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版主
2009-12-21 20:40:08 上传 下载附件 (23.15 KB) 阿泰 发表于 簽名檔
: : : 別過人間,我便漫無目的地一直向東方走去。一江春水向東流,東方不知是過程抑或結局。海上有很多小島,有些太大,有人居住;有些太小,百鳥聲喧。終于我尋到一個樹木叢集常青的小島,埋首隱居于深山之中,寶劍如影隨形,伴我度過荒涼歲月。 我一天比一天聰明了。這真是悲哀! 對于世情,我太明白—— 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余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葉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悶綠的山草藥;而白蛇,抬盡了頭方見天際皚皚飄飛柔情万縷新雪花。 每個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兩個男人:許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盡千方百計博他偶一歡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位候他稍假詞色,仰之彌高;許仙是依依挽手,細細畫眉的美少年,給你講最好听的話語來熨帖心靈。——但只因到手了,他沒一句話說得准,沒一個動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剛強怠慢,不解溫柔,枉費心机。 得不到的方叫人恨得牙痒痒,心戚戚。我思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年,終于想通了。——而人類此等蠢俗物,卻永遠都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回頭一看,才發覺已經變了天…… 2009-12-21 20:40:08 上传 下载附件 (25.63 KB) : : : 山中方七日,如是者世上又過了數百年。 我很不耐煩,要等到什么時候,才是“西湖水平,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每當夕陽西照,塔影橫空,蒼老而突兀,我便想:殊途永隔,囚在塔底的素貞,潛心靜修之余,有些什么歌賦?或有: —一不要提攜男人。 是的,不要提攜他。最好到他差不多了,才去愛。男人不作興“以身相許”,他一旦高升了,伺机突圍,你就危險了。沒有男人肯賣掉一生,他總有野心用他賣身的錢,去買另一生。 這樣地把舊恨重翻,發覺所有民間傳奇中,沒一個比咱更當頭棒喝。 2009-12-21 20:40:08 上传 下载附件 (21.1 KB) : : : “說什么聰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坦白骨,今宵紅細帳底臥鴛鴦……”——在一本人盡皆知的名著上見過這樣的詩句。算一算,我如今已千多歲了,与一般的老百姓又有什么不同?盡管發生了不可胜數的流血戰爭,答美眾生還不是如常地繁衍生殖愛很老死,陳陳相因? 忽然有一天,這天,正當我在小島深山理首寫作的時候,遙見雷峰塔火光一片,木廓角檐,熊熊焚毀,攀附藤蘿,霹靂亂響,磚瓦通赤,人聲鼎沸。啊!我心念一動:莫不是素貞有救了? 我興奮莫名,飛身赶至。 只見一群小娃儿,穿著綠得令人不安的制服,圍上紅得令人不安的臂章,高舉紅旗,在火海中叫喊: “先驅者,為革命,洒盡碧血;后繼人,保江山,掏出紅心!” “許士林!”一個紅衛兵向另一個紅衛兵說,“你來號令主持把這封建帝王奴役百姓的鐵證推倒!” “不,從今天起,我不叫許土林!”這英姿勃發的男孩驕傲地向他的戰友宣布,“我已給自己改了名字,我叫許向陽!” 唉,快繼續動手把雷峰塔砸倒吧,還在喊什么呢?我一點都不知道,只希望他們万眾一心,把我姊姊間接地放出來。 他們拼命破坏,一些挖磚,一些添柴薪,一些動家伙砸擊。我也運用內力,舞劍如飛,結結實實地助一臂之力,磚崩石裂,終于,塔倒了! 塔倒了! 也許經了這些歲月,雷峰塔像個蛀空了的牙齒,稍加動搖,也就崩潰了。 ——白蛇終于出世了! 我一見她,急奔上前,她先是滿目蒼茫,不知人間何世。一個坐牢坐了一輩子的囚徒,往往有這种失措。——最煥發的日子都過去了。 “姊姊!” “小青!” 我倆相擁,窮凶极惡地,恨不得把對方嵌在自己身体內。 “姊姊!我倆也有今天!” 大家都搶在對方前頭洒淚,靠微的灰雨,磚木的余燼,全跑進眼睛里,化成涕淚酸楚,不可收拾。 我倆也有今天。 “小青,是誰把塔推倒的?” “是那群小娃娃。” 素貞循我手指方向,望著那群高舉紅旗、鳴鼓收兵的小將,隊伍還在唱歌。 明天他們又不知要去破坏哪座塔,哪座寺廟,哪座古跡了。反正這是他們的功課。 “誰?” “賭,喚許什么……的。” “是他?”素貞嘴唇微顫,“是他?……” “誰?” “是我儿!小青,讓我去會他!” 我拼命地阻攔。好不容易屏絕一切愛恨,又在翻尸倒骨干么? “姊姊,他不是你儿子,你想想,八百多年了,隔了那么多次的輪回,他會記得?別自找麻煩啦。” “對,八百多年了。他們父子也……”她喃喃。 “你多老!看,差不多二千歲。”我岔開話題。 “如今是什么朝代了?” “不曉得呀。” “啼,別管這些閒事了。我倆回家去吧。”我牽著她的手,回家去。 我們不喜歡這一“朝代”,索性隱居,待他江山移易再算。老實說,做蛇就有這自由了,人是修不到的,他們要面對不愿意面對的,連懶惰都不敢。…… 過了一陣子,大約有十年吧,喧鬧的人閉嘴了,一場革命的游戲又完了。 風波稍靖。 : : : “妹妹——” “哈丁’ “很久很久之前,你們是否相愛?” “是!”素貞肯定道。 我呢?奇怪,我已不再跟他了。曾經有一天,他在我身邊,在我身上,曼妙的接触,他的手在來回掃蕩,我几乎相信,我也是愛過他的。 當時只道是尋常。 但原來已是最后。幸好我把他殺了,放他沒机會遇上另一個新歡。他一生便只得兩個女人。此刻這兩個女人又再絞纏在一起。——我們是彼此的新歡。直到地老天荒。 但我有一個刻骨銘心的秘密,即使喝醉了也堅決不肯透露的,那是一個名字,叫做“法海”。我甚至不敢記得。 沒有男人的生活,不是一樣過得好嗎? 我倆再也不肯對人類用情了。 那么委屈,可恥!不若安分做蛇上算。 從此素貞不看一切的傘,一切的扇,一切的瓜皮小艇,一切的男人…… 感情一貧如洗。 我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一筆一筆地寫,如一刀一刀地刻,企圖把故事寫死了,日后在民間重生。 : : : 她的心又去了。留也留不住。 這一回,真的,依据她受過的“教訓”,她要獨來獨往,自生自滅。她根本并不熱衷招呼我同行,免致分了一杯羹,重蹈覆轍。 遙遙見她過橋往小亭去。 低語,傳情,雷題電閃般的戀愛,她又搭上這個男人。 他把傘撐起,護她上路。一切自傘開始,她不需要任何穿針引線的中間人了。——也許她此刻的身份是張小泉剪刀厂的女工。張小泉,杭州三百多年來的名牌。它的剪刀鑲鋼均勻、對口鋒利、磨工精細、開合和順、鎖釘牢固、刻花新穎、式樣美觀、經久耐用。——不過,這么优秀的剪刀,剪不斷世間孽債情絲。 那男子是誰? 他是誰? 何以她一見到他,心如輪轉千百轉? 啊,我明白了。—— 如果那個是許仙的輪迴,則她生生世世都欠他! 是他嗎?是他嗎? 我禁止自己心猿意馬。 橫豎素貞看中了,就讓她上吧。 : : : 因為寂寞,不免諸多回憶。 ——然而,回憶有什么好處呢?在回憶之際,不若制造下一次的回憶吧。 呀,我的心也去了。 淡煙急雨中,藍衣少年,撐開一把傘—— 還等什么呢? 我要赶上前。我依舊是素貞的妹妹,同是張小泉剪刀厂的女工。 我決定借了他的傘,著他明日前來取回。解放路、延安路、体育場路、湖濱路、環湖路……隨便一條柏油馬路的一家。 我一擰身子,裊裊地裊裊地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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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二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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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李碧华的《青蛇》? cinderella1016 发表于 2009-12-21 20:41
是,我和李小姐是多年舊友了……(不好意思說她看著我長大的,畢竟是女生……) KK 发表于 2009-12-21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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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粉她的。。。。 cinderella1016 发表于 2009-12-21 20:44
总觉得她那样把红尘都看透了的女人不会幸福。。。 但是有些妙语真的很赞,好比她的《女巫词典》和《只是蝴蝶不愿意》~ cinderella1016 发表于 2009-12-21 20:52
李碧华、亦舒、林文月、黄碧云,还有中大的Serena Jin。 港台女作家也就读过这些了~ cinderella1016 发表于 2009-12-21 20:57
元老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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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那首《流光飞舞》 sys0820 发表于 2009-12-21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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