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70 年代我家长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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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时文革已经在结束中了，可以说最困难的时期我没赶上，但即使如此，我也记得小时候的生活也不容易...  但相比之下我家祖辈从前的日子那才叫艰苦，从抗战到文革，我家祖辈可没少吃苦。其实按照从前的标准他们还算过得去的，但日子也是艰辛得很。

先说我外婆吧，她家从前在河南某县，家道不错，在 30 年代的时候，还是当地唯一家里有两层小楼的人家，算是当地首富了，据一个亲戚老汉说，那时候全县就她家有两层小洋楼。她小时候，就学于当地的教会学校，是德国人开的，教授拉丁文，全免费，这说明外国人的教会其实不光是传教，也做了很多好事啊。她后来就靠着有文化，而且会拉丁文的基础，成为了医院的医生（因为医学术语基本都是拉丁文写的）。

后来日本鬼子入侵的时候，飞机炸掉了我外婆家的两层小楼，乡下的家业又遭了土匪打劫，家业全毁了，我外婆家举家逃难，经常躲在山里。当时的河南，土匪比日本鬼子还猖獗，动不动就出来打劫。曾经有人说当时河南老百姓拥护日本鬼子，缴了 10 万汤恩伯部国民党军的械的故事，来证明日本人在河南不错。其实那都是胡扯，当时老百姓手无寸铁，能缴部队的械？这都是河南的土匪干的...  据外婆说，他们那片土匪就有好几支，经常趁乱抢劫，所以她小时候上山躲土匪的时候比躲日本人还多，这有个术语，叫 “跑反”。

当时我外婆家乡下有套房子，里面做了个夹墙，把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在里面，因为逃难是经常性的，不能都带上嘛。尤其是小楼被炸毁后，值钱东西就都藏这里了。可那土匪也很狡猾，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夹墙的秘密，一次 “跑反” 回来一看，完了，夹墙里的东西都给抢光了，从此家道中落。

我外公家是当地镇上的商人，属于中等生活水平吧。本来家里是打算让他继承家里的买卖的，但我外公从小脾气倔，做生意只认理，有人说做生意要通融什么的，我外公还不高兴，结果家里的生意没做起来。这时候他们家有个堂兄弟，投奔国民党参军，混了几年，据说已经是个官了，所以我外公也想投军，但到底是投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呢？刚好解放军那时候南下路过他们那里，他就参加了解放军，并光荣地入了党。当时共产党的政策是镇压地主富农，但团结商人。我外公家是商人，所以属于团结对象，也因此我外公的政治背景就很可靠，入党啥的都没问题。

入了部队，他又有文化，很快就成了文职干部，算是正连级。当时共产党被人叫“土包子”，部队里有文化的人少，所以秀才一加入，马上就能得到提拔。接着他跟着部队南下，打到某个地级市的时候，就地专业，成了当地卫生院院长，现在叫人民医院了。于是他回家去把我外婆也接来，因为外婆文化底子好，当时党又需要干部，因此外婆也入了党，并参加了医药知识的培训，做了名医生。我外公外婆的底子就打在这里了。

我外公家那个堂兄弟，后来跑到了台湾，以少将身份退伍，改革开放后还回河南老家探过亲，据说回去时，老家亲戚一人一个金戒指，呵呵。

话说我外公当上了卫生院院长，他脾气倔，工作认死理，坚决主张开除一个涉嫌贪污的副院长，结果惹祸了。伟大的毛主席在建国后迅速发动了 “三反五反” 运动，也就是反贪污反腐败啥的，举报无罪，所以那个副院长就举报我外公贪污，组织派人来查，查几次也没查出证据，只好作罢，但我外婆和一些相关群众可没少被叫去问话，折腾。那时候我外婆一直怀孕生孩子，又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务，真是很辛苦。

查了若干次没查出啥，按说就算了，可毛主席他老人家随后又发动了一个 “四清四不清” 运动，到底是干啥的，我就不知道了，但这次那副院长又跑去告状，上级再次派人来查，又没查出啥毛病 —— 这次就显示出了官员们的伟大了：没查出贪污是真的，可也不能证明你就没贪污啊？还是有嫌疑不是？不然人家为啥告你？算你个四不清吧。于是外公光荣当选 “四不清” 干部 —— 到底哪四条我不知道，不过只要犯了其中一条就可以算四不清了。定期要做检讨，做报告，还要开批斗会，一直持续到文革时期，那个副院长还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他好像总是个“副”命啊），批斗起我外公来就更方便了。

奇怪就在这，虽然外公都挨批斗了，可由于一直没证据证明他贪污，所以他还一直当着卫生院院长。因为老挨批，他都习惯了，我外婆人很贤惠，每次外公挨批，她还要作为家属一起上主席台陪着。她个性很要强，所以每次心里都不舒服，但也无可奈何啊。有一次，批斗时轮到副院长发言了，他口沫横飞地说了一通，一看我外公，正翘着二郎腿在主席台上晃（应该叫批斗台，呵呵），他气得用手一指：你们看，他还不知悔改，还在翘二郎腿！群众哄堂大笑，把我外婆羞都羞死了。我外公不，把脸往边上一别，给副院长一个后脑勺！

就这么一直整到文革开始，副院长当了副主任，权力大了，就把我外公发配去修水库（院长职务还兼着，可是人去几十里外乡下修水库去了）。这修水库可是个苦活，但也是技术活，要有人懂得组织管理的。我外公去水库上，领导起一帮老乡热火朝天就干上了，长年在外，两周甚至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水库上夏天全是蚊子，冬天寒风彻骨（屋子都是透风的临时土屋），其实蛮苦的。但是我母亲他们一帮小孩子倒是得到了实惠 —— 外公每次回来，都能带一些从乡下收购的鸡蛋啦之类的东西，那时候城里买不到，好东西呢，呵呵。

说到这里，就说说那时候的定量标准吧。我外公外婆是国家干部，所以每月除了大米定量外，还有肉蛋供应，那时叫 “肉蛋干部”。但是他们有四个子女，包括我妈，还不算已经夭折的。那时候没有足够的油供应，光吃大米青菜，要吃得量很大，而且吃不饱。我母亲家四个孩子，两个大人，靠定量自然吃不饱，于是我外婆就经常拿家里的大米定量去换粗粮，有一次拿大米换了一担子 100 斤的罗卜，以后的一个月就顿顿吃罗卜蒸饭！

这时候，他们的肉蛋供应就很重要了。凭着干部身份，他们一个月好像是有 4 斤的肉指标吧，基本是能买肥肉的就买肥肉，然后就买猪槽头肉 —— 因为槽头肉便宜啊。加上鸡蛋，因此我母亲他们姐弟 4 人，虽然生活苦，但还是月月有肉吃，基本营养都保证上了。我母亲身高 168，象我这种天生不爱运动的人，身高多亏我妈提携起来。我小时候特别爱生病，因为我妈是医生，我家就住医院里，所以治病也特方便，我的营养也是靠我妈的喂养，所以我身体素质一直还行。

尤其出色的是我大舅舅，在那个年代居然身高 180，打得一手好篮球，即使按照现在的标准，小伙子也是长得帅呆了，一表人才啊，长得比我来劲...  因为经常运动的人，精神面貌不一样啊。在山上下乡的年代，包括我母亲在内都被下放到乡下插队 —— 我妈妈就是老三届，取消高考的一代，苦啊。我大舅舅就因为打得一手好球，本来是高中毕业就要下乡了，可他运气好，刚刚分下去，还没开始干活了，在打球的时候，正碰上省城热电厂领导来招工，人家领导晚饭后没事就到球场边转悠转悠，没承想一抬眼，正看到黎明面孔，胡兵身材，乔丹技术的大舅飞身灌蓝，这一眼就定了终身：立刻和乡领导打招呼，把这个帅小伙子招到厂里！就这样，大舅一天农活没干，就充实了热电厂的篮球队了。热电厂大家都知道的，一直到现在都是长盛不衰的常青树级好单位啊...   后来某一天，他在厂里的篮球场上再次来了个漂亮的灌蓝，随后旁观席上掌声雷动，一个窈窕身高 1.70 ，长得沉鱼落雁的姑娘边鼓掌边叫好，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是附近某医院的医生，这天是陪朋友到热电厂来玩的。从此大舅妈的席位就出现在咱家了。

我妈的运气就很不好了，正上高中时，就碰上了取消高考，本来以她班级第二的水平，上个大学是不成问题的。取消高考了能怎么办呢？只好被下放到乡下去插队，在农村过那水深火热的日子。最累的就是插秧割稻，有一次收割不小心，一镰刀削去了左手无名指指肚一块肉... 后来新长出来的肉就缺少感觉了。不过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处，经常可以在田里碰到野生的甲鱼啊，乌龟啊，有时候还有螃蟹，鳝鱼就更不要说了... 后来我妈回忆起来的时候说：那时候不流行吃这些东西，哪想到后来还都成了宝贝？她如果在田里碰到了甲鱼挡路，就会伸手抓住它，然后弯腰，回肘，挥手，以扔铅饼的姿势把甲鱼甩到远处的水里...  哈哈。有次碰到一个大的，她想甩，甩不动，就喊了一声，结果几个男同学跑过来，扛起那个大甲鱼，直接跑回小屋里炖汤喝了，女孩子们还都在外面议论：那东西也能吃啊？瞎搞么。

艰苦的日子熬了一年，这期间有好几次招工，一些家里有背景的，或者和生产队长关系好的就都走了，基本是去工厂，商场或者菜场，那时候这些地方的岗位还是蛮紧俏的呢。我母亲工作起来很认真，但拍领导马屁的功夫就不高明啦，结果坚守革命岗位一年啊。到转年时，省城一家三甲医院来招工，因为我外公外婆的医学背景关系，把我母亲招了进去，从此成为白大褂一族，那时候就算是标准的白领了哈。这个岗位居然也是长盛不衰的岗位，直到现在都是很吃香的，从前走得比她早的去工厂商场的，大部分都下岗或者内退了。可见人生祸福难料啊，如果没有运气，那么努力工作，也是有回报的。

某一天，副院长同志兼革委会副主任又发出了新指示，认为领导干部的家属不应该在同一个单位一起工作，否则有徇私的嫌疑，于是一纸调令，把我外婆发配到了街道，成了街道干部；这一招得逞之后，他越发意气风发，在我外公支援水库建设完成，回到医院后，再次发出指令，把外公发配到国家建设最急需的部门：煤炭部门。老院长走了，自然他就当了院长了，小老婆扶正，那是好不快活呀。可惜江青不争气，没能保住四人帮，自然也就保不住他革委会副主任的头衔了，接着院长头衔也没了，为啥？因为他当了院长后忍不住又犯了几十年的老毛病，贪污腐败。一辈子搞别人，这回被别人告了，证据确凿，开除公职。

现在医院上年纪的老同志见到我外公还喊一声：某院长。那位也活到现在的贪污犯，大家都是直呼：老张。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ianhwang 于 2007-12-3 17:19 编辑 ]

陈星君UID: 2416582

pliuyaUID: 66115

好看好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