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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er美文集] 吴越: 青涩摇滚(小说)(zz)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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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06:41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1)

许鉴成盯着卡片上那几排英文字看了又看,直到第三遍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来,向晓欧已经抑制不住脸上的欢喜,“没想到吧?”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滑到她的肚子。向晓欧穿着一件浅米色套头毛衣,身材很匀称,一点都看不出来。

“才五个半星期,前几天才确定的,”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我一连问了医生几次才相信是真的,”她的笑容盛绽开来,“谢天谢地,总算有了!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生不出孩子了…谢天谢地!” 她一连讲了几个“谢天谢地” 。

鉴成的目光移回向晓欧的脸上,凝视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神采,灼灼的像两个小火炬。

他看着那双神采斐然的眼睛,终于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他要做爸爸了;他和向晓欧努力到索然无味、几乎要放弃,却成功了。

理解之后,他看着她微笑。那一刻,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或许是老天爷猜到了他的心思,要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

“傻笑什么呀?”她嗔着,伸手揪揪他的耳朵,“唉,你高不高兴?”

他伸手扳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过来,徐徐地吸口气,“当然高兴。”

这句话讲出口,像是一把刀,把心里从昨晚到现在绵延不绝的思绪切断了。

早上还在想会不会将来回头时还觉得为时未晚,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啊,”她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百货公司的大白纸袋,取出两套粉红粉蓝的小衣服,都是几件套,适合婴儿在不同月份穿,做得十分精致,边上带绣花,下面各拖着一双同色的小鞋,“今天吃完午饭随便去逛逛街,看见这个,实在可爱,就忍不住买了下来,”她格格地笑着,“付过钱才想到,起码有一套用不上的。不过,算了,买就买了,”她兴高采烈地翻着,“你看,连口袋都这么考究,美国的小孩子就是幸福…我还去看了孕妇装,做得很有味道,不过,”她也看看自己的肚子,有点腼腆,“要过几个月才能穿。我告诉我妈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就哭了,对了,你要不要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回去…”

那天晚上,“生产作业”是免了,但他们依然熬到深更半夜,给几家亲戚打过电话,然后一直说着孩子的事情。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向晓欧问。

他想了想,说,“都好。”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女儿。”

“为什么?”

“女孩子可爱啊。”

她转过头来看看他,眨眨眼睛,“我还是想要个儿子。”

轮到他问“为什么”。

“假如第一胎生女儿,以后肯定会再想生个男孩,第一胎生儿子,就没这种心理压力,以后生男生女或者不生都无所谓,”她耸耸眉毛,竖起手指,“我有个同事连生四个女儿,第五个才是男孩。”

等他迷迷糊糊睡着时,心里已经随着她勾出一幅未来的画卷:生个男孩,从小双语培养,从五岁开始学乐器,上一流的小学中学大学,学文最好哈佛,争取做律师,学理最好麻理,日后当医生…每一步都走得光辉灿烂。

一个多星期后,向晓欧整理他的书桌时,指着文件架底层那个深蓝色的纸盒问他,“这个哪儿来的?”

他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说,“上次去德国买的。”

“你不是有领带吗?”

“在机场免税店看到,觉得挺好,就买下来了。”

向晓欧把那条灰底斜纹的领带正反打量了一下,嘟了嘟嘴,“花色还不错,就是颜色太素,你们男人的西装已经够阴沉了,领带就是用来调色的,多少钱?”

“二十几块吧…我也忘了。”

“美元还是欧元?”

“…欧元。”不知不觉已经说了四个谎,他有点慌,再说下去,说不定就圆不了了。

上次去德国,和赵允嘉见面的事情,他没有跟向晓欧说。

不是有意说谎,只是不想再提起赵允嘉。

后来,那条领带被放进衣柜里,挂在向晓欧最得意的那条乔治杰生旁边。

圣诞节之后,进入2005年。过农历年前,他和允嘉通过一次邮件,她问,“你什么时候再到英国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信,“近期恐怕没有机会。”点下“发送”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样的话,允嘉看了或许会觉得他说话不算数。她不会知道,他曾经想过什么。

事实上,他二月份还要去一次欧洲,订票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伦敦。

她没有回信。

一月底,一位位置颇高的上司搬了新家,搞个聚会,把下属和他们的家属都请过去,他和向晓欧也去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回家的路上却在车里吵了起来。向晓欧很不高兴地说,“我刚才不是对你眨眼睛了吗,你没看见?”

上司的女儿在史丹福念国际贸易,明年毕业,心血来潮在北京找了家美资公司,准备暑假里去实习,上司有点不放心,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事立刻自动请缨说在北京手眼通天,愿意帮着找房子,小姐人生地不熟也可以请人照顾等等,上司听了很高兴,立刻叫女儿过来拜托他关照。

“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开口?” 她用力地把身后的坐垫扯出来扔往后座。

“我是想开口,可已经晚了。” 许鉴成分辨,“再说人家是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我们在北京不也认识熟人的吗?”

汽车收音机里正好调到一个中文台,在播一个怀旧音乐节目,怀念的是一个叫梁弘志的人,DJ讲过一段他的生平,最后说他2004年去世,留下许多好作品,然后放着“绎动的心”。

向晓欧又把他说了一顿,“多好的机会,你早点开口不就是你的了吗?他女儿一高兴,少不了说好话,比在工作上表现突出管用多了。”她说着说着不由烦躁起来。

他默默地开车,不再说话。

机会丢了,他也觉得很可惜,可向晓欧盯着不放,让他不知说什么好,听得越多,反而越懒得开口。

“绎动的心”放完,到那个节目的最后一支歌,一把熟悉的旋律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原来,“恰似你的温柔” 是他写的。

多少年前的老歌了?写这首歌的人,已经死了。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他伸手去把收音机调大一点,“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轻柔的声音慢慢地漾开在夜色里。

“你在不在听我说?” 他从观后镜里撇见向晓欧骤然阴沉的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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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07:01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2)

许鉴成转过头去看看她,表示“我在听”。

向晓欧皱起眉头,看看收音机,又看看他。

歌放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一个清婉纯净的女声在唱,“让它淡淡地来,让它淡淡地去”,慢慢地,从容地,又像藏了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像遥远岁月里一双眼光温柔地望过来。

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曾几何时,在寒冬或盛夏的早上,他在厨房把冻成冰砣或热得发馊的毛巾在水龙头下狠搓一阵,一面往脸上抹一面跟着哼,无论什么调,到他嘴里都变成“嗯…嗯… 嗯”,洗完脸,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用“飞鹰”牌刀片刮嘴上春光乍现的几根毛,心里琢磨什么时候能拥有一把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那时候他觉得电动剃须刀是男人的标志;墙那边,窄小的浴室里,赵允嘉朝着一面稍为豪华的镜子拨弄自己忽长忽短忽高忽低的发型,拿发梳柄当麦克风,自我陶醉地唱着,高兴了还摆两个姿势,天天嚷嚷着要用“摩丝”--那时候她觉得“摩丝”是女人的标志。有时他等得不耐烦,就敲敲墙壁,“你倒是好了没有?半个钟头了!”她回嘴,“瞎说,我六点三十五分进来的,现在才六点五十五!”他说“我要上厕所”,她说“那你不会用痰盂”……

她嘴凶,他常常斗不过她,生气了,又敲敲墙“好男不跟女斗”,允嘉在那头笑起来,“好男跟女斗,赢了也是狗,输了…”又一阵坏笑,也敲敲墙,“输了更是狗!”

仔细想想,那无数个日子里,他们其实都是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无非当中隔了一堵墙。

他惊讶地发现,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自头到尾听过这首歌的歌词。好几回,赵允嘉亲口对他唱这支歌,他都没有听完;那回,他骑车带她回家,心里有不高兴的事,骑得飞快,她说“让我唱完这首歌”,她是想唱给他听,他却没理会。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这是世上最温柔的咒语。它是把钥匙,打开尘封多年的回忆;回忆里,他们仍然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

同唱这首歌的人,注定被分到天涯两端,才会有“但愿海风再起,只为浪花的手”那般的思念。

歌声突然轻下去,是向晓欧把音量调小了。

他看看她,她的脸色在路灯光下显得很不高兴。

许鉴成心里却仿佛刚才从一出门就挨骂积累下来的怨气都爆发出来,他想都不想,去把音量调大,甚至比原先更大。

向晓欧眼睛里生出一点惊讶,她立刻又伸出手,这一次索性把收音机给关了。车里猛然一片寂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十秒钟后,音乐又响起来,又是唱到“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他盯着车子驾驶盘上的时钟,“你就让我把这首歌听完吧。”他慢慢地说。

向晓欧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静静地一起听歌。

歌放完了,换成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同一个曾经半红不黑的小明星探讨中国电影进军好莱坞的前景,主持人平均每两分钟开一个自以为好笑的玩笑,小明星格格地跟着笑。他们主持得很辛苦,把听众也搞得很辛苦。

就快到家了,在一个红灯前面,许鉴成关上收音机,伸手揉揉太阳穴。

“你好像很喜欢那条领带。”向晓欧说,声音淡淡的。

“哪条?”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天穿的是休闲装,没戴领带。

“那条去年到德国出差带回来的,”她说,又补上一句,“上星期你就戴了两次。”

“噢,”他反应过来,“还可以吧。”

绿灯亮起,他把车接着往前开。她突然说,“那条领带不是在德国买的。”声音重了许多。

他看看向晓欧,她垂下眼睛绞着大衣的边,“那条领带是Marks&Spencer的,是英国的百货商店,你在德国的机场不可能买到。”说完,她抽抽鼻子,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是她送的吧?” “她”字说得很用力。

绿灯亮了,他们的车没动。后面按起喇叭,许鉴成踩一脚油门,把车往前开。

他点点头。

向晓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叫你去英国,你怎么不去?”上次允嘉那封邮件,他过了一个星期才删掉,大概被她看见了。

他把着方向盘,话题捅开,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他淡淡地说,“我的回信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我就是要问你,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她逼视着他。

他不说话。

“你说话呀! ”向晓欧恼火起来,伸手抓住他的右臂,“停车! ”她叫起来。

鉴成把车停在路边。他看看她,心里涌起一阵疲倦。他不善于圆谎,一旦被识破,通常没本事力挽狂澜。而且,他不想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去英国是因为不想见到赵允嘉,不想说她送领带是一厢情愿,也不想说她在他心里无足轻重,因为不是真的。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向晓欧的肚子已经现出来,很醒目,刚才吃饭时,同事都恭喜他。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会是这样。

到了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跟她说了。但他却累得开不了口。那么多回忆跟着一首歌堆积而来,而且,无论说什么,过去的,都只能是回忆了,变不了了,多说搞不好只会多讨骂。

向晓欧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的飞机起飞;那种像是整颗心都被挖走抛到空中、找也找不到的感觉,她没有体会过。

人这辈子总有些事情要后悔,已经认了,还说什么?

向晓欧的眼睛里一点点涌起泪来,她坐回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像座雕像,过一会儿,唇边泛起个苦笑,突然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许鉴成,你以为--你真以为我是傻瓜吗?”然后狠劲一拉车门,飞快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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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07:29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3)

向晓欧沿着路边跌跌冲冲地往前走,后面来车的车灯亮堂堂地照在她的背上。许鉴成愣了几秒钟,立刻也下车,几大步跟了上去。

“晓欧!”他想去拉她,她条件反射似地往旁边一闪。在青绿色的路灯光下,向晓欧的脸色惨白,挂着几行泪水,眼光直直地盯着他。

“晓欧,回车上说吧。”他走近一步,拉住她的手臂,她用力摔开,看看停在后面不远处的车,用力摇了摇头。

“晓欧……”许鉴成被她的眼光镇住了。

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一阵风吹来,向晓欧伸手把大衣裹紧一点,低下头望着地上和树叶织在一起的影子,突然又抬起头,紧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鉴成,你以为,你,你真以为,要是--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吗?!”她深缩的眉头下面一双眼睛里满盈着泪光,话里的哭腔背后却透出一种强韧,声音不响,可一个个字都像冰珠样不由分说地砸到他心中,一颗又一颗,堆在一起。

话说完,她从容了一点,又用原先那种坚定的眼光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向晓欧的眼神把刚才那一大串冰珠牢牢地冻在一起,冷嗖嗖地一大块堵在他的心口,让他一下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说呀?”她好像决意要为那个反问句逼出个答案来。

许鉴成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因为向晓欧凝视着他的眼睛里慢慢地添上了几分成竹在胸,像是武侠片里的侠客看见对手渐渐体力不济、估计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不能,”过了许久,他轻轻地说,“没你,我不可能走到今天。”说完了,心里却反而泰然起来。他叹口气,静静地回看她。他心里知道向晓欧有很多地方比他好,从高中三年级初夏那个傍晚到现在,是她一步步推动他向前发展,朝着她希望的方向;而她希望的方向,刚巧都是对的;如果没有她,如果他身边换成另一个人,他可能连美国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可能一辈子开不上自己的车,可能永远只能在电视里看看长岛的“海景洋房”。这些他都明白。

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希望他说出来,那就说出来,算他公开认输。

听到这个答案,向晓欧的眼睛里反而汇涌起惊讶和恼怒的神色,从眼角聚到眉心,像风暴来袭前的海面上一层厚厚的乌云。

她的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你以为只有你能那样吗?你以为-- ”她一咬嘴唇,“我要是愿意…我要是真的愿意,没有别的机会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去啊?”这一句话突然冲喉而出,里面夹带着一丝近似悲壮的愤怒。

向晓欧脸上的乌云猛地被一道闪电劈开,她把手捂到嘴边,“哇”地放声大哭起来,然后边哭边用力推了他一把,嘴里念着“你这个混蛋!”

许鉴成一个踉跄,身子已经到了车行道上,正好有辆车来,车身擦过他的肩膀,几乎就撞上,里面的人火冒三丈地狠按几下喇叭,还摇下窗玻璃骂了一句。

他捂着肩膀站定,回头看,向晓欧也惊魂未定,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她醒悟过来,又咬起嘴唇,过一会,转头就朝自家房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一会愣,慢慢走回车里,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他叫她上车,她像是没有听见,他就一直慢慢地开车跟着她回家。灯光下,她的身子薄薄的,侧面看上去,纤弱的脖子几乎撑不住脑袋,肚子微显出来,鉴成看在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车停好,关上发动机,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看见家里房间的灯关了,才开门进去。

卧室里萦绕着熟悉的薰衣草香。向晓欧已经睡了,他在浴室里潦草地洗了洗,换上睡衣,也睡到床上去。她原先一动不动,他躺到身边的那一刻,却突然翻过身,背对着他,一条手臂光溜溜地搭在羽绒被外面,手腕上系着那个翠绿的小佛像,不识人间烟火般地咧嘴大笑。他想起结婚那天,外公说的“金刚钻”、“焦木炭”。

他盯着那个佛像看了好一会,终于拉过那条系着佛像的手臂,慢慢地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把被子塞好。

向晓欧的抽泣声突然从羽绒被那端传过来,越来越响。她在抽泣声的间隔中抱住他,“鉴成,你不许离开我…不许离开我!”

她把他抱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以后,他再没戴过那条Marks&Spencer领带。两月份从欧洲回来后,很快接手一个新项目,和洛杉矶分公司一个组合作,项目有一定难度,但也引人注目,看着机会不错,做好了升职希望很大,他费了一番心思才争取过来的。

这一回,向晓欧挺满意,“照这样的话,再过两三年,说不定你也能弄个外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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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发表于 2006-11-21 11:07:49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4)

汤骥伟已经外派去了香港,之前几次三番打电话来同许鉴成商量,“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又有津贴,税交得低,能存不少钱,将来小孩子上学受中文教育方便,海鲜蔬菜水果都很便宜…不过那里房子特贵,一套70平方米的公寓据说就要四百万港币,所得税少交了,全搁在房产税里…要是赶上前几年房地产低谷的时候就爽了,那时候买个房子,到现在翻倍都说不定…话说回来,加州的房市也是个大泡沫,不是破不破,就是等着看什么时候破,能卖的话趁机卖了房子也不错…可要真去了香港,我老婆就要辞职,算算税后收入总额反而减少了…唉,算了,我老婆工作的话就得请人看孩子,也要花不少钱…可是香港菲佣工资又低又好用,一个月四千港币打倒,就算请广东阿姨也只要一万,比美国合算得多了…但问题是我老婆说她要跟过去就不想工作了…唉,老实说我这边再熬熬,也有升级的可能,这边的人脉到底熟了嘛…问题在留总公司,再往上升也有限…”他在鱼和狗熊爪子间只恨不能左拥右抱,基本上电话里都是他自己和自己在商量,“可是”了足足几个月,终于一咬牙,还是“Hong Kong, Hong Kong,和你在一起”。

他和向晓欧现在前嫌尽释,反而在电话里讲得起劲。谈完了,向晓欧轻轻叹了口气,说,“汤骥伟可真能混,退休之后的事情都计划好了。他说打算去香港,让老婆也工作,多存钱,早点退休,以后夏天到美国或者加拿大,冬天去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说着,转过头来看看许鉴成,眼光里很有点感触。

鉴成淡淡地笑了笑,继续翻他的周末版纽约时报。现在他和这位童年好友之间的话题只剩下“你对下半年S&P走势怎么看”或者“现在买蓝筹股是不是好时机”之类,汤骥伟发展快得多,讲的很多东西他只有洗耳恭听的份,过几年或许连听都听不懂。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童年好友的距离是越拉越开了。

有些人天生是铁臂阿童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机妙算,连赌场的老虎都得乖乖把角子奉送,两脚一蹬地,想去哪里去哪里,满世界都是选择余地,哪天小行星撞上地球,人类灭亡,他们依然从容不迫,因为已经早早办好了去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的移民手续,只是遗憾‘怎么还是留在了太阳系’,对了,月球护照肯定也有一本 -- 废话,那里税率低啊。

而有些人,或许命里注定只是个细胳膊细腿的金发小人,住在一个小小的行星上,天天忙的不过是三座只有自己膝盖高的火山,其中一个还是灭的。他厌倦了眼前的一切,希望看一眼外面的世界,还要想方设法借助季风,也不想想,还回不回得去。

“你也去学学高尔夫球吧?”向晓欧的声音传过来,她正在做孕期瑜珈,“你们那么多同事都会,再说,也不难学。”

“好啊,等我有空吧。”他翻完财经版,开始看体育版。

五月份,赵允嘉打电话来,说今年有空的话,打算来纽约玩一次。

“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可能夏天吧。”

是那次,他告诉她,向晓欧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啊,是吗?”

“嗯。”

“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

她没有问“怎么才告诉我”。他想,她会明白的。

她在电话那头静默一会儿,然后说,“恭喜你们了。”

“谢谢…要不…秋天来吧,那时候天气凉了,可以去附近看红叶…纽约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自由女神像,大都会博物馆,帝国大厦,还有…”他口讷起来。

“七个月…”她轻轻地念着,突然说,“那你该给她洗脚。”

“嗯?”

“你给她洗脚吗?”

“…没有。”

“怀孕的时候脚肿,很容易痛,最好天天睡觉前用温水烫,光洗澡不够,要把脚泡在盆里,七个月的话,她肯定够不着自己的脚,够不着自己的脚就洗不到了,所以,你要帮她洗…再替她揉揉脚,那样的话,她会很舒服的…”允嘉的声音轻下去,淡淡地,柔和地,像是在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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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发表于 2006-11-21 11:08:39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5)

一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飞蛾围着台灯罩飞。许鉴成看着小飞蛾转了无数个圈,终于飞到窗口,却迎头撞上玻璃,弹开好大一段。

“我那个时候,脚大了整整一码,站久了就会痛,”允嘉还在电话那边说,“也要经常做做运动,这样,生起来不会太累…我那时老害怕做运动可能流产,其实只要小心,就不会的…”

“噢。”鉴成咽下一口唾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干干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

她笑了笑,“名字起好了吗?”

“Jared。”

“什么?”

“Jared。”许鉴成放慢速度又说了一遍。那张卡片上虽然说Whatever you name me,事实上,他想过几个名字,向晓欧都觉得太普通,最后,她选中了这个名字,因其来自希伯来语,犹太人是最有钱的一族,而且有“统治者”的意思,中文名字叫“许捷仁”,取“杰人”的谐音。向晓欧对这个名字很得意。

“夹耳朵?”她在电话那头“扑哧”一声笑起来。

他也笑了,“对,夹耳朵。那就是我儿子。”

笑过之后,却又是沉默。那只小飞蛾卷土重来,却不长记性,又一次在玻璃上撞了个头昏眼花。它大概很纳闷,明明就是外面,怎么出不去呢?

许鉴成拿着无绳电话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这一回,它反而迟疑了,在窗口慢悠悠地兜了好一会,发现果然通,才又精神抖擞地飞了出去。

“你要记得给她洗脚。”她肯定地重复一遍,声音里带点郑重,仿佛那是件十分要紧的事,“要用稍微热一点的水,洗的时间长一点。”

“我会的,”他说,又想起先前的话题,“今年秋天来纽约吧,我休几天假陪你们去玩…噢,你们…全家都来吗?”

“这个,”她愣了一下,“让我再想想吧,”过一会儿,又笑了笑,“我也就是突然想到,其实真走开两个星期,这边还挺不放心的呢。”她说他们又买下餐馆旁边一小门面,打通,把营业面积扩大一倍,店里跑堂的人手不够,又刚炒掉一个手脚不太干净的厨师,“喜欢赌马,警告过几次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了,鉴成哥哥,”她带点得意,“Carnival开始盈利了,我以前跟他说三年之内能还本,他还不信呢。”Carnival就是允嘉的“嘉年华”。

“地方买得很便宜,就是装修都老了,我想等过段时间,有点空就把它翻新一下。”

工作,老公,老婆,餐馆,酒吧,布莱顿的游客,洛杉矶的差事,他们不知不觉又回到从前的谈话模式。去年底在希思罗机场的那回见面,好像没有发生过。

过一会,她说,“那次送你走,雾太大,我都没看见你到底坐的是哪架飞机。”有点像自言自语。

“嘉嘉。”

“嗯?”

“你记不记得,那次我送你出国,在虹桥机场,”不知怎的,这个积压在心底已经几乎被遗忘的问题猛然从唇齿间蹦了出来,让他的心砰然一动,“你过安检的时候,停了一小会儿,…你站在那儿没动,然后接着往前走,你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他磕磕巴巴地问完,又觉得这样问有点可笑,那么短一个瞬间,她或许早就忘记了。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是在想,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再去一次厕所,”停顿许久,她的声音传过来,随后轻轻地笑了,“骗你的,那个时候,我在想,”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声调却很温柔,“我是在想,回头看看,要是你还站在那儿,就往回跑,管它三七二十一,把你抢过来算数,那你就归我了。后来再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我觉得,你肯定还站在那儿。”她的回答却证明了她也记得真切。

他的眼睛湿了,好久没敢开口,怕她听出声音里的变化。她也久久没有说话。

揣想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却是那样的惆怅。

临挂上电话前,允嘉问,“你以后不大会来英国了吧?”声调又回复平静。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应该不大会了。”

“那你保重。”她说。

“你也保重。”

放下电话后,他去了海边,路上,他去7Eleven买了一盒红壳万宝路。周六傍晚,沙滩上星星点点散着游人,许鉴成一直走到远处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海风隔着山崖吹来,落日把海面和云朵一起染得金红。五个小时之前,同样的太阳在英国的海滨曾经落过一次。

他默默地坐着,太阳已经没到水面之下,海风从不知哪里卷来一些细碎的话语:

“其实我爸看不看得起你根本无所谓,你又不会跟他过一辈子。”

“那我会跟谁过一辈子呢?”

再仔细听听,是从他自己心里。

“傻瓜,你想跟谁就跟谁。”他的心在说。

既然这样,他怎么把她给弄丢了呢?还一直丢到大海的那一边去。

刚才的电话打过,她明白他不会再去英国,他也明白她不会来美国了。

她要他保重,他也要她保重。

“我是在想,回头看看,要是你还站在那儿,就往回跑,管它三七二十一,把你抢过来算数,那你就归我了。”

又是一些言语在烟雾里随着海风淡淡散去。

他们把自己的青涩写进了对方的年轮。时间会过去,很多事都会过去,慢慢地结成琥珀,那里头,凝藏着生命永远的痛。

有些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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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09:53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6)

那天晚上,他给向晓欧洗脚。她坐在沙发上做几个月来临睡前的必修课-- 听古典音乐,肚子高高地隆着,整个人陷入沙发,微眯起眼睛,两只脚搁在面前的一张椅子上,脚踝的确是比从前胖了点。许鉴成从浴室打来一盆热水,放在她的眼前,“泡一会儿脚吧。”

她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泡泡脚会舒服一点。”

她把脚伸过来,先是脚趾掂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整只脚都浸了进去。

“烫不烫?”他问。

“有…一点点。”

“那我去加点凉的。”

“不用了,泡脚就是要热一点的水。”向晓欧往后靠在坐垫上,神色已经没有刚才的惊讶,脸色很柔和。

许鉴成蹲下身,也把手伸进水里,轻轻地揉着她肿起的脚踝。向晓欧从小腿到脚上的静脉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见,都变成蓝紫色,而且结成一个个瘤,有点惊心动魄。

“这个…难受吗?”他指着一个突出的血管瘤问。

她摇摇头,然后,或许是看到他有些吃惊,微笑着问,“是不是挺吓人?”

他也笑笑。

“是因为子宫压迫了静脉,血液不能顺利回流,积在静脉里。我开始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她说,“没想到生孩子要受这么多七零八落的罪。”

鉴成沿着脚背一路往下,一个个揉到她的脚趾。这时,他感到一只手轻轻覆到他的头上,沿着头发缓缓往后,落到他的后脑勺。

“鉴成,你头上怎么有两个旋?”向晓欧问。

“两个旋?”

“一个在这儿,”她用手指点点他头顶上的旋,“还有一个,”她的手指移开到另一个地方,拨开头发,“在这儿,你看,这儿还有一个小的,”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很小,平时看不见。”她又在他的头发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最后,唇边展开一个淡淡的笑,“我小时候听外婆说,头上长两个旋的人没良心,是男人的话,就三心二意,是女人的话,就人尽可夫。”

鉴成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色还是那么平和。

他已经把她每只脚按过三遍,盆里的水渐渐凉了。在莫扎特的A大调第11号钢琴奏鸣曲中,他默默地看着她,一个个音符像跳动的足印落到他心里,欢快的曲调竟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眼前浮出赵允嘉当年剪了短发之后头顶心圆溜溜、端端正正的那个旋。她的确只长了一个旋。

他苦笑一下 -- 或许那是对的,他就是一个没良心的男人。

向晓欧也看着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不过那都是迷信,我才不信,”随后想起来什么,“那时候跟你谈恋爱,去征求家里人意见,你知道我哥怎么说吗?他说许鉴成这个人有优点有缺点,缺点是恐怕做不成大事,优点是能把小事给做好。”

“你哥这算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算是夸你,意思是说你可靠。”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一点。

之后的几个月,他们一直都忙着迎接儿子。先是按图索骥地把家里该整修的地方整修过;然后一同去“摇篮世界”,从满世界摇篮里众里寻它千百度寻了足足一天,终于挑出一个配得上“夹耳朵”的摇篮买回来装好;还买了婴儿服,婴儿被,婴儿车,各种各样的玩具,散布在漂漂亮亮的婴儿房里。

清理房子的时候,许鉴成把“小王子”、那个Zippo打火机,还有赵允嘉送的那条领带同很多其它东西一起放进来美国时带的那个皮箱,上了锁,又钮上密码,放到车库的一个角落里。

“夹耳朵”出生的时候带着点情绪,把向晓欧折腾得很苦。等婴儿的哭声终于传出来,她的冷汗把头发被褥浸透,血流如注,声音都叫哑了。

刚出生的婴儿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拍的那么可爱,红红的仿佛一个剥了皮的小动物,脸上皱得像小老头,愁眉苦脸地只是一个劲哭,仿佛对人世间有千般意见。

当知道孩子一切平安的时候,她虚弱的脸庞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像是一缕阳光终于透过满天的阴翳照了出来,好像在说,我总算把他生下来了。

那一刻,许鉴成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地抓住向晓欧的手。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她。

孩子出生后,生活一下都变了样,一切核心都围着那个不足十磅的小肉球。向晓欧的妈赶来帮着做月子带孩子,家里铺天盖地的尿布奶瓶,中国规矩加上美国规矩,连带大两个孩子的丈母娘都纳闷“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精贵”。

儿子一天一个样,一个月之内超过十磅,赵允嘉的礼物也到了。一套粉蓝的婴儿服,另寄来两千欧元。卡片上写Congratulations!

许鉴成默默地把钱存进银行,把那一套婴儿服和其它礼物放在一起,然后给赵允嘉回寄一张卡,附上儿子的满月照。

他去增办了人身保险,受益人一个是向晓欧,一个是小捷仁。那个小肉球代表着很多责任,他必须保证在任何情况下,它都能顺顺当当地长大个大小伙子;念该念的书,做该做的事,出落得精精神神,见了洋妞也毫不露怯;他的儿子,绝对不会经历他经历过的事。

之后又开始忙,常常加班,平均两星期飞一次洛杉矶,回到家也是各种各样琐事,晕头转向。

十月底,许鉴成坐在回家的地铁上,一觉醒来,对面有一个小女孩披着一头微乱的棕褐色长发,用吸管有滋有味地喝一杯粉红色草莓饮料,淡淡的眉毛耸着,眼睛咕溜溜地在人群里转,唇边含着一丝笑意,红黑格子呢裙下面两条细长的腿前后晃荡,在满车厢疲劳的下班族中引人注目。

她长得并不像赵允嘉,某些地方却又很像。

那个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女孩子就是这时节出现在他面前,当时他讨厌她,她也未必喜欢他,有得选择,谁也不会见谁。

走在三十四街的人群中,高楼大厦间的风有些凛冽,他的心已不再那么痛。他想,或许当年老天是要给她找个归宿,也给他一个机会,只是他们错过了;走过的路上玻璃渣太多,扎得两个人都鲜血直流,过后看好像不过如此,偶尔来了兴致还能感叹一下今昔,在当时,足以把任何罗曼谛克的苗子掀翻批臭、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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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0:26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7)

吃完饭,逗了一会儿子,许鉴成本想赶好一份材料,开了电脑,又提不起精神,便随手翻着书桌上的杂志。

在“读者文摘”上,有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题目叫“小王子的最后一次飞行”,讲1998年9月的一个清晨,一艘渔船在法国马赛港边的水域捞起一个银镯,上面刻着“安东尼.圣修伯里”,凭这个线索,他们从深海打捞出一架J系列P38型飞机的碎片,后来证实那就是失踪多年的安东尼.圣修伯里的飞机。最惊人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当时他是自己开着飞机冲进海里,是为了逃避人生、家庭、事业中的失意。

那个谜终于揭开,“小王子”的作者是自杀的;历史学家们雪上加霜地说,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文章最后一句是,“不过,世界各地的小王子迷们也许宁愿相信小王子的预言,‘你会伤心,以为我死了,但这不是真的’。”

他看着那句话发了一会呆,站起身来,走出去,到车库里,打开已经蒙尘几个月的皮箱,从里面取出本皱皱的小画书。做这一切时,都是茫茫然的,翻开后记里的作者介绍,看见圣爱苏伯里在1912年把自行车改装成飞机、用床单做成翅膀,自豪地说“你们将看着我起飞”时,心里猛然涌上一阵酸楚:后来爱苏伯里果然当上了飞行员,很多人看着他起飞,却没有人看他降落;多少年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直到科学家们开始打捞飞机残骸,他的家人居然还反对,因为觉得这样做是 “亵渎了小王子的神话”。是担心“亵渎了小王子的童话”还是害怕影响了小王子的版税?

人生里那么多无情的事,用生命写出的童话也不可幸免地满目疮痍。

画书封面上,绿衣金发的小人儿依然站在他小小的星球上,站在两座火山中间,打扮得整整齐齐,凝望着星球外面的世界,脸上带点惊讶,带点郑重。

他是在等待那一阵后来让他追悔不已的季风吗?

那样一个小人儿,没有人能亵渎他的童话,因为他可以为改正错误不惜付出生命。

那天晚上,一直情绪索然,也谈不上原因,就是什么事也不想做,心里翻来复去一些零碎的画面。后来,在床上,向晓欧才刚刚开始,他就匆匆地结束了。

“可能这次出去时间长了一点。”许鉴成从她眼睛里看见一点失望。

过一会儿,她悄悄地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他看着她眼里的柔情,迟疑一下,歉意地笑笑,“明天吧。”

向晓欧缩回手去,把微红的脸偎在被褥和枕头间,过一会儿,问他,“你觉得…同以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

“就是那个…”她的脸更红,“Catherine她老公又出花头了,还说她从生过孩子以后那个地方就松得像麻袋,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听了差点气死。”Catherine就是邻居家那位张太太。

“你们女人怎么什么都说?”许鉴成听了微皱起眉头。

“你们男人才什么都说,”向晓欧瞪一眼,又推推他的肩膀,“唉,我呢?”

孩子在隔壁哭起来,向晓欧的妈在哄他。

一个小时以后,他朦朦胧胧地睡去。脑子里切换到另一些片段:他告诉太太她的“那里”一点没变;向晓欧说生孩子太苦,不想再生了;丈母娘走的时候给她好好买点东西带回去;记得周末把车拿去保养;张先生再不识相,文明宫刑很有提前的可能,那老兄就等着写史记吧……

结婚七年了。

感恩节,他们去把向晓欧戒指上那枚钻石换成了半克拉。

“等到十周年,就换成一克拉。”她笑着用英文说。

他点点头。“蒂凡妮”那位高翘兰花指的男店员无限深情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一张可以反复兑现的支票。

汤骥伟知道后,在电子邮件里寄来张图片,上面画一个巨型的老头乐。

他笑着回信,“留着自己挠吧。”

他们会有十周年,下一个十周年,再下一个,然后是 –-- happily ever after, 就像那些童话里说的。

童话有很多种写法,大多数是幸福的结局;“小王子”,是个异数。真理,在大多数人手里。

这个新年,没有收到赵允嘉的贺卡。他寄出的卡,也没有答复。直到一个多月后,2006年两月份,邮箱里出现一封来自英国的信,上面照例密密贴了好几张女王头像,字却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个粗手大脚,却写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寄信人一栏用广东式拼音署名“钟家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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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0:47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8)

许鉴成站在邮箱边就开始拆信,但对方或许为了防止邮寄途中撕破,把信封四边上都仔仔细细用胶带纸贴牢,一下还撕不开。

他拿着信和一卷报纸广告进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走入客厅,找出剪刀把信封剪开,抽出信纸。

信纸三张,对叠又对叠后显得格外厚,字密密麻麻,有几块修改液留下的白点,有一行干脆整个涂掉后重写,看得出写得很辛苦。

“许鉴成先生台鉴”,对方这么开头。

鉴成顺着那些粗手大脚、端端正正的字往下念,从某一句开始,他的心突然停住了,眼前粗黑的大字一个个跳起霹雳舞,捏着信纸的手发颤,最下面一张纸悠悠地飘下去,覆在皮鞋上。他想去捡,人却完全僵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

过了好一会儿,知觉恢复了,五脏六腑却像开了锅,一颗心在那上面跳啊跳个不停,仿佛随时会从胸腔里飞出来。

他把手里的两张信纸翻来复去读了几遍,到一句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单薄地振荡,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她于二OO五年十一月三日,布莱顿依林沃路贝尔蒙公墓入土为安,享年二十九岁”,这句话他念了几遍,越念越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捏住他喉管硬挤出来,挤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于二OO五年十一月三日,布莱顿依林沃路贝尔蒙公墓入土为安,享年二十九岁……

享年二十九岁……

许鉴成弯下僵硬的膝盖,慢慢地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张信纸,腰却像有千钧重,一下就坐在了地毯上。

那张信纸上是结尾,要他“节哀顺变”。

落款下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礼貌地说日后如有意去英国吊唁,请与他联系,然后体贴地列出从希思罗和盖特沃机场分别去布莱顿的坐车路线,还画了一张地图,标出他家在布莱顿的大致方位和旁边几条主要街道。

到最后,也像是累了,签名有些潦草。

她于二OO五年十一月三日,布莱顿依林沃路贝尔蒙公墓入土为安,享年二十九岁……

他的心里反复响着这一句话,像是怎么听也没听懂,越听越像个拙劣的玩笑。

上回听见“享年”这个词,是电台里,人家说梁弘志“享年四十四岁”;当时他想,这个人真是短命。

他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电话,颤着手照信上写的电话号码拨去,铃声响过四下,有人拿起听筒,是那个厚实的男人声音。

许鉴成报上名字,对方好像也料到他收到信就会打电话去,立刻改换声道,基本上把信里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是在刷她店里的天花板的时候出的事…那块天花板,其实人家已经弄得蛮好,可是她一定说想要自己刷,讲人家刷的不平,那么我说等我休息帮她一起弄,她说自己弄就好…”电话里停了一会儿,“后来她就自己弄,结果大概不当心,从梯子上摔下来…那个梯子其实也不是很高…可是摔下来,正好撞到后脑…后来我回家看她还不在,就去找她…”

电话里又停顿了,过一会儿,慢慢继续下去,“不过,后来医生说,她那样子,当场就失去知觉,应该没有什么痛苦。我看她脸上…也很安静…”

“那天,她爸爸妈妈都来了,中国大使馆帮忙安排的,她妈妈哭昏过去…那个时候,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钟家豪的广东国语一个个字针一样穿过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他伸手抹掉话筒上的几滴水,“是哪一天?”他舔舔干涩的嘴唇,“去年,哪一天发生的?”

“十月…十月二十六号。”

“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多的样子吧,后来医生说大概是十点二十分左右。”

放下电话,他靠着沙发,又坐了很久,两手的指甲紧紧嵌进手心,直到发痛为止。

手上的信纸,刚才的电话,都是真的。

嘉嘉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嘉嘉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后妈去了深圳后,他就和她失去联络,上次回国给赵诗人的地址也是旧的。

嘉嘉走了那么久,他居然今天才知道。

十月二十六号晚上十点二十分,美国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他在心里一遍遍机械地念叨那个时刻。当时,他在干什么?他在哪里?

突然,像有一道闪电在眼前划过,他猛地站起来,跑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去年十月底从洛杉矶回纽约的机票记录,那次回来,就是十月二十六号,降落时间是四点三十分。

他记得那回飞机晚点了足足一个小时,美国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他应该还在空中。

他记得那天,在肯尼迪机场上空,飞机一遍遍地盘旋,就是不肯降落,他头上那块疤突然没来由地痛了起来。

许鉴成伸手摸摸额头,什么反应也没有。那一次,是那块疤最后一次作痛。

会是偶然吗?还是注定的感应?

有人说,一个人离开世界,灵魂会收集从前的脚印。陆地有海洋分隔,天空却是相连的。会不会是她的灵魂在即将离去之时,从世界的那一头千里迢迢而来,在他的头上踩下最后一个脚印?

那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印,所以她要再看一看。那天,他的疤痛了很久;她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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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1:26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59)

他坐在书桌前看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一抖身掉到了远处的屋顶下。还是冬天,天黑得早,对街的人家一户一户点起了灯。丈母娘在厨房里做晚饭,锅碗声响个不停,向晓欧今天去健身,要七点多才回来。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允嘉问他,“你什么时候再到英国来?”

他为什么不去呢?当时去了,无论发生什么,结局如何,最起码可以多见她一面。

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保重”,他说“你也保重”;她叫他保重,自己怎么会弄成了那样?

他猛地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把书桌上一叠书本文件齐刷刷地朝地上扫去,然后又是一叠,再一叠,有些书很大,掉到地上“扑通通”作响,他却还像觉得响声不够,抬脚用力地把它们朝房间四处的角落踢过去,一本本撞到墙停住为止,仿佛那些书就是他自己。

向晓欧推门进来叫他去吃饭时,惊讶地张开了嘴,“你…怎么了?”

他从满地乱七八糟的书中间慢慢回过头,看着她,无力地说,“她死了。”

“她?”

“赵允嘉死了。”

那天他没去吃晚饭,一直坐在书房的黑暗里。门虚掩着,隐隐能听得见客厅那边饭桌上丈母娘在和向晓欧说话。

“哎哟,怎么会这样?”丈母娘很震惊的声音,“多大年纪?”

“比鉴成小几岁,应该…三十岁吧。”

二十九岁,他在心里说。允嘉小他四岁,还在的话,应该三十岁,可是她不在了。

今年他三十四,她还是二十九。她再也到不了三十岁;十八岁的时候她说女人二十一岁最漂亮,到三十就老了;她永远也不会老。

那时候她想当明星,想嫁有钱人,想如何如何,他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急不可耐。会不会是命里注定她只有二十九年,所以一生都被时间鞭策着?

“啧啧…”丈母娘长叹了一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从前看她演的电视,小姑娘长得蛮漂亮的,怎么…”又叹一口气,“作孽啊。”

外间静默一会儿,她们开始讲别的话题。向晓欧叫她妈以后做番茄炒蛋不要用蛋黄,光用蛋白。

“那哪能吃呀?”

“习惯了就好,蛋黄吃下去都是胆固醇。”

“蛋黄呢?”

“扔掉吧。”

“那多可惜。”

“美国鸡蛋最便宜了。”

“对了,隔壁陈先生的爸爸说法拉盛有家中餐馆的桂花酒酿圆子做得很正宗,我把地址抄下来了。你不是老说想吃酒酿圆子吗?”

……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斜照在地毯上,外面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在番茄炒鸡蛋和酒酿圆子中间,赵允嘉死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晚上,向晓欧进来,已经换了睡衣。她打开灯,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不饿。

“我给你下点面吧。”她的脸色微微有点生硬。

他摇摇头。

她还是给他下了碗面端过来,另外几碟晚饭的菜做浇头。

他当着她的面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

“我待会儿再吃。”

“我去睡了。”

他点点头。

向晓欧转身出去,又回过头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他也看看她,又点点头。

他一夜没睡,看着窗外人家的灯一户户熄灭。天上微微下起小雨来,从午夜某一个时刻,草坪上的自动喷嘴开始喷水。郊区的天空开阔,夜幕里嵌着一点一点星光。

“你会伤心,以为我死了,但这不是真的。”

要不是真的该有多好。

去年感恩节他陪向晓欧一同去买戒指,她已经不在了;圣诞节他们全家点缀圣诞树,她已经不在了;过农历年他们去唐人街看舞狮子,她已经不在了。

那么多他带着微笑度过的时刻中,她已经不在了。他居然还在笑,就好像天上明明在下雨,水龙头还无知无觉地喷水。

这些想法让他心碎:他不可能和她共度那些时光,但起码知道她是在这世界的另一个地方,过着大同小异的节日,也是在微笑,或许在同一时间想起他,想一会儿。现在,连这点期盼都没有了。

小王子的童话也许有更无奈的一个版本:没有那条蛇,没有倒霉的飞行员,小王子困在了撒哈拉,除去天空就是黄沙;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不想去其它地方,因为这里起码是离他自己的星球最近的;他每天从清晨就开始耐心地等太阳落山,因为悲伤的时候,最喜欢看日落;小王子总也不习惯地球上一天只有一次日落,但是每到星星出来,他就在心里欢呼,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会笑的小铃铛在夜空里摇啊摇,它们在闪耀着,一起对他微笑,那就说明他的那朵玫瑰花好好的。

然而,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太阳落下去,星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闪耀,夜空里黯淡无光,五亿个小铃铛全都失去了声响。小王子颓然地坐在地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沙漠里水是很宝贵的,天晓得什么时候再能找到一口井,不能随便哭,却还是忍不住,泪水一滴一滴渗进黄沙。

他不知道自己的玫瑰花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被羊吃了,被风刮走了,被溪流淹死了,要不,是火山喷发或者--天哪,一棵非洲木棉让他的星球整个完蛋了?

随便哪个原因,她那四根自以为是的刺都不足以防御。

她一定怪他没有回去保护她,可是,他真的很想回去,只是没有办法。

她也许以为他还在生气,却不知道,他从踏出星球的第一步就已经开始后悔。

为了那个错误的决定,他一生都会在黯淡的星空下追悔。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海边。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无论海风还是浪花都不温柔。

周围没有人,他的指甲嵌进沙里,他对着远处泛白的海平线疯了一样地叫“嘉嘉”,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他马上又叫,像是在和海风赌气,眼泪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一直叫到嗓子沙哑为止。

许鉴成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请了一周的假,订好隔天飞英国的机票,然后给钟家豪拨电话过去。

那边有人接了,说Hello,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问钟家豪先生在不在,对方说“Dad is not home” 。

他诧异起来,问,“Are you his daughter?”,对方说“Yes ”,问他是谁。

他迟疑一下,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又问,“May I…… speak to your mother?”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 “Mummy died”。

她细细的声音在他的心里狠狠地撞了一下,“What’s your name?”他几乎脱口而出。

“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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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1:56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60)

许鉴成好一会没说出话,手心里慢慢地沁出汗来,话筒都几乎滑了下去。

“How old are you?”他终于问,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方却听见了,而且清脆地回答,“Seven。”

“Seven…”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几遍,今年七岁,那该是一九九九年出生的…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嘴唇一阵阵发干。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些响动,小女孩说爸爸回来了,叫他等一下。

他握着话筒木木地等待,脑子里过电般闪出几年前允嘉写信来,说请他帮忙给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起中文名字,那个女孩就叫Aster。当时他对着办公室窗外的夜空想了想,灵机一动,回信“叫宇辰怎么样”,她说这个名字很好。


许鉴成想起九八年夏天那个闷热的晚上,那天他去找她,找不到,心里急得要发疯;回来却发现她喝了很多酒,坐在楼梯间里等他,手上让蚊子叮出一个又一个包,蓬乱着头发、语无伦次地叫他不要结婚,眼神懵懵懂懂。

那时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塞了个满满当当:从小到大,允嘉在家里偷钱挨打,学校里打架闯祸,跟出去应酬喝醉酒,被男孩子欺负又挨打,找人家要钱反过来被损贬一顿,拍戏贪角色自己吃亏,后来又是被男人欺负、挨人家老婆打……她一次次无比落魄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一次比一次心痛;每一回,他都那样后悔没有好好保护她。

后来的一切自然而然发生了。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脸上还流着泪,嘴里一遍遍地说“我不要哥哥结婚,我不要,我不要”,即使他一再回答,她还是不停地嘀咕,仿佛没有听见,直到他用力把嘴唇吻紧她的,才慢慢安静下来,一面更加使劲地贴住他,像个迷路半天、终于找到了家的小孩。

他突然回复了多年前嘉嘉半夜生急病被送去医院,到后半夜终于退烧时自己的心情: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出了什么事情,把她找回来就好,其它一切一切,都不要紧。都不要紧。

快天亮时他醒来,低头就看见允嘉乌黑的头发覆盖在胸前,动一动,微微有点痒。她睡得很熟,稍弓的身子像个小勺子一样完完整整地靠在他身上,头偎着他的脖子,脚踩着他的脚,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每寸肌肤都和他贴在一起。

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她掉到床下去,后来想到她是睡在靠里床,就放下心来,立刻又搂着她睡着了。

不知道那天允嘉醒过没有,如果醒过,看见睡梦里的他,又想到过些什么。

2001年和允嘉恢复联系,他就一直克制着不去想那个晚上,努力地要把回忆里那个曾像小勺子一样温柔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女人变回自己的妹妹。

事实上,他和向晓欧再亲密,也没有那样相拥睡过。

电话里钟家豪的声音把他从无边的回忆里拉回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问了几遍“哪位”才有点仓皇地回答。

钟家豪听出他的声音,问,“票订好了?”

许鉴成把抵达日期告诉他。

“到时候我去接你。”钟家豪说。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坐车。”

“还是我去接你。”对方坚持,口气里有点毋庸质疑。
“那麻烦你了,”他谢过,过一会儿,又问,“我可以再和Aster 讲讲话吗?”

对方顿了一下,说,“她出去玩了。”

“噢。”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最后,许鉴成问,“那等一会我再打过去?”他的脸有些发烫,“我想再同她说说话,…可不可以?”

“还是等你来了再说吧。”

从那句话之后,钟家豪的声音生硬起来,问过他的航班号,出口门就把电话挂断了。

许鉴成离开家的时候,向晓欧抱着儿子,“来,跟爸爸说再见”,她抬起头来,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叫爸爸了。” 一面审视着儿子的小手,自言自语地说,“指甲又长了,等爸爸回来就该剪了。”儿子流着口水对着他笑。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两天心里转来转去是电话里轻声细语的那句“Mummy died ”,他一直都在揣摩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有多高,是什么性格,想着想着,几乎都有点怕见向晓欧和“夹耳朵”。

街那头有一家邻居的女孩差不多七岁,他专门留意了一下,发现七岁的小女孩比他想像中要高,不知是不是外国牛奶的缘故。

长到那么高,才第一次见面。他心里有种难言的味道。

钟家豪在机场等他,个子比他矮一些,肤色黝黑,典型广东人的五官,眉眼拉得很开,嘴唇微厚,头发剃得短短的几乎露出头皮,穿件浅灰色的西装配黑色西裤,神情一本正经里透出点紧张。

拿了行李,钟家豪搓搓手,像是要搓走两个男人间的不自在,咧嘴微微一笑,“去喝杯茶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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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2:32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61)

“好。”许鉴成点点头。

他们在旁边的一家饮料店坐下来。

“你要咖啡还是红茶?”钟家豪问。

“红茶。”

红茶上来,盛在微暗的银灰色茶壶里,外面倒扣两个白瓷杯,旁边放装牛奶的壶和糖碟子。

钟家豪拿起一个茶杯,用纸巾擦了擦杯口,倒到七分满,问许鉴成,“要牛奶吗?”

“不要,”鉴成赶忙说,“谢谢。”他伸手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把两手放在杯壁上捂着。

钟家豪看看他的手,“冷啊?”他的笑容很平整,嘴咧得更开,眼角浮起几条淡淡的纹路,眼睛很诚恳的表情。一面问,一面给自己杯子里斟上一半茶,然后大刀阔斧地往里面倒牛奶。

“不是。”许鉴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口,但味道不错。

方才在出口,他们一下就认出了对方;钟家豪比他原本想像的斯文,只是有点老相,想想也是,他大赵允嘉八岁,也就是大自己四岁。

“茶还好啊?”“好啊”两字带着广东腔往上扬去,显得格外重。

“好啊。”鉴成又喝一口,然后笑笑,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翻来复去想好的那些寒喧,此刻却都被热腾腾的红茶堵在心里发酵,一句也挤不出来。

钟家豪并不比他健谈到哪里去,于是他们默默地对坐着喝茶,你一口、我一口,确保两人的嘴不会同时空着。空气里弥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钟家豪方正的脸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不远处糕点柜台上一盏盏小灯温柔的橙色光线把玻璃柜子里的蛋糕照得仿佛舞台上的公主。

在一道玻璃门的映象里,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年以前,在同一个机场,非常相似的环境下,他和赵允嘉坐在一起的场景,恍恍惚惚,像一场梦。他没敢想下去,害怕自己失态。

“你出来接我,那家里孩子…”好半天,鉴成这么问。

钟家豪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简洁地说,“在我哥哥家。”又拿起茶杯,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鉴成点点头。

“我哥哥家住得很近,他们经常帮着领孩子,”过一会儿,钟家豪又加上一句,然后把喝空的杯子放回盘里,搓搓手,“走吧。”

“好。”鉴成跟着他站起来。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格外拘谨,像当年做学生时头一回去面试,穿着几乎值一半身家的名牌西装却心虚得腿肚发抖;在职场上打滚好几年加刻意锻炼,自以为练出了化解僵局的本事,现在却全然不管用。

车子堵在M25上,水泄不通。

钟家豪伸长脖子看看前面的车列,又看看车上的钟,显示五点三十四分,“照这样到家起码要七点半,”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我跟他们讲一声”,过一会儿,对方有人接了,他换成英语,“喂,Winston啊,我们要再过两个小时到…路上堵车了…”他解释了一番,然后问,“Aster和 Andrew都还听话吧?”

那个名字把许鉴成的耳膜重重地震了一下,他立刻转过头去看钟家豪,钟家豪却像没看见,顾自讲着电话,“你们饿了自己先吃点饼干,不要吃太多,客人来就吃不下了…你要看好弟弟,不要让他又乱跑…Uncle和Dad 等一下就到…”他这才听明白,钟家豪是在同那个小女孩说话,刚反应过来,钟家豪已经收线,诺基亚手机的黑盖子“搭”地一声合上,几乎有些趾高气扬的味道,让他心里闷闷的。

钟家豪在他的眼光下把手机放回口袋,却突兀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纽约现在天气很冷吧?”

“很冷,”他点点头,然后问,“刚才--是Aster吧?”

钟家豪点点头。

“她…在干什么?”鉴成咽了口唾沫。

“做功课。”

“她现在是上小学吗?”

钟家豪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脸色严肃起来,过了好一会,冷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之后,凭许鉴成再问什么,他都爱搭不理,同早先在机场像是换了个人。鉴成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累积起来,到最后终于爆发,伸出手一把紧紧地抓住方向盘,整个人朝驾驶座靠了过去。

钟家豪被他突然的举动愣住了,身子往后靠了一点,手微微松开,眼睛瞪圆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说“你想干什么”。

“Aster告诉过我,她今年七岁,”两个人僵持一会儿,鉴成终于开口,“她是一九九九年生的,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也就是说,她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在小小的车里响着,比想像的要平静,透着一点疲倦。

钟家豪还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瞪大着,像是没听明白。

他接着又说,“我想--她该是三月份的生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凉而单调地回荡,“三月…三月底?”

许久,钟家豪眼睛里的光黯然了,两手彻底放开方向盘,往坐椅上重重靠去,像是认输般地点了点头,“三月二十二号,”他慢慢地说,“你是对的。”

许鉴成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缓缓松开抓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靠回原位。那一刻,他像是全身的精力都被人抽走,一分不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老了。

空气里弥漫着难堪的沉默,两个男人坐着,谁也无心去打破它。

“嗯?”钟家豪点上根烟,也给他递来一支。

他接过烟,就着对方手里的火点着,猛抽一口,烟卷烧灰一截。他吐出烟雾,“谢谢。”

“我以前抽烟,后来阿允怀孩子就戒了,是她走了,又开始的,”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一般不在家里抽。”摇下车窗,顿时一股寒冽的风夹着路边的草气直灌进来。

“你叫她阿允?”许鉴成问。

“我们广东人的叫法,”钟家豪淡淡地笑笑,“叫阿嘉不大顺,你呢?”

“我?”

“你怎么叫她?”

“我叫她嘉嘉。”

“跟她妈妈一样叫法?”

鉴成点点头,“她小时候我们都这么叫……”过一会,又说,“我不是她堂哥,她的妈嫁给了我的爸,之前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又抽一口烟,“后来我爸走了,她妈又嫁人…… ”

“我知道,她在一本日记里写到过的,她走后,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又是沉默。

“你怎么没同她结婚?”

许鉴成看看钟家豪,钟家豪也看着他。

“她肯定很喜欢你,否则点解为你生个仔。”

鉴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着。

“那时候她在我店里做楼面,做了两个月才知道她还带个小孩,难怪不肯住店里…一个人,上班时候小孩子托人家看,还要另外花钱,很不容易的…后来我就跟她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帮忙,结果有天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来说小孩子生病,送去医院是急性肠炎,再晚一点,命就没了…”他看看许鉴成,“后来,小孩子出院,她请我吃饭,吃完饭,她拉我到海边,突然问我,‘老板,以后我跟了你好不好,反正你也没老婆,店和钱都还是你一个人的,我只要小孩有人照顾,等你找到人结婚,我就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其实一直就很中意她的…”

“也想过有孩子总是麻烦点,不过,再一想,阿允不那样,大概也不会得看上我…”

“那个时候Aster不记事,后来她大一点,就让她叫我爸爸,我们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好…这件事我哥哥嫂子知道,他们当然不会讲,当初那批老夥计差不多都走了,剩一个,过两年也打算退休回马来西亚,他嘴紧,也不会乱讲… ”

许鉴成手里的烟继续燃着,那条火红的线慢慢往上挪,一段灰烧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抖一抖,又拿起烟来抽一口,满嘴里一股苦涩。

钟家豪一支烟抽完,用力地把烟头按灭在坐椅中间的茶杯座里,“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她从来不说,有次我问,她就很不高兴…后来我想,她大概是碰到了坏人…”

这个时候,前面公路上不知不觉空出好大一段,道路开始疏通,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钟家豪如梦初醒般发动引擎。

谈话继续,气氛平和许多。

“你老家广东哪里?”许鉴成问。

“台山。”

“那里华侨很多。”

“穷啊,土地不长东西,只好到外面去找钱,我八岁跟父母去了马来,十七岁到新加坡,然后是英国,”他叹口气,“估计要老死在这里。”

“回过中国吗?”

“前年母亲死的时候同哥嫂一起去过一次,她要叶落归根,骨灰放回台山祖坟,阿允也一起去的。”

“你很厉害,自己做老板了。”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怎么好同你比,”他淡淡地说,“听说你太太也好有本事。对了,你也有个儿子,是吧?”

“嗯。”

“多大了?”

“八个月。”

……
……
……

车子转上去布莱顿方向的M23,钟家豪问,“你当时不同她结婚,是不是嫌她不配你?”

“不是。”许鉴成说。

钟家豪看看他,唇边浮起一层淡淡的笑,“男人嘛,总是想找好的,顶好又靓又姣又旺夫,其实我也差不多,就是自己条件低。”笑容里隐隐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在讽刺许鉴成。

“不是的,”他又说一遍,“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心里百味交集,又酸又苦又辣又涩。

钟家豪却已经转开话头,“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孩子,她,她根本不认识你,她以为你是舅舅…她只知道叫我爸爸…阿允刚走那段时间,她好不容易相信妈妈以后不会回来了,就天天晚上要我陪她睡,还一定要开灯,有点声音就醒过来,说是怕爸爸也突然死掉以后不回来了,那个孩子很灵的……”他的声音很柔和,带点凄凉,“刚刚接电话的是我的侄子,可Aster听到是爸爸的电话,马上冲过来接,一开口就怪我怎么还不回家……你说…你叫我怎么同她讲……同她讲了,我怕她也会受不了……”

钟家豪从那里开始哽咽,许鉴成把自己面前的纸巾盒递给他,却也跟着抽起鼻子来,最后钟家豪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地撕纸巾大赛。

当车子停在钟家车库门口时,许鉴成把又一个烟头按灭,对钟家豪轻轻地笑了笑,说,“我还是当uncle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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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2:57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62)

钟家豪转过头来,许鉴成把眼光移向窗外,过一会儿,听见他说,“下车吧。”

进了门,换上拖鞋,钟家豪喝退那只对着他汪汪乱叫的大狗,然后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哥嫂,他和他们握手、打招呼,天色已经全黑,客厅里点着灯,都是暖暖的橙色,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爬在沙发上用蜡笔在一叠纸上乱涂,另两个孩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你追我赶,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穿白衬衫、藏青色尖领毛衣、黑西裤,打黑底黄色斜条领带,像是学校的制服,头上倒扣顶鸭舌帽,几缕头发从搭扣上方的洞里露出来搭在前额,笑嘻嘻地拿着电视遥控器的手左藏右躲;女孩比他矮了一个头,穿件很相似的毛衣,黑底红纹领带松开斜搭在肩上,及膝的灰色法兰绒裙子,光着腿,脚上一双短帮白袜子,正一步不离地追着男孩子,想从他手里抢回遥控器,可男孩个子高,动作也灵敏,几次不成,有点赌气地一把揪下他的帽子,叫起来“Winston, give it back to me! ”她的长发微微有点蓬乱,披散下来,头上三七开分,较厚的那边用一个天蓝色的发夹别住,顶端是一个不知什么卡通人物,脸颊也由于奔跑涨红了。

Aster微笑着叫他Uncle的时候,像是岁月打开了一扇门,里面一股风,将他从现时往里拖、往里拖,一直拖回到1985年那个秋天的傍晚。刹时,他又变回当时那个木讷寡言、满心丧气的男孩,呆怔怔地站在灰暗的水泥门洞边,听赵允嘉脱口一声“鉴成哥哥”,听得他目瞪口呆。

这一次又是这样,好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半哑的Hi,房间里的灯光也仿佛登时明亮许多倍,刺得他眼睛都几乎有点张不开。

那么地像当年的她,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像是什么忧愁都没有。

他以为她没有忧愁,其实她是都藏在心里面。

1985年的事已经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可是,看见了她,仿佛回忆中的水印又一下凸现出来,格外真切,真切得让他错觉可以跟着那个笑容回去,从头再活一遍。

周围的一切还在继续发生:那个叫Winston的男孩在母亲的呵斥下把遥控器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换回自己的帽子,把一头蓬乱乱的卷发三下五除二塞进去,他长一张标准广东少年的脸,黝黑俊秀,身材修长挺拔;Aster叫过他之后却立刻朝钟家豪奔过去,“Daddy”,她清脆地叫,“You are late! ” 一面拉起他的手,动作十分自然。

鉴成愣了一下,撞上钟家豪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点尴尬,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笑笑,反而像在安慰对方,嗓眼里仿佛填进两个沙袋,堵得严严实实。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留意Aster,发现她只是在自己熟悉的人之间比较开朗,对他,除去见面时叫了一声,并不怎么搭理,偶尔目光相碰,眼睛里闪出一丝淡淡的惊讶,礼貌样地微抿一下嘴唇,便迅速把眼光移开了。

这点,和她不太一样。他默默地想。

和钟家人寒喧过几句,说了些生意后,也就没什么话讲,旁边坐着Winston,只顾一碗一碗舀汤喝,从头到尾不出声,许鉴成和他找话说。

“你今年多大了?”

他歪过眼睛,咽下一口汤,像是在思考是否要透露自己的年龄,然后说,“十三岁。”

居然和他那时一样大,不过,饭量好像可观得多。

“在哪里上学?”

Winston咕哝着嘴报出一个学校的名字。

又问了几个问题,差不多同样的无趣。最后,鉴成问,“你的电子邮件账号是贝克汉姆在布莱顿吧?”

Winston愣了一下,抬起头,舔掉嘴唇上一颗米粒,终于咧嘴对他笑了一笑。他有一副同他父母差不多的笑容,看上去很憨厚,“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纽约发生911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看看桌子对面的人,压低一点声音,“你给我发过一个电子邮件,记不记得了?”

Winston 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愣了一会,点点头,又不再理他。

吃完饭,他跟钟家豪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出门,临到门口,许鉴成发现自己早先脱下的鞋子少了一只,周围的人帮着一起找,就是找不到。钟家豪的嫂子看看儿子,儿子眼睛朝上一翻,漫不经心的样子,最后,鉴成只好向他们借了一双大号的运动鞋半拖着走出了门。

钟家的房子不算大,只有一层半,楼下两个房间一个客厅,许鉴成住的客房是一间半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四面糊上壁纸,放着一套卧具,用一条梯子上下。
两个孩子都睡了,钟家豪把他安顿好、告知洗手间所在,说“你好好休息吧”,过一会儿,却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东西。

他的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会儿,把那本东西递过来,“这个,我看了,”他抬起头,看看他,“对不起,”然后又说,“不过,有些没看懂,我的中文不好,”然后轻轻笑了笑,“不怕你笑,连你的名字我都是查了字典才知道的。”

钟家豪转身前说,“你慢慢看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写的东西了,从前看的,多半是作文,除了废话还是废话那种。

那是一个方型的小记事本,前面好几页都是帐目,记着超市的支出,房租,水电费等,还有一些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被重重的几层黑线叠黑线划掉,他仔细地看,透过那些黑线,隐隐透出一个区号--那是他的,他来美国的第一个电话号码。

从第七页,Sain**ury 的全麦面包和草莓果酱下面,冒出来一段字:

今天,阿丽对我说,要多出去跟人家讲讲话,否则会闷出病来。我倒是无所谓,可是,突然害怕孩子会闷出病来,就专门坐车到超市去,可惜我英语太差,跟人家说话也就是问问商品价格,好在我知道的商品还挺多,一样样的问过来,说了好多话,最后实在不好意思不买点东西,就挑便宜的买了两样,其实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那个出银小姐人挺好的,还问我几个月了,我告诉她五个月,她就叽哩咕噜讲了一大通,我听不懂,不过,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应该是好话吧。

他吸口气,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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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3:10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63)

“今天晚上洗澡,一不小心在浴室里被掉在地上的肥皂盒绊了一跤,吓得我坐在地上好半天不敢动,怕会流产。我听说过有人怀孕到六个月因为伸手到架子上拿东西就流产的。不过还好,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能睡着了,没感觉到吧。最近它很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会变得很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摔了跤也不吵。刚开始,吐得厉害的时候,想过把它拿掉,托人去找了医生,很奇怪,它一下就变安静了,好像是不想让我注意到它。我想,它也许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所以在尽量让我高兴,不烦我。它这样,是想要活下去啊,实在是太可怜了。

所以,放心吧,我不会再想把你给打掉了。你就算觉得受了委屈,以后也不许记仇,听见了没有?

小时候,我经常想,我妈当初干什么要把我生下来。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

阿丽回来,知道我摔跤的事,吓了一跳,说下次她可以帮我洗澡。我说我自己可以,而且,其实我也不好意思给她看我的肚子,圆溜溜的像面小鼓,丑丑的,人家说怀孕的女人最漂亮,我怎么不觉得。

阿丽和她的男朋友最近好得不得了,虽然他们在我面前尽量不表现什么,可我看得出来。我想他们可能不久就要结婚了。他们要是结婚的话,给他们买点什么做礼物呢?”

下一页里,夹了一张从伦敦去剑桥的往返火车票,朱红的底色,票面上微微泛黄。挪开火车票,她写:

“今天到剑桥去了。刚来英国的时候去过,那时还是夏天,现在已经快冬天了。不过我倒不觉得太冷,听说怀孩子以后肚子会暖和一点,也许是真的。

时间过得真快。怀孕有一个很大的坏处,就是坐地铁和火车不能再买儿童票,一张往返票相差七块多钱,卖票的那个胖女人还瞪着我看了半天,好像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怀孕,他们英国人大概看中国人都觉得年龄特别小。

火车上好多小孩,有些小学生,有些是中学生,很多是跟着父母出来的。我问了以后才知道,现在是英国秋天和冬天两个学期当中的休假,很多人带孩子出来玩。

有个孩子站在车厢那一面,穿一件白颜色套头毛衣,深蓝色灯芯绒背带裤,口袋里斜插一条手绢,头发整整齐齐的,拉着妈妈的手,像一个小绅士,好几次转过头来偷偷地对我笑,我也对他笑,他就笑得更起劲,脸上两个酒窝一跳一跳,可爱极了。

剑桥很漂亮,那里的学生打扮得有些邋塌,脸上却带着点得意。空气都像特别有学问,让人想好好读书。

回家的时候,我走了几节车厢,都没找到那个小孩,他大概不在那次车上。我心里突然间很难过,因为我不知道将来自己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我把它生下来,却没有钱好好把它养大,养得那么整齐漂亮,我一定会很难受,觉得欠了它。可是我又没有别的办法。

算了,不想了,我要睡觉了。”

许鉴成把火车票夹回去,抬起头来,眼睛里罩着一层水雾。他眨眨眼,抬起头,这才发现阁楼顶端有个小小的窗户,映进来一块苍蓝的夜空,像一副画镶在黑色的窗框里。画中央,嵌着一粒明亮的、钻石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颗星星,在那里静静地闪烁着,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讲。

他对着那颗星看了很久,没有站起身来凑到窗口看那究竟是什么星,他在心里认定,那一颗,就是她;那么明亮,是因为她在上面对他微笑。

星星的光,都要经过许多光年才能到达地球,等到我们看见,那颗星,可能早已燃尽陨落。

又翻了几页,自己的名字从字里行间跳出来,一下跃进他的眼里。

“鉴成哥哥是真的结婚了。上次他从美国写信来,信里没说,我猜他是结婚了。今天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去,没人接,留言说是许鉴成和向晓欧,我没有留言。她都到美国了,那么肯定是结婚了。我从放下电话就开始哭,哭啊哭,一直哭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

昨天我还想,如果他还一个人,我就一定要他跟我结婚。奇怪,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们会结婚,现在又这么难过。

我想喝酒,喝醉了会好受一点。我对阿丽说‘你帮我去买一瓶Jack Daniel来’,她当然不肯帮我买。我告诉她鉴成哥哥结婚了,她就拉住我的手,使劲地说什么愿主与我同在,阿丽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念这套经,最后我只好说我保证不喝,求求你和你的主放了我吧。我不要什么主,我要鉴成哥哥。”

“我要鉴成哥哥”,他轻轻地把这句话念一遍,在心里默默地说,嘉嘉,哥哥来看你了。

以后几页都记着零乱的帐目,翻过去,是两张发票,都是Marks & Spencer的。

“今天去了Marks&Spencer,我想趁还走得动,去把孩子生下来以后需要用的东西买好。这家店东西卖得很贵,可是很好。一进门就看见一条领带,我突然觉得应该很适合鉴成哥哥,马上就买了下来。付了钱以后才想起来,可能不会有机会给他了。其实,那也没关系,这条领带挺好看,就当是让我自己开心吧。

不过,鉴成哥哥不大会打领带是真的,我记得以前看他总是把领带勒得像红领巾,难看死了。

三楼的儿童部有一只很漂亮的婴儿床,要一百多磅,本来很犹豫,后来,旁边有对夫妻也看中了,先生准备伸手去推,我这才跟他们大声说这张床我先要了。那时候不知为什么差点哭起来,好像他们会跟我抢那张床。他们真是好人,把床让给了我,后来还开车帮我送回来。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男的扶着他太太,她的肚子比我还大。那个女的好像觉得我挺可怜的,我倒觉得无所谓,因为假如鉴成哥哥在这儿的话,他肯定也会对我很好的。他一定会的。

不过,我不应该再想他了。我要集中全力,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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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1:13: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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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妈打电话,同她吵了一架,早知道就不浪费电话费了。我妈老毛病又犯了,她新公婆家里要买房子,我妈从我给她的十万块钱里拿了五万出去,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大概已经忘了从前那个老女人怎么请个算命先生来骂她克夫伤子的吧。她说她这是以德抱怨,公婆现在对她很好,那男人的女儿也肯叫她妈了,我说好啊,那我马上叫你十声妈,你给我几万。她说我怎么这么刻薄,我说你试试看,下次有事,那家人有哪一个靠得住,以前你摔伤了脚还不是我半夜去找人家借钱。然后我们就吵起来,吵到后来她说要把剩下的五万还给我,我说我在英国,要还就还英镑,少了不要,气得她把电话摔掉。后来仔细想想,何必呢,那是她的钱了,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只要她觉得高兴就行。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钱还来,她要是还来,就给她寄回去,以后,我是真的顾不上她了。前两天去银行,自己都吓一跳,原来已经花了那么多钱,等生了孩子,一定要搬个便宜点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找个工作,不过,我能干什么呢……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本来下定决心把我的事情告诉我妈,顺便问问她生孩子到底有多痛,一吵就全忘了,现在更加不想跟她说了。”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鉴成哥哥了,就他一个人,他好像胖了一点,身上还是小时候每年冬天他穿的那件狗屎色灯芯绒夹克衫,难看死了,我们不知怎么搞的跑到一家肯德基店里,他说请我吃巧克力圣代。我问他又是打工挣来的赠票吗,他说不是,他现在挣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不信,他就从口袋里往外掏钱,都是美元,一大把一大把,越掏越多,我们把钱堆在桌上,一张张数,数也数不完,后来我就醒了,然后我就开始哭,一大早,把阿丽都弄醒了,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想钱想疯了,她说我是只迷途的羔羊。我已经好久没想鉴成哥哥了,昨天做那个梦,大概是因为睡觉前又看了‘小王子’吧,他送给我的那本。我记得那个时候,他高考没考好,就拿我的书出气,从楼上扔下去,我觉得他很坏,发势再也不理他,可是后来他专门去买了一本赔给我,我又觉得他很好。不知道他在美国怎么样了,每次想到他,我就很难过。也许还是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我一个人恐怕养不好,再说,小孩子没有爸爸,也很可怜的。”

许鉴成忘了自己是几点躺下的,几点睡着的,只记得头顶上的星光一直在眨动,允嘉的话在梦里倾诉,一遍又一遍。

“是个女儿。我其实很想生个儿子,男人好像都喜欢儿子。鉴成哥哥以前说过女孩比男孩好玩,但我觉得他那是在安慰我。不过现在就我一个人,也无所谓。阿丽送我一套婴儿服,同时告诉我她下个月要结婚了,过两天就搬回家,可房租会照付到月底,真是好人。她说结婚以后就到婆家开的杂货店里帮忙,我拜托她帮我留心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下午去书店找到一本起名字的书,翻了半天。我打算叫她Aster,就是星星的意思。不过中文名字还是没想出来。”

“今天又收到我爸的信,最近他常常写信来。上次他在报纸上写一个人,不巧过两个星期人家就被抓进去,后来就没人让他写了。他现在好像很不得意,说觉得自己没用,说实话他是挺没用的,否则以前怎么连我妈都看不住。好像现在的老婆也很活络,他最好当心一点,绿帽子也没有戴两遍的。我爸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老是讲从前在乡下的事,说虽然穷,回想起来一家人还是挺快乐的。也是,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好像的确不怎么吵架。我爸又问我妈有没有问起过他,这次回信干脆就把我妈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自己去打,不过,老实说,我怀疑我妈不会多理他,她现在日子好过得很。我妈落难那段时间倒是几次提起他,可惜当时他的日子好过,根本想不起她来。”

“从今天开始,最后一个月了,照照镜子就像连环画里的武大郎,从来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实在是丑死了。两只脚肿得像馒头,要穿比从前大好多的鞋,走走路就痛得要命,医生说每天晚上要用热水泡脚,按摩,但问题是我怎么也够不着自己的脚,一用力又怕压着肚子。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自己的脚了,上次摸着剪脚指甲不当心剪得太深,痛得要命。我现在天天看钟楚红的海报,有人说怀孕的时候多看谁孩子就像谁,我本来想买刘嘉玲,后来想想还是挑了钟楚红,因为她命最好。其实,不管像谁,只要不像我就行,我是说,脾气不要像我,像我,将来肯定不好管教。”

“今天上街去买生孩子那天需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坐错了地铁方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家,累得头昏眼花,进门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以前从来也没这样过。我躺在床上,突然很害怕,要是万一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怎么办。我来想想,如果我和孩子都死了,那也就算了,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那我应该怎么办?对了,下次我应该告诉医生,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我该怎么告诉医生呢?可是,我也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那么,我就这么告诉医生,如果我和孩子只能活一个下来,就放弃孩子,反正我死了也没人照顾孩子,可是,如果没有选择的余地呢?我现在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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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发表于 2006-11-21 11:13:41 |只看该作者
青涩摇滚(165) 由 吴越 于 2006-11-01 22:52:30
想了一整天,还是没办法。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万一我死了,谁来照顾我的孩子呢。我怎么没早点想到?阿丽去办嫁妆还没回来,这几天,她从早到晚都很开心,说真的我很羡慕她。如果我也像她那样,好好找人结婚,那么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问题。刚才又给鉴成哥哥打了个电话去,是向晓欧接的,他们那边还不到六点,他还在学校。她是九月份去的美国,我问他们好不好,她说很好,鉴成哥哥天天都很忙,一个学期上四门课,很多作业,还要给教授打工,我问是不是管课堂里擦黑板搞卫生之类,她说当然不是,我问他都干什么,她说了一通,夹了好些英文,我没听明白,也不好意思再问。她说她在准备考试,打算念NBA,说是毕业了能找好工作,我没多问,可是,她为什么想去学篮球呢?大概是给那些球星当经济人吧,那可真的能挣好多钱。她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说不出来,她说我要有长期打算,我说好啊。其实我本来是想找鉴成哥哥,告诉他我就要生孩子了,他肯定会吓一大跳,然后我就告诉他,如果我死了,他必须要管这个孩子。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扔下向晓欧呢?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如果我是他,一定会的。我希望他会,可能我给他打电话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这样。我讨厌向晓欧,从第一眼看见就讨厌,现在最最讨厌,但很奇怪,我说不出究竟为什么讨厌她,我想,也许是因为鉴成哥哥喜欢她,所以我就讨厌她。刚才心里很难过,差点就告诉向晓欧我就要为鉴成哥哥生孩子了,气死那个臭女人,后来还是没说。小时候鉴成哥哥喜欢她,我很生气,因为我觉得我比她好,他怎么不来喜欢我。那个时候,我也想,将来一定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人。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也许我以后都不会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以前有一次,好像是在鉴成哥哥他们学校的操场上,看见北斗星,他要我许个愿。我许了一个,就是希望他甩掉向晓欧来喜欢我。他问我是什么愿望,我没告诉他,怕说出来就不灵了,结果还是没灵。现在看来,向晓欧是比我有出息,鉴成哥哥喜欢她,是对的。我有什么用呢?连英语也讲不上几句,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嫌我,那样的话,我也会嫌我自己。可是我以前为什么那么不用功读书呢?我以前,为什么那么不用功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快一点钟了,阿丽还没回来,她今天回不回来了?我睡了,明天再想吧。”

“昨天阿丽半夜三更回来,一句话也不讲,今天早上说很生她未婚夫的气,因为他昨天晚上想同她那样,被她骂了一顿。我说你们不是都要结婚了吗,她说那也不行,然后就开始求主饶恕她的未婚夫,那个男人真倒霉,什么坏事都没干,也变成了迷途的羔羊。她说如果结婚前这样过,不能穿白色婚纱,要穿有颜色的,我说那就去换一件啊,她说‘你不明白’,我说照你这么讲,将来哪天我结婚,应该拿英国国旗来做婚纱。后来又要我别放在心上,说她是太紧张了,还问我第一次是不是很痛,我说忘了。她好像觉得不可思议,我说真的忘了。她说不是和孩子的爸爸吗,我说不是,但我希望是。”

“终于决定了,跟阿丽讲好,这么办,万一我死了,她会去替孩子找一个人家,很多英国人喜欢领养。我特地关照她尽量找个条件好一点的,阿丽这么善良,这个忙,她一定会帮的。那样其实可能比我自己养要好得多,就是估计鉴成哥哥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知道。这样我就放心了。阿丽去度蜜月,特地关照她姐姐天天来看我,她姐姐总叫我别害怕,她自己生了两个,说一定没问题的。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孩子也特别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出生做准备。还有一个星期,不知怎么搞的,好像又有点不舍得把她生出来,她陪了我这么整整九个月呢。”

凌晨时分,许鉴成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天窗里的星星在朝他闪烁,它一直没睡过。他立刻把手边的日记又看一遍。允嘉的日记到此为止,后面半本是空的。鉴成一页一页不甘心地翻到最后,像是要从页缝里找出片言只语。可是没有。

阁楼上没有纸巾,他只好拿手去擦,擦到眼睛发疼。

吃早饭的时候,钟家豪说,“你脸色好差。”

他默默地什么也没说,嚼在嘴里的面包像木屑一样,什么味道也没有。

“多吃点。”钟家豪递过来黄油,他摇摇头。

面前突然多了一瓶果酱,抬起头,正碰见Aster 的眼光。她对着他轻轻地微笑。

他其实全无胃口,可还是挑了一小勺,铺在面包上。

Aster 的笑容展开了,“Have some more. ”她把果酱瓶推过来一点。

“Thank you.” 他也对她微笑。许多年以前,允嘉被她爸爸赶回来,是他为她开的门,端出晚饭,叫她“多吃一点”;想不到现在,是她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叫他 “Have some more”,口气有点像是在对自己的弟弟。

人生真是又奇妙又冷酷。
钟家豪陪他去公墓,他终于看见了允嘉的墓碑。很宽的白色碑石,周围已经长出青青的草,绒绒的,像婴儿头上的胎发。碑石上有她的名字,钟家豪,钟宇辰,钟嘉康,她的父母。

没有他。

他的眼泪像千万条河流往回倒流,慢慢地,把心淹成汪洋大海。

“你会伤心,以为我死了,但那不是真的。”童话里的小王子这么说。

他多希望,从那封信开始到现在,全是嘉嘉同他开的又一个玩笑;然而,站在这里,再也不能不信,都是真的。

面前几尺的地下,就是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其实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因为它让所有的距离,都没有意义了。

无论离得再远或是再近,都没有意义。

“你有打火机吗?”他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单薄地扬起。

钟家豪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许鉴成默默地蹲下来,从钱包和口袋里翻出所有的钱,美元、英镑,厚厚的一叠,堆在面前。他拿起一张二十美元票面的,慢慢点着,看着火焰从绿色票子的角上徐徐窜起,一张即将烧完,他立刻又拿一张凑上去。

“你……”

“她喜欢钱。”许鉴成说。

“嘉嘉--很喜欢钱的。”他心里的泪水海啸一般,把下一句话冲上浪尖。他终于扶着地面大声哭了起来。

[待续]
True love never runs smo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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