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从童年飘到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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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自  蓉树下
外公家是个大家庭，三十几口人，二十几个喝酒的。于是，和故乡所有田产较多的“财主”人家一样，外太公起就在家里酿起了酒，供自己家人喝，还卖。
　　十二只大酒缸和一百多个酒坛，摆满了楼上楼下整整四间屋子。蒸熟了的糯米饭用水淋凉了，再用酒酶子红曲拌和了，然后倒入盛了水的大缸中，不出几天，缸中的糯米饭像燃了慢火的粥一样潽起，整个宅院里便弥漫了淡淡的酒香。外公不时用一根长长的木棒轻轻搅拌酒缸，酒香飘出了院外，村里的人就会翕一翕鼻子说，韦叔家的酒又香了。
　　母亲那时还在外婆的怀中，一闻到酒香，小手小脚就会不停地摆动起来，小嘴还咂巴咂巴地发出吮奶一样的声音。这时候，外公就抱了她走到酒缸边，把手中的筷子在酒缸里一沾，然后伸到小女儿的小嘴中，看着小女儿手舞足蹈，啧啧有声的快乐相，外公笑笑说：“看起来是个酒壶瓶！”
　　渐渐地会蹒跚走路了，会咿哑说话了，母亲就自己拿了根长长的木棒，到这个酒缸里沾一下尝尝，到那个酒缸里沾一下尝尝，如果尝出了甜甜的味道，就大声喊：“甜甜，甜甜，酒！”酒甜了酒就酿好了，外公他们把榨了酒糟的酒舀入坛中，坛口封上荷叶封上泥，再放上十天半月，酒就可以开封喝了，卖了。
　　来买酒的大多是开店的，一坛一坛的挑了去；零打的则多是邻近的村里人。七八岁时，母亲就帮着去卖酒了。来买酒的人常偷偷看准了我母亲一人在时来。他他们是拿着鑞制的酒壶来打酒的，酒壶小口，细颈，大肚，热天就直接酾了喝，冷天就先在火炉上炖一炖。买酒的总是说买半壶，而我母亲总是悄悄地给灌满一壶。母亲的偷酒喝也从小棒沾发展到用提斗舀了。有一次，她从第一缸尝起一直尝到第十二缸。晚饭时，久久不见母亲的影子，舅舅阿姨们四处寻了，才发现母亲满面通红，呼呼睡在酒缸旁。亲戚邻里知道了，暗暗议论说讨厌了讨厌了，这丫头大起来肯定是个酒鬼！
　　但在我的印象中和记忆里，母亲是不喝酒也不会喝酒的。当年在农村，双夏大忙时节，黄酒按工分发票凭票买，农民是当补品的，父亲有时给母亲也浅浅斟上一杯，母亲总是说不喝不喝。为了供我读书，母亲还曾到杭州给人做过保姆。有一次过年回家，母亲带回来一瓶酒，说是东家送给她的，年夜饭上打开了，母亲也不肯沾一滴。
　　直到那一天，31岁的我，在高中毕业种了十年田后考上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晚饭时，母亲摆上了几只酒菜，我给父亲和自己酾上了酒，父亲说：“给你妈也酾一碗！”我疑惑地问：“妈也会喝？”父亲说：“你妈是在酒香里长大的，你的酒量也许还要不过她呢！”母亲那晚果然喝了，满满一碗，开了三十年的酒戒。母亲满面红光，话匣子打开，从生活不易、读书不易说到酒，自然就引出了她对童年和酒的回忆，为父亲的话——你妈是在酒香里长大的——做了圆满的注解。
　　如今，母亲83岁了。83岁的母亲还时时关心着儿孙们的冷冷暖暖，前几日，临平剧院有厂商来推销药酒，母亲知道我有肩周炎，连起了四天早，带着小瓶子赶去领试用品，最后一天还花两百元钱给我买来了两瓶，一定要我喝。拗不过她，我只好打开，我为母亲也斟上了一小杯，她却死活不肯，说一个人喝才有效。最后我给她换了一种酒，她才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颤巍巍地举起了酒杯……酒香，一种温馨的酒香，从遥远的母亲的童年飘来，酒香里的母亲，白发红颜，脸上挂满了慈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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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个很自私的男孩子，对父母只知道大呼小叫，后来出国之后，他对我说，你知道吗？母爱真的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