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外交部出版“今日法国”刊物中文版文学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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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栏
让-马利•勒克雷奇奥（Jean-Marie Le Clézio）
访谈录
“法语可能是我唯一真正的国度”

　

在 法国文学界，让-马利·居斯塔夫•勒克雷奇奥的地位不凡，不属于任何圈子、流派或模式。这位小说家既是法国人，又是毛里求斯人，他成长在法国文化中，又受到英美文学的熏陶，他认同罗特雷阿蒙、左拉，也认同斯蒂文森和乔伊斯。文学评论界对他难下结论。他的第一部小说《笔》（1963年）使他在二十三岁时获得崇高的雷诺多奖，从那时起他的写法和主题变化甚多。勒克雷奇奥迄今已发表了三十多部著作（长篇小说、论述、短篇小说选、翻译），反映了他对环境保护的关心，对西方理性思想排他性的反抗，对早年即已发现，并改变了他的一生的美洲印第安人世界的向往。他向《今日法国》叙述了这个经历，也谈到他的毛里求斯根底，他和混血儿的关系，他对小说和文学的认识。


　
《今日法国》：你的作品被称为神秘主义的、哲学的，甚至是生态学的！你对此有何想法？

勒克雷奇奥：要对自己所作所为下定义是困难的。如果要我说明自己的书，我会说是最与我相像的东西。换句话说，不是表达我的思想，而是表达我的为人，我的信仰。我在写作的时候，力图表达我同日常生活和发生的事件的关系。我们生活在一个混乱的时代，被一大堆混乱的思想和形象所影响。今天文学的作用也许就是反映这种混乱。

　
文学对这种混乱能起作用，进行改造吗？



现在已经不是萨特的时代，狂妄地以为一部小说能改变世界了。今天的作家只能承认他们在政治上的无能为力。在阅读萨特、加缪、多斯•帕索斯和斯坦贝克时，可以清楚看到这些作家斗士对人类的未来和写作的力量具有无限的信心。而我们今天已不再相信了。当代文学是绝望的文学。

　
你所以被认为是无法定位的作家，可能是因为法国从来不是你唯一的创作源泉。你的小说反映了世界性的想象。这种远方的吸引力来自何处？



首先我要回答的是无法定位并不使我不安。我以为小说的一个主要品质是无法定位，也就是说具有多种形态，而这来自某种思想的混合、融合，是我们这个多极世界的反映。

其次，西方文化已经变得过于铁板一块。西方文化过于突出其城市性，技术性，妨碍了其他表现形式，如地方性、情感性的发展。人类的整个不可知的部分被理性所掩盖了。正是这种认识促使我转向其他文明。

　
在你所寻找的其他文明中，印第安世界，特别是墨西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是怎样发现墨西哥的？



我被派到墨西哥服兵役。我在墨西哥的两年中，有机会到处旅行。我有幸在巴拿马遇到了安贝拉人。我和这些森林中的印第安人度过了四年光阴（1970年至1974年）。这是震撼心灵的经历。因为我发现了一种生活方式，与我在欧洲所看到的生活方式毫无共同之处。安贝拉人与自然界、与环境和自身都处于和谐的状态，而这并不需要任何法律或宗教权威的约束。我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回来以后，我想讲述这个群体的社会和谐情况，评论家们指责我天真、简单、落入“善良野蛮人”的臼巢，而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我决不能说这些和我一起生活过的人是野蛮人，也不能说他们善良。他们是按照另一些准则和另一些价值生活的人。

“小说适于各种试验”

　
在你的书中，类别的界限消失了。已经找不到传统的小说描写了。你是否认为从十九世纪继承的小说这种类型过分强烈地带着资产阶级源头的印记，因而无法表现后现代世界，后殖民地世界的复杂情况？



小说确实是一种资产阶级的行当。在整个十九世纪，小说出色地表现了资产阶级的欢乐与不幸。然后电影出世了。电影夺取了小说的冠军地位，而且显示出是更为有效地表现世界的工具。因此作家们努力扩大小说的领域，使其成为表现思想和感情的园地。于是他们也就体会到这种类型是多么好操纵，多么灵活，很容易适应形势的各种试验性尝试。从此以后，每一代人都在革新小说，增加新的成分，成为新的形式。

　
你的小说也有自传的方面。你是否有记录自己的历史、自己的生活经验的感觉？



我最喜爱的小说家是斯蒂文森和乔伊斯。他们从自己的早年生活中得到启发。通过写作，他们回到了自己的过去，试图明白其中的“为什么”和“怎么样”。在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时，我们真有一种印象，就是乔伊斯的目的不是在讲现在，而是在说他的全部生活，和他的成长。他能带来街上最轻微的声音，谈话中的只字片语，学校里受到的体罚，似乎仍然在折磨他。乃波尔也通过想象回到他成长的早年时光。只有在表现最早的感觉，最早的体验，最早的思想，最早的失望时，文学才具有力量。

　
在读你的书的时候，人们经常感觉到你的人物和你一样，在寻求超越传统的，比较狭窄的国家的概念。索曼•拉什迪在提到流亡作家试图建立与他所来自的国家的新关系时，谈到“想象中的祖国”。你的想象中的祖国是怎样的？



我自认为是一个流亡者，因为我的家庭完全是毛里求斯人。我们好几代人都受到毛里求斯的民俗、饮食、传说和文化的熏陶。那是一种强烈的混合文化，印度、非洲和欧洲交织在一起。我生在法国，在法国文化中长大。在长大时我对自己说有另外一个地方代表着我的真正祖国。总有一天我要到那里去，然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法国，我总认为自己是一个“泊来品”。但是，我很喜爱法国语言，也许这是我的真正国度！




有人说你有获得诺贝尔奖的资格。设想一下你明天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颁奖仪式上你希望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假设性极强的问题。我不知道是否会得诺贝尔奖，但我知道我要公开说些什么。我想提出杀害儿童的战争。我认为这是我们时代最可怕的事情。文学也是一种提示这个悲剧的手段，将其置于舞台的前方。在巴黎，人们最近将妇女雕像掩盖，以谴责对阿富汗妇女的自由权利的践踏。这很好。也可以在所有的儿童雕像的心上画上一个大红点，提醒大家在巴勒斯坦、在拉丁美洲、在非洲某地，一个儿童被子弹打死了。而大家对此都默不作声！

  

访谈录全文载本刊网络版：www.france.diplomatie.gouv.fr/label_france




　 可以参阅：

《笔录》（Le Procès-Verbal，1963）, 《荒漠》（Désert，1980）, 《淘金者》（Le Chercheur d’or，1985）,《罗德里格之行》（Voyage à Rodrigues，1986）,《奥尼扎》（Onitsha，1990）,《检疫》（La Quarantaine，1995）,《金鱼》（Poisson d’or，1997）,《焚毁的心和其他故事》（Cœur brûlé et autres romances ，2000）。勒克雷奇奥是著作被译成外文最多的法国作家之一（他的著作译成了德文、英文、中文、朝鲜文、丹麦文、西班牙文、希腊文、意大利文、日文、葡文、俄文、土耳其文）。他的大部分小说都进入了巴黎加利马出版社的Folio袖珍本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