私的女人,是一个aggressive型的孙柔嘉
。林美刚来时哭哭啼啼,到找到资助和男友之后,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她说话时口
气比力气大,看人时爱理不理地瞟你一眼,似乎你欠她几斤几两。她总不忘记告诉
别人,她在国内时是酒店里的领班,时装满柜,就是懒得带来罢了,所以不得不穿
host family 给的发白的旧牛仔裤。有一次,方晓看到她那肥硕的臀
部在自己和电视机屏幕之间晃来晃去,想起昨晚从她睡房传来的又急又短的呻吟声
, 心想:“唉,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男人爱!?”。方晓时不时有一种想和她顶
撞的强烈愿望,但常常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之后心却怦怦地跳,好一会才能平静
下来。方晓意识到自身在人际关系方面太过稚嫩,可也想不出事么发泄的方式来。
也许在林美看来,自己总是在想一些太无聊,太无用的东西。

  她总是对自己说,詹姆斯是一个以心换心的朋友,而她只愿做詹姆斯的红颜知
己,仅此而已。因为按照《围城》里唐晓芙说法:“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绝
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
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的爱人。从大学起她就觉得她和男人
更容易交心,而女人不是成为她极少的挚友之一就是和她距离很远。

  詹姆斯的确很殷勤、很体贴,个性里有女性化的一面,这也许能部份地解释他
对东方文化的兴趣,但是想到詹姆斯那白皙颀长的身子和自己贴在一起,四处扭动
着的状态,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詹姆斯的生活里有太多的不安全感,他好像总在寻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况且
,詹姆斯和前女友有点藕断丝连的味道。那个女孩还是经常去詹姆斯住处,老给他
打电话,据说这女孩子脾气挺倔,有一次詹姆斯拒绝让她过夜,她以吃安眠药来威
胁。

  方晓远远地打量过这女孩,她有一付苗条的身材和一张还算清秀的脸蛋。詹姆
斯的公寓留有她的一些手迹,不过是一些顺手画的“Hello Kitty”里
的大眼睛动画人物。方晓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纯情女孩会如此泼辣。

  有时候方晓觉得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太过逻辑和理智。连自己的情感思维也似
乎如此。方晓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要找最爱自己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人。把
詹姆斯归类为最爱自己的人未免太残酷了吧?也许是习惯了的东西就不珍惜。詹姆
斯那种着请示晚汇报的做法开始还让方晓感动,甚至能在林美面前增加点尺码。但
时间一长就觉得有点乏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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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24.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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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ittarius射手座 荣誉版主

沙发
发表于 2002-11-10 18:59:03 |只看该作者
发信人: forestsea (走你♂), 信区: Chinese
标 题: 游学心(5-end)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Sat Nov  9 21:44:06 2002), 站内信件



             游学心(5-end)

              -黄国宝-

                (五)

  “逝者如斯!”几个月前的上海-洛杉矶-L城的炎夏之旅还历历在目,一转
眼又迎来了绚烂的金秋。当萧瑟秋风卷走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严厉的冬日接踵而
至于这个南方城市。往昔郁郁葱葱的山丘,公园和庭院在风霜雪雨中瑟缩。这是来
美国以后的一个寒假。新年前夕中国学生联谊会在医学院的礼堂办了个联谊晚会,
同系的四川姑娘小文上次因为从她那借到了去年的考题,颇为感激,有什么好玩的
事常会叫上她,所以这次活动也邀她同去。小文是一个有着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
面颊圆润,肤色细腻得如同蛋白外面那层衣的四川姑娘。她说话时“L”和“N”
,“L”和“R”不分。有一次两人一块做饭玩,说到在家乡中秋赏月,非常“c
rowded”,没看到月亮。方晓想说,都说四川人多,但不至于把月亮都遮住
了吧。听她解释了半天,才明白她是想说“cloudy”。两人因此笑了个饱。
两人熟了以后,她常把一些心里话说出来。她告诉方晓,“听有人说你不太爱理人
,我一接触你就觉得你是一个很Lice的人。”幸亏方晓知道她“L”和“N”
混用,否则以为她在说自己长虱子呢。

  留学生的联谊会和大学时的形式大同小异,聊天跳舞吃零食,况且医学院访问
学者和博士后偏多,所以有不少带着银边大框眼镜看上去象国内校园里八十年代的
研究生的面孔,而那些精力旺盛的留学生后代则嚷嚷着一口洋话在礼堂里追追打打


  小文认识的人比她多,介绍她认识了她在医学院的几位老乡。端着杯饮料站在
那,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老乡在谈和自己的一个印
度博士导师之间如何不和,大家都替他愤愤不平,方晓心里也很替他惋惜,只是有
点不知从何提起。方晓和陌生人相交时很怕彼此间尴尬的沉默,所以老忙着找话题
,这样反显得她谈锋很健,很兴奋。其实暗地里她是无聊和紧张参半。幸亏还可以
借低头吸吮饮料的机会把别人的注意力岔开。当强烈的打击乐响起时她才放松一些
。在国内时,她那自由而有节奏感的舞姿常使男伴惊讶,好像和她那稚气的神情不
负。当灯光渐渐暗下来,几位先驱率先冲上了舞池,她也跟着扭上了。那轰鸣的音
乐在四周回旋。她闭着眼睛,任心中那种挤压得“咯吱咯吱”响的情绪支配着她的
手脚。那天晚上她只想拼命地跳,想在地上跌打滚爬,想狂呼乱叫。一没留神,一
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在和她对扭着,猜想此时的自己肯定是一副放浪不羁的样子,反
而扭得更厉害了。音乐一结束,她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抬头正好和那男人打
一照面,眼前为之一亮,“好漂亮,好纯洁的一张面孔。”觉得有点害臊,便低着
头朝这边上的一张椅子走去,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

  第二天近中午时才起来,外面又下雪了。方晓拉起开塑料窗帘,裹着被子静静
地看着窗外纷扬扬的雪花。那雨的精灵在空中旋转飞扬,无声无息地飘落在街道、
屋顶、树丛上,往日川流不息的街道变成了一个“万径人踪灭”的白皑皑的世界。
记忆里的江南的冬天,总是定格在同一幅画面:茫茫雪色中依稀可见粉墙黛瓦、高
耸飞檐,石桥流水间有一乌篷船在随波荡漾。想起家,想起父母方晓总是有一种想
哭的感觉。在国营单位里工作的父母,仍旧过着一种压抑的清平的生活,但是为了
自己的女儿他们愿意把所剩无几的一切献出。

  方晓随手套上了一条裤脚有松紧的绒裤,跳到那台老爷式电视机前,拨弄着频
道调试旋钮。电视上不是在放让人昏昏欲睡的肥皂剧,就是在演无聊得出奇的脱口
秀。方晓有时也会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不知为什么,屏幕上那些骂大街
式的闹剧让她有一种难得的放松。旁观赤裸裸的动物让她有一种忘却现实的麻木感
--我在哪,我是谁。不过今天方晓没情绪看那马戏团演出。下个学期她要给系主
任作商业法课的助教,系主任已经把几个研究课题布置下来,方晓想到法学院的图
书馆去看看。这系主任有时特平易近人,有时又矜持作态,让方晓有点捉摸不透,
心想还是谨慎为妙。她脚蹬詹姆斯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皮靴,带上“Lazar
us”减价时买的黑色皮手套,踩着那白得晶莹的白雪咯吱咯吱地朝着学校走去。


  雪后的太阳特别耀眼,方晓忍不住眯缝起眼睛。放眼望去,老城被装饰成一个
银装束裹,冰晶玉洁的世界。路上没几个行人,但人行道上的雪已经被行人的脚步
毫不留情地碾过,留下道道斑痕,如同弃妇那泪痕斑斑的面庞。方晓小心翼翼地迈
着步子,怕摔跤,也怕把那洁白的雪地玷污了。刺骨的凉气从四面袭来,她不由自
主地裹紧了身上的短大衣。路上偶尔有辆车悄无声息地开过,有的车顶还覆盖着厚
厚的雪,方晓联想起朝鲜大妈顶着包裹行走的形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正要拐
弯,一不留神,一辆车戛然停在了身边,一只胳膊从里往外把车门推开,随后昨晚
那张英俊的面孔探出来,上车吧!”那种没商量的口吻听起来如对一位老朋友下令


  高个叫胡山,是数学系的,和方晓是同一级,说起来还胡山当年填志愿时还差
点报了方晓就学的那所南方名校呢。胡山乍看上去神情有点严肃或者也可以说是腼
腆吧,让方晓想起刚进校的新生。他那白里透红的脸颊又让她想起当红的一个俄国
溜冰运动员,一个大男孩似的人物。而他那紧皱的浓眉和明亮的眼睛,把方晓拉回
到似乎很遥远的记忆中,那充满着潮水的叹息的夜晚。胡山开的是一辆尼桑,从车
身和内部色泽看来,显然是一辆耐久的二手车。司机座位下的那块毛垫子被踩得看
不出原色,坐垫显得发灰,后坐零乱地摊了几本数学课本、超级市场的广告另加一
副羽毛球拍。他今天去学校为读下一个学位打一些资料。胡山说话一板一眼,但眼
睛不看对方,似乎在自言自语,方晓问自己,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大学时代,自己
会喜欢这么一个愣头愣脑的理科生吗?暗地里,她喜欢对方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不过,想象不出他昨晚怎么会在那儿和自己狂舞乱扭。

  不知不觉中,图书馆到了,方晓刚探出个半个身子,听到后面有个平静的声音
,“学校的电影院明晚放巩俐演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免费。想去看吗?”
“去呀!”方晓显得很乾脆地回答,其实心兴奋得要跳出来。她感觉到第一次约会
时才会有的那种兴奋感,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晚电影后胡山送方晓回家。到家时时间还早。方晓从楼下看到家里客厅的灯
亮着,料想林美在家。方晓钻出车子时,眼角瞥见胡山正在关引擎,心里暗喜。胡
山立在车门边不动,方晓显得心不在焉的问了句“要不要上去坐坐?”。胡山轻轻
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尾随其后。不知怎的,方晓心里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
近了。

  一进屋,林美披散着头发拖着拖鞋从卧室走出。她用习惯性的那种世故的眼光
瞟了胡山一眼,突然两眼放光,两上挤出一团笑容,嗔怪道:”哎呀,什么风把你
给吹来了!”,胡山也显得有点惊讶,随口说了声:“唉,原来你住在这。”,方
晓听到两人的你来我往,心里一沉,浑身不自在,对林美这种“名人”派头直觉得
要吐。待两人脱鞋进了屋,林美又从厨房里一摇一摆地走出来,笑嘻嘻地对着方晓
说了声:”詹姆斯给你打电话了,问你上哪去了,并要你给他打回去。”方晓愣了
愣,故意提高嗓门,冲着正盯着电视机上的照片看的胡山说:“哎呀,保证又是关
于明天要交的项目的事。”顺手指了指那软塌塌的沙发,示意胡山坐下。

  方晓住的这种公寓,外表新,但内部不隔音。幸亏中央空调轰隆隆地响着,方
晓估计在卧室里听不见客厅里的谈话,心里稍感松弛一些。已经晚上十点了,电视
上放的尽是些一些没头没脑的电视剧。胡山说他家里没电视。他宁愿打游戏机和上
网,“老美这些搞笑剧没什么意思。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文化差异是无法弥补的。”
他顺带补充了一句。听了这话,方晓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这种武断的言论应该出
自林美之口才更合适。不过胡山说话只管自己说,不爱察言观色,所以即使说了什
么不中听的话,对别人的反应不敏感,不象方晓,这方面的感触特别发达。方晓觉
得这是一种非常男性的品格...

  电视上出现了晚间十一点新闻。胡山冷不叮地捏住了方晓的手,轻轻往上一提
,就势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了。“我该回去了。”他立在沙发前做了个扩胸的动作
,显露出他那棉织毛衣下结实的胸脯的轮廓。方晓惊魂未定,只觉得面红耳臊,小
腹下部一阵痉挛。恍惚间听到胡山提醒自己别忘了到加油站去给她的车胎打气,否
则下雪天开车很危险。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陪她去。

  第二天早上方晓去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查自己的电子邮箱。一条从s
hanhu@math.uofa.edu发来的伊媚儿随即跳入方晓的眼帘。方
晓觉得心跳有点加快,左右看看,诺大的计算机房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身影,角落里
那台行式打印机“吱吱”的打印声显得格外刺耳。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两句
话:“谢谢你昨晚和我去看电影,我玩得很愉快。你的手套掉在我车里了。下一次
我路过你们系时,会给你带来。See you!”

  “哈罗!”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方晓的肩膀,把方晓从沉思中惊醒。方哓反射性
地一个急转身,露出满脸的惊骇。定神一看,原来是詹姆斯。“你这么了?”詹姆
斯关切地问到。方晓一边答着腔,一边把鼠标指向“关”。她告诉詹姆斯昨天和小
文看中国电影去了。

  后来那几天,方晓和胡山通过电子邮件你来我往。胡山对红学颇有研究,曾经
在电子刊物上发表过数篇评述文章,方晓拜读过其中一篇,对于他古文的扎实惊讶
得不得了。方晓也礼尚往来地和他分享了自己信手写来的几篇杂文。再过几天后,
学校开学了,奇怪的是后来就再也没有胡山的伊媚儿了。一天傍晚,方晓正坐在电
视机前看新闻,林美推门而入,带进一股阴飕飕的冷空气。方晓觉得她手上的拎着
的那副手套很眼熟,“今天上课时胡山托我我带给你的。”。方晓依稀记得林美告
诉过自己,他俩是在计算机系请同一个老师签字时认识的...

  一刹那间,方晓突然明白了了一个不言的事实。她觉得自己被一双无情的大手
推上了一块漂浮的冰块,那冰块不停地浮动。惊恐万分的她拼命地想伸展自己,抓
住一个平衡点,却发现脚底是一片灰蒙蒙的无底空间。她颤惊着,挣扎着,她怕自
己落下去再也起不来了。方晓不想正视林美那双画得乌青的三角眼,那双也许正充
满着得意、鄙视、自以为是的三角眼。她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她觉得鼻子
里好酸好酸。此刻的她四面无助,孤立无援,却欲哭无泪。

  从那以后方哓在中国学生的社团里扮演一个很低调的角色。和她来往的多半只
是系里那几个老朋友。

  方晓最后一次见到胡山是在半年后的学生会组织的一次暑期野餐。胡山主动上
前和她打了招呼。顺便提到他刚结婚的太太就要从国内探亲出来了。不过这已是后
话了。

                   (六)

  方晓住在离学校十分钟路程的老城区临街的一幢较新的公寓楼里。当几场春雨
过后,街道两边的不知名的树枝头绽露出粉红色的花骨朵时,就预示着一个火爆的
夏天的来临。夏天的夜晚常常骚动着她那颗年轻女人的心。L市的夏夜闷热象一个
大蒸笼。她喜欢穿着那条起皱的绣花丝睡裙平躺在床上,任窗外的暑气,从纱窗透
过。窗外那个美国特有的又大又圆的月亮,正挂中天,透过临街的梧桐枝叶,在没
有开灯的屋子里洒下一地神秘、温情、却又性感的如水光斑。在夏叶焦躁的宁静中
,街上闲逛黑人一句低沉的“Hey,man,what’s up?”更给夜增
添一种神秘和不安的情绪。在方晓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夏夜是极富有戏剧性──
电影《后窗》里的纽约夏夜深藏着阴谋与恐怖的,而《欲望号街车》里的夏夜酝酿
着野性与欲望。

  那晚上同屋去男友处了。方晓占着电话线和詹姆斯聊了大半天。詹姆斯最近因
为在考虑是否要向他父亲商讨下学期学费和生活费一事而伤神。

  “生活是这么个bitch,”詹姆斯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顺口把pe
ach改成了bitch。“为什么对我来说要得到一点东西要那么难呢!这其中
还包括你的爱。”方晓心一颤,停顿了片刻,故意岔开话题说道:“嘿,你应该给
你老爸一点credit,他还是关心你的。不是说你在台湾读书时他还特意去看
你吗?”

  “但是我和他实在是太难交流。他的兴趣在他现在的老婆和孩子,他的诊所,
他的社交活动。”詹姆斯又开始唠叨他青少年时期起就如何反叛,如何在学校受大
孩子欺负,如何惹一些让自己和父母难堪的麻烦,现在想来还觉得伤自尊。方晓今
天情绪本来就不好,加上屋里又热,詹姆斯的话越听越不顺耳,心想:“美国人真
是被娇惯了,物质极大丰富,可过得还是不开心。”詹姆斯的话音似乎离他越来越
遥远。她脑海里呈现的是夏天夜空满天亮晶晶的星斗,那是小时候夏天晚上在宿舍
楼顶平台上乘凉时看到的那片夜空。第一次,方晓感到他俩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文
化隔阂-一种清香的米饭和浓郁的奶酪之间的反差。

  “不管怎么说,我要想个法子。也许我应该去UPS值夜班,听说每小时能赚
12块钱。”詹姆斯在那自言自语。詹姆斯特有一种把自己想象成受难者的本领。
白天要全天上课,晚上要工作到凌晨3点,这谈何容易。“啊。”方晓忍不住打了
一个哈欠。

  “对不起,我让你觉得乏味了吗?”詹姆斯的语调透着一点恼火。方晓不喜欢
詹姆斯说话这种很酷的腔调,象肥皂剧里的人念台词,结果总是伤人伤己。

  “没什么,詹姆斯。只是困了。”方晓有意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哦!那你就早点休息吧!”詹姆斯似乎感觉到对方口气有点异样,语气一下
子变软了,停顿片刻,他呼唤着方晓的名字,对着话筒细语道:“晓,无论将来如
何。我将会是你永远的朋友,甚至爱人。”听筒电话的两端一片沉默,只听到詹姆
斯沉重的喘息声和着方晓的心跳。在一声轻轻的“晚安!”声中,电话“咯嗒”挂
上了。方晓心里有一种感动,又有一种酸楚,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方晓想着今天收到的家里的来信。父亲工作的水利局最近评定职称,搞得鸡犬
不宁,父亲深感人心不古和中国人事的复杂和情面的重要。而最近在深圳工作的大
姐婚姻又有变。字里行间,父亲流露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悲哀感。不觉中,方晓眼角
流淌出几滴清泪。这世上有两个方晓,一个是生活在充满自我意识的封闭的小屋,
在屋子里她可以放浪,可以疯狂,可以不顾一切地爱和恨。而另一个她被纠缠在人
情琐事的网中,濒临窒息却仍强颜欢笑。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方晓难以共处,一旦交
锋就两败俱伤。方晓时刻的自我反省,挥之不去的郁闷,对夏夜的向往,和詹姆斯
若即若离的关系都被封锁在那小屋里。而所谓前途、学业、家事、情面是一张挣不
脱,扯不断的无形的网,曾几何时,网拥有了方晓,方晓屈服于网。

  方晓不想再去碰父亲的信,她心里怨恨这封信给自己带来的那种不悦,那种揪
心的虚空。迷迷蒙蒙中,她渐渐地地步入了梦想。

  “呜呜呜”,一刹那间,一丝丝尖锐的警笛声由远而近,穿破了她那浅浅的睡
意。表上的指针在无情地移动着。夜越来越深了。她的空虚也越来越深。多少年来
,黑夜对于她,一直是座地狱。她怕失眠时的那种感觉。她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不知该躺成什么姿势。头痛欲裂,眼睛也睁不开,却依然在想什么,在恐惧什么,
在无声地和什么一对一答。钟在桌上“嘀嘀嗒嗒”地响着,如同催命的诅咒。方晓
直想一跃而起,杀点什么,烧点什么,毁灭点什么。她的心在无望地挣扎着,她的
心在疯狂地哭泣着。

  “叭嗒”一声,她打开了窗头灯,拎起话筒,拨下了心里默念的那个的7位数
,“8-6-7-9-9-7-6”“Hello!”对面传来了詹姆斯睡意朦胧
的声音。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詹姆斯的身影覆盖在她的门口,他搁在胸前的左手紧握
着一朵长枝的红玫瑰。在昏暗的灯光下,花瓣的顶端露出几道皱褶,显得有点憔悴
,但那是怎么一种红,红得仿佛从心里滴出的淋漓的鲜血。

  在黑暗中,他们如同年轻勇猛的猎手,用心和触觉在快感的森林里扑捉每时每
刻的欢畅和享受。时而是河流,时而是高山,新的发现刺激着他们的感官,两颗受
伤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在呻吟和喘息间,方晓感到詹姆斯的双手是那么柔软
,那么性感,一点触摸,一点抚爱,都让她产生电流般的晕眩。方晓随着詹姆斯的
一举一动地在配合著反应着。詹姆斯面对眼前如此美妙的酮体,兴奋得近乎要窒息


                   (七)

  方晓第二天起了个早,随口扒了几口燕麦粥,就赶到了学校,因为九点要替一
位教授监考。才八点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穿着T恤短裤的方晓身上,有一
种热辣辣的感觉。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昨晚上没睡好,头有点晕,越
走越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她低着头,以避免和他人有眼光的接触。她有心事,她
心慌,她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怖感。她觉得自己愧对詹姆斯。她利用了一个男人对
自己的真情。她无法以爱回报。

  事后她躺在詹姆斯结实的手臂上,詹姆斯轻声细语地问她:“晓,我们今晚的
结合是多么富有特殊的意义!你说呢?”方晓支吾着,扭过头去,不敢正视他的眼
睛。方晓想挣脱他的拥抱,冲进浴室把自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痛痛快快地洗刷
一遍。她要让那哗哗的流水伴着泪水,把一切的一切,把今晚,把万里之外凤凰花
沉重的叹息,不堪回忆的过去都洗涤一新。她再也不愿意和孤独为伍。

  今天如果遇见詹姆斯要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待他呢。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
进了办公室。没有詹姆斯的影子。他一天都没露面。

  傍晚回到家,电话录音是空的。方晓给詹姆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四五
声才有人接。对面传来詹姆斯很疲惫的声音:“我告诉了她我们间的一切。她气疯
了,吃了半瓶避孕药自杀。不过已经抢救过来了。”

  方晓晚上睡得更不踏实了。睡到半夜,常被电话铃吵醒,接起来又没人说话。
就在詹姆斯要离开L城去W市读博士的晚上,电话铃声又响了,方晓提起话筒,能
听见听筒里沉重的呼吸声,方晓的心开始颤抖,一个带有亚洲口音的声音一字一句
地说道:“Leave-him-alone!”。

                    后记

  方晓有一次出差到W城,晚上回到旅馆无所事事,拿出电话本,想给一个姓滕
的远房亲戚打电话,James Tomlin的名字跃入眼中,他还愿意听到我
的声音吗?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这是一个十位数的号码,方晓拨到第7位,
抿了抿嘴,又把话筒轻轻放下了。就这么来来回回几次,方晓终于鼓起了勇气等到
了对方电话的钉铃声。

  “Hello,the Tomlin’s residence.”对方的
英语听起来有点亚洲口音,背景里传来婴儿刺耳的哭泣声。

  “May I talk to James please”,方晓硬着头
皮问。

  “James!”女人冲着相反方向叫到,

  背景里听到记忆里詹姆斯那浑厚的声音,“Who is it?”方晓紧张
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I don’t know,a lady.”

  方晓带着一种初次做贼人的愧疚心理,“咯嗒”一声,轻轻地放下了听筒。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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