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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抱不得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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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8 11:37:21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 U_turn 2003年8月27日14:14:00 于 [茗香茶语]



天空抱不得(一)

2002年秋天的某天下午,我坐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上,两只脚漫不经心地蹭着溜冰鞋,任凭滑轮摩擦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失业了。在这个泡沫年代,美梦与恶梦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婚姻不让人喜悦,失业亦不使人伤心,似乎没什么可大喜大悲的。所以我并不忙着哭一场,趁着银行的存款还没有见底的时候,还可以在蓝天下喧嚣的纽约城里悠闲地滑冰,增加一点噪音。可以安慰自己说,那份工作本来便不适合自己,那钢筋铁泥的屋子只会埋葬生机勃勃的我。

然而我依然羡慕路上开着奔驰宝马赛车敞篷车的人们。我梦想中的宝马Z4,看来只有等来年再想了。仿佛一块极大的奶酪,本来以为唾手可及,没成想一天早上不翼而飞了。

纽约的人们不知道我的悲哀。他们照常地走在阳光很好的大街上。我甚至看见一个同胞背着一个食盒大跨步地走着,那带子很长,食盒咣叽咣叽敲击着臀部,激情高昂的样子。我有什么理由嘲笑他呢?有什么理由鄙视这种平凡躯体中迸发的伟大热情?曾几何时,我亦不是如他一样趾高气扬地走在地球那端的大街上,弃他人之异样眼神为敝帚?一时间,眼前的空气有些模糊,我的思绪如同一片羽毛在午后的空气中冉冉升起,飘向已逝的过去。

八年前,我在北京的某所高校就读。说实话,我的眼睛很好看,头发也很长,因为我认为眼睛和长发是纯情女生必备的两大法宝,所以常常滴珍视明眼药水以及用飘柔洗发水。喜欢别人在背后叫我的时候使劲地甩我的头发,得意地捕捉对方眼中的惊叹。我做得如此之成功,以至入校不久就收到了不少通过各种方式传来的情书,有通过我的同屋姊妹传来的,有在图书馆书本下压着的。我扔在教室里占自习位置的本子会经常消失,然后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里面多一些字条。情书使我快乐。独乐乐不如与众乐,所以我通常公布它们,让同屋的姊妹一块大笑。只不过到了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居然剪了我的一条裙子,追问是谁的时候没有人作声。这让我伤心欲绝,发现自己在这拥挤的六人小屋中是真正的孤独者,没有人同情。

这没有什么。我不需要同情,我就需要人妒忌。众女妒忌的火焰把我染成一只倾城倾国的火狐,越烧我越美丽。我扔掉了所有的情书,戴着耳机走在校园的路上。我不要跟看琼瑶小说的男孩子谈恋爱,讨厌他们的敏感和纤细,有本事大大方方站到我面前说喜欢我,情书只是懦夫的游戏。虽然若干年后我意识到男人的谨慎实际上是一种很好的美德,在那个时候我的眼中却只见得阳光下风一样的身影。

我喜欢去篮球场看男生打球。抱着胳膊,戴着耳机,什么也不说。教室的外面有许多蓝球场,傍晚的时候总有男生打球。大部分水平一般,形象一般,我当然不指望里面能出现心中的迈克尔乔丹。但有一个男孩,能抓住我百分之八十的视线。他穿一双黑色耐克鞋,T恤总是很白的样子,跑起来很猛。我在看球的时候,男生之间的抢夺总会莫名其妙地由懒散变得激烈,他也会扎进人堆,很快地抢出球,很猛地上蓝得分。最后他会把球往身后地下死劲地一砸,在球蹦得老高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向另一边走去,一幅小菜一碟的模样。我喜欢自信的男孩子,那个时候我通常会拍拍巴掌。有一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伸出了大拇指。

目光相交,我的耳机里起了一阵轻微的电流的杂音,也许是电池即将耗尽的前兆,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我想,我找的那个人,应该是他吧。然而他从不找我说话,自顾自地打着球。我也从来不说,只是在傍晚时分来到操场,就着罗大佑李宗盛的歌注视着一场又一场的比赛。他出现的时间如此之固定,每回我溜哒到操场的时候他总在那里。其实爱看蓝球比赛的女生并非我一个,比如说,我常常得忍受身边两个女孩的呱噪。

那个穿黑色耐克鞋的男生实在是太性感了,我一定要做了他!
是啊是啊,他简直跟贝克汉姆有得一比,不做了他太可惜……

然而比赛结束后从没见她们有什么做的行动,只是窃笑着离去,仿佛电影散场,那贝克汉姆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男性符号,哨音响起,即便消失。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本校最为公开的一对同性恋之一,据说最热的天气里也挤在一张床上。当然,她们的故事与我的天空无关。

黑色耐克鞋不跟我说话。偶尔对接的目光游戏不能代表什么。我想,假如球场上那个青春的背影并不是因为我热切的眼光而奔跑,那我岂非是自作多情?然而佛说,不能言。所以每次比赛结束我都压抑着自己狂热而青涩的情绪默默转身,无言向西厢。对于初恋的我来说,谁主动开口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可以那么草就。

一个奇热的中午,我睡不着觉。楼下的自行车不知被谁弄倒了,稀里哗啦倒了一片,有人大叫,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干的?没人答应。我干脆洗了把脸,拎了书包和水杯去教室。

经过操场的时候我看见空无一人的蓝架下有一个篮球。我神使鬼差地走过去一个人玩了起来。我玩得满头大汗却没投进几个球。本来嘛,蓝框那么高,太阳那么耀眼,怎么有理由投进去?不过这一切都不能影响我独自玩篮的良好兴致,我甚至学着黑色耐克鞋的样子狠狠地砸球。突然身后有人说话,投篮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黑色耐克鞋。

我问,那应该怎么投?应该这样子,他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解释,两只掌心应该是虚抓状,用中间三指控制球的方向,然后对准球栏方框投球。说话间他双臂一扬,那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落入了篮框。我很夸张地鼓了鼓掌,生涩地叫了声好,然后没来由得脸红。不过这并不防碍我们开始进攻阻拦导致身体碰撞的乐趣。最后我说,要是能蹦到球框那么高就好了,我真想抱住天空。他说,我来帮你呀!一下子把我举了起来。我在惊呼声中抓住了篮圈,随即他松了手。我的双脚在空气中晃荡了一阵,终于不支,掉了下来,他在下面接着,两个人翻倒在地,笑作一团。

你叫小羽对不对?他伸出了手,我叫明宇。明亮的明,宇宙的宇。

原来他早有预谋。可是我仍然高兴,伸出手与他轻握了一下。

恋爱的初始阶段总是甜蜜而愉快的。仅仅是眼神的交视就会带来微笑。我们精力旺盛地躯体奔跑在篮球场网球场排球场。然而明宇毕竟是比我大两级的男生,热切地渴望占据我年轻的身体,有时让我非常不安。他甚至半开玩笑地提议在校外合租一间房子,尝试同居生活,这被我当场否决。我唯一不反对的就是接吻。

有一天明宇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好奇地跟了过去,发现是一个放了许多废弃桌椅的仓库。到处蒙满了灰尘,空气也仿佛潮湿发霉。明宇拉开一个个抽屉,说里面藏了许多有意思的话。我好奇地看了一些,一个刻着:爱情就是生理冲动。一个写着:某某欠我两瓶酸奶兼二脚踹。

什么叫二脚踹?我问。明宇说,好象是鞭炮。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就不知道了。抽屉记录着人类可笑的文明史。我继续拉着推着抽屉,发现里面有刻着歌词,古诗,人的名字,以及许多爱与心的符号。到后来有些无趣,凑到窗口去看外面。可是在这时我看见对面一栋孤独的宿舍楼中,一个女人烧着饭,只披了一件浴巾,基本上是一丝不挂。她离我如此之近,我几乎闻得到饭香。

我退入黑暗之中,想她为什么不穿衣服。也许她以为对面是一栋无人的仓库,所以对自己开放。说实话,她的身体很棒,象成熟的果树。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叫明宇过来。可是他已经欺了过来。

她长得很美是不是?我问。

没有你美,我相信。明宇轻柔地说道,一边撩开我的长发亲吻我的脖子。

我莫明惊惧地看着对面那个女人。在她拿勺尝着汤的时候,后面出现了一个男子,只穿了一件短裤。无名男子靠近果树女人,如同明宇一般亲吻着她。女人回眸而笑,把勺子扔回锅,回以最热切的拥抱。

明宇的动作也大了起来,呼吸变得局促。我在黑暗中挣扎,光线透过窗子,看得见灰尘在阳光中浮动,一切虚幻而肮脏,然而我无法拒绝。


天空抱不得(二)

就这样,我们在坚硬的黑暗的仓库中磕磕碰碰地完成了初次。毫无浪漫可言,最后只剩下肮脏而狼狈。事后我一再反省,认定一切都是明宇的预谋。虽然我反复对自己说他是爱我的,只是这种说法已如苍蝇爱上死了的鱼一样可笑。对于爱情的所有浪漫想法被仓库事件扼杀了,一人独处的时候我常常想呕吐,在偷偷测试发现结果是安全的阴性之后仍然这样。

我开始躲避明宇。而他在碰了几次钉子之后,也学会了疏远。再不久,我看见他牵着一个短发女孩的手在大街上走。连分手的话都没跟我说。我开始憎恨那个仓库,那个成熟的女人。因为她,我亮丽的天空一片灰暗,而她还一无所知地沉醉于温柔乡中。

我要报复。这个想法出现在脑中之后,我异常兴奋。跑到商店里我买了数个100瓦的灯泡,还买了个功率不小的录音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独自一人去了仓库。其时我已经把所有的灯泡都上上了,录音机也已就位,只是我在等待一个时机。观察了一些日子,发现那个男人总是周三出现。两个人岁数都已过中年,可看上去不象结婚的。对,他们在通奸。只有通奸的人才能维持这样的爱情温度。认定这一点后,我甚至不为自己的报复想法而内疚。只有干掉他们,我天空上的乌云才能消散。

今天是周三。放新闻联播的时候男人出现了。他们弄完饭,开始喝红酒。有一阵子他们从我的视线之中消失了。再出现时,女人浴过,披着那件浴巾,头发湿湿的。男人抚弄着她,浴巾掉了下来。

我热血上涌,就是这刻了,我报仇的一刻。我迅速地拉亮所有的灯泡,打开录音机,尹相杰粗嚎响亮的歌声震动了整个仓库:哥哥在岸上走,妹妹你坐船头……

男人女人不会想到对面的仓库有人,惊惧凝结在他们眼中,脸上因惊吓而麻木。我忘了如何收场,最后冲出灯火通明的仓库,任凭泪水流淌一路,在这巨黯的无月之夜。

我再也不去想那个仓库。我的幼稚,浪漫,幻想,疯狂都应该死在那里,那样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之夜。然而有一日,明宇突然出现,甩了一份报纸给我,上面有一篇仆告:

本市著名健美操教练某月某日因心脏病猝发死于其住所,享年42岁。该教练功绩卓著,为本市培养健美运动员数十名,为健美事业放弃了与丈夫移民加拿大的机会。云云。

算算时间,她死去的那天正是我报复的那个晚上。

明宇说,这个女人就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说怎么突然没了。

明宇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是杀人犯。我晕晕地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人生真是可怕……明宇说,最近你还好吗?

我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向教室外面走去。明宇追上来,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聊聊。

我的脑中已经是空白一片,我只想去仓库,去确证一切没有真的发生。我什么也没说,一手推开他,跑了出去。

对面的女人没了,连窗台也变得荒芜。阳光打在紧闭的窗棱上,有生命无生命的白光在玻璃上游移不定。窗里窗外,阴阳两界。

怎么会这样?这个问题阻塞了我的脑血管,让我头疼。也许我天生是个残忍的人,不知道如何善待自己,善待别人。

宿舍的门口有一张征婚广告:

自古以来,美女配良才。年轻美丽的你愿与风华正茂的我共创美好人生吗?本人29,北卡罗林娜大学在读应用数学博士,欲觅1米70以下,1米60以上,25岁以下,20岁以上在校女生,(最好是美女),以最快捷的方式助你出国,圆你爱情与事业的美梦!有意者请与某某联系。

那张广告下半部是划成竖道道的电话号码,方便人撕取。好象还没人动过。

我想也没想,撕去了一整张广告。


天空抱不得(三)


打过电话,很快我就与风华正茂见了一面。他解释说现在放假才有空回国,几个星期后又要回去,想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说实话,他长得不坏。只是读书读久了,说话有些楞楞的。头次见面他穿了件翻着毛边的牛仔裤,这和他戴眼镜的老实气质完全不相符。也许他想说明自己其实不老实。对了,忘了介绍,他叫陈诺。

谈起那张征婚广告,陈诺说全是朋友逗着玩的,压根没指望有女孩子来揭榜,尤其没想到象我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他问我该不是开玩笑吧?我笑着说,哪有拿这件事开玩笑的。我真的就是想出国。

陈诺问我是否英语过了四级,我告诉他六级都过了,对此他很满意。然后是一些例行的查户口的工作,比如哪里生人呐,兄弟姐妹几个呐,老爸老妈出身有没问题呐,我心不在焉的一一做答。

陈诺搓着手,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问,还有问题吗?他说,我想知道,嗯,咱们都坦白点好不好?嗯,你有过几个男朋友?我的历史可是清白的。说着,他一脸正气地望着我。

谈过一个,我淡淡地答道,刚失恋。

这么回事……陈诺仿佛有些明白,若有所思地搓着手。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些按步就班的游戏。陈诺送给我一堆廉价的美国化妆品,我通通接受。作为回报,我送了他一套金庸全集,因为据他说从前自己学得太苦,现在打算补课,武侠课,拍拖课,吃喝玩乐课,希望我能帮他跟上形势。后来我们一起看了电影,去了香山,照了些照片。在香山一个无人的角落,陈诺吻了我,我没有拒绝。尽管他是个很糟糕的kisser。比起明宇差了不止十三级台阶。当然他的手一点也不老实。也许老实这个词从来只是相对的。

他和明宇在校园里遭遇过一次。当时明宇正牵着另一个女孩,长头发,我不认识。明宇居高临下地盯了陈诺一眼,满是不屑,仿佛在对我说,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农民?他比陈诺高出十公分,自然有骄傲的理由。我没理他,抓紧了陈诺的胳膊,大踏步地走掉。是的,我就想这么走掉,随便抱一个什么人的胳膊,走出自己的恶梦。

经过一个半月的考察,陈诺终于认定我就是那个能与他共创美好明天的女子,所以他向我求婚了。他呈给我一个奶奶给他的俗气戒指,以及校门口十块钱买来的一把类似玫瑰的月季花。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陈诺问我想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说越快越好。他说那样的话我得中断自己的学业,当然到了国外我可以申请一个洋学历,这一套他很熟。我点点头。

你爱我吗?他突然问道。

我奇怪地盯了他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不和时宜的问题。我把那只黄金戒指举到日光灯下细细地看着,说,这黄金俗是俗点,可很实在。不要问我是否爱你,我只追随自己的感觉。

他忽然笑了,说,婚姻就是一场赌博。我现在还玩得起。

我看看他,一双狡黠的眼睛在镜片后灼灼放光。谁能把谁当傻子?

对于我即将外嫁的事实,同屋的女孩无不显出惊讶的惋惜,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欢欣鼓舞。陈诺她们是见过的,无一折服,甚至认为北卡是个美国农村,要不怎么会培养出陈诺这样一个农民博士?只有小叶子说,帅男人是可以培养出来的,看身边的女人怎么样了。况且,陈诺本人的物理条件不算糟糕。

她们最关心的事情是婚礼什么时候举行,有花车没有,还是就是她们当伴娘的话穿什么衣服。我说,婚礼将在夏威夷举行,有本事自己飞过去。


天空抱不得(四)



结婚并不如想象中简单。我需要把户口调到街道上,然后由街道办证明。结果忙乎了一阵子户口依然拿不出来,陈诺也该回美了。走的时候他誓言旦旦地说,寒假一定过来把婚结完,这期间帮我联系学校。

陈诺说的话当然跟承诺一样,他说这是他做人的本色。我虽然急着离开,可是婚结不成,一切只能耽搁。陈诺走的时候箱子里放着重重的金庸全集,他说自己会努力补课,并且胸有成竹地说他一定会把自己培养成为我心目中的理想男人,就象他读应用数学博士一样,没有攻不下的山头。望着准丈夫的离去,我心头突然有如释负重的感觉。一切发生得突然,这期间我强迫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现在陈诺离去,脑中的风车又开始缓慢启动。这样也好,多出来的一个学期里,我可以整整自己的思维,以及向家里汇报。结婚的事情我还没跟父母说及呢。我就这么偷偷嫁掉,他们是否会伤心欲绝呢?

我们家出身不好。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孩子对于这个说法肯定一无概念。我也是七十年代后期才出生的孩子,可是文革后期的阴影仍然延续至我一辈。我的奶奶出生在一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家庭。她留过洋,回来后又嫁给了另一个资本家的孩子,我的爷爷。他们有限的智慧终究没有预感到后来中国的大动荡,没能远渡重洋,而是选择在国内繁衍生养。本以为能给子孙后代一个美好的未来,没想到却是长达十年的黑暗以及无休无止的恶梦。

我们一家住在牛棚里。我不知该怎么描述它,才能让你相信那实在是个不带一点诗意的破屋子。父母生我生得很晚,但终究是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如同耶稣降生的马厩一样的地方。只是我没有得到善良的人们的祝福,只有母亲对我的未来忧郁的眼泪。踏出房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倾倒场。即使是最冷的冬季,那垃圾堆也毫无怜悯之心,散发着墙壁无法阻隔的臭气。母亲无法顾及我,为了避免被其他孩子扔石头,总是把我锁在家里,只有黄昏她回家后我才能出来散散步。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五岁。父亲一直在努力想给我们盖一间茅屋,至少不在那个巨大的垃圾堆旁,至少可以有个不漏雨的屋顶。可是他没有做到。常年的批斗使他心力憔悴,我常看见他如一个死人一样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爬起身来,拎着木头牌子木头板凳继续去接受再教育。

我很庆幸父亲居然坚持了下来。也许他一米八的身高有着常人没有的生命力。但是当我们家庭状况终于好转时,父亲已经变得懦弱而多疑,在人前家中都已说不上话。他拒绝穿皮鞋,拒绝乘坐任何公交系统的的士大巴,终日一双布鞋游走在市内的大街小巷。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后,他和母亲分居两个屋子,谁也不让进他的房间。我曾经好奇地探过那间终日紧闭的屋子,发现里面脏乱不堪,有许多红宝书,毛主席像章,以及一些叮当作响的玩意。我什么也没动便退了出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父亲回来后大发脾气,说有人进了他的房间,他嗅得出来。弄得我毛骨悚然,但倔强地说不是我。

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都是由母亲操持。她后来当上了人大代表,总是很忙。我和她谈话不多,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她为什么还要和父亲维持这场已然死亡的婚姻。母亲说,看来你长大了。不过你依然不明白,文革那段最苦的日子里,我非常为你的父亲骄傲。那么多人贴他的大字报,那么多人批斗他。可是他挺过来了。人的一辈子,不容易。尽自己所能快乐一些吧。

对于母亲的话,我还没有深刻理解。不过母亲对我是宽容的,宽容到我觉得自己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一样。所以我坚信,母亲对于我的婚事,不会说不。


天空抱不得(五)



我犹豫着,给母亲通了个电话。并没有提及陈诺的名字,只是说学业不错,身体不错,有点想出国。母亲身处南方的小城,不会知道这里的故事。我想,只要先出了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果然,母亲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说她太忙,管不了我许多。想出国是好事,还可以找舅舅帮忙。

是啊,我怎么把舅舅忘了?他是八十年代的海员,在一次远航任务中,随着全体船员在德国汉堡下了船,集体叛逃。那一年,是89年。在那纷乱的年代,那件本不算太小的事情转眼被更大更多的事情所淹没,没有公开,只有那些叛逃人员的家人才记得。此后他周转过数个国家,终于在美丽兼荷重国定居,过得怎么样我不得而知。不过听母亲说挺不错,娶了个白人女子,有了房子和自己的生意。终于跟母亲联系上的时候,他说有事情可以找他帮忙。怎么说,我就这么一个舅舅。

不过我跟母亲说,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可以靠自己出国。虽然这个谎言苍白而幼稚,但仍然希望母亲为我而骄傲。

最后母亲轻轻地问我是否有男朋友了。我顿了一下,说没有。母亲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多长个心眼,女孩家终归是需要人疼的。她那么远,帮不了我。但是有什么事情记得跟她说。

我在电话这端诺诺地应着,却禁不住泪如泉涌。心里说,妈,你不知道,女儿已经把自己卖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赎去自己的罪过。

挂断电话,我梦游一般地走在校园内,轻得象一片羽毛。蓝球场照样拥挤,图书馆亦坐满了为前途而战的孩子。只是宿舍老了,墙上爬满了青绿的植物,今年是一批孩子,明年住进的又是谁?蝉鸣的树下,总会有一对似曾相识的恋人。我还没有毕业,可离别的情绪已蒙上了我的整个人。

未来会怎样?我还会有未来吗?

童年的影子,那个小小的我,已经夭折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明宇开始疯狂地找我。宿舍下面总听得到他坚定而高昂的呼唤,用枕头堵住耳朵也无济于事。于是下去问他想要干什么。他说,小羽,不要嫁给那个人,回到我身边吧,我不让你走。

他说,在我之后他是有过一些经历。可是他没办法忘记我,那些女孩,谁也取代不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后悔忽略我的那些日子,因为他我才伤害自己。他受不了这个。

我很好啊,我淡淡地说,象我这么热爱生命的人,哪里会伤害自己。

明宇说,你连书也不读了,把自己卖给那个北卡农民,这不是伤害又是什么?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是真正爱你的?

我望着他那张激动的脸,说,那次爱做得那么糟糕,你怎么可能爱我?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说,那仓库太黑地太硬,而我完全是受了那女人的盅惑……

不要跟我提那个仓库。我断然地打断明宇的话题,我恨那个地方。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明宇抓住我的肩膀,你一定有话没跟我说……你跟我说好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相信我,我都要你!因为我爱你,我爱你!你明白吗?

我仰起头,看着那双比我高二十公分的眼睛,现在它们象牛一样的红。一颗大大的眼泪从我的眼中滚落下来,我说,我只想走开,随便去什么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小镇,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明宇带我去了校外的一间房。房里有一张床,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钥匙。凭直觉,这张床上应该睡过其他的女孩。不过我真的很累,累得不想去质疑,不想去看这房里除了床还有什么。我倒在床上,任凭明宇脱去我的衣服,亲吻,以及温柔地做爱。房间里漂荡着一首乐曲,我叫不出名,只是任凭它把我托起,在静空中漂荡。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祭品。只是不知道为谁而殉葬。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看着睡梦中的明宇婴儿般的脸,可惜,这不是一张天使的脸。既然不是天使,谁又能拯救谁呢?

我飞快地穿上衣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堕落了。不知道堕落的具体定义是什么,反正我爱上了一个叫做一夜情的东西。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校园的舞场里总是充斥着猎艳的人。何况我本来就长得清纯。一张清纯的脸具有很大的欺骗性,无论是对未成年少年,还是对陷在婚姻中想拔出的男子来说,都有难以言喻的杀伤力。而且,我根本就已不在乎。只要一首不坏的曲子,一段不错的配合,我就会跟着陌生人的手走。

堕落原来是快乐的事情。堕落需要理由吗?

明宇还是来找我,我只是冷淡他。我跟他说,想做爱可以来找我,其他的免谈。结果他再也不带我去他的小屋。

认识张君也是在舞场。原谅我,我实在不记得他真实的名字,只知道他姓张。那天碰上他的时候,他苦着一张脸。

我不快乐,他说。

我笑笑说,为什么不快乐?跟我跳舞吧,那样就快乐了。

他实在是个很糟糕的舞者,而且粗鲁。可是没来由地,我喜欢他看我的样子,仿佛非常沉迷。所有当他提出去他家里的时候,我答应了。

结果他把我困在他的家中,藏起了我所有的衣服。过了三天原始人般的日子。

而且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怀孕了。



天空抱不得(六)




为了逃出去,我装作一副非常沉迷的样子,以至张君放心到外面去买外卖。我迅速地砸开他锁着的衣柜,胡乱拿了套衣服,套在身上。他比我高不了多少,我穿得虽然不伦不类,但至少还迈得开步子。摸摸口袋,还有一些钱和零散的几张名片。

想从正门出去,发现上了锁。只好打开窗子,打算跳下去。这套房间在二楼,虽然不高,可往下看还是看得起鸡皮疙瘩。我把所有的被子,枕头,衣服抛了下去。然后一闭眼跳了下去。居然没事。正是上班时间,这里静悄悄地没人。我想自己这个样子,可能很象个小偷。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我跑了出去。来的时候没注意是什么地方,只觉得离自己的学校很近。但没想到这么近。这也是一所学校,我的邻校。看居住的环境应该是博士后或副教授级别的暂住房,那种虽然小但是五脏俱全的麻雀房。张君是什么人呢?

我无暇多想,只望逃离这个地方。到了附近的店里,我买了一套最便宜的衣服换上,才返校。同屋的女孩对我的消失和出现早已漠不关心,仿佛我是一个透明人。经过这次事件,我老实了很多,不再出去消魂。只不过事情没有完,我怀孕了。只能打掉它。

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多么地孤立无援。没有钱,没有朋友,我又应该上哪家医院呢?我想到的唯一的名字是明宇。然而我不能去找他。他不是孩子的父亲,没有这个义务。况且他现在还爱着我,假如这不是我的自作多情的话。我不想戳破这最后一个美丽的肥皂泡。

我向叶子发出了求救信号。她是个成熟而冷静的女孩子,住在我的斜对屋。假如我放下自己孤傲的性格,其实我愿意和她成为好朋友。至少,我相信她是唯一欣赏我的女孩子。

一个晚上,在自习室的外面,我向叶子透露了自己怀孕的事实。叶子握了我的手,说,没有关系,漂亮女孩难免会做一些错事。她认识一家医院,只要交钱,不用知道名字就可以做掉。那笔数目不大,她可以借我。而且她可以把她的男朋友借给我,医院就不会说什么了。我说不要,这种事情我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她叹了口气,说她会想办法,后天约个时间先去医院吧。第二天她把医院的地址给了我。

当我忐忑不安地在那家医院的妇产科门前张望时,我看见叶子向我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明宇。明宇悲沧地看着我,那目光象一把勺子,把我心底最低劣的伪装掏了出来。我没有说话。叶子说,小羽,对不起,我只好把明宇叫来,医院要男人签字的……我又不是男孩子。明宇摸着我的脑袋,说,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余下的过程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疼痛。因为发现得早,完全没有成型。一剂药下去,它就排了出来。出了很多血,也有阵疼,可是如释负重了。我想,它算是生命吗?这笔杀戮帐是否又该记在我头上?

明宇对我很好,买了枣子以及一些他认为有益的补品,炖了汤拿来给我喝。一切无知无觉,那孩子从孕育到死亡仿佛是一场没有发生的梦。我和明宇又恢复到一种亲密状态,只是彼此的话已不多。

陈诺还是经常打来越洋电话,汇报他在那里的进展。

我看完神雕侠侣了。

好啊。

你过来读computer好不好?

好啊。

……我想你……

好啊。

……

那些支零的对话就象北方灰暗天空的星星,偶尔闪一下,随即消于无形。我盘算着是否该继续这场闹剧。

明宇说要替我复仇,我把那几张名片给了他,并且告诉他小楼的位置。后来他有些兴奋地跟我说,他查到了张君的底子,他在那所学校念博士后,有个妻子还在国外。明宇说,只要把这件事捅到系里,他就完蛋了。我说,不要,我不想报复。一切都是报应。明宇抱紧了我说,小羽,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可以还这么善良?

明宇终究还是把张君打了。他说他候了好久,逮着机会把他暴打了一顿,保证他下辈子再也不敢欺负女孩子。明宇比张君高出半头有余,对方他自然不在话下。

以为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可是某天下自习的晚上,我被张君堵在了路上。那天,明宇恰好不在我身边。或许,为了堵我,张君等这个时机等了很久。

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张君问。

有必要吗?我又不会因此而嫁给你。

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你是孩子的妈妈,可那孩子也有我的一半,你怎么能不通知我一声就把他做掉?你还是个人吗?

你怎么有权力这么说我?你有妻子,可还出来骗女孩子,你把我关在家里,你是人吗?

你知道我多爱你吗?张君欺了上来,为了你我可以离婚,可以放弃一切!你不是很喜欢过那种原始人的日子吗?一个你,一个我,除了吃饭,就是做爱……

住口!我打了一巴掌,手心阵阵发疼。

你居然敢打我!你这个贱女人,我杀了你……张君二话不说,朝我腹部猛击一拳。确切地说,是一刀。我感到硬物刺破了我幼嫩的腹部,黑暗中摸过去,一手黏稠的液体。我无声地蹲了下去,张君已经跑远。


天空抱不得(七)




我被送进了医院。还好,那一刀没有伤及脾脏,我还活着。醒来的时候见到两个警察,向我询问捅刀子的人的情况。我只说不认识他,他想挟持我去校外,我不从,他便开了杀戒。对于这种说法,警察叔叔们不置可否,说他们会继续调查,我要是知道什么再跟他们联系。

我相信凭中国公安的办事效率,这件案子就算无头的结案了。反正没有人死亡。

明宇过来看我,脸色比我还难看。他问我是否是张君所为?我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一刀算是那孩子派人来报复我的。现在扯平了。

明宇把头埋在我的被子里哭泣。

出院后,明宇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开始每天向我求婚,在饭堂,在自习室,在图书馆,我只是坚定地说不。我说自己已经千疮百孔了,只想忘记过去,怎么能跟知根知底的你结婚?明宇说,我不在乎,我就认定你。你不嫁给我,我就自杀。我摇着头,说这种话最好少讲。

陈诺调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给我注册了远方小城的一个户口。他说已经预付了我在北卡计算机系头一学期的学费,录取通知书不日将至。我说这怎么可能?我连托福都没有考。陈诺说,本科生的入学要求不一样,过去后可以补考。无论怎么说,我的前途明明白白地被安排了,我无力拒绝。

转眼十二月到来,陈诺要过来娶我了。他到来的前一个晚上,明宇又来找我。

你是否就这么决定了?

我艰难地点点头,说,我已经向系里递交了退学报告。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彼此折磨?明宇握紧了我的手,小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掉!我受不了!

我轻轻地把手抽出来,没有什么可以受不了。一时的错误,一世的痛苦,承受不了也得承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上你吗?我喜欢你打篮球那股狠劲,那副傲视群雄的样子。还有你狠狠砸球的样子……你拿出砸球的劲来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宇苦笑着,眼里一片沙漠。

我和陈诺将去他的小城结婚。无非是简单而俗气的婚礼,无非是充当一次木偶,或者说,一个祭品而已。我以经准备好了。可就在临行前的那个清晨,传来一个消息:明宇自杀了。

他选择了我们初识的那个操场,把自己吊在了那个篮框上。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这至今是个谜。在被发现以后,他很快地被解了下来,以至我没法想象他那硕大的身躯在寒冷的北方天空下中晃荡的模样。仿佛在嘲笑什么。他在嘲笑什么呢?嘲笑我和陈诺可笑的结合?还是以这种奇特的死亡方式嘲笑人们有限的智慧?可惜我没能最后抱他一下,哪怕是他悬空的双腿。现在他飞得那么高,我哪里抱得到他?

不久我又听到一个来自邻校的新闻,一位张姓博士后被人谋杀。死亡时间正是明宇离去的那个晚上。也许我什么都知道,也许我只是不想深究。

叶子背地里交给我明宇的一个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我的照片,照片的背后,抄着几句顾城的诗歌:梦太深了/你没有羽毛/生命量不出死亡的深度。

我焚烧了那张照片,以及那本日记本。塑胶纸焦臭的气息之中,叶子的脸跟我一样凝重。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什么都不说。

明宇就这样以他的死亡宣布了我和陈诺的不可苟合性,我没法继续与陈诺的婚约。他发疯似地问我为什么?我拿出了那张打胎的医院证明。看着陈诺愤怒地离去,我体内的力气抽丝般地游走。我挣扎着下楼,打了个电话给母亲。

妈,我想回家。
你一定读过世上最美的诗

第一句叫幸福

第三句叫忧伤

中间一句是

我们相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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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8 12:20:18 |显示全部楼层
and then?
一个可能我理解不了的故事,可能是我太老了,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也无法想象和比较这个时代的大学生了。希望每个人都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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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ini双子座 荣誉版主

发表于 2003-8-28 13:39:16 |显示全部楼层
很多罪孽感都是那个女孩强加给自己的
have a rest
http://blog.gte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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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8 13:50:58 |显示全部楼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许故事并不完美,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日子总要过。
每个人都有许多的往事,有些往事甜蜜,有些令人心碎。但不管怎么说,但那是历史了。
也许年少总不懂得如何去爱,为什么总要让自己心爱的人难过。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在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原来总是笑话别人没有勇气去爱,去承认错误,可如今,自己也选择了逃避,将逃到另一个国度。美国不是自己的国家,也许没有温暖。但那毕竟是另一个国度,一切从新的开始。祝福所有的gter 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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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8 17:11:28 |显示全部楼层
很精彩的故事,应该没有完吧,期待下文。
我很理解楼主的一切感受,任性却苛求完美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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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9 09:31:24 |显示全部楼层

下文呢?

想看看小说的结尾,直觉这是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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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9 12:08:57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只知道心里有根弦被触动了!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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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9 14:31:46 |显示全部楼层
我入学的那年确实有一个男孩子在篮球架自杀了,据说很高,也很优秀。
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犯错误的机会。
但是生活应该是宽容的。
爱情有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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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30 12:47:58 |显示全部楼层
无心絮语,只是觉得人应该要学会善待自己,善待爱自己的人,不要人为地制造太多的遗憾和伤害。
因为年轻,所以相信童话,因为年轻,所以需要童话。
但愿这只是一篇小说。
活着是不须道理
谁都可能
暂时地失去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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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狮子座 荣誉版主

发表于 2003-9-4 11:08:10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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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4 17:02:43 |显示全部楼层
太沉重了,这是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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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3 11:45:17 |显示全部楼层
天空抱不得(八)


家还是一样的家。父亲成天忙着在他的房间里鼓捣着些据说是小发明的玩意,然后便是满城市的瞎逛。好不容易跟我说一句话,还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母亲心疼我的苍白与沉默,但她没有办法掏出我心里的话。我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所有的认识我的人,离开这个地方。假如有流放到宁古塔的队伍,我也会跟过去。至于逃离后的日子如何过,我懒得想。

母亲终于动用了她的一些关系,把我编进了与美国某高校交换学生的一个队伍,并且交纳了十万人民币作为头一年的学费。那个陌生的城市在北达哥达。据说,那里的大半年都是冰天雪地。这样也好,可以把一切不该有的记忆封得死死的,我便不会伤心。

临行前叶子来看我。她告诉一个秘密,那就是她曾经暗恋着明宇。她说,喜欢我的男孩总是她喜欢的,这简直是捉弄。所以她听说我怀孕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想让明宇知道,想让他看清我这个人的本质。可是没想到事情一至如斯。她后悔,可是无力挽回。叶子说,她只有努力去做一个更好一些的人。我听着有些发呆,不知道这样的事对于一个已死的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爱他又有什么用?他在黑夜的地底下长眠着,无知无觉。更何况,我也许并非真正爱他。

叶子说,我们都是生活在阴影里的人,应该走出去,外面阳光灿烂。你不要幽闭自己了,看上去象个临死的人。

可不是吗?有忧伤,无愤怒,有绝望,无仇恨,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这样。我也修不到无喜无忧的境地,要不,我会去剃度,而不是选择远离。

到达北达哥达的机场已经是十二月的隆冬了。已经下过一两场大雪,路边的雪障有墙那么高。来接站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国男孩,他伸出手来,介绍自己。他说他叫宇明,宇宙的宇,明亮的明。明宇,宇明,为什么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他的影子?那一刻,我心神巨震,恍惚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我叫小羽,假如我喊错你的名字,你不要见怪。

我的名字很难记吗?他有些奇怪,说,我一向觉得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Diego。

Diego,我轻点点头,这个名字好多了。

他却笑了,说,你真是有点奇怪的女孩。别人都认为我的中文名字俗气,英文名字怪,你却刚好相反。

我笑笑,什么也没说。

车开在路上,虽然是冰封的世界,一切却在运转,一切都井井有条。路上洒了盐,车子踩着防滑的轮胎,车内也很暖和。我想,这就是我来的世界吗?北极是不是这样?有圣诞老人吗?

宇明在旁边说,你看上去象言情剧本里的女主角,好象很忧郁。

你也看爱情肥皂剧?我问。

是啊是啊,他说,卞卡看过没有?我连那个都看过。美国也有一些肥皂剧的,Dawson’s creek,我也看的。你别笑话我。

卞卡?那是哪个世纪的产物?

我继续盯着缓动的车流与高筑的雪墙,心里的麻木却在悄悄地消解。无论如何,这里人浑然不觉我的从前。也许,我也可以学会遗忘。



天空抱不得(九)



宇明把我送到他的师姐家里暂住。她是四川人,眉眼端正,嘴皮很薄的那类。比我约摸大上七八岁,比较不苟言笑。也许长期单身的女性就是这样子,何况她还读着博士。不过她烧着一手好菜,在我到达的那天晚上就露了一手,可惜我倒着时差,实在没有胃口,好东西却进了宇明的嘴里。他使劲夸着菜很好吃,说是要到师姐这里包饭,师姐嘴上不答应,却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宇明走后,师姐一本正经地带我参观她的公寓,哪里是她的床,哪里是我暂睡的沙发,浴室里自己的东西应该放哪里,不要把头发扔进马桶里,等等。当然,她还严肃地谈到了钱的问题,说房租,电费,煤气费,等等费用一律平摊,她是个讲原则的人,不会欺负我。我说自己初来乍到,全听你的好了。她只是强调,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的。我反而感到一种威胁。

身处陌生女性的家里,时差的感觉尤其漫长。想听歌,可是不敢吵醒床上的人。凌晨三点好不容易快睡着了,却被师姐推醒。她说我刚来美国,她应该照顾我。刚才突然想到应该让我睡大床,自己睡沙发的,现在换一下。我只好迷迷糊糊地接受了她热忱的照顾,移到了大床上。可是大概过了半拉小时,我再一次被师姐推醒,她说自己实在睡不惯沙发,还是换回来吧。我说没关系,我睡得惯沙发,还是你睡大床吧。师姐不好意思地建议说,以后我们轮流睡大床吧,一三五我睡,二四六七你睡。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我说,不用麻烦了,睡沙发挺好,猫就喜欢睡沙发。师姐就问,猫?哪里来的猫?我唉了一声,说明天再说吧。我困了。心里想,明天一定得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室友,师姐这样的折腾怎么受得了?

据说师姐的单身状况并不是自己刻意营造的,她是个传统的人,不会象别人想象中那样子乱来。她喜欢做菜,所以常拉了我免费吃她的东西,然后向我灌输她的故事。她说自己在川大的时候,有个有妇之夫狂追她,她思来想去觉得做第三者不妥,所以毅然绝然地考博出国,把那个有妇之夫弄得伤心欲绝,还是离了婚,别人把这档事都怪在她头上。她唉了一声说,人言可畏啊!

可是我从宇明嘴里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师姐并不象表面上的那样严肃正经,一年前还跟别人同居过,也是个有妇之夫,后来那人的妻子签出来了,师姐就主动搬了出来,一个人独过。我听着象现代祥林嫂的故事。

还好,师姐从不好奇我的背景,很多时候她只沉浸在自己过去的爱情纠葛中。剩下的时候她过得确实很自律,上实验室,去沃尔玛,做菜,戴着实验室的免费手套洗马桶浴池,然后是按时起床,按时睡觉。并喜欢用同样的生活方式来要求我,她的责任是一三四五,我的责任是二六七。对于散漫惯了的我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我只是奇怪,从前那生生死死的事情不过使我麻木,而今天师姐制造的这些虱子一样的杂事却刺激得我从麻木中醒来,居然知道坐毡如针是什么感觉了。假如说我是个中了毒的人,那么师姐就是那许多条吸毒血的水蛭了。我的毒去了八九,现在奇痒难熬,急着离开。

在学生会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同龄的室友。她姓朱,自称阿朱,最崇拜的人物是乔峰。可惜,她说,这个世界太过平静,她渴望的乱世英雄不会出现在这个年代。无论如何,阿朱是个爽快的女子,我们一见倾心,很快地签了同一公寓的租约。北达哥达人烟稀少,租房根本不需要等待,过了几天,我们各自拎了自己的两个大箱子,搬了进去。

离开师姐家的时候她居然很是不舍,拉了我的手,说我是个很乖的女孩子,有机会再找两居室的公寓找我作室友。我诺诺地答着,说好啊,有空可以求教厨艺的。

无论如何,我终于有了一间纯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里面没有桌子,只有一张床,可是我可以开始享受自己的自由与孤独了。阿朱在我的隔壁,她不会打搅我的起居,虽然偶而我们会坐在一起看午夜电视,无非是脱口秀MTV恐怖电影之类,这些所谓的美国文化是可以分享的。一个好的室友应该知道什么可以分享,什么不可以分享,什么可以过问,什么不可以过问。否则比男女同居还要难堪。

总之,对目前状况我还比较满意,觉得这么在学校里混下去挺不错。只不过,那个叫宇明Diego的家伙老是不屈不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想起篮球圈上的那个人。偏偏他们都那么高,偏偏篮球都打得一样好。我不知道命运如此安排是什么道理。我应该走近他,把欠明宇的感情都转给他?或者,命运就是想惩罚我,让我永远记得曾经的错?想不清楚,只好在他在的时候保持缄默。



天空抱不得(十)



阿朱是个会讲笑话的女孩,懂得如何让人如坐春风。形容某人手指粗大,她说仿佛常年长着冻疮,或者是厄瓜多尔香蕉。形容某人眼睛小,说那眼睛小得跟汉奸一样。超市逸事更是讲了不少,说某某夫人看中沃尔马一包包,又嫌贵,在那里转悠半天,半小时后她买完所有的东西,发现那人还在看包。看到阿朱笑吟吟地看着她便脸红,放下包包走开。阿朱付帐的时候回头一看,夫人又转了回去。还一次,某人不知阿朱底细,当面称她朱太太。阿朱脸一沉,说我还没结婚呢!那人大窘,道,是吗?我还以为你结过了呢!阿朱说,什么叫结过了?好象我离了婚一样。那人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看上去岁数不小,象是当了妈妈一样……阿朱当即给了那白痴一巴掌。回来后就找我诉说,两个人笑作一团。

阿朱就是这样,喜欢拿小事与人分享,看到她,我觉得世界正常,我也正常。当然她有时也会感慨自己是否看上去真的那么老了,需要嫁掉。我说不老不老,看上去比我小。你这么风趣,又这么能做菜,我要是男人,一定娶你。然后阿朱高高兴兴地试我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去找人约会。有时候她也会告诉我自己约会的故事,八成是做不成男女朋友,成了狐朋狗友。她经典的一句台词是:我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时没感觉耶。男方的反应会各异,最爽快的一位一拍大腿,说,我也没感觉啊!然后两个没感觉的人会在一起痛快地喝酒,说笑话。回家后的阿朱又在我面前泪流满面,说要离开这里,这个鬼地方没有她要找的人。

阿朱说,女孩分四类,高级有趣,高级无趣,低级有趣,低级无趣。有趣比无趣好吧,她一直在高级有趣,低级有趣之间翻来覆去,挣扎打滚,可是为什么找不到欣赏她的人呢?

我想自己是无趣的人。至于高级还是低级,又有什么可争的?

与此同时,四川师姐也在着手她新一轮的恋情。据说她又看上了某位有妇之夫,某系教授,年纪也不小了,已然满头白发。教授常去打篮球,师姐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试图用眼睛传送深情。后来又托人带话,说喜欢她的话,就别躲着她。教授自然躲得更远。

周围的人都在轰轰烈烈地活着,没有人注意我。没有谣言,没有纠葛,这种感觉很好。我裹在厚厚的衣服里,抱着我的书包,踏过白晶晶的雪地。这也是一种存在,虽然没有什么价值。我的书读得不好,只要不糟糕到被勒令退学的地步就成,反正我又不急着毕业。

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图书馆,那里暖气很足,又有看不完的书。中文书籍也有。我总是抢占一个固定的墙角位置,看看书,发发呆,以及写写画画。我的斜对角时常坐着一个俄国男孩,总是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很整洁的样子。看到他,心里会很静。也许他也有同感,所以也老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不过我想,他和我之间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因为我已没有力气去爱。也许毕业后的某一天,我会在那个位置徘徊一阵子,想想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但仅此而已。

但是有一个人,总是不屈不饶地出现在我面前,建议我去干这干那。不用说,是宇明。去看我打球吧,他说,看我怎么修理那帮人。我微笑着摇头,说没兴趣。那去租盘录像带看?他又小心地问,片子你选,我出钱和爆米花。我说没时间。

看得出来,他的眼里满是失望。我没有办法安慰他。不过,周围的人是喜欢他的,师姐是一个,阿朱也是一个。阿朱留的是短发,不定时的需要剪发。宇明有一套工具,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对付男孩脑瓜的,但阿朱强行要他剪理她的头发时,他也会乐颠颠地跑来。而且修得极其认真,一次要三个小时。有时候我在屋里呆着的时候会溜出来看看他们,指点一下江山。大家都很认真,仿佛剪头就是剪头,没有其他的意思。说实话,阿朱的头他理得相当职业,比沃尔玛里的剃头师傅强多了。

有一天,宇明又兴冲冲跑来说要请我和阿朱的客。他刚转了计算机系,再不愁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据前几年工作情况来看,计算机系的毕业生基本上是抢手的热包子,出炉快,平均工资也高。许多人放了博士不读,也要拼死念个计算机系的。我们去了一家比萨饼店吃自助餐,阿朱讲了好多笑话,宇明也说了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他说以后想开个什么网络公司,在纳斯达上市,当个千万富翁后收手,享受生活。阿朱说,就想嫁个富翁,吃穿不愁。我哈哈大笑说,你嫁给宇明好了,绝配。大伙都笑了起来。那一餐我居然吃了四盘比萨,一盘平均四块,吃得直打嗝。宇明问我你怎么这么能吃?我说今天我高兴,跟你们在一起就是开心,没有心理负担。宇明说,看你长那么纯,会有什么心理负担?等着帅哥追好了。我说自己是cold fish,性冷淡,受不了帅哥折腾,养只猫好了。阿朱笑得直拍桌子,夸她自己调教有方,把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孩培养成胡说八道的乌鸦了。总之,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尽兴。

假如日子能那么无风无雨的过下去倒也罢了。可是我悲观地觉得天有不测风云,美好的事物总是不那么长久,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我的智力却是有限的。暑假到了,有些日子没见图书馆里的俄国少年,我想他也许暂时回国了。可是暑期结束了,新学期开始了,他仍然没有出现。

而且有一天,我突然听见满世界在传播一个消息:纽约世贸中心倒了,五角大楼也被恐怖分子撞塌了一个角。

世界乱套了。
你一定读过世上最美的诗

第一句叫幸福

第三句叫忧伤

中间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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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3 23:18:25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下文
明白没有 在悬崖上哪可退后
你要转左我不会行右
望着自己的映像摇曳跌荡
仍然优雅地盲目搏斗

明白没有 任何难度我都接受
我会疼惜你最新好友
捏着自己的心脏狂烈跳动
但求跟你伴奏

残酷够 仁慈未够 离别舞别遗漏
团聚够 裂痕未够 凭甚么换对手
抱上抱下 我是不倒的一个木偶
我一跌一碰 红地毯不懂痛楚
任由你践踏 强逼你回头

我有想过复仇 至少可制造留下理由
其实我怕说声再会 便是世间尽头
柔肠被磨碎之后 能覆盖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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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4 07:55:49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下文, too
Don't go ahead of me,I may not follow!
Don't go behind me,I may not lead!

Instead,go besides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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