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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抱不得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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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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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4 11:34:32 |只看该作者
天空抱不得(十一)


说实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是有一点惊讶,世贸大厦倒就倒了,又不是世界末日,跟我有什么关系?看见身边所有的人蓦然间严肃起来,甚至觉得有些搞笑。终于全世界幸福的人们都开始享受我曾经历的痛苦与惊恐的滋味,只有我是打了预防针的。这一所谓的大劫不再能增加我的痛苦或是迷茫。活着就是一切。我们都应该为自己还活着而干杯。

可是乐观的阿朱吓坏了。她说这一辈子也没遭遇过这么恐怖的事,电视里看到大楼上的人身上着了火往下跳,那么高的楼啊!这可是和平年代啊!这可是在强大的美国发生的事啊!阿朱思考后得出的结果是,人生一辈子很短,说不定哪天就翘辫子了,所以得及时行乐。阿朱当机立断,决定转学。既然这个鬼地方没她要找的人,她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机会。她可不想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还没个可以抱着一起死的人。我问她,真的要走?舍得离开我?阿朱笑笑,说,你又不是男的,舍得你还不是正常?我说,宇明呢?你追他吧,他不是挺合适的吗?阿朱笑笑,你还没看出来吗?看出来什么?我问。阿朱说,都是聪明人,还要我点破吗?假如没看出来,算我白说。反正他不是我心中的type。你的type是什么?我好奇地问。乔峰啊!笨蛋。我呻吟一声,躺倒在沙发里。

阿朱紧敲锣鼓地进行转学的各项事宜,居然不久后搞定,告诉我要去西部的某城,那地方让我想起耗牛和野马。会有许多中国人吗?我怀疑地问。反正比这儿的未婚青年多。阿朱斩钉截铁地说。

阿朱走了,又剩下我一人。她把自己的房间转租给一对中国夫妇,那是一对极其和善的人,我也不反对。只是我私人的空间小了,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的饮食结构很糟糕,不爱做饭,只喜欢吃牛奶泡的cereal,以及苹果,所以厨房基本上被他们占了,反倒是他们偶尔会关心我的饮食,拉我吃饭。我来者不拒。

计算机硕士快毕业的宇明开始找工作。可是突然间工作变得不那么好找起来。本来灼手可热的计算机工程师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宇明每次见到我就是摇头叹息,报告硅谷又倒闭了几家公司,纳斯达又下降了几点等等,他的梦越来越远了。

我也开始找工作,因为不想回国,总得养活自己吧。奇怪的是,我找得倒顺利,两次应聘后就基本搞定。我学的是统计。

离毕业还有几个月呢,我决定舒舒服服地享受这些日子。偶而夜深的时候我会想起过去的往事,不过身处异域,明宇,张君,以及那未出世的孩子的魂寻不到这里。这里离那里太远。这里的天空澄清,月亮下没有混浊的幽灵。他们抱不到我。

有一天,我如常地坐在图书馆里,那个消失的俄国少年突然出现了,在图书馆里张望,仿佛在找人。看见我便径直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欣喜。不过他没穿白衣黑裤。他穿的是夹克牛仔,脸庞比消失的时候更加清瘦。

你仍然在这里!他欣喜地叫道。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出去说好不好?我点点头。

他的英语比我还糟,不过这不妨碍交流。他指手划脚地告诉我说他叫伊万,前段时间他心脏病犯了,去手术,所以停学了。

现在好了吗?我问。

好了,他点点头,说,可是我的未婚妻离开我了。

未婚妻?我问,你定了婚的呀?是在俄国吗?

是的,伊万说,我手术的时候她来了。本来我很强壮,可是手术的时候很糟糕。她看见我糟糕的样子就离开我了。这个婊子。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不过紧接着他就抱歉说对不起,不是有意骂她的。只是养病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我,他说一直想找我说话,可惜没机会。现在好了,过来看看。发现我还在老地方,很高兴。

我笑着点点头。心想俄国少年也有敏感的一面。

不过,伊万接着说,我马上要走了,东部有个学校收我读物理博士,我准备过去。奖学金挺高的。伊万说着扬起了下颌,很是骄傲的样子。

我笑笑,说恭喜。他又说要请我吃东西。想了想,我居然没拒绝。其实我从来就不清楚如何拒绝人。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所以我总是看不到危险。出国后我已经学着很谨慎了,不过就吃饭这件事来说,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点点头,答应了。

你的未婚妻漂亮吗?吃饭的时候我问。

伊万点点头,说她很漂亮。我有她的照片,在家里,你想不想看?

我居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伊万付帐,两人并肩而行,伊万打开房门。直到这一刹那,我才有些慌张。这毕竟是他私人的天地,里面全是他的气息。

伊万一扬手,示意我进去。我硬了头皮踏进房门。


天空抱不得(十二)




房子里很零乱,一副即将离去的模样。到处都是纸盒,没有桌子,床也仅仅是摊在地上的一块席梦思床垫。伊万抱歉地说,因为要走,所以把能卖的家具都卖了,还送了不少。他让我坐在床垫上,自己斜趴着,又从床垫下抽出一本像册,递过来。我慢慢地翻着,那姑娘很漂亮,穿着连衣裙,在海边照了很多美丽的照片。伊万也在里面,有点羞涩的模样,比不得现在的沧桑。伊万说,他家乡在海边,收工以后,男男女女就拎着啤酒,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到海边,喝酒歌唱。他和他的女朋友就是这么认识的。我说,听上去很浪漫啊。他说是,可惜俄国很穷,他家里没钱,所以到美国来求学。中国是不是也很穷?他问。我说可能比不了美国。


相册翻到后面,我突然看到两大页的裸体照片。还是那姑娘,还是同样的海滩,可是她的连衣裙脱了。她摆着诱惑而大胆的姿势,眼神象妓女。只不过是劣制的傻瓜机照出来的,摄影者,我想是伊万,水平笨拙,本来应该是朦胧而美丽的人体照得生硬而毫无层次,在沃尔马出品的相纸上坚硬地扑开,分毫毕现。我不是没有看过人体照片,可那都是千锤百炼的艺术照。当真实丑陋的裸体突如其来地袭现,我张惶而不知所措。猛然想起那个果树女人,一股热血直冲脑顶,我啪地一下把像册关上。

伊万慌忙地说,对不起,我忘了里面还有这些……你没看过花花公子?

我艰难地点点头,看过,可是不象这个……她还是很美。

啊,那是我们订婚时照的,她确实很迷人。可是现在她离开了我。伊万说着有些情绪激动,拉下夹克衫拉链,松开白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一条蜈蚣形的长疤,说,全是因为这个!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疤上,说,你摸摸看,你摸呀!

我的手颤栗地触了一下那还是紫红色的疤,缩了回去。说实话,那疤确实很难看,令人厌恶。我低下头说,很抱歉……可是我不习惯这样。

伊万还是沉浸在他的愤怒之中,指责着他没到手的新娘。这个婊子!只喜欢我强壮有肌肉时候的模样!看见我开刀了,没钱付医药费,学也上不成了就离开我!不就是因为她家比我家有钱?现在我又有博士读了,奖学金有三万!怎么不爬着回来求我?

我怎么忘了?我们敬爱的俄国兄弟也在遭遇贫穷,也许比我们还穷。虽然他们也是白皮肤蓝眼睛高鼻子,可是依然放弃浪漫的家乡,流浪在只剩金钱梦的美丽兼荷重国。区区三万美金,对他来说就是一份高尚而富裕的工作。只是若干年后,他还会这么想吗?他的思想会不会如同我们这些他乡来的中国人一样,有了更高的目标,追求融入主流,一份更轻松更高薪的工作,将曾经拿到奖学金的那份狂喜,扔进城市的阴沟?

伊万望着我,说,你们中国女孩不这样,是不是?丈夫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们,是不是?

我说,也许吧。每个人都不同。

伊万唉了口气说,俄国女孩子就喜欢强壮的,有钱的。我以后就想选择传统国家的女孩。象你这样就很好。我总是看见你在图书馆里,很安静,我很喜欢。你想嫁一个搞学问的人吗?我以后想当教授。

他湛蓝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在期待一个答案。可是我情愿看他干净地坐在图书馆里的模样,什么话也不用说。走进一个美丽陌生人的世界实际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也许你会发现一些不那么美丽的东西。何况,那三万美元对我来说,实在没有吸引力。

我说,我不知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也找到工作了。几个月后也要离开这里。

去哪里?他问。

我告诉他一个城市的名字,他有些惊喜。因为离他读书的城市不远,他说可以有空见面的。我笑着点头。其实心里明白,我不会去找他,永远不会。

突然,他问我,我们都要走了,你想不想要……那样?

什么那样?我好奇地看着他。看到那蓝眼睛的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没情绪,我有许多花花公子。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突然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实在很重,象公园里野兽的气味,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的毫无侵犯性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他竟然想用花花公子对我这个看上去同样无知的女孩进行启蒙性教育。

你不觉得九一一很可怕吗?他说,我们应该学会享受。

我腾地站了起来,快速地向门口走去。拉了几下门,居然没拉开。

他走过来,帮我把门锁拧开。这个动作令我惊异,但是直觉知道,危险擦肩而过了。伊万说,对不起,不想做那件事就算了。我很强壮的,不过不为人所难。说着,还调皮地向我眨了一只眼睛。

我们在阳光下分手。那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伊万面对面的谈话。后来我也认识了一些俄国同事,可是那次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全地球相似与不相似的异族人在美国见面,有时流星也会相撞,但更多的时候是擦肩而过,回眸一望。因为每个人都会遭遇十字路口,每个人都在望着象征命运的红绿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车,每个人又都有车行何方的自由。我这样的流星,注定只有孤独地飞。

晚上回家的时候,接到母亲的一个电话。她说有一个人在找我,他叫陈诺。

陈诺,好象这是上个世纪的名字。
你一定读过世上最美的诗

第一句叫幸福

第三句叫忧伤

中间一句是

我们相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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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5 02:11:34 |只看该作者
come on!
Don't go ahead of me,I may not follow!
Don't go behind me,I may not lead!

Instead,go besides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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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5 21:15:51 |只看该作者
期待ing
活着是不须道理
谁都可能
暂时地失去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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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9 10:35:01 |只看该作者
天空抱不得(十三)



陈诺说了什么没有?我紧张地问母亲。我可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流产的事。

没有说什么,母亲说,他只说是你的同学,有事找你。我把你的电话给了他。

我松了口气,看来陈诺还不是个傻子。只是,他为什么要找我?我不过他生命中一个蹒跚的过客,应该遗忘才对。只是现在我无法知道答案,只能等待。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陈诺的电话留言。他的留言很短,只是让我给他回一个电话。我迟疑了一下,拨了那个号码。陈诺显然很兴奋,说寻找我很久,后来还是通过我的一个老同学知道了家里的号码,辗转找着了我。我干脆常长驱直入问他找我何事。陈诺说他想了很久,觉得那张打胎证明有疑点,我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不想结婚故意骗他的。我哭笑不得,说要不要亲自带他去医院查询一下。证明是真的,不想结婚就是因为这个,没有缘分的事情不能强求的。

即使是真的也没关系,陈诺急急地说,仿佛怕我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也想通了,爱情是爱一个人,做错事情也没有关系,以后不再犯了就好了。我后来也认识了不少女孩,可是都没有跟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忘不了你,这肯定是缘分。让我过来见你好不好?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谈。

可我想忘记你,我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陈诺说,明天我就买飞机票过来见你,别拦着我好不好?我找你找了两年了。

两年?这是一个让人怀疑的数字。两年之内可以什么也没发生,也可以发生无数的事。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两年内无间断地思念另一个人,即使是我,大多时候也把从前的惨剧杜之脑后。真正想找一个人,根本用不了两年。

可是我不愿意戳穿陈诺的谎言。他是一场闹剧的做甬者,也是那场闹剧的受害者。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也许应该向他坦白一切。一件罪恶在心里隐藏得久了,就越有坦白的欲望。就象某些人喜欢向牧师confess,仿佛这么做了,负罪感就会减轻一些,甚至全然消失。我其实也渴望有一个树洞,可以全然倒出心里的秘密与痛。

你可以来,我说,但是请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娶你,陈诺说,在你没嫁给别人之前。

我的鼻子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哼声,没再说什么,我轻轻扣了电话。开始怀疑一种叫做逻辑的东西。本以为种下的是恨,可是收获的仍然是欲望。也许在梦之实体没有消亡之前,人就会有不断想得到的欲望。甚至连恨都能成为追求的动力。只是,我值得陈诺如此追求吗?

陈诺还是飞来了,从外型上看他仿佛讲究了许多,连穿着都适应起他的书生气质,只是手中拿了一支花,在人来人往的机厅里显得矫情的滑稽。看到我,他的眼中突然有一种惊喜,简直是飞奔地朝我跑来,慌张地喘气。

没想到你来接我,陈诺说。

我笑笑,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客人啊。况且我又不恨你。

陈诺递花过来,我只好接了,两个人站在机场的传输带上,寂寂地向前滑行。

你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啊!陈诺说。

是吗?我都想不起来自己原来什么样子。

很白很静,让人怜爱的那种。

我嗤笑着摇头,说,听上去很惨。

陈诺说,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我可是饿补了许多东西,从金庸全集琼瑶小说,到花样年华藤原静香。

藤原静香?我有些惊奇,那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日本女影星,国内Y世代可能不稀罕,可是她是我的偶像。

Y世代?

Young世代。

唉,我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们这个地方比你们北卡还要农村,连你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我们瞎聊着走到租车的地方,我告诉陈诺自己还没学会开车。是坐在学校里的大巴来的。假如他会开车,最好租一辆。

开车可是生存技能,陈诺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学会的。我教你。



天空抱不得(十四)

送交者:U_turn


陈诺居然学会为我拉各种各样的门,车门,楼门,房门,而且是一种夸张式的彬彬有礼。看得出他努力在学,但却让我有些绅士难以之承受。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里,陈诺替我点菜,倒茶,不小心洒了点水出来,烫了一下我的手。但终于,我们无意义的交谈开始纳入正题。

嫁给我吧!陈诺说,我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而我不是个好女孩。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感觉这种东西很欺骗人的。

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过去就过去了。可是九一一的发生开始让我重新思考生活。生命那么短暂,活得那么正确又有什么意义?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干坏事就死了,真可怕……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懦弱,而应该努力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又是九一一。倾倒的两座大厦使每个人身上都着了火,每个人都急急地往外跳。想要抓住点什么,抓住的只有空气。秋日的天空也很美丽啊,可是没有救命的长藤。

陈诺继续述说他的恐惧,他的再思考,他看了论语,卡夫卡,海明威,我只是默默喝着汤。

我真的不在乎你的过去……而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快拿到绿卡了。假如这个时候结婚,两个人一块递交485表的话,你也可以拿到绿卡。

听上去挺诱人,我笑笑说,拿这个可以唬来不少妹妹的。

我是认真的,陈诺说,人生活在现实之中,有些事情你不得不考虑。绿卡很现实。

我打量了一下玻璃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曾经让我觉得很有预测性的眼睛此刻却显得老奸巨滑。我叹了口气,将背靠在椅子上,说,你都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就要娶我,这很荒谬。

以后你可以慢慢告诉我。陈诺将手放在我扶着茶杯的手背上,送来一股我不想拒绝的热力。考虑一下,他说,我不逼你。送我回家的时候,陈诺还扶住了我的肩膀。那一刻的感动使我止住了向他诉说往事的欲望。无论如何,他是诚恳而实在的,也许我是该考虑。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滴达的时钟的声音。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宇明打来了骚扰电话。

听说你今天有客人,宇明暧昧地说,还是男性朋友。

我的老朋友,跟你有关系吗?

我作为你的朋友,当然应该关心你。

半夜12点打来电话,象是学校里查房的,看我有没有出去鬼混。

没那个意思,真是为你好。当然,我也很好奇。

那好,我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过来接我吧,我也想喝点酒。

宇明飞车驾到,不多久,我们已在一家酒吧落座。

我喝得东倒西歪,语无伦次地诉说了从前的故事,那个叫明宇的男孩,我的初夜,还有张君,陈诺。我说上天给我这么多事,也许我理应孤独地死去,可我还年轻,我可能还继续犯错。宇明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我笑骂道,去你奶奶的情为何物……明天我就去找陈诺,我要嫁给他。宇明说,你嫁给他不如嫁给我。他有我高吗?他有我帅吗?我说,他不高,也不帅,可是他可以给我搞到绿卡。我不想回中国,永远不想。

那你要绿卡干什么?宇明说,大不了呆在美国黑下去。

你这笨蛋,我怎么能跟你一样黑掉?我够惨了,还想过得更好一点啊。

是啊是啊,又高又帅有什么用?宇明一口shot下去,花钱读那个破计算机,还找不到工作。阿朱走了,你又要走,叫我怎么办?大不了牺牲色相,找个公民,老的也行,黑的也没关系,能让我扎下根就好……不过你还是对不起我。

我怎么对不起你?我什么事情都跟你说了,够意思啦。

你这两年隐藏得那么深,叫你干什么都不去,害得我傻等,两年来没打其他女孩的主意。现在你去嫁给别人!宇明又一口shot下去,又一层红晕上脸。

你敢说阿朱的主意你也没打?

我只拿她当朋友。不过你放心了,我可不会去学那个明宇,你嫁了别人就去上吊……是真的吗?听上去跟琼瑶小说似的。活着多好啊!有音乐,有酒喝。

是啊,活着多好,有工作,还有人送绿卡。既然不指望真正的爱情,不如索取一些实惠的东西。何必想太多?又何苦折磨?我决定嫁了。


天空抱不得(十五)



次日,我告诉了陈诺自己的决定:嫁给他。并且告诉他自己其实已经找到工作,就在华盛顿DC,离他的北卡并不遥远。陈诺简直是大喜过望,抱住了我直蹦,弄得我的心情都受了感染,多了点喜悦的成份。明宇的魂已经漂得很远了,他当不会再阻挡这场婚姻。何况小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羽,陈诺也不是当年的陈诺。我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以及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建议在此地结婚,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无非是预约几个电话,然后拿了社会保险号去登记。陈诺也非常赞同。

一个星期后,我和陈诺并肩站在市政厅的大厅内,听牧师宣读誓言。那时的我将所有的是非恩怨抛在脑后,勇气非凡地说了一声I DO。这一声I DO意味着什么,我还 没想清楚。只不过我还来不及害怕,告诉自己说,我很快乐。宇明是我们唯一的证婚人。他毫不犹豫地在我们的婚书上签字,然后祝福我们,希望我们白头谐老。这是件蹊跷的事情,一个叫明宇的人当年阻止了我和陈诺的婚姻,而今天一个叫宇明的人成了我们的证婚人。也许这是上天对于恩怨最好的解释。宇明替我们开车,他选了一首歌: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眼……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陈诺。

这是一场速食婚礼。我再一次体会到强大的美利坚和众国健康而快速的办事方式。简单有简单的好处,你还来不及反悔,一切已然结束。宇明说,怎么结婚跟吃饭一样简单?对了,我们去哪儿吃饭庆祝?

我和陈诺相视而笑,真的,我们连去哪儿就餐都没想好。

婚礼之后,就是离别。陈诺回去继续结束他的学业,替我申请绿卡,以及寻找工作,而我暂时留在这里处理毕业事项。日子如飞叶般地掠过,不过我已学会捕捉枝杈间快乐的阳光。和陈诺每天必通的一个电话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发现指点别人以及被别人指点其实也是一件快乐的事。陈诺这个港口渐渐成形,就等着我这只船回家入港了。

就连宇明也心无芥蒂地与我成为老友,我为了未来的生活开始练习厨艺,常烧了免费的饭菜请他品尝。他一边笑我的洗心革面,一边还夸陈诺看上去比较实在,他还放心把我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

叶子写信告诉我说她结婚了,那个人比她大七岁,可是她感到很幸福。每天早上醒来她想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到他的脸。

幸福,多么奢侈的词。我们都在渴望幸福,也许幸福就在枕头上。我的枕头上暂时只有我自己,可是悄悄的,我学会了微笑。生活中有期待,就会感到幸福。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活得幸福,有期望。四川师姐有了新动向,她向一白人离异教授发起情感冲击波,那教授自称对亚洲女性有非常的兴趣。可是师姐的行动过急过异,她常常坐在教授的办公室里不言不语,弄得教授很是难堪。后来终没接受师姐的寂寞邀请,而是请秘书小姐杜其出门。师姐后来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开始只是骚扰教授本人,后来对象无限制扩大,几乎这里所有的中国人她都打电话。我也被她骚扰过一次,尽是些不明就里的话。师姐的博士终究是读不下去了,老板送给她一个硕士,命她自寻他路。师姐开始在本城胡乱地游逛,有时候车子趴哪儿也忘了。她开始乞求住在别人家里,可是谁敢长久地收留她?送她去医院就诊,据说是轻度精神分裂。大家商量着送她回国,可是浑沌的师姐仿佛也意识到大事不妙,在一个并不特别的日子里失踪了。在美国失踪不是太难的事,反正谁都有车,一踩油门就可以离开。只是常人被平常的琐事绊着,不敢想走就走。而不平常的师姐却勇气非凡,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被大家在嘴上挂了一阵子,可是报了案后就悬在那里。再过一阵子,善良的人以及看热闹的人都将淡忘此事。

假如一年之后我没在商场里偶遇师姐,她这个人基本上也就属于我的记忆之一。那是个平常的一天,我在东部某超市闲逛,她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来,惊诧莫明地望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中年妇女,好半天才辨认出她来。她告诉我自己信了基督,靠教会人士的关系住在别人家里,打打杂什么的。一辆推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里面两个小孩活蹦乱跳。推车的是个中年男子,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我,师姐急忙说,这是我的一个老同学,你先去买东西,我呆会儿就去找你。男子什么也没说,推着车走了,很没礼貌的样子,而我只是猜疑他和师姐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师姐胡乱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说以后再跟我联系,匆匆走了。我后来也没再跟她联系。

这都是后话了。毕业前夕的故事总是纷乱而嘈杂的。就连宇明的室友也莫明其妙地扯上一堂官司。那是个看上去非常正常的中年人,访问学者来的美国,妻子女儿留在国内。后来转了身份,成了学生,打算找份工作,再把家人接来。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看电视,闲聊几句,大家很正常的发几句牢骚。因为年龄差异的关系,从来没有更深的交往,而宇明也只拿他当纯粹的室友,能分摊水电和房租的那种。可是突然有一天,听说他在课堂上出手打人。打一个非常和善的中国同学。他说那位同学在背后搞小动作,还说他坏话,害他找不着工作,所以要打他。其实那位同学不过是比他之前找到一份工作而已。饶是如此,鼻子还是被打骨折了。后来知道,他的妻子再跟他闹离婚,女儿也判给了妻子。他狂燥之下,行为失常。管司不久就了了,因为法庭认定他是生了精神病的。然而他没有医疗保险,无亲戚朋友,等待他的命运就是遣送回国。

宇明嗨声叹气,说在美国生存压力太大,说不定自己哪天也卷铺盖走人了。我说我们都应该努力锻炼坚强的神经。宇明说,是啊,我们都应该多看看底层人物是怎么生活的,觉得自己还不错,这样便不会没来由地干傻事。

我突然觉得从前的爱恨纠纷是那么遥远,仿佛是一种奢侈的事情。爱与不爱真有那么重要吗?也许不过是电视里的肥皂剧,娱乐人的神经。真实的人得生活,得找工作。爱只是side dish而已。我很庆幸自己结了婚。

假如生活对我慈悲,我也许不会坐在这里写这篇小说。我也许将在陈诺的厨房里清洗一颗白菜,累了的时候喝喝咖啡。也许我会有了一个孩子,夺去我所有的时间而无怨无悔。

只是这一天没有到来。



天空抱不得(十六)



陈诺出了车祸。换而言之,我成了寡妇。那是个下着大雨的早上,他开着车去华盛顿一家公司应聘。不知怎么的,神使鬼差地上了高速公路的反向,被一辆大卡车迎头撞上,没到医院就已断气。按说,那件车祸不是因我而起,我并没有制造事端让陈诺思想分岔,开上了不归路。车祸的头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我祝他马到功成来着。只是那天早上,我在家门口看见一头死鸟,很凄惨的样子,心里动了一动。灾害就这么来了,我还来不及反应。只是没理由地把车祸和死鸟联系在一起,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先知先觉的给陈诺提个醒。或许,我本人就是不祥的人,一个白虎精,一个jinx,根本不配得到幸福。

宇明陪着我去北卡处理后事,其实我什么也没干,只是收取了一大堆廉价的同情与侧目。陈诺的父母也来了,对我这个陌生的媳妇没什么好说,只是询问了一些我跟陈诺的交往,一起看了看陈诺的像册,一起淌了淌泪。只能这样了,记忆如此之短,有什么可以拿来封杀?

奇怪的是,作为过世的陈诺的配偶,我依然收到了INS批发的绿卡。那是张很小的卡片,背后有一道绿色扫瞄纹。他们告诉我,有了它,我进出中美边境就自由了。直到现在我还奇怪,陈诺给我的最大馈赠是什么?一张绿卡?还是短暂的幸福?

无论如何,在北卡的那段日子,我哭得很凶。我打过胎,丧失过初恋的男友,可是那时只是心痛,哭却没有。而现在,仿佛积了一个世纪的委屈都倾盆而出,在陈诺栖身的墓地草叶中流淌。甚至晕厥了一次,被拖到医院里打针。然后是昏睡。

宇明担心地陪在我身边,问我怎么可以这么伤心?好象跟陈诺当了十几年的夫妻似的。我说,你用不着明白,总之我特别想哭,别无选择。宇明说,哭傻了怎么办?谁救你啊?到时候只有送你回你妈身边。我固执地说,不用你管。

小同志,宇明说,生活还要继续,不要自暴自弃。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一个人,得坚强啊。我又不能老陪在你身边。

本来就不要你陪,呆在我身边你只会晦气。

你以为我喜欢呆在医院里闻这股药味吗?谁叫你这么脆弱?怎么不能学了刘湖兰江姐什么的,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我就装作不知道你难过,放心地走开……我爱哭就哭,关你什么事?话虽这么说,眼泪却再难流下。奇怪的是,在这块抑郁症横行的土地上,倍受摧残的我神经却依然挺拔。我甚至收拾行装,去华盛顿报到。

宇明留在北达哥达,继续他那生路渺茫的计算机学业。他已经从攻读硕士改成博士学位,对许多人讲,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何况他已开始拿奖学金,那面包虽不大,但足够活命。

没事别回来找我。宇明说,好好对待你自己的生活,让我有机会蹭你的饭。

于是我作别北卡的云彩,来到了白宫前的草坪。鸽子和人群同梦中的一般快乐,只是我开始习惯穿黑色的衣裳。看过吸血鬼千年惊情没有?爵克拉穿着黑色的斗蓬,深邃的眼睛穿透快乐的人群。我也穿着黑色衣服,想着自己也许就是吸血鬼。不过我的眼睛,习惯看天上。



天空抱不得(十七)完



也曾想过,为什么自己头顶的一方天空不可以无雨也无晴?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之旅苦难而颠簸?为什么自己不能过一种象公主一样的日子?当然,我仍然在努力健康地生活,象禅宗和尚一样,吃饭时吃饭,干活时干活。我有一份工作,也和同事处得不错,有了两个交心的朋友,一个叫小玉,一个叫Summer。然而,不幸的事情总会有到来的时候,不久后,公司裁员,小玉留下来了,Summer和我却遭鱼池之殃,朋友各奔东西。

当然,一切不算太差,至少我还有张绿卡,那是陈诺给我的护身符。而没有绿卡的Summer,却陷入了深重的危机感。人常言,我们要努力追求真理。然而困难来临的时候,真理毫无用处,只有靠爱情来拯救。Summer就是一例。一个来自大公司的男孩追了她好久,她迟疑着不肯就范。可是失去工作的那一天,她独自坐在公寓的地毯上哭泣的时候,男孩出现了。他搂着她的肩说,别哭,一切都会好的。Summer搬进了男孩家里,重整旗鼓,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不久,大公司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裁员运动,男孩没能幸免。因为身份问题,Summer和男孩迅速结婚。男孩的专业是全美失业率最高的一个行业,可是他在Summer的鼓励下,在重重的失业困境中杀出生路,找到了新的工作。这是我身边发生的不多的完美爱情之一。我曾笑着说,哪一天我要为他们的故事写一篇倾城之恋,但终究只成了这不厚的小说之中夹进的一块豆腐干。我也希望自己有他们那样浓缩而经典的爱情,只不过我的天空已然混乱,我努力去擦干净,还是抹不去那磅博的黑色。

这个时候舅舅联系上我。他开了一家旅行社,我若是走投无路了可以过去帮忙。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决定,只是悠闲地在公园里滑冰。

我想得最多的人是陈诺。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风华绝代。他是个很普通的读书人,有笨拙的一面,也有狡黠的一面。一个不完美的人,一个努力改善自己的人。我爱他吗?也许。这种爱或许不是烧到眼烧到心的那类,但每当想起他,我会想到明亮的厨房,舒适的厅堂,一切简单生活的美好事物。他虽然过去了,但生活不会因此而结束。我甚至想,干嘛要那种爱到骨髓的爱呢?爱得太深,人只会沉沦。梁山伯与祝英台式的爱情不过是童话故事,我宁愿选择放弃。

也许我从未曾爱过,我只错过。

于是很快,这故事到了结束,到了没法结束的终止。我仿佛在急急忙忙结束一件事,然后等着下一件事的开始。会有下一件事吗?我是一个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天空的人,等着下一只鸟飞过。我希望那是一只奇特美丽的鸟,然而很多时候飞过的是麻雀。

相信我,我在努力健康地活着。
你一定读过世上最美的诗

第一句叫幸福

第三句叫忧伤

中间一句是

我们相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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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26 14:21:58 |只看该作者
沉重的故事!
为什么不为自己找条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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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26 19:30:26 |只看该作者
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不过这才是比较符合现实的结局,也符合一篇优秀小说的结局。
活着是不须道理
谁都可能
暂时地失去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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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26 22:07:41 |只看该作者
自作孽啊~~~~~~~~~~~
       沧海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计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我要每天都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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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28 00:09:10 |只看该作者
原来现实真的能逼人妥协,这也是我感觉到的。当你还能去做一些事情改变现实的时候,千万不要舍不得去做,但是当你尽了全力也无法改变的时候,就试着去接受吧,那样或许能让自己更快乐一些。

我相信她在努力寻求幸福而简单的生活。很喜欢这篇文章的结尾。
Don't go ahead of me,I may not follow!
Don't go behind me,I may not lead!

Instead,go besides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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