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A--烧钱协会？ ——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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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部真实反映MBA校园生活的网络文学。企业需要人才，人才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而在人们的眼中，MBA正是工商教育这座金字塔顶尖上公认的明珠。MBA热的烫手，MBA贵的吓人，读还是不读，This is a problem？本书透过一个MBA学子幽默诙谐的描述，让我们了解MBA到底给弟子们传授了些什么东西，使他们中的佼佼者满腹经纶地走上管理者岗位，几年间突然大红大紫、炙手可热的MBA教育，是否到了该大胆怀疑其含金量的时候了？
        　　 作者：西楼


引 子
“你这丫头怎么傻得跟MBA似的！”

　　对面的老曲一瞅我放下的一张牌，跺着脚叫了起来。

　　那是200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三里屯，一个幽暗的小酒吧的角落里。燥热，无汗，台上歌手有气无力地唱歌，一群人有气无力地提着酒瓶或晃脑袋或晃屁股。


　　我端起的茶杯重重地放了下来，嘴里一口上等的明前绿茶差点没喷到老曲那才华和油光都横溢的脸上。

　　我充满仇恨地瞪了他一眼，酝酿很久、已经滑到嘴边的一句话生生地给咽了下去：咱这次大老远来跟哥几个见面，不是来这破烂的小酒吧打牌的，咱就是来跟大伙儿招呼一声，以后不跟你们这几个俗人扎堆了，因为本小姐读MBA了！

　　可这家伙生生把气氛搅了。亏他还是大出版社的副总编，骂人这么没创意。尤其是用这么没创意的话来骂我，真俗。

　　这个消息我一直忍到半年后才在圈子里发布。仍旧引起哇声一片。

　　我用哀怨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每个人身上足足停留了五秒钟，所及之处，每个哥们都在我惨烈的目光中一哆嗦。

　　我随即叹了口气——咱后悔已经晚了。大把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血汗钱早已换成国际硬通货（美国刀），用最先进的数字方式劈到帝国主义资本家的账上了，一声响儿都没听见。

　　“不过”，我马上又兴高采烈起来，“还有比我更傻的呢！我有一同学花了20多万读了一个克莱登MBA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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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entation Day（开学）

　[忽然Jenny用汉语大声说：“她说英语比老外快，我压根就没整明白！”

　　我差点晕倒，全班哗然，掌声雷动。于是我的名字在第一天就被老师和同学牢牢记住。]

　　朋友们安慰我：“就是就是，看你也不像是最傻的那一个。”


　　我当然不是最傻的。这点我有相当的自信。至少是开学那天，我就显得很不傻，很与众不同。

　　那天我穿了紧身的浅色碎花T-shirt、洗得有点发白的仔裤，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在讲台上整理同学胸卡的老师从眼镜后面盯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转移目光继续低头整理他的东西，同时嘴里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半年以后当我听了无数遍才知道，那是一个英语单词，“Oops!”，还是个叹词。（大学四年在外语系我确实没学过这个单词，这不能怪我。）

　　找座位落座的时候，我听见有低低的口哨声，那种感觉好像在一个小酒吧找位置喝酒一样。只不过，我眼角余光扫到的人全都是衣冠楚楚的。通过听力分辨，那口哨声是从一个角落传过来的，我扭过头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一个圆桌围的全是老外。通过飞快的统计分析，我发现，那个圆桌上有70%的人都在用余光瞟我，30%在用余光瞟另外一个角落，正眼却都在端庄地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高谈阔论，一桌人礼貌地浅笑。

　　我迅速顺着那30%的余光搜索到了另外一个角落，一个圆桌，围坐着七八个美眉，个个妆容精致，巧笑嫣兮。我再顺着那70%的余光搜索了一下自己，发现上衣有点短，露出了一点点小蛮腰，我顺手把上衣往下拉了拉，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两分钟后，我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动静仍旧最大的那桌，发现比例已经发生了变化，70%的目光已经集中到巧笑嫣兮的那一桌了，我这个方向还剩下30%，并且还在游离不定。

　　终于有暇看看自己的周围，这一桌除了我全是男的。

　　教授带着非常和蔼可亲的微笑和非常不和蔼可亲的澳洲口音开始Orientation Day的节目。他让我们自组围成一桌，自我介绍，要在20分钟之内介绍完，然后每个人站起来，挑一个自己桌上的同学介绍，例如，这是谁谁谁，他是干什么的，他有什么特长，爱好什么。但是所有的讨论和发言都必须用英语。

　　教授说：“好，规则讲完了，互相介绍，不可以说自己。大家可以开始了。但是，那一桌expats1，还有那桌全是女孩子的，最好dilute2一下。”

　　于是我们桌被分来一个老外、两个美眉，又有几个男孩子兴高采烈地去dilute那桌美眉了。

　　开始介绍了，初次见面的同学们有点害羞，非常礼貌，每说一句话都用含笑的目光招呼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其余的人也含笑着点头。我也用含笑的目光招呼着，点着头。20分钟很快就到了，老师说：“时间到，开始吧。”我们桌上一直含笑点头的一个女孩子急叫起来：

　　“我还没介绍呢！我叫Jenny, 我是ABR公司的。”大家都含笑着点头：“Ok, got it!”3

　　我们桌开始介绍的时候，几个男孩子急着把好介绍的都介绍完了，稀里哗啦地有掌声。只剩下我和Jenny没介绍别人，只剩下Adrian（那老外）和我没被介绍了。我看了看有点紧张的Jenny, 心想，我就介绍来历复杂的Adrian，把我这个简单的留给Jenny介绍吧（再说，我也不能介绍我自己）。

　　我开始用英语介绍Adrian：“他是做销售的，来自澳洲，叫Adrian，来中国五年了……完了。”稀里哗啦地有掌声。老师问：“他是销售什么的？”

　　我愣了，那个东西根本就是个生词，我哪里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吃的喝的，就是“something chemical, or something industrial, or something…”4，我支吾着，Adrian自己插了一句：“It is……”，仍旧是那个生词，老师醒悟，点了点头。直到一年以后他开始改行卖地板，我都没闹明白他先前卖的到底是个什么东东。

　　开始Jenny介绍我了，她仍旧有点紧张，茫然地看着我，我冲她微笑，鼓励她勇敢点。Jenny 站起来，开始介绍：“She is ……”，她侧过身来，眯缝着眼使劲看我身上的胸卡，我一把将胸卡扯下来递到她眼前，她继续：“Oh yes! she is Elaine, she, she, she ………”，她涨红了脸，没词儿了，我急得恨不能替她说，但是大家都看着她，耐心地用微笑鼓励她继续。

　　忽然Jenny用汉语大声说：“她说英语比老外还快，我压根儿就没整明白！”

　　我差点晕倒，全班哗然，掌声雷动。于是我的名字在第一天就被老师和同学牢牢记住。

　　注释：

　　1.外国人，expat 是expatriate的惯用缩写。

　　2.稀释。

　　3.好，知道了

　　4.有点像是化学的，有点像是工业的，有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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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Steven

[虽然他给我划了两个勾，但是我一点都不记恨他，因为他是帅哥。在我们所有的教授里，帅男并不少见，但帅哥是罕物，其余的都应该叫帅大叔，帅大爷。]

　　全班共45个人，来自六七个国家，老外终究是少数，占五分之一吧。在MBA里已经算是大班了。据一个英国的同事说，他在伦敦读的MBA全班才不到十个人。教授对每个人的习性和水平都了解得一塌糊涂。他问我，你们一班那么多人，是不是一门课上完了，老师也叫不全  
人名？我说，这太正常了啊，我就怕老师记得我的名字。

　　记得开财务管理那门课的时候，我还在国外度假，没有急着赶回来，缺了两次课，也没请假，心想那么多人缺一个，老师不会发现的。可偏偏这门课是教过我们会计学的老师上的，他第一天上课就问：“Elaine 呢？她怎么没来？”等我第三次课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全班半数以上同学同时惊呼：“啊——你终于来了！”

　　我恨不能有个地缝直接通向我的座位，但老师戴上眼镜，翻开考勤记录，重重地划了两个勾。

　　虽然他给我划了两个勾，但是我一点都不记恨他，因为他是帅哥。在我们所有的教授里，帅男并不少见，但帅哥是罕物，其余的都应该叫帅大叔，帅大爷。

　　帅哥Steven来自英国，在一家著名跨国银行任高层职位，同时在大学教书，还是中国一家公司的总裁。但是他说，他从来没去过他在中国投资的这家公司。做财务的，牢牢把住财务报表，就不用亲自来盯着到底是哪些人在干什么了。于是我们对他崇拜得一塌糊涂。自从他教过我们以后，全班男生的职业梦想就是像Steven那样，做一家公司的老板（财富的象征！），同时担任全球著名大公司的高层职位（身份的象征！），最好也要在大学任教（近距离接触MM和MM的崇拜！）；全班女生的人生梦想就是找一个像Steven那样的老公。

　　Steven的年龄是个秘密。第一次迟到冲进教室的时候，我以为我走错了，因为从来没有年轻的小伙子站在讲台上的。他个子高，身材挺拔，五官漂亮，连发音都很迷人。女孩子们纷纷猜测，他二十多？三十多？但是和Steven比较熟的一个外国同学说：“错！错！错！”但死活就是不告诉我们Steven到底多大。

　　但是有一天上课说漏嘴了，Steven捧着一个财务报表嘟囔着：“从事这行20多年，我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数字！”

　　全班女生同时压低嗓门 ，“啊——”地惨叫了一声，Steven抬起头来，不明所以：“你们不觉得这数字很奇怪吗？”女生纷纷点头：“奇怪，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男生沙哑着嗓子嘎嘎地低声坏笑，老师仍旧不明所以：“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男生纷纷点头：“奇怪，奇怪，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下课后，有一半以上的女生立刻打消了某个不可告人的念头，不再打听Steven到底未婚还是已婚。

　　Steven教我们的那阵子，我工作总是很忙，很辛苦，下了班再上课，一来教室就打瞌睡。因为来的晚，总是留在最前面的位置空着，无奈只好钻到老师眼皮底下补觉。那次又是在分析什么Balance Sheet5，这东西我见得多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有一个好处，有利于睡眠。

　　我捧着书，使劲翻着眼皮瞅老师，希望能用看帅哥的劲头打消用每学时500元人民币来补觉的无耻念头（我们的学费很贵，算起来每学时值这么多钱吧）。但是不行，渐渐地，我的眼皮都翻不起来了，身子歪歪斜斜，不断地向前或向后啄着脑袋，就是摆不正。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忽然震动，我一看号码，客户的，吓得一激灵，翻身起来边接电话边往外走。老师正在说分析步骤呢：“and then, then….”，接下来，接下来，全班同学等着他往下说，我迷迷糊糊拿着电话往外走呢，帅哥看着我的背影，忽然用兴高采烈的语调大声说：“And then, Elaine finally waked up!”6

　　全班哄堂大笑，我回过头，茫茫然不知所以。

　　注释：

　　5.资产负债表。

　　6.接下来，Elaine终于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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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

[后来我们问Leo，你那么早交卷，怎么写的呀？他说：“我就用中文写了两个字——我操！”]

　　我赶上财务管理第三节课后，忽然开始考试了。这门课有两次mid-exam7，一次final exam8.我哭丧着脸对帅哥说：“我能不能不考啊？我真的不会耶。”


　　如果是会计学，我还能混混，因为毕竟是常识的东西居多，可这门课学的净是股票啊、债券啊、期货啊，我脑子里确实少这根筋。虽说几年前在报社做证券专版，曾恶补过财经知识，但也只是到了看懂K线图的地步，再说这几年也扔到爪洼国了。我实在是没信心考这个试。

　　Steven亲切地说：“别怕，试试？”我无可奈何点了点头。

　　拿到试卷，共三十道题，20道选择题，10道判断题。选择题都是考运算啊公式啊，判断题考概念。一个半小时的考试，10分钟不到我就交卷了。

　　接下来上课的那天，老师发考卷了，我竟然得了21/30分！能蒙对这么多，我已经很满足了。回头看看班上的好学生、我的好朋友Becky的试卷，16/30分。她拿过我的试卷，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也不听课不做笔记了！”

　　我一把抓回试卷：“歇！你有我那么好的第六感么？！”

　　那次凭第六感完全是侥幸，我自己知道，不能凭第六感的考试也多的是。例如上次的Financial Investment9，一看见那么形容委琐的衰大叔在讲台上蔫蔫地讲课，我的灵感马上壮烈牺牲！

　　FI考试是开卷的。大家都带来了词典、计算器、教材、案例、讲义、掌上电脑等，摆一桌子，生怕漏了什么。厚厚的试卷一发下来，大家都知道就是一个眼神和速度的应战了，书翻得哗啦哗啦响。一时间，教室里只听见翻书的声音，因为书可能都比较新，所以一齐翻起来的声音是比较清脆响亮而且悦耳的。

　　估摸着过了20分钟左右，教室里哗哗的翻书声渐渐弱下来，慢慢平息，最后竟然鸦雀无声了。再过了几分钟，忽然不知谁咕哝了一句：“Shit!”一时间，“Fuck!”“靠！”纷纷低低地回应。

　　教授一上完课就飞回国了，留下监考的是代表处的Madam, 她抿嘴浅笑，装着没听见。

　　不到半个小时，有一个男生Leo交卷，全班同学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昂首阔步走出教室。过一会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怒吼：“我操！”

　　后来我们问Leo，你那么早交卷，怎么写的呀？他说：“我就用中文写了两个字——我操！”大家纷纷竖大拇指：“英雄！”纷纷谴责老师的缺德，出的试卷简直和他长得一样委琐，连答案都找不到的那种。

　　FI考试的时候，我同桌恰好是个很勤奋的男生Sven。考试前我和他对讲义，整理讲义的顺序，他发现我领的讲义压根就不全。我傻了，那怎么办啊。他说，这样吧，我们共用一套讲义，我用完一份，就放在你这边。

　　我高兴了：“那你给我讲义的时候，顺便——把你用的那个公式给我圈出来可好？”他爽快地答应了，我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公式旁边别忘了写题号。”

　　我抓了抓脑袋，光给我公式恐怕也没用，我可能根本就不会套，就又说：“那你把运算的结果也顺便——写在公式后面可好？”他看了我一眼，哈哈大笑：“那好吧。真是太便宜你了！”

　　于是我的FI试卷就非常的整洁。每道题下面的一整页空白，我都是整整齐齐地抄了一个公式，后面一个干干净净的答案，完全没有运算过程。

　　考试结果下来，Madam还特地给我电话：“Elaine, 你好玄，刚刚survive10，差点没过。”

　　我心里一连好几声阿弥陀佛，这个教授还是有点人情味的嘛。

　　有同学马上打电话给Leo，问他怎样，操过了没有。他沮丧地说，没，还得再来一次。

　　他不能和我们一起毕业了，好惨。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和下届一起再学一遍，和学弟学妹们一起毕业。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上届一个漂亮的姐姐特地赶来和我们一起学FI，而且还认真得不得了。

　　这些考试都通通地不好玩，想起都做噩梦。但是有些考试还是比较容易过的。就是分析案例的那种。分析案例不太费脑子，倒是很费工夫。一个案例拿到，飞快地看完，然后就飞快地写作文。这个公司哪里有毛病，为什么有毛病，应该怎么解决，为什么这样解决，等等。

　　但这些案例的问题一般也不是很容易就看得出来，实在看不出道道，就鸡蛋里挑骨头，就bullshit11，就瞎掰！把问题写对很难，但是把卷面写满还不容易么！例如，这是个家族企业，现在没问题，早迟会有问题的！这些产品线太集中，现在没问题，早迟会有问题的！要多样化! 要本土化!……

　　来自澳大利亚的同学Lawrence经历了无数门考试后，终于总结出来：

　　“所有类型的考试中，我最不犯怵的就是bullshit了。”

　　注释：

　　7.期中考试。

　　8.期末考试。

　　9.金融投资，简称FI。

　　10.及格，通过。

　　11.胡说八道，瞎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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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人都MBA了！

　[“因为机关背景。在这里，基本就是白纸一张，基本就是弱智的代名词。”]

　　大学同学Henry给我电话，我顺便问他在北大的MBA读得如何，辛苦吗？课程多吗？老师怎么样？他说很辛苦，苦死了，作业课程都很重，老师很严格，质量倒是挺不错，基本都是有国外教学经验的老师。但是感觉很苦闷。


　　“为什么苦闷？”

　　“因为有自卑感。”

　　“有没搞错？！自卑？！你？！”我大大的不信。大学里那个高傲得一塌糊涂的英俊小生的模样还仍旧清晰，虽然很久不见，也不至于堕落到自卑的地步嘛，更何况才从外交部出来，又读的是全国最有名气的MBA！

　　大学四年，Henry的成绩在外语系一直名列前茅。外语系的男孩子本来就是个宝，加上他外形英俊挺拔，发音地道标准，在系里一直是非常惹眼的。毕业那年，他参加外交部选拔考试，直接进了部里的一个核心部门，也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因为那个部门是部里比较难进的，也是新人晋升的最好跳板。我其余几个同学都被分到了拉美司啊非洲司啊。一时间Henry 都快成母校的骄傲了。

　　但是我知道他后来工作却不是很开心。经常忧郁的样子，用他自己习惯用的词就是“委琐”。那时我们才毕业，几个同学有时还聚一聚，我们聊起，他总是说他的工作和他的理想相去太远。我问他的理想是什么，他说是国际金融集团的高级财务官那样的职业。我笑，确实是有点八竿子都打不着了。他那时非常羡慕我的工作，说我带着记者证到处跑，采访各式各色的人，很风光，很过瘾。我也是有苦说不出，我说我比你还“委琐”。我的理想是远离人事的一种职业，只需要做事，不需要费力气做人就好了。虽然我所在的是一家颇有影响的机关报，但是那玄妙复杂的人事环境、浮躁夸张的媒体风格，对我们这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种生生的折磨。

　　2001年，我们在北京的五个同学中竟然有四个同时读了MBA，另外一个被外交部派到一个拉美小岛养老去了。Henry辞职读了北大的MBA，另外俩男同学一个去韩国汉城读在职MBA，另一个从中科院考上了清华的MBA。毕业时，我们在南方那所大学的同学基本都分散到各地，来北京的几个本来在学校里就是凤毛麟角的，找的工作也令同届同学仰止。这次忽然又一窝蜂读了MBA，看起来颇有些滑稽。但是天知道，我们那阵子一点沟通都没有，各自闷头准备，直到都上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全天下的人都MBA了！

　　我问Henry为什么会自卑呢。他说：“因为机关背景。在这里，基本就是白纸一张，基本就是弱智的代名词。”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考自己这个MBA的时候，按要求，商业背景是一个必要条件。所以我们全班同学基本都是外企背景的，而且基本都是部门经理或以上的职业背景。我当时已经在外企混了两年，也已经是部门经理，所以这点倒是没有任何障碍，但是我能想像行政背景的Henry混在一堆商业背景同学中茫然失措的感觉。

　　即使在我自己这个班，各自的职业背景在学习中表现的不同都很明显。技术型的同学对于很多管理模型就会领悟得慢一点，不像我们几个有纯正商业背景的人举起案例如数家珍般轻松；大型跨国公司的对于复杂的管理结构一看就明白，一眼能看出弊端；不同国家外企背景的人分析问题的角度也会有所不同……

　　但是毫无疑问，正规管理的国际大公司经验对于学习非常重要，且不说很多先进的模型已经在大公司运用，就是写起论文分析起案例来，那些同学在自己公司随便找点资料过来就是现成的管理套路，让人看起来眼花缭乱的。有同学写Cisco的人力资源管理，也有同学写ABB的质量控制系统，有的同学写Ford的企业流程再造……总之，让人眼晕。

　　我自己的公司也是让同学眼晕的之一。在管理上是比较超前的，而且有招有势，比较好写。所以每次小组论文，同学都挑我的公司写，人力资源方面的、战略联盟方面的、财务方面的，两年下来，有心的同学都可以整理我的论文当商业机密卖给我们的竞争对手了。

　　所以Henry如果为他的机关背景感到沮丧，我是非常能理解的。

　　和在清华读MBA的Jason聊起课程，我问他最怕哪门课，他说是统计学。我说不难呀，统计学，我们全班同学，连最笨的一个（不是我！），都轻松地过了。他不信。我把我的所有统计学讲义email给他，他回复，看不懂。我说那你学的是什么版本，他说了一个中文书名，我从公司图书馆找了来，一翻傻了眼，我也看不懂。而且一点都不懂。

　　虽然我整天和数据打交道，但是分析研究阶段能看懂数据，能解释数据背后的市场奥妙就可以了，至于数据的采集和计算原理我一直没有深究的。但是翻开中文的《统计学原理》，我发现我竟然一窍不通！这太搞笑了吧，我的统计学还考了86分呢！

　　后来我把我的教材和清华的教材一起拿给公司一个留洋归来的博士后看（我也是博士后，因为我是公司核心研发组成员之一，一群人除了我全是博士和博士后，我便时常跟在博士的后面混，所以美其名曰“博士后”）。博士后翻了一会，笑了，是同一套原理呀，就是你的国外教材把深奥的东西往简单里整，而国内的这个教材又把简单的道理往深奥里整，而且中英文用词互相完全不熟悉，所以互相都看不明白。

　　他随手一翻：“举个例子考你，standard deviation是什么呀？”

　　“这个简单，公式我都会，就是measure12 那个difference13的……”，我老毛病又犯了，中英文混在一起解释，问题是光中文我也确实说不明白。

　　然后，他把中文的那版教材拿起来：“那标准方差是什么呀？”

　　我想了半天：“好像我们没学这个概念哦……”

　　“笨蛋，标准方差不就是Standard deviation 么？！”

　　我晕倒。难怪我看不懂。

　　博士后又问：“你清华的同学考统计学怎么考？”

　　这个我问过了，他们做题目，背公式，极其凄惨。而我们只需要弄懂概念就好了，考试的时候万一有需要用公式的时候，老师都把公式放在那里让我们套。

　　博士后说：“你知道为什么考试不一样吗？”我茫然。

　　博士后指指中文书名《统计学原理》，又指指我的外国书名《Statistics for Managers》14，他继续说：“明白了吗？你们班毕业的只要能看懂清华毕业的是怎么计算的就可以，不用自己动手！”

　　我再次晕倒。难怪他的日子那么不好过。

　　注释：

　　12.衡量，检测。

　　13.差异。

　　14.《经理人统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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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Solution 和BSC

　[但是来和Ali讨论小组作业的同学都心照不宣，也就是来看看名字有没加上，剩下的事情的确不用操心的。就算是讨论有个头绪了，说不准我们一离开，他夜里脑子一热，第二天演示的结论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Mr. Solution 其实是个身材高挑的巴西男孩子，其实也未必是男孩子了，应该叫男人了，因为他曾经说过他比我们所有人年龄都大。名叫Ali, 姓很复杂，两年了，我就没记住过  
。反正大家都叫他Ali.

　　Ali读MBA前在国内大学教过书的，就教战略策划这方面的，一脑子的创意。后来他跳槽在一家外企代表处任首席代表，空闲时间比较多，学习也很认真。

　　那时凡是分析案例型的作业啊论文啊，我们都喜欢跟Ali扎堆做，因为省心。他能吭哧吭哧一人把活全干了，然后在作业封面上郑重地加上你的名字，所以我尤其爱和Ali一组。

　　往往去他的办公室讨论作业的时候，我总是最后到，亲眼看见快完成的presentation15上确实有我的名字，我就放心地在他办公室的开水间找咖啡茶点等打发时光。我会跑到他的会议室，翻翻这个，翻翻那个，忽然嗷一嗓子：“Ali——！”他便匆匆跑过来：“What’s up? What’s up?16”我问：“除了这难吃的点心，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水果可以吃吗？”他会一转头不知从哪里翻出几个蔫蔫的香蕉来，放在我跟前。那边电脑旁边另外几个同学又在嚎叫: “Ali——！”他便又匆匆跑过去develop他的创意去了。

　　但是来和Ali讨论小组作业的同学都心照不宣，也就是来看看名字有没加上，剩下的事情的确不用操心的。就算是讨论有个头绪了，说不准我们一离开，他夜里脑子一热，第二天演示的结论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分析案例，Ali的惯例是深挖狠批，哪怕再成功的企业案例他都能找一大堆毛病出来，而且被他挑出来的毛病，在他的痛斥下显得尤其触目惊心。做结论演示的时候，他总是把案例里的问题啪！啪！啪！清楚地挖出来，狠狠地批一批，让人觉得再不改，这家公司简直捱不到明天早晨就会破产。挖出问题以后，他会停顿一下，然后像上帝一般做一个手势：“Solution!17”

　　然后就是他的创意了，他的solution总是让人眼花缭乱，图表、动画、声音设计等，让人觉得在看电影似的。有时他还放点搞笑的动画或者AV裸女图片在演示文件里面一闪而过，调动大家的情绪。大家总是非常快乐地看他的solution.

　　在课堂上发言，他也是先批，然后停顿，一个手势：“Solution!”

　　后来我们就叫他Mr. Solution. 哪个案例如果没有听到他的solution, 大家会觉得缺点什么。

　　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是在哪门课上第一次学到balanced scorecard18的。但是自从第一次听过以后，我们班上最起码有一半以上同学都暗地发誓，这后半辈子就靠上它了。

　　我们共20多门课，其中有一半的课程名称肯定沾上“战略”，另外一半如果课程名称不沾上，那内容肯定怎么绕也要绕上去；即使内容绕不过去，那考试的论文无论如何也要八竿子打着了“战略”才肯罢休。这就是MBA。

　　然后所有的战略理论中，还有一贴狗皮膏药，就是Balanced Scorecard（BSC），哪儿都能贴的，实在没什么可玄乎的，把这个搬出来再贴一遍，保准也能震一震人，拿点辛苦分。

　　一手抓strategy19,专门砍人的；一手拎BSC，专门开江湖猛药的，基本我们就能毕业出去混事了。

　　最糟糕的事情还不是大家学到了BSC，而是Mr. Solution也学到了！

　　反正后来我们每次期待放电影似的创意，都变成一个上帝般的手势：“Solution——”，然后他冷傲地环视一圈，轻轻一点键盘上的“下翻页”，“BSC！”

　　N次演讲以后，Ali只要一说“Solution——”，我们就异口同声地说：“BSC！”

　　有次演讲下来，我实在忍无可忍，走到Ali跟前：“Ali呀，我能不能求求你下次别再BSC了？”

　　他大惑不解：“难道BSC不好吗？这可是个好东西呀！来来，让我再跟你解释一遍，它有多么好——”

　　Ali回身找纸笔的工夫，我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有时MBA学的那点东西也可以在工作中吹吹牛，CEO就喜欢听我们几个读MBA的回来侃。有次，她跟我说：Elaine，明天有个高级管理模型讲座，哈佛的教授来北京，你和我一起去吧。我说好。

　　偏第二天被客户缠上了，我去不了，CEO就自己去了。回来以后，我问，今天听的什么呀？她兴奋地说：“一个好东西！”拿过材料念，“这东西叫BSC！真是好东西！来来，让我给你讲讲，它有多么好——！”

　　我当时一定脸色煞白，CEO抬起头，吃惊地看着我：“Elaine, 你身体不舒服？快回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我已夺路而逃。

　　注释：

　　15.演示稿，演讲。

　　16.什么事。

　　17.解决方案。

　　18.平衡记分卡。

　　19.战略，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