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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er美文集] 吴越: 青涩摇滚(小说)(zz)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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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0:10 |显示全部楼层
from 海归论坛

青涩摇滚(一)

前言

世间最令人心酸惆怅的事,莫过於两只寻爱的瓶中信,
历经千山万水,终於在茫茫大海中,奇迹似地相逢了。

他们轻轻轻轻地互相碰撞了一下,就又迅速地被海浪推开,
各自消逝在茫茫大海中……
那碰撞时的轻微声响却是如此荡气回肠,
惊心动魄,千万年才有一回。

-----几米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上空盘旋了半个多小时,乘客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许鉴成打开舷窗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旁边一个美国女孩子塞着耳机、嚼着口香糖大声问他“天气很糟糕吗?”,他转过头来笑笑,“有点雾,不过应该快着陆了吧”,一边把膝盖上的航空公司安全手册放回座位前的夹层里。

这时,他觉得脑门隐隐作痛,伸手去摸,是左面额头上靠近头发根的那块疤。这块疤历史悠久,已经落了好些年,平时没有什么感觉,以致于他都忘了它的存在;这一次,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坐飞机时间太久,竟然又痛了起来。

许鉴成揉揉前额,又按了一会儿太阳穴,叹了口气,心里十分后悔六月份禁不住怂恿接手了那个和洛杉矶分公司合作的项目,原本就是一块鸡肋,还被前任糟蹋得半生不熟,等到他手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现在他平均两星期飞一次洛杉矶,还是问题一大堆,几个月后地区总监就要来视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飞机像新嫁娘一样搭足架子后终於着陆,许鉴成走出机场,坐上去曼哈顿方向的地铁,再从那里转车回长岛。

进入市区后,人越来越多,空气分子被形形色色的体味、香水味、食物味、咖啡味、烟草味填满,揉合进喧嚷的人声和纽约地铁里特有的那股温暖而暧昧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许鉴成仰靠在车窗上养了一回儿神,再睁开眼睛,列车已经快到三十四街。隔着好几排人,车厢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八、九岁的美国女孩子,纤细的个子,一头长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蓬乱,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在纽约十月阴沉的天气里不以为意地穿了一条红黑格子的薄呢短裙。小女孩用吸管喝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淡淡的眉毛微微耸起,两条细长的腿悠闲地前后晃荡,小腿上苍白的皮肤隐隐约约透出微蓝的静脉血管。

许鉴成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喝完手里的饮料,才意识到她旁边一个拎了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在恶狠狠地瞪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当成了那种有“恋童癖”的中年男人。他有点歉意地笑笑,赶紧移开目光,抬头看车窗上面的公益广告。

在红色的“艾滋病离我们并不遥远”和蓝色的“水源是人类的生命线”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允嘉。

前一阵子实在太忙,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想到允嘉了,这一刻,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地思念起她来。

允嘉姓赵,是他的妹妹。她叫他“鉴成哥哥”,但是,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十三岁,允嘉九岁。

(待续)

---------

长篇小说“青涩摇滚”版权属作者吴越所有。电子邮件地址gbtianya@yahoo.com 和个人网址 http://wuyue.haiguinet.com将作为原创依据。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由于时间限制,我将争取每周写1-2篇。

由于网络文字有保护版权的难度,作者保留随时停止在网上登载的权利。

谢谢。

[ 本帖最后由 so猫 于 2006-11-21 11:1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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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0:31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二)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6-30 00:00:22



许鉴成做梦也没想到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妹妹。

母亲去世之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就已经隐隐绰绰地横亘在他们家的空气里 --越活越年轻、越来越爱打扮的父亲,表面若无其事、背地里时常对着镜子和墙壁发呆的母亲,父亲晚归时身上的香味,对着电话筒骤然低下去的声音,深夜里父母房间里尽管刻意压抑却依然隔着墙壁传来的争吵声……许鉴成的爸在一家纺织厂的供销科上班,晚上常常出去应酬,八十年代初有一阵子流行交谊舞,跳着跳着,这个三流丈夫、二流推销员、一流舞客有缘千里地勾搭上一个三流妻子,二流会计,一流沪剧票友,从此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乒乒乓乓,余音绕梁。

母亲从未在他面前失态过,甚至没有讲过父亲的坏话,直到弥留,她还微笑着摸着鉴成的头说“要听爸爸的话,不要跟他胡闹,他没亏待过我们”。这话倒也没说错,母亲子宫癌扩散后,父亲好像良心发现,拿钱买命般地四处疯狂搜罗各种补品药物偏方疗法,也没再出去乱混,天天下了班就陪在病房里,好几次还眼泪涟涟,所以,母亲最后一段日子倒是过得平静而幸福的。

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终於打算把那个“狐狸精”娶过来,在早餐桌上象征性地征求他的意见。许鉴成一边把浸了粥的油条塞进嘴里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心想,我说“不行”你会理吗?对於这一天,他早有心理准备,万没料到的是,“狐狸精”居然还买一送一地带来一个小“狐狸精”--那个女人有个九岁的女儿,离婚时双方都不要,法院判决跟妈。

“那怎么住?” 鉴成脱口而出。

“赵允嘉住你的房间,你搬到小客厅去。小客厅不沿街,你温习功课也清静一点。”

“为什么要我让她?”

“女孩子嘛。再说,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对人家好一点。”

鉴成狠狠地把一口油条咽下去,垂下眼皮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活见了鬼。

十月份的一个星期六黄昏,夕阳在铅灰色的云层里挣扎着似坠非坠,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半的咸蛋黄。鉴成在阳台上用航模材料做的高射炮弹弓打对街一棵大梧桐树上的鸟巢,几只倒酶的鸟扑剌剌四处逃窜。

爸爸洪亮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开始喊他下去帮忙搬东西。鉴成收起弹弓,往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用脚胡乱踩几下,答应一声,又磨蹭一会儿,才关上门下去。

后妈长得很漂亮,见了他,逢迎地笑着说“哎哟,鉴成啊,又长高了嘛”,尽管他们上次见面不过是两个月之前。鉴成也木木地挤出一个笑容,“莉莉阿姨好”。

后妈脸上的笑越发绽放开来,“允嘉,叫鉴成哥哥。”

“鉴成哥哥。”他转头看去,三轮车后面一个藤条箱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正歪着脑袋,咧开了嘴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嘴里还叼着根吸管,在喝一个纸盒装的桔子汁。

赵允嘉长得简直是后妈的翻版,眼睛很大,窄窄的双眼皮,笑起来淡淡的眉毛微耸着。头发好像才洗过不久,微湿地披在肩头,左边鬓角上别着个发夹。天气已经很凉了,她却还穿着一条蓝白格子的短裙,两条长腿有节奏地前后晃荡,仿佛在空气里踢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球,一副悠然自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看了赵允嘉好一会儿,忍不住有点纳闷起来: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待续)

---------------

版权所有 (电子邮件地址gbtianya@yahoo.com 和网址 http://wuyue.haiguinet.com 将作为原创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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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嗯,你好。”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初次谋面的妹妹。
“允嘉,还不快下来?” 是后妈的声音。

赵允嘉答应一声,“嗖”地一声把手里那盒桔子汁吸空,抽出吸管,仰头把剩下的几滴倒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捏扁,舔舔嘴唇,利索地跳下来,转头去拎那个藤条箱。

鉴成伸手要去帮她,她已经闪过身、提起箱子跟着后妈往楼道里走了。鉴成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和两条和身高不成比例的长腿,心想这小丫头力气倒挺大的。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第一顿饭,爸爸叫鉴成去买了很多熟菜。后妈没话找话说地问他功课,他边扒饭边应付她,一面偷眼看看坐在旁边的赵允嘉,她第一次在这个家吃饭,却毫不生份,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等鉴成把音乐体育课都汇报过了,饭桌上的空气又拘谨起来。他看看爸爸,爸爸清清嗓子,干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这时,赵允嘉抬起头,擦擦油汪汪的嘴,冲爸爸甜甜地一笑,“伯伯,这鸡真好吃。”
爸爸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眉开眼笑地给允嘉夹菜,几乎把那盘鸡都堆到她碗里。鉴成斜她一眼,突然有点讨厌起她来。

爸爸和后妈的婚礼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举行,在一家酒店包了十桌酒席,在当时算是相当隆重了。虽然早已住在一起,爸爸还是装模作样地用一辆桑塔那把后妈从娘家接出来,在街上兜了一大圈。后妈不怕冷地穿了一件黑底红花、娇艳欲滴的旗袍,爸爸也西装革履,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包头,非常神气。

鉴成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父亲和那个以后他要叫妈的女人神采飞扬地轮桌敬酒。他以前很喜欢跟爸爸出去喝喜酒,因为热闹,又有好东西吃。可是这一次,他觉得十分难堪,仿佛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着他和赵允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的确,人家的婚礼上,可从来没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旁边凑热闹。刚才他从厕所回来,听见一张桌子前两个女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你看她的身材,真不像生过孩子的”,另一个说“所以才会出花样啊,听说那个小油瓶没人要,她没办法,只好拖过来”,这一个又低声笑起来,“这一家子倒好,随时可以开一桌麻将”。鉴成的脸红到脖子根,虽然人家说的是赵允嘉,他却恨不得立刻找个墙缝钻进去算数。
  
等他回到位子上,旁边的允嘉却正兴高采烈地和另一个孩子用汽水瓶盖子当陀螺在桌上转着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鉴成刚才升起的那点同情心立刻烟消云散,同时想起从前外公教的两句唐诗,叫“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觉得赵允嘉就是那么没出息-- 天生的,年纪小不是借口。
  
许鉴成的爸爸是老三届里的稀有品种 -- 自己没念上什么书,也并不太指望儿子将来能升科及第鱼跃龙门,而且,在他看来,儿子小学六年半级没留考进一所不算太坏的中学,已经是青出于蓝了。所以,他对鉴成的教育基本上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包括慷慨的零花钱,看卡通片的权利和放学以后再外面逗留的自由。
然而,赵允嘉的妈让这一对自以为“民主”的父子见识到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因为,她好像连“治” 也不“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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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6:13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六)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7-10 11:39:54



“哪天你发了春需要写情书,可以照抄啊,”他嘻嘻哈哈地说,“对了,人家签名的时候还夸你名字起得好呢。”

汤骥伟嗤之以鼻,“你真无聊。”

允嘉的爸爸诗或许写得不好,那句话却说到点子上了 -汤骥伟的确是匹千里马,而且,这匹千里马已经一早给自己挑好了跑道。

汤骥伟出身教师家庭,据说抓周时左手抓的是书,右手抓的是笔;长大耳濡目染,念书向来用功,是少见的人缘成绩都好的男生。班干部队伍阴盛阳衰,汤骥伟和许鉴成是“万红丛中两点绿”,被娘子军委以重任,一个当生活委员,一个当劳动委员,搭档负责清扫他们教室前那片不知哪一任校领导脑子进水下令种起来的、由榆树、槐树、梧桐、枫树组成、一年四季往下掉东西的树林。他们的友谊便是由那两把大苕帚之间建立起来的,几乎无话不谈。

两个男孩子约定将来一起去上市重点,然后考北大物理系。汤骥伟的志向是做第二个李政道,他觉得北大是培养科学家的摇篮;许鉴成想上北大却主要是因为它在北京,一千七百多公里以外,离家够远。他原本并没有什么鸿图大志,可自从后妈进门,每每关在那间面北没窗,白天也要开灯,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的小房间里温习功课,听着外间辟里啪拉的麻将声、几个八婆放肆的呱呱大笑、时不时响起的“红中”“白板”、还拿着闺房之事开的下流玩笑,他就觉得压抑,好像一个人被浸在水里按住脑袋,虽然还憋着一口气不至于窒息,但如果就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闷死。他希望将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天涯地角,永不回头。

初中的班级女生当道,男生要进前十名难度差不多等同范进中举,许鉴成的成绩总在十几名间徘徊,汤骥伟好不容易算是挤了进去,却也不过敬陪末座,但他很乐观,“我爸说女生擅长形象思维,男生擅长逻辑思维,她们现在成绩好无非是因为拼命用
功,那叫‘死读书’,没什么了不起,让她们先得意一阵子好了,你看好,等以后开了几何、物理和化学课,她们就,嘿嘿,不--行--啦!”他边说边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大苕帚,好像扫掉的不是梧桐叶,而是他前面的第一到九名,“对了,还有,”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凑近一点,放低声音,换一种神秘兮兮的调门,“等她们‘那个’
一来,就更加没戏了。”

“哪个?” 许鉴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生理卫生课本上说的那个啊。你想,一次相当于输血几百CC,献血都没这么多,大脑供血不足,当然也会影响成绩。现在已经是初二上学期了,”汤骥伟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权威地点点头,“应该差不多了。”

汤骥伟神机妙算,那个学期期中考年级排名还是“全国山河一片红”,到了期末考,就有好些女生的名次像撞到灭蚊灯的蚊子一般掉下去,而他们两个居然都杀进了年级前十名 -- 汤骥伟考了第二,他考了第九名。但稳坐第一名的仍然是学校教务主任的女儿向晓欧,不仅稳坐,而且和第二名拉开了足足十几分。向晓欧在他们年级排行榜上相当于邓亚萍在中国乒乓届的地位,像珠穆朗玛峰一样让别人可望不可及,只恨自己生错了年份。

汤骥伟踌躇满志,“我想她大概还没来‘那个’,哥们儿,你看好,我明年一定把这个‘娘们儿’赶下去。”不知是不是已经开始为上北大做准备,他说话时不时会突兀地夹上几句电视里学来的北方话。许鉴成对能考到第九名已经十分满意,他们学校的前十名,考市重点一般都没有问题。他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觉得祖坟荫德,儿子命带文曲星。

学期结束那天,许鉴成领了成绩报告单回家。车子刚骑进小区,迎面看见允嘉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在一堆建筑施工残留下来的沙堆前嘹亮地对骂,骂来骂去无非是“猪头三” 、“十三点” 、“神经病”之类,双方却都骂得十分敬业,允嘉以寡敌众、毫无惧色,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

鉴成骑过去,下了车,正要把允嘉拉开,那几个小男孩当中一个像是领头的突然尖声尖气叫了起来,“赵允嘉,赵允嘉,一年换个爸…赵允嘉,赵允嘉,一年换个爸…”其他几个立刻加入,像西游记里的小鬼,叫得阴阳怪气。

鉴成一股火气冲上脑门,本来想拉允嘉也忘了,朝那几个小毛头冲了过去。那几个小孩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往回跑,他一把揪住那个领头小孩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时,他突然觉得脑门上钝钝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松开手去捂,却摸到一手血。几个小男孩作鸟兽散,他皱着眉头朝允嘉看去,她呆呆地站在沙石堆前,右手摊着,左手还抓着一把石子,眼睛里满是惊愕,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没有。

他反应过来,朝允嘉吼了起来,“你发的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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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青涩摇滚”版权属於作者吴越所有,电子邮件gbtianya@yahoo.com和个人网址 http://wuyue.haiguinet.com将作为原创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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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摇滚(七)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7-17 18:43:26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我…我本来是想扔他们的,又不是想扔你…”允嘉把抓着石子的手背到身后,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小。

“幸亏你扔的是我,要是真的砸到人家,我看你怎么收场!”鉴成狠狠地瞪了允嘉一眼,一面紧捂着脑门,“站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开门?!”

许鉴成的爸爸那天刚好出差,汤骥伟接到电话赶来,和赵允嘉一起把他送去医院,医生问他怎么受的伤,他想了想,说,“刚才回家的时候不小心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一面斜眼看看允嘉,她站在旁边扁扁嘴,垂下眼睛。

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缝了四针,包上纱布,关照伤口要保持通风,按时换药,不要吃酱油。

回家的路上,汤骥伟用自行车推着许鉴成,允嘉低眉顺眼地跟在旁边走,一句话也不说。

汤骥伟摇摇头,“我说你怎么好端端地会从自行车上摔下去呢?”

“天太热了吧。”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即使在汤骥伟面前,他也觉得妹妹跟人打架拿石头砸破他脑袋这回事有点狼狈。

“为什么不能吃酱油?” 允嘉突然插嘴。

两个男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吃了会留疤。”

允嘉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可是不吃酱油也会留疤的呀。”

汤骥伟看看允嘉,嘻嘻一笑,“疤是一定会有的,不过,不吃酱油呢就小一点,不明显,人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要是吃了酱油,”他一手挡着自行车,一手放在额前夸张地比试,“就会长这-么-大,这么大一块大黑疤,很难看,以后就会找不到对象,
问题很严重的,你明白了吧?”

允嘉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鉴成白了汤骥伟一眼。

“你那个妹妹挺乖的嘛。”汤骥伟说。他知道赵允嘉是许鉴成后妈带来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鉴成随口“嗯” 了一声,心想真是天晓得。

晚上鉴成的爸爸和后妈回来问起他头上的伤,还没等他有机会开口,允嘉已经干净利落地在旁边回答“今天天气太热,哥哥一不当心就从自行车上好端端地摔下来了,我看见的”。

爸爸和后妈一脸狐疑地看着鉴成,他只好点点头,承认自己的确是由於那个听上去白痴一样的理由受的伤。

第二天下午,鉴成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朦胧间觉得一阵阵凉风直吹过来,从耳朵鼻孔嘴角里灌进去,让他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床边放了一台风扇,风向正对着他的脑袋,一看开关,居然还调在最大一档。允嘉正坐在旁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鼻梁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进来了?你干什么?”他伸手按停风扇,没好气地问允嘉。

“我…我把我的电风扇给你用。医生说你的伤口要通风啊。”允嘉理直气壮地说。

“通风?通风…是这么个通法吗?”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破了脑袋还不够,还要让我感冒?”

“我又不知道这样会让你感冒。”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拜托你回自己房间去,不要来管闲事了,好不好?”

允嘉扬起眉毛,指指鉴成额头上的纱布,“哼,稀奇,你这儿要不是我弄的,我才懒得管呢。”

“还嘴硬?”鉴成瞪她一眼,“出去出去! ”

允嘉还他一眼,气鼓鼓地搬着风扇出去了。过一会,她又搬着一叠书进来放在他面前,“鉴成哥哥,给你看书。”

鉴成瞄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封面,“这又是你爸画的?”

“是我爸买给我的。”允嘉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兴致勃勃地开始翻书,“葫芦娃,骑鹅旅行记,黑猫警长…”她翻到最后一本时,画书的封面吸引了鉴成的注意,那本书的名字叫“小王子”,封面上是一个黄头发、尖鼻子、穿着整整齐齐制服的小人,背景是广阔浩渺的星空,星空下是同样一望无垠的沙漠。

“这本书借我看看吧。”

“嗯,”允嘉高兴地点点头,“这本书很好看的,我看过很多遍了。”

许鉴成花一个下午看完了圣.艾苏伯里的童话“小王子”。那天晚上,他和允嘉在阳台上乘凉。夏夜澄澈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像大大小小的钻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鉴成哥哥,小王子会住在哪颗星星上呢?”允嘉问他。

“我想他应该是死了吧。”鉴成淡淡地说。

“不可能,小王子是不会死的。”

“被那么毒的蛇咬了,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呢?”

“可他是情愿被咬的啊,那样他才能回家。”

“回去的也只是他的灵魂吧。小王子宁愿死,是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可能回到他的星星上去。”

“那么人死了,灵魂也会回到星星上去吗?”允嘉的眼睛在星空下闪闪发亮。

“人是没有灵魂的。其实,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和其它动物一样,死了,如果埋在土里,就会慢慢地腐化分解,变成有机物,如果火化…”讲到这里,他意识到以允嘉的年龄,灌输这些知识还为时过早,边闭上了嘴,“反正,人是没有灵魂的。”

“那多没意思。”允嘉打了个哈欠,没有追问下去。

鉴成看着星空,突然想,假如童话里说的是真的,那么,妈妈这个时候应该也在哪颗星星上看着他微笑吧。即使看不见她,但因为她在某颗星上微笑,他凝望天际,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跟着笑。

“和啦 ------”后妈一声尖利的怪笑划破空气,直直扎进他的耳膜来。鉴成皱皱眉头,在天空里找了最亮的一颗星,在心里默念,“妈妈,你看着吧,将来我一定会给你争口气的。”

虽然他还是不相信人死了会有灵魂,但不知怎么的,这样一来,心里的确舒服许多。

几个星期过去,他额头上的伤开始痊愈,靠头发根的地方留下一块浅浅的疤,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脚印。因为还没完全好,是嫩红色的。汤骥伟把他的额头鉴赏一番,居然颇有几分羡慕,“男人就是要有疤才好看,你看张学友脸上那道疤多酷。”

这天家里做了一大锅红烧肉,饭桌上,鉴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要放进嘴里,冷不防筷子被人打掉了,他转头一看,允嘉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他,“不许吃酱油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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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7-23 14:25:09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鉴成这才想起自己那块疤,摸摸额头,“都快好了,不要紧的。”

“不行,要是留了疤,将来你会找不到对象的。”

鉴成的爸爸笑了,“你知道什么叫对象吗?”后妈骂一句“瞎七搭八” ,也忍不住笑起来。

允嘉一本正经夹起掉回碗里的那块红烧肉,油汪汪大嚼起来。鉴成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心想“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等这件事过去后,他和允嘉之间的关系倒比从前好了很多。他上学经过允嘉的学校,不用早去扫树林的日子里常常会顺路带她一段,这两年来,允嘉的个子拔得很快,比同龄一般的女孩已经高了差不多半个头,最喜欢跨坐在他那辆二十八寸老坦克上用脚尖擦着地前行,一边在清晨的风里走腔走调地唱“排球女将”主题歌,咿咿呀呀让中国人和日本人一样听不懂。允嘉经常会给自己惹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明明知道老师会发火,还是喜欢穿长度只过大腿根一点的运动短裤上学,终於被老师赶出课堂叫她回家换了长裤再去上学。结果她又忘记带钥匙,一大早跑到鉴成学校里来要他送她回去换裤子。

鉴成正在上早自习,马上拿了自行车带允嘉回去,打算在八点钟第一堂课开始之前赶回来。他一面用力地踩踏板一面埋怨,“叫你不要穿短裤你偏要穿,现在好了吧。小姑娘,像什么样子。”

“你不也穿短裤吗?”

“我是男的呀,再说,我的裤子再短也比你的要长。”

“瞎说,你的裤子也就跟我的差不多长。不相信,我们回家比一比。” 允嘉说着说着来劲了,“我们来赌一包怪味豆。”

“赌你个头。”鉴成话音刚落,前面一个路口突然闪出一辆自行车,冲着他面对面冲过来。他立刻急煞车,却还是太晚了,对面的女生尖叫一声,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坏了!”他立刻叫允嘉下车,然后自己跳下来去扶那个女生,“你怎么样?”

那个女孩手撑着地看着他,短发散在额边,秀气的脸由於惊讶显得有点严肃。他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年级里的珠穆朗玛峰向晓欧,第一个反应是:向晓欧也会上学迟到?

向晓欧看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和书包,皱起眉头问,“你怎么带着人还骑那么快?”

许鉴成放下心来 --她能兴师问罪,就说明问题不大。他立刻赔礼,“对不起,我们有点急事,”他看向晓欧手心上擦破了点皮,“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向晓欧摇摇头,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不要紧,我自己去。”她把书包放回自行车架子,检查了一下车,骑上去走了。

“走吧。”许鉴成叹了口气,跨上自行车。

允嘉用跳马一样的姿势跳上后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们又没错,明明是她自己靠左骑的。”

鉴成仔细一想,对啊,刚才其实是向晓欧走错了道,他们才会撞上去的,严格说起来,她自己有起码一半以上的责任。

他说,“算了算了,她爸是教务主任。”

“那就能靠左骑?”

“人家成绩很好的。”

“比你还好?”

“废话,好到不知哪里去了。从我进学校起,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厉害吧?”

允嘉对什么“年级第一”的话题明显不感兴趣,又回到短裤上去,吵着要和鉴成打赌他们的短裤其实一样长。

允嘉上了五年级,学校期中考后开了一次家长会,还很郑重,要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那天晚上鉴成的爸爸和允嘉的妈妈有人请客吃饭,她就很积极地提议让鉴成去,“我已经跟王老师说过了,我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她说假如爸爸妈妈实在没有时间,哥哥代替也可以。”允嘉的妈妈无所谓,鉴成的爸爸更是乐得轻松,於是,鉴成就去当了回“家长” 。

刚开始的时候,鉴成挤坐在满教室大人中间,还有点新鲜感,甚至有几分自豪,觉得人家都说“我是xxx的爸爸” 或者“我是xxx的妈妈”,而他说“我是赵允嘉的哥哥”挺有面子。可是,等他到教室后面贴出来的期中考名次表上一看,就立即发现“赵允嘉的哥哥”实在不是什么美差,因为赵允嘉的名字高居榜末,虽然每科看上去也有七十来分,但班里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允嘉为什么那么热切地怂恿他来了。

家长会结束之后,班主任老师很客气地把鉴成请到办公室里,他知道凶多吉少,要挨批了。小学老师办公室他从前也算是常客,只是没想到还要替允嘉挨骂。

“你跟赵允嘉不姓一个姓?”老师以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开始谈话。

“对。我 --跟爸姓,她跟妈姓。”他不知道老师是什么用意,含糊地对付过去。

老师点点头,“赵允嘉的成绩,你也看见了,”她打开手里的成绩报告单又合上,“很不理想啊----”她把“啊”拖得长长的,好像是为了加重语气。

“我看见了,是很不理想。”鉴成低下头,配合老师的神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她脑子笨吗?一点不笨。关键是什么?”老师曲起右手食指用力地敲敲办公桌,换上慷慨激昂的声调,“是不用心啊 ----- 她自己不肯用心,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对不对?啊?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鉴成把头埋得更低,“是不用心。以后,我会督促她的。我一定督促她。”他心想,下次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不来参加这种狗屁“家长会” 了。

老师喝口水,“我知道你们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而复杂,父母离婚又再婚,对孩子的影响是…”老师痛心疾首,“是…是…是…难以形容的,所以我想赵允嘉,还有你,都会难免有一些心理阴影,这我也是完全理解的…我们要做的就是…”

许鉴成突然脱口而出,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赵允嘉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她--她很好。我们都很好。”原来,老师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个话题。

二十出头、两颊红朴朴的女老师半张着嘴,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没有心理阴影啊,噢,那很好,很好啊。没有就好。” 然后,他们冷场一会儿,她就放鉴成出来了。

鉴成走出办公室,允嘉坐在紫藤树下的石凳上等他,看见他黑着个脸,大概也知道情势不妙,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她才小心翼翼地问,“王老师跟你讲什么了?”

“你说她讲什么了?”

“我不知道。”

“讲你不好。”

“怎么不好?”

“你看看自己考了第几名。”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跟她说以后赵允嘉要是还不用功,尽管罚抄名字,两百遍起抄,而且必须一行空一行,一定不能并在一起。”

“啊?!”允嘉叫了起来,“那只烂苹果最喜欢整人,这下你害死我了!”她把脚在地上拖着,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什么话什么话?你出息一点,人家老师干嘛整你?” 鉴成转过个弯。

“其实我数学本来可以起码多考十分,我漏做了一道题目…”

“还狡辩?”

允嘉不说话了,夜风里,只听见她把脚在地上拖着发出的“沙沙” 声。

“把脚收起来,不要卷进钢丝里去。”

沙沙声没了。

出了校门,鉴成要转进小路,允嘉却坚持要他走大路。家长会结束,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回家,大路上车流滚滚。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允嘉班里的女同学,她兴高采烈地和她们打招呼,“这是我哥哥。”

“鉴成哥哥,我们班好多女同学都说你长得好看。”

“噢?”

“嗯,她们说你比我们班的男生都长得好看。所以我让她们多看两眼。”

鉴成觉得滑稽,心想谁要和你们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比,难怪刚才允嘉那么起劲 -- 搞了半天自己原来是她的展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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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7:15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九)


“嘉嘉,你怎么考那么糟糕?”自行车轮胎劈里啪拉踩过路边一大片梧桐树叶,鉴成清清喉咙,“人家全是八十几分九十几分,你门门功课都那么低,我说你,你倒是怎么考出来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数学考试假如不漏做那道题目,可以多十分的。”

“怎么无缘无故会漏做题目?”

“不是无缘无故,他们自己把题目印在考卷反面,我没看见。”

“那别的同学怎么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允嘉一双脚伸到梧桐叶里稀里哗啦拨弄着。

“那还有语文呢?历史呢?地理呢?自然呢?你也都漏做题目了?”

允嘉不说话了。

“你妈问起来,你叫我怎么跟她说?”

“我们趁他们回来之前就睡觉,等到明天,她忘都忘了,根本不会问。”

“想得美,你妈专门关照我要好好听听老师怎么讲的。”

“哼,那她自己不去听。”

经过一家杂货店,允嘉叫他停车,“你等我一下。”


允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盒光明牌的三色冰淇淋。她把一个扁扁的小勺子递给鉴成,“鉴成哥哥,我请客。”

“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去参加家长会。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吃三色冰淇淋。”

“想买通我?”

“什么叫买通?”

“是不是吃了你的冰淇淋就要帮你说好话?”


“不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允嘉把冰淇淋托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吃啊吃啊,要化了。”她自己先一勺下去,挑了一大块巧克力冰淇淋送进嘴里,抿着嘴唇,眯起眼睛,“嗯,甜。”

“真的没条件?”

允嘉摇摇头,“你怎么这么罗嗦。”

鉴成拿起勺子,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哪儿来的钱?”



“我自己的零花钱啊,”允嘉的勺子停在嘴里,歪着头瞪他一眼,“你爸给我的。喂,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一个人吃了。”允嘉速度惊人,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把三色冰淇淋里巧克力的那一块吃光了,开始向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进攻。


鉴成这才和允嘉一人一边,把余下的草莓和香草冰淇淋吃光。吃完后,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允嘉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开始舔嘴唇,看看手里的空盒子, “真好吃,”然后抬头望着鉴成,“就是好像太少了点噢。”她拉开书包夹层,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展开来拼在一起数了数,朝鉴成扁扁嘴,“要是多五毛钱,就可以再买一盒了。”


鉴成也扁扁嘴,“对啊,要是多五毛钱,就可以再买一盒了…可是,上哪儿去找那五毛钱呢?”


他到底没有扛住允嘉水汪汪、眼巴巴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两毛钱给允嘉,“算了算了,再去买一盒。”

允嘉拿了钱,高兴地咧嘴一笑,“这回给你吃两块。”


第二盒三色冰淇淋吃光的时候,他问允嘉,“你们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爸爸妈妈的事?”


允嘉点点头,“烂苹果还问我和你哪个跟爸哪个跟妈,我告诉她我们都是爸爸妈妈生的,你跟爸姓,我跟妈姓。烦死了,关她鸟事。”

“你哪里学来的‘关她鸟事’?”


“乌克兰大白猪说的。”允嘉嘴里的“乌克兰大白猪”指的是汤骥伟。他受伤期间,汤骥伟来家里看过好几次,允嘉见了他总是客客气气,“汤哥哥”长“汤哥哥” 短,给他端茶让座盛绿豆汤倒桔子水哄得他开开心心,一转身却叫他“乌克兰大白猪”。仔细想想,汤骥伟皮白肉细、身材高大加上胖嘟嘟的,也确实对得起这个雅号。汤骥伟暑假里在看水浒传,开口“洒家”闭口“嘴里淡出鸟来”,没想到允嘉连这些也学会了。

“以后不许说‘鸟’。”

“那你们不老是说吗?”

“我们可以说,你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好,不说就不说。关她屁事。”


鉴成想到允嘉说的“你跟爸姓,我跟妈姓”和他在老师办公室里随便应付的话居然吻合得天衣无缝,不由笑了起来。


到了楼下,家里已经亮着灯。鉴成叫允嘉先上楼,自己把车锁进车库,回头一看,允嘉还站在楼道里黯淡的灯光下。

“怎么不上去?”

“你会不会跟我妈说我考了最后一名?”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允嘉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球鞋,“那样,你爸爸大概又会说‘马莉,我看这个女儿你要好好管管了’,然后我说不定又要吃一记耳光…… ”

鉴成摸摸允嘉的脑袋,“上去吧,我有数的。”


那天正巧有人送了允嘉妈妈一条香港带回来的18K金项链,手工很细,她眉花眼笑,一整晚对着镜子比试来比试去,并没有把允嘉的家长会放在心上,加上鉴成含糊其辞地只是交待了大致分数,隐瞒了名次和老师训话的事,她一听门门都有七十多分,也就没有深究。


那以后,鉴成做完自己的功课也会督促着允嘉做作业。他吓唬她,“你最好用功点,王老师说你要是期末考试还那么差,她就会来家访,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允嘉吐吐舌头,点点头,也的确发愤图强了一阵子,大部分科目都有了提高,可就是语文总也不见起色,因为她功底太差,别字连篇,句法基本不通,鉴成读过她一篇写清明祭扫革命烈士墓的作文,里面一句“‘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黑呼呼的大字在太阳里发出刺眼的金光,亮啊亮得我眼精都争不开”,笑得差点肚子疼,心想她真是一点没继承诗人爸爸的文艺血统。


允嘉经常请他帮着修改作文,开始他很乐意,后来逐渐发现这里面的“猫腻”,原来允嘉怕写作文,拿个大纲来让他“修改”
,改着改着,文章就写完了。后来他就逼允嘉自己写,没有个像样的初稿不替她改。


不过,他也破了一回例。那是寒假前最后一篇作文,允嘉写到了那个小学语文老师迟早都会布置的题目
--“我的家庭”。她来找鉴成求援,鉴成想了想,钻到床下,从一个旧纸箱里翻出自己从前的作文薄,在四年级上学期的那一本里找到自己当年写的那篇“我的家庭”。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正值鉴成父母关系跌到冰点,两个人客客气气但形同陌路,见面说不上三句话。为了写那篇作文,他到“小学生作文”上去找来好几篇 “我的家庭”
的范文,东拼西凑够了字数交上去算数。

他把作文本放在允嘉面前,“抄吧。”

“哇----- ” 允嘉眼睛一亮,立刻埋头照抄。


允嘉抄完了,鉴成拿过来检查一遍,改掉一些字词和句式,让它看上去更像允嘉写的。文章最后一段里有一句话“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家庭里,我感到很幸福。”
不知怎么搞的,允嘉把“温馨” 两个字抄对了,却把“幸福” 写成了“辛福”


鉴成想了想,把“温馨” 划掉。

允嘉问他,“这个温--温什么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和睦。”

“和睦是什么意思?”


“和睦就是…就是…就是一家人很快乐、很高兴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看着允嘉眼睛里毫无城府的疑惑,突然意识到,对於他们两个人来说,无论“温馨”还是 “和睦”,其实都离得很远很远。允嘉就算能够学会用这两个词,也未必能够真正领会当中的涵义;这两个词,不过是方格纸上用来换分数的笔划。

他琢磨了一会儿,在“温馨” 的旁边填上了“温暖”
,觉得很满意,“这样好多了,我们家很温暖,对不对?”

允嘉穿着高领套头毛衣,抱起臂膀,又拉过鉴成的一件毛衣披在身上,看看周围,“你的房间真冷。”

“你的房间本来是我的。”

“噢,”允嘉眼睛转了一下,“那我们换回来好了。”

“你住这里能吃得消?”

“或者你可以到我那里去温习功课。”

“算了,我的参考书都在这儿。”

“那我过来做作业。两个人比一个人要暖和一点,问你问题也方便。”

“随便你。”


他接着想把“辛福”划掉,改成“幸福”,允嘉拦住他,“这个留着吧,我写的作文,没有别字,老师会怀疑的。”他想想也对,就住了笔。


寒假过后,许鉴成开始准备中考,天天都要温书到差不多十二点钟。允嘉通常吃过晚饭后拿着作业到他房间来,做到九点半左右回去睡觉。鉴成的爸爸为了表示支持,买了好几瓶“太阳神”让他天天喝,同时把家里待客用的雀巢咖啡拿出来给他提神用。他并不喜欢喝咖啡,允嘉却喝得津津有味,常常装模做样给他冲上一杯,其实暗渡陈仓都是她自己喝掉了。

允嘉的“温习功课”水分很大,主要成分有发呆、在草稿纸上涂鸦画美女图、咬指甲、偷看漫画书和不时上厕所,轮到正儿八经做作业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了。上学期期末考试,她从最后一名上升到班里的“中下游”,已经是可喜的进步了。班主任在成绩报告单上表扬了她,所以她觉得自己可以松口气了。

有一天,鉴成做完一张英语模拟考卷,抬头一看,允嘉趴在桌上睡着了,翻开一半的数学课本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本日本美少女漫画书,旁边草稿纸上有几副照着书上主人公画的漫画,再远一点,是一杯喝了一大半的雀巢咖啡。她的睫毛低垂着一动不动,嘴唇碰到书本,鼻子在台灯光下投射出一个小小的、挺秀的影子。

鉴成摇摇头:明天要数学考试,那么多公式还没背,允嘉居然一点不着急。

他看看钟,九点多钟,他想不如索性叫醒允嘉让她睡觉去。眼光转回来的时候,允嘉脸上理所当然、不以为意的神态骤然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牵动了一下: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家,到时候,这个空有聪明而不懂得走正道,徒然机灵却不知道往哪里用,明天要考试了今天喝着咖啡看着漫画居然还能睡着了的小丫头,谁来管呢?

真的,到时候,谁来管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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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8:12 |显示全部楼层


鉴成定定地看着允嘉在明亮的灯光下睡着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显得很乖。稿纸上的小女孩,同她一样有着长长的睫毛、圆圆的眼睛、窄窄的双眼皮,不过,看上去比允嘉要安份。允嘉的眼睛里好像总闪着一点忽悠不定的光,时亮时暗,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前一分钟还嘻嘻哈哈,后一分钟说不定会突然蹦出一两句叫人心酸的话来,不等人回过神来,她又自顾自回头去嘻嘻哈哈了。

他发了好一会呆,一转念想起她那个忙着打扮跳舞打麻将的妈和那个忙着写朦胧诗签名售书的爸,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又不是没有爹妈,该管的人不管,我操什么心?真是自寻烦恼。

那一年,汤骥伟狠狠努力了一个学期,最后两个月,连树林都是许鉴成一个人扫的;会考时,分数和向晓欧一模一样,他大受鼓舞,志在必得,决心要在中考时“直捣黄龙,与君痛饮耳”。

考试结束,两个人感觉都很好,尤其是物理,汤骥伟那位出身大夏大学、退休前是特级中学物理教师的奶奶宝刀不老,猜中了两道刁钻得出人意料的综合题,加起来足有二十五分,许鉴成也跟着沾了光。走出考场,他们找老师对过答案,一点没错,汤骥伟得意洋洋地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摔,跨上自行车,“洒家这回可要对不住那个娘们儿了。”

分数出来,他们都远远超过了报考的那所市重点中学的录取线。可惜的是,汤骥伟的愿望没有实现,向晓欧居然还压着他三分,仍是年级第一兼全区第二名,保住了晚节。

汤骥伟躺在许鉴成小房间里地上的凉席上捶胸顿足,“既生汤,何生向,既生汤,何生向,唉,老子这口气真咽不下去啊”,然后狠狠地一拍席子,“不行,进了高中我也同她没完。”

许鉴成笑他,“你知足吧,不就差三分吗,跟个女生计较来计较去,累不累?”

“不累,”汤骥伟一本正经地回答,“男女平等,我不信我就真的一直不如她。”一面看看桌边一边吹风扇一边自己和自己下跳棋的允嘉,“嘉嘉,你说对不对?”

允嘉眼睛也不抬,手里一面继续扎棋子,嘴里却背书一样地流出来,“那还用说,汤哥哥读书最好了,将来肯定考第一,那个谁,算什么里个东西?”

汤骥伟被她捧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席子上跳起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妹妹觉悟就是比你高,知我者,赵允嘉也。”

鉴成想起“乌克兰大白猪”,扁起嘴角用力忍着笑,心想你这话一点不假,除了赵允嘉,没人想得出这么折损的绰号。

“可以去游泳了吗?”允嘉已经开始收拾棋子,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已经三点钟了,你们说过这个星期要教我仰泳的噢。”那个夏天,她学游泳学得入迷,天天缠着许鉴成和汤骥伟带她去游,身上晒得油光黑亮,鼻子上脱了皮也不在乎。

他们到了游泳池,七月下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逼得人立刻钻到水里去。

汤骥伟和允嘉在下面的池子里泡着,鉴成跟着一排人爬上跳水台,其他人一个个狼牙山五壮士般前赴后继往下跳,等轮到他前面那个穿大红色游泳衣、戴同色游泳帽的女孩,她却临阵怯场,僵在跳板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看下面的水池,摆了个姿势,好像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到底还是放下了手臂。

许鉴成等了好一回,她却还一点没有往下跳的意思。阳光烤得皮肤发痛,他终於不耐烦了,“喂,你跳还是不跳?”

那个女孩缓缓转过身来,大红游泳帽下的脸让鉴成吃了一惊,同时几乎想伸手去遮身上那条比比基尼实在多不了多少布的游泳裤。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和向晓欧以这种方式“狭路相逢、肉帛相见”;两个人站在高高的跳水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想移开眼光都不可能,又不好意思去看对方身上其它部位,一面还要留心着脚下,於是只好你盯着我我盯着你。

“不好意思,我,我,我在等你跳呢,”鉴成尴尬地笑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对不起,”向晓欧轻轻地说,额头上挂了几颗不知水还是汗,微微上翘的嘴唇嘟了起来,再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不跳了。”

“没事,你接着跳。”

“我真的不跳了,”向晓欧的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又迟疑了一会儿,“没想到跳台这么高。”

这时,汤骥伟也已经认出了向晓欧,他四顾一番,确认不在雷厉风行的向教导视线范围之内,三下两下游到跳台附近,不怀好意地起哄,“跳啊,向晓欧,别怕,我们接着你呢。”

向晓欧转身看看下面,轻声说了一句“讨厌”,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水滴,为难地看着鉴成。

“你别看着下面,看前面,就不怕了。”鉴成鼓励她,一面琢磨着到底还要和她在半空中僵持多久。

终於,向晓欧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朝他走了过来,“算了,我还是下去吧。谢谢你。”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胳膊,他闻到她身上一股特别的气息,半像药味半像香水味,但很好闻,他想,那大概就是防晒霜了吧,难怪她的皮肤那么白。

那次他跳得很糟糕,溅起一大片水花,因为起跳时总是想着向晓欧说不定正看着他呢,这么一想,心里就慌了起来,想摆个标准一点的姿势,结果却适得其反。

等他从水里钻出来,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看四周,向晓欧已经无影无踪。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臂上她刚刚擦过的地方,上面仿佛还留着那股药味和香水搀和的气息,感觉有点奇怪。

汤骥伟眉飞色舞,“看不出向晓欧胆那么小,摆了半天的维纳斯,原路退回去了。”

“你呢,你连爬上去的胆都没有,还说人家。”鉴成不由为她辩护。

“唉哟,你在上边跟她叽哩咕噜半天,就开始重色轻友了?”汤骥伟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一捧水花泼到汤骥伟头上,“去你的吧。”

一只手伸过来拉拉他,他回头一看,是允嘉,“我想回家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早呢,再游一会儿吧。”

“不要了,今天太热。”

“不是你吵着要来的吗?”汤骥伟也意尤未尽,但允嘉却坚持要走。最后他们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回家了。

高中开学,许鉴成和汤骥伟一起去报到。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布告栏里找自己的班级。他们一眼就找到了汤骥伟 -- 高一三班的二号,后来才知道那个班的学号是按照中考分数排的,鉴成笑道“你们班主任绝对是个势利鬼”;鉴成那个班的学号按姓氏笔划排,在找到自己的同时,他眼睛一亮,因为,就在他名字的旁边,写着“向晓欧”三个字。他莫名其妙地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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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8-13 18:13:18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11

“咦,为什么她在八班我在三班呢?”汤骥伟有点不安,“会不会八班比三班好?”

“不可能,八班要是比三班好,怎么我进去了你没进去?”鉴成拍拍他的肩膀,“我看是这样的,你和向晓欧这种尖子生都是要起带头作用的,所以要分散开来,让你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带动像我这样的后进学生一起哗啦哗啦烧起来。要是挤在一起,岂不是资源浪费?”

“去你的,”汤骥伟笑着捶他一拳,想了想,“哥们,也好,以后我们在两个班,可以互通有无,交流复习资料。”

他们去办好入学手续,随后在教学楼楼梯口分头去自己的班级。快到教室门口,他突然紧张起来,心想假如一进去就碰到向晓欧,该怎么跟她打招呼,是说“你好” 呢还是叫名字。以前同在一个学校,也照面了几次,却从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招呼,但现在这个班里只有他、向晓欧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来自同一所初中,不打招呼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法决定是说“你好”还是叫名字,於是他抱着“应该不会一下子就碰到她”的想法走了进去。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怀着侥幸,越是撞个正着。一进门,他就看见向晓欧端着一脸盆水走来。向晓欧穿一件短袖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左手腕上系着一块颜色相称的蓝白格子布手绢,头发改变了从前的“清汤挂面”,在后脑勺上高高地扎成一个辫子,过了一个夏天,皮肤倒好像更加白了。她大概已经忙了一会儿,鼻子上沁出汗来。

向晓欧愣了一下,认出他来,点点头,微笑着,“你也在这个班啊?”自然得好像说“你吃过饭了啊?”

他刚才思考了半天的该说“你好”还是叫名字全没必要,因为他一看见向晓欧就开始脸上发热,什么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一句“是啊”。

“噢,你个子比较高,帮着擦擦门上的气窗吧,”向晓欧打量了他一下,眼睛一亮,顺手把手里的脸盆和抹布递给他,用腕上的手绢擦掉鼻子上的汗,“我去搬张桌子来。”原来,老师指定向晓欧做他们班的班长,她正带着大家打扫教室卫生。

“你叫什么名字?”等他擦完一块窗玻璃,从向晓欧手里接过一块洗净绞好的抹布时,她问。

“许鉴成,也许的许,鉴定的鉴,成功的成。”那一刻,他由衷感激自己那位十六岁就去北大荒修地球、李白杜甫分不清的爸当年很负责任地翻了三天字典给他取了个登样的名字。

果然,向晓欧说,“好名字。”

“是我爸给我起的。”他郑重其事地说。

“总不见得是你自己起的吧,”向晓欧有点调皮地轻轻笑了,“对了,你以前是二班的吧?”

他点点头,“我和汤骥伟同班,我们很要好的。”转念一想,又有点后悔,向晓欧和汤骥伟说不定有点彼此看不惯,说自己是汤骥伟的好朋友不知会不会“连坐”,影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像。

好在她并没介意,大方地说,“我叫向晓欧,以前四班的。”

“我知道,升旗仪式经常看见你。”初三时,向晓欧是学校里的国旗手,每星期一早上,她在全校的注视下把国旗升上天空,然后她爸爸就开始例行训话,感情充沛地提醒高三年级距离高考、初三年级距离中考倒计数还有多少天,提醒大家为饮食卫生起见不要去买校门口小摊上的东西吃,提醒早恋或有早恋倾向的学生立即悬崖勒马,否则搞不好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少壮不努力,老大无双飞”。

窗户擦完了,他跳下桌子,顺手把门也擦了一遍,擦到亮晶晶光可鉴人。

“你擦得真干净。”

“我以前是班里的劳动委员。”他有点得意。

不知是从前的班主任画蛇添足在学生档案里写了什么,还是向晓欧听了这句话向老师推荐,总而言之,过几天班干部名单出来,又是轮到许鉴成当劳动委员。

三班班主任果然够势利,任命一号正班长,二号副班长,三号团支部书记,四号学习委员,其他班干部依此类推往下排。

汤骥伟升了官,很同情许鉴成,“你怎么还当免费勤杂工啊?还要被那个娘们儿管着,真亏。”

许鉴成却毫不在意,当劳动委员可以参加每月一次的班干部会议,还能有借口和班长说话,何乐而不为呢。

允嘉的学校晚一个星期开学。那一个星期里,她日夜兼程地忙着赶积压下来的一大堆暑假作业。被鉴成训了两顿以后,她花言巧语地缠上了汤骥伟。

这天,鉴成放学回家来,正赶上汤骥伟在教允嘉数学题。那个场景让他真切地体会了“对牛弹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骥伟在草稿纸上起劲地比划着,允嘉已经开始不耐烦,“汤哥哥,你帮我算出来不就完了吗?你这么聪明,随便一算就算出来了。”

“不行,这道题目以后肯定会考到,所以我要教会你。俗话说‘给你吃鱼不如教你怎么抓鱼’,我现在就是教你怎么抓鱼。”

“我又不喜欢吃鱼。”

“我是打个比方。”

“你怎么知道这道题会考到?”

“因为我被考过无数次,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被考过无数次,你不相信的话去问你哥,他肯定也被考过无数次。”

“既然大家都知道肯定会考,那么出题目的人应该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出这个题目了啊。”

汤骥伟不再理她,顾自往下讲,“嘉嘉,这道题目的关键你知道是什么?记住了,就是,鸡,是一个头,两只脚,而兔子呢,是一个头,四只脚。对不对?”鉴成明白了,他讲的是那道经典的“鸡兔同笼”问题。

“就是这个?”

“你知道就好办了。那我们来假定笼子里有x只鸡,有y只兔子,一只鸡有一个头,一只兔子也是一个头,那么x加上y就应该等於35…”

“干嘛要假定?去看一看不就都知道了吗?还有,既然养得起鸡和兔子,就应该买得起两只笼子,把鸡和兔子放在一起养,小里小气,还好意思问人家几只鸡几只兔子…”

鉴成忍不住笑起来,“汤骥伟,初二才学二元一次方程组呢。”

“我知道。我这是提前灌输,就象练长跑小腿先捆上沙包,等习惯了以后拿掉沙包,就跑得比人家都快。”

“你要考虑具体情况,以她现在的水平,只要能不落在人家后面就已经很好了。”

“好,那我们用一元一次方程来解。假定有x只鸡,那么,兔子的数目就应该是35-x,因为一只一只鸡有一个头,一只兔子呢,也是一个头… ”

允嘉叫了起来,“不是刚才还说有y只兔子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35-x了呢?”

“35-x就是刚才的y。”

“瞎说,根本不一样。”

“它们看上去是不一样,但实际上是一样的… ”

“看上去都不一样,实际上怎么可能一样?”允嘉敲敲桌子,开始胡闹,“还说教我,越教越糊涂!”

“嘉嘉!”鉴成喝了她一声。

“许鉴成,这道题目你自己教吧,”汤骥伟叹口气,放下笔,背起自己的书包,“我没办法了。”

晚上,鉴成冲上一杯咖啡,放在允嘉面前,沉着脸说,“喝了。”

允嘉乖乖地喝掉咖啡。

鉴成摊开草稿纸,“你不要说话,就听我说。”然后,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大笼子,再画一只鸡和一只兔子。

允嘉看着他画完,突然抬起头来问,“鉴成哥哥,你觉不觉得这些题目都像是傻瓜出给傻瓜做的?”

“这一道问几只鸡几只兔子,那一道问几头猪几头羊,还有,”她嘟着嘴翻开假期作业本,“你看这个,一家有三个儿子,老二比老大小两岁,老三的岁数是老大的一半,三个人岁数加起来是多少多少,问他们都几岁…”她圆睁着眼睛盯着鉴成,“我不是想招讨人嫌,我是真的不懂一只笼子里放几只鸡几只兔子有什么要紧。”

两人对看几秒钟,突然,鉴成笑了起来,“给你看样东西。”

他拿出中考的一份物理模拟试卷,上面最后一道加分题是问假如天上的雨以一秒五滴的速度、夹地面六十度角落下来,而某人要从A点走到B点当中若干距离,要保证身上淋到最少的雨点,需要以什么速度前进,身体应该弯到哪个角度。

他念完题目,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嘉嘉,你没说错,这些题目的确是傻瓜出给傻瓜做的,但是,有时候,我们必须把它们做出来,而做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给那些傻瓜看,我们不是傻瓜。只有先证明了我们不是傻瓜,才有资格当聪明人,你懂吗?”

允嘉仔细看看鉴成的考卷,验明他的确算对了那个倒酶蛋应该在每秒五滴的雨里以什么速度什么角度往前跑拿到那十分,点点头,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教我吧。x只鸡y只兔子,然后呢?”

“我教你一个简单一点的办法,用不着x啊y的。我们就让那些鸡和兔子都来表演一下杂技,每只鸡都抬起一只脚,每只兔子呢,把两只前脚抬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等他们把脚都抬起来,所有的鸡和兔子着地的总脚数,就减少到了原先的一半,也就是47只脚。这个时候,鸡变成了一个头和一只脚,兔子变成了一个头和两只脚,那么用着地的总脚数47减去总头数35……”

“就应该等於兔子的只数,”允嘉眼睛一转,叫起来,“然后再用35去减,就是鸡的只数了,对不对?”

三十分钟后,允嘉算出了“鸡兔同笼”、“猪羊同圈”,以及那一家三个不知道自己多大的傻儿子的年龄。鉴成检查一遍,全做对了,他摸摸允嘉的头,“你很聪明啊。”

“我心情好的时候就聪明。”

“明年就要考中学了,你要用功,争取上个好一点的中学。”

“然后呢?”

“然后考个好一点的高中。”

“然后呢?”

“然后上大学啊。”

“你想上大学吗?”

“我想上北大,也就是北京大学。”鉴成脱口而出。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家里人说将来的志愿。
“北京大学…在北京吧?”

“北京大学当然在北京。”

“北京…南京…北京比南京远,是不是?”

“你地理课怎么学的?”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帮允嘉补补地理的好机会,叫她把地理课本拿出来,“我们住在…这儿,北京,就在这儿,这上面的每一厘米代表两百公里,那么,我们算一下,从这里到北京有多少公里…”

“从我们家到我的学校,有没有十公里?”

“一公里都不到。”

允嘉吐吐舌头,“真的很远。”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鉴成哥哥,你很想去北京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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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8:54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12)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8-20 15:51:50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青涩摇滚(12)

“也说不上很想,”鉴成想了想,决定不说出自己向往北京的真正原因 --估计说出来允嘉也不会懂,“我觉得北京应该挺好玩的。还有,乌克兰也想去。”不知不觉,他已经被允嘉同化,背着汤骥伟叫他“乌克兰” 。

“你能考上吗?”

“不知道,北大很难考的,去年我们学校只有三个人考上。”

“你成绩没有乌克兰好,不一定能考上吧。要是考不上,你怎么办?”允嘉歪着脑袋,嘴里含着自动化铅笔头上的小橡皮,用一种吧答吧答的眼神看着他。

“乌鸦嘴,”鉴成皱起眉头,“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允嘉嘻嘻一笑,“你的成绩就是没有乌克兰好嘛。”

“还有三年呢,急什么,”鉴成有点不服气,掉转话题指指允嘉的地理课本,“我看你还是先管管好你自己吧,南京北京分不清。”

“分清了干什么,反正我哪里都不去。”

“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这是我的家,我想赖多久赖多久,”允嘉从鼻缝里哼了一声,“你快点到你的北京去吧,以后这个房间也归我,”她“啪”地把书一合,“我困了,睡觉去了。”

“才八点钟都不到你就要睡觉?”

“鸡兔同笼都算出来了,你还不让我睡吗?”

鉴成摇摇头,“随便你。”

开学半个多月后一天傍晚,鉴成放学回家不久,电话铃响起来,允嘉在那头问,“我妈回来了吗?”

“没有。”

“你爸呢?”

“也没有,就我一个人。”

允嘉的声音听上去如释重负,“那你快到我们学校教务处来一次,就在进门右手那一栋红砖房子二楼。”

“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肯定没什么好事”鉴成心想,跨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去允嘉她们学校,一面寻思着她又惹了什么麻烦,暑假作业都做完了,这几天没听她说有什么考试,今天上学好像穿的是长裤啊…

到了学校教务处,他一眼就看见允嘉,她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低着头靠墙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秃了半个脑壳於是把另半个脑壳上有限的几根毛拉过去支援边疆搞得欲盖弥彰的胖子正在慷慨激昂地训话,烂苹果站在窗边的办公桌前一言不发。

他一看形势不妙,立刻赔上笑脸,“各位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是她哥哥。”

胖子斜他一眼,明显很不高兴,“她没有父母吗?”

“爸爸妈妈还没下班。”

胖子一挥手,“那等他们下了班再来领她回去。”鉴成看那架势,猜想他应该就是教务处长之类的角色了,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好在对面几个老师大概也急着回家,趁机插进来打圆场,胖子才松了口,用一个设问句开头,“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然后又一番慷慨激昂,鉴成逐渐明白了,原来今天下午,允嘉不知怎么搞的和另一个班的一个男生在操场后面的小河边吵起架来,吵着吵着就把人家推到河里去了,自己也掉进去弄成了一只落汤鸡。


“我跟你说过了,他也推我的。”讲到关键情节,允嘉突然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硬梆梆的。

“你听听,你听听,好多同学都看见了,她还在狡辩。人家男同学都被她打哭了,她倒还若无其事,”胖子又激动起来,头上的毛跟着一颤一颤,“一个女同学,弄成这副样子,啧啧…啧啧…已经是毕业班了啊…”然后上纲上线到“三岁看老,这个样子将来长大到了社会上…”

鉴成对允嘉使个眼色,示意她马上闭嘴,然后一个劲地陪不是,他看见允嘉狠狠地瞪着他,心里没好气“惹出这种鸟事害我来陪绑还看什么看”。

胖子终於消了气,让鉴成领允嘉回家去好好反思,写一份检查让家长签字然后明天带到学校来。

走出办公楼,一阵凉风吹来,允嘉抱起胳膊打了个冷战。鉴成想想,脱下身上的衬衫,“去厕所把衣服换了吧。”

允嘉撅着嘴一言不发。

“快点。”他不耐烦了。

允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接过去,“你就穿背心吗?”

“有什么办法。”

两人一路无话。吃过晚饭,鉴成盯着她写检查,她无精打采地对着一张白纸发呆,一口气喝了几杯水,说自己头疼,一会儿又说眼睛疼。鉴成不理她,等到九点多钟,他才开始发现情况不对,允嘉两眼通红,额头滚热,呵出来的气很烫人,一量体温,他吓了一大跳,四十度三。

等他和爸爸把允嘉送到医院急诊室,她已经烧得昏昏沉沉,抓着鉴成的那只手像火炭一样。

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立刻给她挂针。急诊室的冰袋正好用完,於是医生开了张条子叫他们去后面住院部八楼拿,“快点,烧得这么高,不及时降温万一烧坏脑子就糟糕了。”


鉴成接过条子立刻朝住院部飞跑过去,搭电梯上八楼。很不巧赶上医生护士交接夜班,电梯几乎每层楼停一下,一停就进出好多人,让他越来越心焦。等拿了冰袋,他索性直接从楼梯下去。等他气喘吁吁到了底楼,从五级高的楼梯上跳下地的那一个刹那,两个冰袋粘住了他的手,扎得他掌心发痛,心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害怕攥得紧紧的:假如真的不巧,这小丫头的脑子被烧坏,以后变成个小白痴或者小花痴,像“天涯同命鸟”里那个老是冲着人流口水傻笑的山瑞那样,可怎么办?

除了当初知道妈妈“癌症扩散”就等於“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命地往急诊室的灯光奔去。

到下半夜,允嘉的烧渐渐开始退了,也不再说胡话,安分地睡着了,脸上红红的,神色很平静,头上的汗把头发根洇得潮乎乎的,嘴唇微微张开。鉴成伸手到她唇边探了探,呼出来的气不那么烫了,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凝望着允嘉的睡相,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刚才是带着她一起出去玩,不知怎么搞的,她在人群里走失了,自己兜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又把她给找回来,还没来得及高兴或者责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再也,再也不能让她到处乱跑了。

后妈接到消息赶来,叫他和爸爸回家去睡觉。他们顶着午夜的凉风骑车,到快一半路,他突然又害怕起来,担心天亮后允嘉的烧会蹿上去,以至於爸爸跟他说话都心不在焉。

很多年以后,许鉴成才明白,其实,害怕,是一种很昂贵的感情。需要很多东西,才会使一个人去为另一个人害怕。

可惜,害怕,也是一种很容易被遗忘的感情。一旦不再需要害怕,人往往也就不再记得,曾经那样害怕过。

第二天下了课,他去看允嘉,她已经搬到住院部。

允嘉躺在床上,一看见他就哑着嗓子叫起来,“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鉴成哭笑不得,“你忘了昨天三更半夜是谁把你送到医院的吗?”

“我要回家,”允嘉看上去精神很不错,“我已经好了。”

“不行,你现在烧退了,都是吊的针给压下去的。医生说你起码要住一个星期。”

允嘉用不扎针的那只手抓抓头发,眼睛一转,“那我的检查就不写了噢?”

这句话让鉴成非常高兴,看来她绝对不会变成傻子。

“当然不写。管你做错什么,叫你湿淋淋地站在那里挨骂,一骂两个钟头就是他们不对,真逼急了我们告到教育局去,说他们虐待学生,哼,还是女学生。”鉴成想起昨天那个光头一脸的假正经,心里不由来气。

允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帮我的。”

“既然知道,你怎么不争点气呢?害我站在那里陪你挨骂,脸都丢光了。”

“其实…其实我没有错,”允嘉这才委屈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上体育课,我的排球滚到他们班的地盘上,那个脓包捡了就是不还给我,要我叫他一声好听的,我当然不肯,结果他把球扔到河里,我逼他去捞,结果跟他打起来,然后我们就一起掉下去了。我承认是推了他,可是他也绝对推了我。他不推我,我怎么掉得下去?他们有一帮人,后来见了老师就串通起来诬陷我。”

“这些你昨天跟老师说了吗?”

“说了,他们不相信。那个脓包在操场上神气活现,一进教务处就像死了爹妈一样躺在地上拼命哭。还有,他们家是校长的亲戚,所以电灯泡对我特别凶,我一开口他就骂人。”

“他妈的,”许鉴成一拍床沿,“以后再碰到这种无赖你也哭,哭得比他还响,还难看。哼,‘人家男同学都被她打哭了’,没种,打哭活该。”

“我也想哭的呀,”允嘉无可奈何,“可是那个脓包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搞得我想哭也哭不出来。真的,你看见了也会想笑的。他的鼻涕口水像化掉的麦芽糖一样粘得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他看着允嘉一脸的无辜,忍不住伸手去括括她的鼻子,“想不想吃什么?”

“冰淇淋。”

“不行。”

“那么桔子水。”

鉴成去给她买来一盒桔子汁,允嘉吸了一口,皱皱眉头,“没冰过。”

“你还在生病,不能吃冷的。”

“明天你帮我带面镜子来,我妈自己一天到晚照镜子,想不到给我带。还有,给我把那本‘小王子’ 也拿来。”

第二天,他带着一面小镜子、一盒桔子水和“小王子”到医院的时候,后妈还没来,允嘉睡着了。他坐在她床边随手翻着“小王子” 。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允嘉在问,“你看到哪里了?”

他把手里的书给她看,那一章正好讲到小王子下定决心离开了他的小行星,他清理了上面的火山,拔掉残存的面包树根,然后最后一次给那朵玫瑰花浇水。那是很伤感的一章。

“你什么时候醒的?”

允嘉摇摇头,“我根本没睡,刚才是装的。”

“干嘛装睡?”

“我就是想看看假如我睡着了,你一个人会干些什么。结果你坐在那儿看书,一点都没劲。”

“你真够无聊。”

“我还是觉得小王子最后没死。因为书上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虽然蟒蛇能吞得下大象,可是那条蛇跟他那么好,咬他是为了帮他的忙,根本不会舍得吃他。”允嘉看看鉴成手里的书,认真地说。

鉴成点点头。

“可是我很怕等他回到自己的星球上,那朵花已经被羊吃掉了,或者老是没有人浇水,干死了。那样的话,他肯定会难过得要命。不过,我想,应该不会的吧。”

鉴成又点点头。如果花真的被羊吃了,夜空里五亿个会笑的小铃铛都会沉默,所有的星星都会黯淡。应该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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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9:18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13)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8-27 14:38:59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青涩摇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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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成把桔子水打开,插上吸管,递给允嘉。允嘉一口气吸完半盒,满足地咂咂嘴,“嗯,好喝。”

“吃苹果吧,”鉴成从床头柜上的水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准备削,允嘉叹口气,“唉,你们这些人大概是电视看多了,觉得看病人就要削苹果,来一个人削一个苹果,诺,你爸来削一个,我妈来削一个,上午我外婆来削一个,下午我同学来也削一个,他们削了我就得吃下去,还要做出高兴的样子,等我吃完呢,他们也就高高兴兴走了。现在我肚子里已经都是苹果了,再削,你自己吃吧。”

“那你看书吧。”

允嘉摇摇头,把“小王子” 放到枕边,“我背都背得出了。”

“背得出还叫我拿来?”

“等你走了再看。”

“现在干什么?”

“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今天挂了几瓶针?”

“四瓶。上午两瓶,下午两瓶。”允嘉给鉴成看左右胳膊上的针眼,“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针孔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清清楚楚。

“痛不痛?”鉴成轻轻把住她的手臂。

允嘉摇摇头,“护士都说我的静脉好找,针一下就扎进去了。”然后嘻嘻一笑,“我现在觉得生病也蛮好,不用上课,那么多人来看我,都笑眯眯的,谁也不骂我,你还给我买桔子水。”

“你爸来看你了吗?”

“我妈没告诉他。”

“你想不想你爸?”

“有时候吧,”允嘉把膝盖曲起坐在床上,把头埋在膝头,“挨骂的时候最想,我爸很少骂我,不过,他也不大管我…上次我去找他,他连留我过夜也不肯...”她突然抬起头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鉴成,“鉴成哥哥,我妈说你妈是生癌死的,是不是?”

鉴成默默地点点头。

“你想你妈吗?”

他又点点头,“想啊。”

允嘉沉默一会儿,轻轻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要倒酶。我想我爸,还可以跑去看他,你想你妈,连看都看不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初秋的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允嘉略微蓬乱的刘海上,飞起几点微光,她眼睛里也泛着同样的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鉴成突然一阵心酸,一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蹦出来一句,“以后好好念书。”

允嘉点点头。

一个星期后,允嘉出院。这场大病的确帮她免掉了当众检查,把校长侄子、出名的“呆霸王”痛打落水狗的英雄事迹也为她在学校里树立了一点江湖地位,从此没人再敢招惹她;而允嘉也收敛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野,每天回家规规矩矩做作业,做完了给鉴成检查,渐渐的,成绩又有了点提高,虽然不过只到班级中游水平,至少老师不会把家长叫去“吃小灶” 了。

一个星期六,汤骥伟来他们家玩,送给允嘉一只天蓝色的卡通电子表,面上是米老鼠头像,掀开来,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子计算器。那是他们家一个拐弯抹角的台湾亲戚来探亲时送的礼物,在当时算是比较稀罕的玩艺了。允嘉兴高采烈,缠着汤骥伟学手表的各种功能,“汤哥哥” 长“汤哥哥” 短。

“太贵重了吧。” 许鉴成微微皱了皱眉。

“还好,我那些堂妹人手一块呢,”汤家四房合一子,他共有五个堂妹,“在台湾挺便宜的。”

“那你可以留着自己戴啊。”

“这个式样男孩子怎么戴,再说,我早就有手表了。”汤骥伟戴的英纳格是考上重点高中时他爸爸送的礼物,他平均一天要高高抬起手腕看五到十次。相比之下,许鉴成手上那块十几年旧、爸爸淘汰下来的“上海牌”手表要寒酸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才这么一点大,戴什么手表?”

“什么叫‘才这么一点大’,我明年就上中学了!”允嘉高声抗议。

“就是,许鉴成,你别老把她当小孩。再说,就算是小孩,时间观念也是很重要的,”汤骥伟瞄瞄许鉴成的手腕,“我看你那块表也该换一下了,现在谁还戴这个款式,起码弄块电子的嘛,天天拨,多麻烦。”

“机械表耐用,一块能用上二十年呢。电子表能用多久?”许鉴成看看自己的手表,轻轻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汤骥伟家世比他好,偶尔言语里会流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从没介意过,不知为什么,今天却不舒服起来,看着允嘉对着“汤哥哥”满脸笑容,隐隐约约有点失落,又说不上为什么。汤骥伟走后,允嘉立刻转口叫回“乌克兰大白猪”,鉴成明知道她这样不厚道,却头一次没替他感到委屈。

进高中后第一次期中考,骡子和马都牵出来溜过,初步定下了逐鹿中原的格局。汤骥伟考了年级第五,许鉴成也考得不错,但差一位没进前十名,前三名还是女生把持,向晓欧位居第三。

“这娘们儿,洒家服了她。”

“不是还有第一名第二名吗,你老盯着她干什么?”

“不一样,人家第一名第二名可没让我受过‘胯下之辱’,‘胯下之辱’啊 ,你明白吗?”

“你钻过向晓欧的裤裆?什么时候?”他看着汤骥伟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去招惹他,“看不出来,难为你了。”

汤骥伟气结。

许鉴成本以为做了义务勤杂工可以多一些机会接近向晓欧,结果却并非如此。班长日理万机,事情多,人缘好,身边时常有人围着,除了公事,他找不到什么体面的借口去跟她讲话,而公事又总是干巴巴的,三言两语就交待完了。

班里的值日生轮班表归许鉴成排,那大概是他职权范围内唯一一个可以“假公济私”的领域了,於是他开始充分发挥这个领域的潜力,找了个时机把开学初定下来的按座位排值日改成按学号排,理由是座位经常更改,而学号不变,这样便於管理;真实原因却是由于他自己是16号,而向晓欧是17号,如果他前面的1到15号同学中有一个生病或者事假,那么那一轮值日,他就可以“很凑巧地”和向晓欧排在一起。

大家对於值日生轮班制度的改革接受良好,只可惜一轮下来,没有哪个善解人意的同学请假。第二轮中,可爱的6号同学体贴地感冒了,该做值日那天没来上学,许鉴成正在窃喜,谁知没几天,6号的同桌14号不知是不是被她传染了,很不识相地也窝在家里生病,负负得正,弄得他前功尽弃,扼腕叹息。

另一个比较无聊的法子是在每次写到“向晓欧”时,把“欧”字写成“鸥”。那样,向晓欧说不定会来找他纠正。可惜,这个办法也没奏效,向晓欧什么也没说。

到第三轮,终於由于一个同学去外地奔丧,他和向晓欧排在了一起做值日。

蓄谋已久的心愿终於得逞,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倒是向晓欧落落大方地分了工,许鉴成扫教室,她负责外面的包干区,谁先打扫完谁先回家。许鉴成说“还是我去扫包干区,那一片挺费时间的”,向晓欧说,“我去吧,你当劳动委员,平时没少辛苦。”

许鉴成觉得很可惜,这样一来,不又是河水不犯井水了吗?但又想不出理由来驳她。

他拖拖拉拉地把教室打扫完毕,向晓欧没进来,他把黑板再擦一遍,向晓欧还是没进来。他看看表,已经快六点,外面又阴又冷,终於忍不住跑到包干区,迎面看见向晓欧半蹲着斜靠在一棵大树上,低着头揉右脚脚脖子。

原来,向晓欧今天穿了一双半高跟皮鞋,刚才扫地时,鞋跟不偏不倚地嵌进一个阴沟盖的开口里,她费了好大的劲,终於把鞋跟拔出来,却也把脚狠狠地扭了一下。

“不要紧吧?” 许鉴成蹲下要替她检查脚踝。

“没关系,应该只是扭了筋,回家用热水捂一下就好,”向晓欧扶着树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对许鉴成笑了,“好像第一次碰到你,你就害得我手上擦破一大片皮,记不记得了?”

许鉴成想起那次早上骑车和向晓欧对撞的事情,也笑了起来。

“帮个忙,等会儿带我到七路车站吧。”向晓欧家住得比较远,每天坐公共汽车上学。许鉴成点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骑车带允嘉以外的女孩子,而且,做梦也想不到后座上坐的居然会是向晓欧。向晓欧比允嘉重,坐相却比她斯文得多,带着一点不累,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沁出汗来,因为有点心虚 -- 怕别的同学看见起哄,又多少有点希望人家看见起哄。怀着这份忐忑,他也顾不上跟向晓欧找话说,只是把劲使在脚蹬上,让自行车在柏油马路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七路车站并不远,出校门,过两个街区,朝右转弯就到了。一路上没有碰上同学,许鉴成刚转过弯,一辆七路车在他们眼前开过,站上没人,它得意洋洋地喷着白汽绝尘而去。

“怎么搞的,”向晓欧从许鉴成车上跳下来,声音里不无沮丧,“要它准点的时候从来不准点,现在倒又准点了。真是见鬼。”

正在这时,一件更加见鬼的事情发生了 --汤骥伟从学校的方向飞快地骑车过来,显然已经看见他们,眉毛眼睛已经快掀到脑门上去。

许鉴成的脸“腾” 地一下子红了。

三班副班长在紧要关头表现了卓越的应变能力和凛然的大将风度,等骑到他们面前,不过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完全把表情调整过来,泰然自若地同八班班长和劳动委员交换了礼节性问候,甚至还说了一句“今天真冷啊”,然后又泰然自若地往前去了。

被汤骥伟这么一折腾,许鉴成反而踏实了。他问向晓欧,“下一班车几点?”

“过半个钟头。”

“天就要黑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儿?”

向晓欧迟疑一下,说了个地名,然后问,“你顺路吗?”

“嗯。”虽然那个方向同他自己的家南辕北辙,他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他顺着七路公共汽车路线往前骑,一面和向晓欧聊天,聊的大部分也都是学校里的事情。

“对了,我的‘欧’是‘欧洲’的‘欧’。”向晓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我知道。”

“那 -- 你还老写错?”

许鉴成这才反应过来,今天黑板上写着的还是“向晓鸥”,只好说,“写顺手了,不好意思。”一面脸上又热辣辣起来。

“其实很多人都那么写。我叫‘向晓欧’是因为我爸姓向,我妈姓欧。都是挺少的姓。”

“对,都是挺少的姓。”

太阳已经落下去,冬日最后一抹晚霞若即若离地搭在天边,像女人卸妆后不小心残留在腮边的胭脂,艳丽得让人几乎想去舔一舔。

许鉴成把向晓欧送回家,再回自己家,已经七点半了。一进门,允嘉就冲他叫起来,“你风流快活到哪里去了?乌克兰已经打过几次电话找你了。”“风流快活”是她从汤骥伟那里学来的最新词汇之一。

这时电话铃又响起,拎起来,果然又是汤骥伟,“哥们儿,好功夫。会咬人的狗不叫。”

“那你‘汪汪’ 乱叫什么?” 许鉴成没好气。

“唉,说说,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给你保密。”

“开始你个头。她跟我一起做值日,扭了脚,我就顺路送她回家。”

“顺路?现在是七点四十五,”汤骥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这条路可真顺。”

“随你讲,反正什么都没有。”

“嗤,越描越黑。放心,我保证不在学校里散谣言,不过呢,你们也小心一点,别那么明目张胆。”

放下电话,允嘉问他,“你送谁回家?”

“一个同学。”

“谁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有点生气了 -- 怎么满世界都是鸡婆?

“我管你干什么,今天该你烧晚饭,你老不回来,我就自说自话烧好了,所以你摆桌子。快点,他们要回来了。还有,你洗碗倒垃圾噢。”允嘉一扭头接着看电视上马景涛歇斯底里地在大风大雨里赌咒发誓。

“作业做了没有?”

“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她悠哉游哉地说。

那天晚上,鉴成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像白天那样骑着车,一条柏油马路长长的,不知通向哪里,路边光秃秃的,没有商店,没有路标,也没有人,他只是一个劲的往前骑。突然,后座沉了一点,他这才想起车上坐着向晓欧,於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一面骑一面找向晓欧告诉他的那个地址,找来找去,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他骑了很久很久,累得满头大汗,终於忍不住问向晓欧“你给我的地址对不对”,却突然听见有人“嘻嘻”一笑,同时传来脚尖擦地的“沙沙” 声,背后的衬衫也被人揪住了,“鉴成哥哥,你问谁呢?”。他吓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原来后座上坐着的并不是向晓欧,而是允嘉。

怎么搞的?

许鉴成猛地惊醒,看看钟,早上六点半。他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正要转身重新睡去,却发现了一件比较尴尬而不得不立即处理的事情 -- 最好趁家里其他人起床前处理完毕。

古诗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其实并不正确。现实中,春梦,甚至不那么“春”的梦,弄不好都会留点“痕”下来,让人手忙脚乱一番。

他轻轻骂了一句“他妈的”,找条干净内裤换上,却发现这次的“痕”实在有点麻烦,不仅“城门失火”,而且“殃及池鱼”,连床单也没能幸免。讲究“色调和谐”的后妈给家里所有的床都铺上漂亮却一点不经脏的苹果绿床单,看起来十分醒目。

他又骂了一句“他妈的”,轻手轻脚开门去卫生间,先把内裤洗了,然后回来拿了床单进去,把上面的“痕”用水和肥皂小心翼翼地搓掉,然后用电吹风最小的一档对着吹干。

“善后” 过程即将结束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忘了锁上卫生间的门。

允嘉打开门的时候还睡眼惺忪,一眨眼已经清醒过来,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成个O,一手举在胸口指着他手里的床单,“你,你,你,你--尿--床--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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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19:41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14)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9-10 17:26:23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鉴成本能地想把床单往怀里藏,但为时已晚,允嘉已经把指向他的那只手收回去捂着嘴叽叽笑起来,“你几岁了呀?”

他红着脸解释,“瞎说什么,我早上起来看书,倒了杯水喝,不小心泼在床上,就把被单洗了。”这个时候直眉愣眼撞上允嘉,他觉得很尴尬,虽然明知她不可能猜到自己的梦境。

“这么早就起来看书,你真用功,”允嘉点点头,眼睛一眨却来了个回马枪,“泼了杯水你就要洗被单?”

鉴成有点恼羞成怒,“被单本来就有点脏,我顺便就把它洗了,笑什么笑,无聊透顶。”

“噢 --- ”
允嘉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看水池里的脸盆,“鉴成哥哥,反正你手也湿了,就顺便也帮我把运动服洗一下,好不好?就两件,很快的。”

许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初“现代化”职工宿舍楼的典型设计:主卧室一律很大且占据最好采光,厨房、浴室尺寸都能小则小,而且缩在背阴的一角,客厅可怜巴巴挤在当中,更像个走道。当然,适应环境是人的天性:三洋电视机可以放在房间正对门的角,这样在客厅里也能看,离远一点更保护视力;东芝冰箱放在鉴成房里,吵是吵了一点,但冬天相当于半个取暖器;那台小天鹅洗衣机却是个硬伤,需要通下水道,而四平米的浴室里装了抽水马桶和洗脸池,已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家每两周洗一次衣服,气派非凡,先由鉴成和他爸爸一起把洗衣机从阳台上抬进客厅,揭下罩子,把管子通到浴室里的下水道,后妈来按几个钮,衣服就算是她洗的,洗完了还要原样搬出去,套上罩子。平时的脏衣服就要自己手洗,这在冷天是非常痛苦的。

“等下次洗衣服的时候洗不行吗?”

“不行,下星期上体育课就要穿的。”允嘉一本正经地说。

“自己洗,我手上已经都是冻疮了。”

“我的冻疮比你少吗?”允嘉摊开两只手,“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她一个个手指点过来,“要不要数一数?”

“又不干什么活,装模作样。”

“你不想洗也可以,等会儿我就告诉他们你尿床了。”允嘉扬起眉毛、干脆地说。

“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吗?”

“说不说是你的事情,信不信是我的事情。”允嘉又叽叽笑起来。

鉴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叹口气,“拿来吧。”

允嘉飞快地把校服抱过来泡进盆里,“鉴成哥哥真好,我给你做早饭吃。”

鉴成发现自己着了允嘉的道,她那身涤盖棉运动服一落水又重又硬,而且实在脏得要命,上面五花八门泥沙俱下,各种污迹色彩纷呈,难怪允嘉死活要缠着他洗。

他洗了一半,忍不住跑到厨房,一面揉手上的冻疮一面问她,“你在学校里干什么把衣服搞那么脏?”

“打排球啊,”允嘉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说,“估计再练两个月,我就能打小鹿纯子的‘晴空霹雳’了。”

他“嗤”了一声,“我等着看。”

衣服洗完晾好的时候,已经快八点,爸爸和后妈都起来了,允嘉把早饭桌摆得像模像样,还被夸了两句。

“喂,你的荷包蛋怎么煎的,蛋黄都弄破了。”鉴成觉得允嘉占了大便宜,心里很不服气。

“那有什么要紧?”

“当然要紧,蛋黄弄破就不叫荷包蛋了。正宗的荷包蛋,要蛋黄完整,半熟,蛋白均匀摊开,边缘起小泡,稍微带点焦。你看看你这个…”

“吃到肚子里还不都一样。”允嘉不耐烦斜了他一眼。

“我做了半天苦力,当然有资格提条件,”鉴成弹回去一个白眼,“否则你以后有事不要找我。”

“稀奇,不找就不找。” 允嘉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星期一,向晓欧没来上课,托同学带来一张请假条,原来那天回家后她的脚肿了起来,去医院一看,是中度软组织扭伤,要在家养一个星期。

星期二,星期三,到星期四,许鉴成有点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件事情自己有一定责任,假如那天他坚持让向晓欧扫教室自己去扫包干区,她就根本不会扭伤脚;而私心里,要是等到下个星期她来上学,就再没机会去看望她了。

那天放学后,他一狠心,把几门课的笔记揣进书包,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去了向晓欧的家。

开门的是向晓欧的哥哥,板着张雷公脸,颇有乃父之风地把他从头到脚盘问一番后才放进去。

向晓欧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两只脚裹在厚厚的绒拖鞋里,看见他,很有点意外,微红着脸招呼他坐。

他刚才在路上准备了一番问候的话,这时却不知道该从哪句起头,只好把笔记一本本翻给她看。

等功课讲完,他的心绪才稍稍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候过向晓欧的脚,“你的脚好点了吧?”

“还好,已经不痛了,”向晓欧拿过热水瓶替他把茶杯添上水,“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反正顺路。”

“你哥长得很像你爸。”

“很多人都这么讲。照理说男孩像妈、女孩像爸,我们家正好反过来,我哥像我爸,我像我妈。”

“我妹妹长得也很像她妈。”话一出口,许鉴成后悔起来,说“我妹妹长得像她妈”,而不说“像我妈”,不是变相说自己的妈是后妈?他从来不喜欢在同学面前触及这个话题。

向晓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家的情况老师跟我讲过。我觉得…我觉得你们…你跟你妹妹都挺不容易的。”又对他微笑,“以后有什么事情想跟人说,尽管来找我,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

向晓欧那句“尽管来找我”让许鉴成心里一阵温暖,但“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又让他觉得有点不是味道,好像一眨眼,她又变回了班长。

不管怎么说,向晓欧这么说,让他很感动。

向晓欧留他吃晚饭,他谢绝了。

“是不是怕我爸?”

“不,今天家里轮到我做饭。”这是大实话,上星期五,允嘉就声明以后不替他的班。

“你的手怎么了?”鉴成戴手套时,向晓欧看见他右手小拇指上裹的一圈纱布。

“冻疮,就快好了。” 他笑笑。

等他回到家,出乎意料,允嘉已经食言又替他把晚饭做好了。原来,她今天在数学测验时偷偷用电子表上的计算器,被不知哪个好事之徒检举。测验要重考,她写了份检查保证以后不再犯,但手表还是被没收了,老师说要的话叫家长去拿。

“鉴成哥哥,你再做一次家长好不好?反正他们已经认识你了。”

“谁送的你叫谁去拿。”鉴成又想起汤骥伟送手表时她那副阿谀奉承的样子,心里就是来气,下定决心这次给她点颜色看,任她怎么甜言蜜语都不让步,最后气得允嘉狠狠地“哼”了一声跑掉。

第二天,允嘉的妈去把手表拿了回来。她回家后把允嘉骂了一顿,却也觉得女儿年纪小小就知道使用“高科技”、而且有得“高科技”用,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帮教书匠把个电子表翻来翻去看得来得个起劲,估计以前也没见过吧”。鉴成心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允嘉背着她妈示威地朝鉴成做了个鬼脸,又神气活现地亮了亮手腕上的表。

鉴成没理她,心里却突然冒起了这样一个念头:等允嘉十八岁的时候,就送她一块像样的手表做生日礼物吧,那样的话,比较有意义。这个丫头有点不知好歹,送早了也浪费。

嗯,送块电子表。

那个周末他去买参考书的时候,顺路到百货商店看了一下,女式电子表款式不少,都很好看,中等的两百多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他走出商店,觉得挺高兴,好像一转眼,已是五年之后,而他已经送出了那份“比较有意义”的礼物。

五年之后,顺利的话,他在念大学二年级,而允嘉,也应该长大了吧。

向晓欧回来上学的那天,把笔记还给许鉴成时,把一个小盒子放在他铅笔盒上,“这是冻疮膏,我妈公司里发的,那天忘记给你了,很管用的。”

许鉴成一时楞住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向晓欧已经随着上课铃走远了。

那瓶冻疮膏,他破天荒没有叫允嘉一起用。他把它藏在自己放内衣裤的抽屉里 -- 允嘉有时候会打开他的写字台抽屉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搜刮,但还不至於翻他的背心裤头。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允嘉,便自己又去药店买了一支冻疮膏给允嘉涂。

向晓欧送的那种冻疮膏和一般的冻疮膏不一样,凉凉的,香香的,带着股药味。每次把它涂在手上,就会想起那次在游泳池遇见她时,她身上的味道。

那一年,许鉴成的爸爸承包了纺织厂一个门市部。本来只是小打小闹,希望把厂里积仓的一些货低价购进再批发掉赚个差价,不料几笔生意下来,歪打正着,被他挖出一条向港台和海外市场批量销售亚麻布的渠道,利润很厚,他索性砍掉其它种类,一门心思做起亚麻布来。

风水轮流转,到允嘉考初中时,他们家已经成了一般人口中的所谓“暴发户”。

“暴发户”这个名称不大悦耳,却有很多实际好处:比如他们现在有钱把浴室彻头彻尾重新装修一下,装上热水器,一家人都不必再去挤五分钱一次的公共浴室,再放进洗衣机,从此洗衣服毋需大动干戈;比如爸爸给鉴成专门买了一个石英取暖器;比如家里十四寸的三洋换成了二十一寸的索尼,马景涛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比如,允嘉升学考试成绩平平,却机缘凑巧,挤进了鉴成那所全市数一数二的中学初中部。那所重点中学正好搞一个“教育改革”,打算在初中部开设一个 “民办班”,实质就是扩招,分数不够,交钱。

此举激起群愤,市教育台专门搞了一个节目,很多“教育界资深人士”众口一词地大声批斥,里面包括向晓欧的爸爸,板着雷公脸说这是“十足的杀鸡取卵,行业歪风”,深恶痛绝,仿佛良家女子看见小姐妹一夜之间成了“花满楼”之类地方的头牌。

许鉴成的爸爸看了那个节目,不以为然地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大戒指摘下来揉太阳穴,“一帮酸秀才,放个屁都比人家罗嗦,听得我头都痛了。”第二天到学校去替允嘉交钱报了名,回来把脚往茶几上一搁,“钱真是个好东西。”

允嘉像个跟屁虫般学他的声调摇头晃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说得鉴成爸爸哈哈大笑,“你倒更像是我亲生的。”

文理分科时,许鉴成做了一个让汤骥伟跌掉眼镜的决定,他选择了文科。他给所有人的理由是自己文理科成绩差不多,进文科班更加容易拔尖;但其实那只是一半理由,另一半是因为向晓欧也选了文科,他希望还能跟她同班,因为分班后会按成绩划快慢班,以他的成绩,应该能和她进一个班。自然,这个理由,他是无论如何不承认的。

不过,渐渐的,许鉴成发现文科其实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好念的。晚上温习功课,翻开教科书,唐宋元明清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古人一起诈尸跳出来念念有辞:大才子王勃一马抢先,没做到称心的官,撒起娇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言下之意“不给我官做你们不要后悔噢”;柳宗元官是当了,却被打入冷宫,也发起牢骚“文字由来重李唐,如何万里竟投荒?”;看得范仲淹很是不以为然,“瞧你们这小样,我不也挨了贬,觉悟可高多了”,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知道不;还是李白洒脱,捧个酒壶“都吸吸个啥子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咕咚咕咚灌下去,“七分镶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大嘴一张哇拉哇拉“一吐就半个盛唐”,好家伙,亏他不知道自己的诗给金牌马爹利拿去做了广告,否则拿酒抵版权,几箱一灌,还不三下五除二吐出个文艺复兴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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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摇滚(15)            
     文章来源: 吴越 于 2005-09-17 15:01:36 给 吴越 发送悄悄话      
     青涩摇滚(15)

一句话,那些文人骚客,无论爽与不爽、衰与不衰,情场得意或仕途失意,有话说或没话说,都会争先恐后欣然命笔一番来折腾七朝八代的后世子孙,看得许鉴成头昏脑胀。现在他也需要喝咖啡了。

他叹口气,伸手拿过桌上的杯子来,里面的咖啡已经被只剩一点点。

“嘉嘉,再去冲杯咖啡来。”

“杯子里还有呢,不是说好谁喝完谁去倒吗?”允嘉头也不抬。

“所以你就给我留这么一口?”

“一口也算啊。”

“不算,那都是你的口水。快去快去。”

“等一会儿,”允嘉竖起一个手指,“就等一---会---儿,一---会会---儿,慕容复已经带人杀上灵鹫宫了,关键时刻啊。”

现在允嘉书桌上的美少女已经换成了一帮大男人。六年级暑假没有作业,她哪天心血来潮找了一本她妈的武侠书来看,翻着翻着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把“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钻研得比教科书认真百倍,还会时不时提出一些很“独特”的见解,比如“呸,胡一刀自己吃饱饭没事做找人打架还要连累老婆孩子在旁边喝风,冰雪儿也真是的,又不是不会武功,暗地里做个手脚让他赢了不就完了,或者输掉也行,苗人凤反正也是个大侠,输给他又不丢脸,总归好过一起死光光”,或者“我要是小昭,肯定找个机会把张无忌给迷奸掉”,再不就是“乔峰这种男人最讨人嫌,把女人像拍苍蝇一样拍死然后再去后悔,管个屁用啊,段公子就实惠多了,他的六脉神剑是不大顶用,但起码凌波微步练得好啊,一看人家打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着王语嫣逃命,对不对”,听得许鉴成哭笑不得。

这“一会会儿”等了十分钟还不见动静,鉴成只好起身自己去冲了一杯咖啡。等他端过来刚放到桌上,允嘉已经眼明手快拿起来喝,一面喝一面冲他嘻皮笑脸,“谢谢。”

鉴成摇摇头,接着看书,“下次每人一杯,不跟你分。”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打起架来,允嘉却越发兴致勃勃,时不时“嘻嘻嘻嘻”笑得乐不可支。

“喂,你有点自制力行不行?不要干扰我看书。”

“段誉又认了个妹妹,真好玩。”

他瞪了允嘉一眼,拿出语文练习卷来:世界文学史上四大吝啬鬼是谁谁谁和谁?真是行行出状元,小气也能小气个万世流芳;海燕和海鸥都象征什么社会阶级?我说这海鸥也真够倒酶的,一样出来找食吃,因为长得不够黑、飞得不够帅,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自私、懒惰、害怕挑战、贪图安逸的小资产阶级” 的代表;为什么说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废话,林妹妹肯定不知道“扒灰”是什么意思,焦大哥怎么可能跟她有共同语言;停车做爱枫林晚…不对,是“坐爱”,嘿嘿,刘诗人很有雅兴嘛,难怪当年他和柳宗元一起倒酶同船发配南方,柳宗元没几年就死了,他却活得长很多,和他“人老心不老”恐怕有很大关系;为什么说“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而不说“两棵都是枣树”,有什么深刻含义?嗯,我全背出来了,可是,呵呵,不好意思,尊敬的鲁迅先生他自己可知道这个“深刻含义”否?默写‘琵琶行’后半部分。这道题目出得实在恶心,我不把全文背出来怎么知道后半部分从哪里开始,妈的,默就默…最后一句是“江州司马青衫湿”。怠,大胆民女,不好好弹琵琶,勾引国家干部,害得堂堂江州司马都“湿了”,唉,不对,这青衫到底湿在哪里呢?

他一面做题一面天马行空,不由笑出声来。抬起头,碰到允嘉诧异的眼光,“你做题目也能那么开心?”

他收起笑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学习中寻找乐趣。”

“从学习中还真能找出乐趣来?崇拜。”允嘉不无佩服地看着他,一面把他的试卷拖过去看,看了半天,茫然地抬起头来,“乐趣在哪儿呢?”

“这个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自己去慢慢体会。”他支吾起来,含糊其辞。然后看着允嘉面前的书,再也抵制不住诱惑,狠狠心,咽口唾沫,“去,把‘笑傲江湖’ 给我拿来!”

允嘉把书递给他,双手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两个眼珠子悠悠地转了个圈,嘴角慢慢地往上抿出两个笑涡,突然问,“鉴成哥哥,你说,你爸会不会也像段王爷那样在外面给你生了一窝妹妹?”

他愣了一会儿,清清喉咙,“嗯…首先,你的冠词使用错误,‘妹妹’可以用‘一群’,‘一帮’来修饰,但不能用‘一窝’来修饰,因为‘一窝’是形容小动物的,尤其是哺乳类动物,比如“一窝小猪”,其次,”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板起脸,把声音抬高一度,“你-哪-里-又-痒-痒-了-吗?”

允嘉索性把头搁在胳膊上笑了开来,“我是说真的。你觉不觉得你爸挺‘花’的?”她把声音压低一点,“上次我跟我妈还有你爸逛商店,我妈去试衣服,我和你爸在外面等,一会儿功夫,他就同那个售货员小姐搭讪起来,眼睛老盯着人家的屁股,口水都快掉下来了,简直恨不得伸手去摸摸人家呢。等我妈一出来,他又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瞎说什么?”鉴成低声训斥她。正在这时,外间打麻将正酣的后妈突然响亮地叫了起来“自摸!”,两个人对看一眼,终於忍不住一起趴在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完了,鉴成指着允嘉微微上翘的小鼻子,“我爸上次说你像他亲生的,保不定啊,你还就是他亲生的,那样你可真是我妹妹了。”

允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一点点收了回去。她呆呆地盯着咖啡杯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说,“不可能,要那样的话你爸肯定不会动不动就说‘马莉,这个女儿我看你要好好管一管了’。”

“这也不一定,段正淳到处播种生出那么多女儿,自己知道吗?”鉴成没想到允嘉居然当了真,索性恶作剧起来,“妹妹啊,仔细看看,我们长得还真有点像呢,你看你的眉毛…”

“瞎说八道,谁要跟你像。”允嘉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这件事情他过后就忘了,一个多月后,允嘉突然神采飞扬地告诉他,“我肯定不是你爸生的。”

“今天回家的时候,医院前面摆了个摊免费验血型,我们都去验了。我跟你爸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有什么好高兴的?”

“当然高兴。我爸至少会写诗还出过书,你爸呢?哼,说老实话,我觉得你爸除了挖耳朵掏鼻孔吹头发喷香水还有把臭脚搁在茶几上剪得脚指甲满地乱飞,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爸会挣钱,你爸呢?”

“那也是因为我妈有帮夫命。”她示威地挥挥拳头,气得鉴成话也说不出来。

上了文科,许鉴成如愿以偿地又和向晓欧同班,但是他逐渐发现,站在什么“楼台”上和得不得月好像并没关系。向晓欧还是当班长,他还是当劳动委员,两个人之间还是同以前那样不远不近,见面点头微笑,偶尔说两句话的情分。他找了个机会感谢她的冻疮膏,她也只是淡淡地说“没事,我们家有好多呢”。他有点失望:我背了那么多王勃柳宗元范仲淹李白,就得到这个待遇?太冤枉了。

汤骥伟进了理科班,果然一枝独秀,因为从前那些和他作对的“娘们儿” 大多念了文科。他以自己“缺乏领导才能”坚定地谢绝了老师请他做班干部的要求,而把精力都放在参加各级学科竞赛上,因为得奖的话,高考可以加分。

“我真想不到你会去念文科。”汤骥伟说。

“我的条件念文科有利。”

“是为了她吧?我奶奶可说你在理化方面一点都不比我差。”

“那我读了文科,你不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许鉴成故意嘻嘻哈哈起来,“再说,北大也有文科院系啊。”

汤骥伟摇摇头,换个话题,“我听说你妹妹在初中部很出风头。”

“出什么风头?”

“漂亮啊。”

“赵允嘉漂亮?”许鉴成轻轻扳住右手的煞车让自行车拐过一个弯,有点诧异地看着汤骥伟。允嘉的确长得挺可爱,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正儿八经用“漂亮”这两个字形容,难免有点不习惯,“赵允嘉漂亮吗?”

“你问我我问谁?”汤骥伟伸手把书包带子扶扶正,“反正那些小男生都觉得她是个大美女。”

“她才初一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

“切,美女还要看年级?”汤骥伟嗤之以鼻。

“起码总得看年龄吧,那么个小不点,大美女?”

允嘉是不是个“美女”还有待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现在是越来越爱美了,而且无师自通:穿衣服开始讲究“配颜色”,什么裙子配什么鞋子,什么手套配什么帽子,连穿校服的日子都一定要找相称的蝴蝶结系上。几根头发更是花样百出:今天披下来,明天扎上去,后天披下来又挑几缕扎上去,大后天编成辫子,这辫子又有很多名堂,有“上海滩”里冯程程那种比较朴实的,有“霍东阁”里熊鹰翘那种比较花哨的,还有武侠片里学来的稀奇古怪的,总而言之不能“土”。

那年夏天后妈跟着爸爸去了一次香港,回来以后就把“人家香港”挂在嘴上,凡不是“人家香港”的看着都别扭起来。鉴成对她这种做派不以为然,唯有一点“人家香港人家里都有两个洗澡间,科学多了”却是打心眼里赞同,因为以他们家的实际情况,其实需要三个,后妈一个,允嘉一个,他和爸爸一个。后妈和允嘉每天早上花在打扮上的时间旷日持久,搞得他不得不把洗漱用具都搬到了厨房里,把隔夜的尿憋到学校里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简直怀疑长此以往自己会得尿毒症。

后妈现在已经把“为你打开一扇窗”换成了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允嘉也跟着唱得起劲,浴室里铺了瓷砖,有点回音,听上去效果更好,於是她加倍赖在里面不肯出来。

允嘉跟她妈一样有一副好嗓子。她最爱唱的一首歌,调子非常好听,许鉴成没太留心歌词,只知道第一句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时候,允嘉的歌声从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他就在厨房间里一边洗脸一边跟着哼。

秋天,学校搞了一个艺术节。之前好几天,允嘉回家都特别晚,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情。他并没放在心上,直到艺术节结束汇演的那天才恍然大悟。

汇演由向晓欧和邻班一个叫高俊的男生主持,中场休息时,许鉴成和汤骥伟去上厕所,回来后灯已经暗了,向晓欧在报幕。他们的座位在当中,不想在那么多人的视线中穿过去,便站在安全门边看。

“向晓欧今天脸怎么白得这么吓人?”汤骥伟轻轻地说,“表情也不太自然。”虽然现在“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不管许鉴成如何否定,他已经认准她是他的“马子”,偶尔还是忍不住会数臭一下。

“舞台上灯光太强了吧。”许鉴成有点漫不经心。这倒不是装的,最近他心里的确有点忐忑,因为他怀疑向晓欧和高俊好像有点“过往甚密”。

高俊成绩并不算特别出色,但参加社团活动很积极,会弹电吉它,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一次华东区六省一市征文比赛上以一篇抨击现行高考制度的“假如范进没有中举”得了第二名。那个年代的孩子还没厉害到拿着荒唐当才气,在高考试卷上指着鼻子骂阅卷老师换个满分或零分,“不成功便成仁”的程度,所以他那篇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反而比第一名更加拉风,那年学校组织文学社,高俊是当然的社长。而且,高俊人如其名,的确又高又俊,怎么个俊法不太好形容,反正若干年后许鉴成在美国某中文台的音乐节目里看到一个叫周渝民的小朋友和三个夥伴在台上载歌载舞,着实吓了一跳:咦,高俊有个长头发的弟弟被人抱养到台湾去了吗?

这么一个人,向晓欧真要喜欢他,也不是没有道理。许鉴成有点泄气:自己没什么音乐细胞,长得也不如人家高,脸上虽然有块疤,但不是个个女孩子都稀罕疤的吧,他甚至想过好好写作文也去得个奖,可是人家已经得了六省一市的奖,要超过,就必须得个全国的奖,哎哟我的妈呀。

这么胡思乱想着,台上已经唱起歌来。汤骥伟突然用力捅捅他,“唉,那是不是,那是不是你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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