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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燕鸥and小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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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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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6
发表于 2005-6-18 15:55:3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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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他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请愿书的一些文章。

    当然,那些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它是在彬彬有礼地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份报纸
引用那篇短文的只言片语。相反,它们用大量的篇幅,用含混的恐吓之词,谈着一份旨在为
一场新的反社会主义运动奠定基础的反政府宣言。它们还列举了所有的签名者,每个人名下
都伴有使托马斯起鸡皮疙瘩的诽谤与攻击。

    这并非出人意外。任何不是当局组织的公开活动(会议、请愿、街头聚众),都理所当然
地视为非法,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危险,这已成为常识。但是,也许这会使托马斯对自己没
有为请愿签名更加感到歉疚。他为什么没有签?他再也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他的决定。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
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
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
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但是,一个作者只能写他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吗?

    穿越庭院的凝视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热恋中的女人听到自己胃里顽固的咕咕声响;缺
乏意志抛弃自己背叛魔途的背叛;伟大进军中与人们一起举起的拳头;在暗藏的窃听器前的
智慧表演——我知道这一切情境,我自己都经历过,但这一切未能产生我提纲勾勒中和作品
描绘中的人物。我小说中的人物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种种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们
都一样地喜爱,也一样地被他们惊吓。他们每一个人都已越过了我自己固定的界线。对界线
的跨越(我的“我”只存在于界线之内)最能吸引我,因为在界线那边就开始了小说所要求的
神秘。小说已不是作者的自白,是对人类生活——生活在已经成为罗网的世界里——的调
查。但是够了,让我们还是回到托马斯吧。

    他一个人在公离里,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那幢建筑的脏墙上。他想念那高个;驼背
以及大下巴的编辑,还有他的朋友们。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从未进入他的生活圈子。
他感到自己仿佛刚在火车月台上碰到一位漂亮女人,还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步入卧车
厢,去了伊斯坦布尔或里斯本。

    他再一次极力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排除每一点感情上的因素(比如
他对那位编辑的崇拜以及儿子给他的恼怒),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在他们给的文
件上签名。

    万马齐喑时的大声疾呼是对的吗?是的。

    从另一方面讲,为什么报纸提供这么多篇幅对请愿书大做文章呢?新闻界(全部由国家
操纵)毕竟可以保持沉默,没有比这更明智的了。他们把请愿书大肆张扬,请愿书随即被统
治者玩于股掌之中!真是天赐神物,为一场新的迫害浪潮提供了极好的开端和辩解词。

    那么他该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用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就是:是大叫大喊以加速灭亡好呢,还是保持沉默得以延缓死期
强呢?

    这些问题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又一次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思索:人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测定我们的决策孰
好孰坏,原因就是在一个给定购情境中,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
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断。

    在这一方面,历史与个人生命是类似的。捷克只有一部历史,某一天它将象托马斯的生
命一样有个确定的终结,不再重复。

    1618年,捷克的各阶层敢作敢为,把两名高级官员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
发泄他们对维也拉君主统治的怒火。他们的挑衅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
的毁灭。捷克人应该表现比勇气更大的谨慎么?回答也许显得很简单:不。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
勒。捷克人应该努力奋起与比他们强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吗?与1618年相对照,他们选择了
谨慎。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或者甚
至是几百年之久。他们应该选择比谨慎更多的勇气吗?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
没有这样的实验,所有这一类的考虑都只是一种假定性游戏。

    Einmalist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
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
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
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托马斯再一次怀着爱情般的怀念之情,想起了高个驼背的编辑。那个人于起来似乎把历
史看成一幅完成了的图画而不是草图。他于起来似乎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永无休止地重
演,会永劫回归,丝毫也不怀疑自己的行为。他自信自己是对的,在他看来,那不是一种心
胸狭窄而是美德的标志。是的,那人生活在与托马斯不一样的历史之中:一部不是草图的历
史(或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16

    几天后,他又被另一种思想所打动,我把它记在这里作为上一节的补充:在太空以外的
什么地方有一颗星球,所有的人都能在那里再生,对于自己在地球上所经历的生活和所积累
的经验,都有充分的感知。

    或许还有另一颗星球,我们将在那儿带着前两次生命的经验,第三次再生。

    或许还有更多更多的星球,人类将在那里诞生于更成熟的层次(一个层次即一次生命)。

    这就是托马斯版本的永劫回归观。

    当然,我们立足于地球(第一号星球,无经验的星球),对于其他星球上的人将会如何,
只能杜撰出朦朦胧胧的异想。他会比我们更聪明?人的能力中有更多的成熟?他能通过重复
经验获得这种成熟?

    只有从这样一个乌托邦的观念出发,才有可能充分正确地使用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概
念:乐观主义者无非是认为第五号星球上的人类史将会少一些血污,悲观主义者则不这样
看。

                    17

    朱尔斯.弗恩的一部著名小说《两年的假日》,是托马斯少年时最爱读的。两年的确是
一个极大的数字。托马斯当窗户擦洗工已逾三年了。

    几个星期以来,他渐渐意识到(半悲哀、半自嘲地)自己正在变得精疲力竭(他每天有一
次甚至有时是两次的性约会)。他并末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但发现自己已将气力使到了极
限。(让我补充一下,极限是指他的体力,不是指他的性功能;他的问题是气喘吁吁,而与
生殖器无关,事物状态都有其喜剧性的一面。)

    一天,他正为自己下午要抽空子了愿赴约而遭难,看上去象要度一个稀罕的假日。他渴
望以极,给一个年轻女人打了差不多十次电话。对方是个妩媚的表演专业学生,皮肤在南斯
拉夫平整的裸泳海滩上晒得黑黝黝的,那种海滩使人联想起机动烤肉板上慢慢的旋转烧烤。

    他干完活,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四点钟动身去办公室递交自己的工单。在布拉格市中
心,他被一位未能认出来的女人拦住了:“你究竟躲到哪儿去啦?我八辈子都没见到你
啦!”

    托马斯搜索枯肠,想记出她是谁。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吗?那样子倒象个亲密朋友。他
尽力搭着腔以掩盖自己没认出她来的事实。好一阵,他才从一个偶然的记号认出了那姑娘:
晒得黑黑的小演员,就是他成天一直在找的那一位。他这才着手打主意,如何把对方引诱到
朋友的公寓里去(他口袋里有钥匙)。

    这段插曲使他好笑,又使他害怕:这证明他的脑力和体力一样都消耗殆尽了。两年的假
期不能再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18

    告别手术台的假日,也是告别特丽莎的假日。六天很难见面的日子后,他们最终能充满
着爱欲在星期天相聚;但是象托马斯从苏黎世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显得疏远,很长一段时
间之后才能接触和亲吻。生理的爱给他们愉悦,但没有慰藉。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大声喊叫,
高潮时脸上的扭曲,在他看来是痛苦的表示和奇怪的心不在焉。只有在夜里睡着了,他们才
温柔地依偎在一起。握着他的手,她忘记了那一道将他们隔开的深渊(白昼的深渊)。夜里,
托马斯既没时间也无办法去保护她和关怀她。而早上,看见她是令人伤心和害怕的:她显得
又悲哀又虚弱。

    一个星期天,她请他开车把她带到布拉格城外去。他们去了一个矿泉区,发现那里所有
的街道都换了俄国名字,还碰巧遇到了托马斯以前的一位病人。托马斯被这次招见击垮了。
他在这儿突然作为一个医生与别人谈起话来,能感觉出以前那种生活,带着按部就班看见病
人的愉悦,带着病人们信任的目光,正跨越岁月的断层向他扑来。他曾经装作对这些目光视
而不见,事实上他是滋滋有昧,现在更是极其思念。

    回家的路上,他思索着,这一灾难性的大错都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造成的。他老盯着路
面,避免去看特丽莎。他对她很恼火。她在身边的出现比往日更显得是一种忍受不了的偶
然。她在他身边干什么?是谁把她放在草篮里并让她顺水漂下来?为什么把他的床选作了堤
岸?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一个别的女人?

    一路上谁也没讲一句话。

    回到家里,他们也默默地吃饭。

    沉默,象一片云海横在他们中间,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越来越沉重。他们逃离这
片苦海,径直上了床。半夜里他把她叫醒了。她正在哭。

    她告诉他:“我被埋掉了,给埋了许久许久。你每周来看我一次,每次你都敲敲坟墓,
我就出来了。我眼里都是泥。

    “你总是说,‘你怎么会看得见的?’你想把我眼里的泥擦掉。

    “我总是说,‘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后来有一天,你要去长途旅行。我知道你是同另一个女人一起去的。几个星期过去
了,不见你的影子。我害怕同你错过,就不睡觉了。最后,你又敲着坟墓,但是我整整一个
月没有睡觉了,已经累坏了。我想我是不能再从那里出来了。我终于又出来的时候,你显得
失望。你说我看来不舒服。我感觉得出,我下塌的两颊和紧张的姿态使你觉得多么难看。

    “我道歉说,‘对不起,你走以后我没合一下眼。’

    “是吗?’你的声音里全是装出来的高兴。‘你需要好好的休息,需要一个月的假
期!’

    “好象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一个月假,意味着你一个月不愿来看我,你有另一个女
人。你走了,我又掉进了坟墓。心里完全明白,我又会有不能睡觉的一个月来等着你。你再
来的时候,我会更加丑,你会更加失望。”

    他从来没听到过比这更令人惨痛的东西,他紧紧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哆嗦。他
想,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爱了。

    让炸弹把这个星球炸得晃荡起来,让这个国家每天都被新的群蛮掠夺,让他的同胞们都
被带出去枪毙——他更能接受这一切,只是比较难于大胆承认。但是,特丽莎梦中的悲伤之
梦却使他承受不了。

    他企图重新进入她讲述的梦,想象自己抚摸她的脸庞,轻巧地——一定不让她知道这一
点——把她眼窝里的泥擦掉。然后,他听到她话中难以置信的悲怆:“我还是看不见,我的
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他的心要碎了,感到自己正处于心肌梗死的边缘。

    特丽莎又睡着了。他睡不着,想象着她的死亡。她带着可怕的题梦死了,由于她死了,
他再也不能把她从噩梦中唤醒。是的,这就是死亡:特丽莎带着可怕的噩梦睡着了,而他再
也不能将她唤醒。

                    19

    托马斯的祖国被侵占已经五年了,布拉格发生了可观的变化。托马斯在街上遇到的人不
一样了,朋友们有一半去了国外,留下的有一半已经死去。将来不为历史学家们记载的事实
是,入侵后的这些年是一个葬礼的时代:死亡率急剧上升。我不是说人们都是象小说家普罗
恰兹卡一样,是被逼致死的(当然不多)。这位小说家的私人谈话在电台播了两个星期之后,
他便住进了医院。到那时为止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癌细胞,突然象玫瑰花一样开放了。他在
警察的陪同下接受了手术。他们发现他危在旦夕,才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死在他妻子的怀
里。但有许多并没有直接受到迫害的人也死了,绝望之感在整个国家弥漫,渗入人们的灵魂
和肉体,把人们摧垮。有些人不顾一切地从当局的宠爱下逃出来,不愿意接受与新领导人握
手言欢,充作展品的荣幸。诗人赫鲁宾正是这样死的——他逃离了当局的爱。他尽一切可能
躲着那位文化部长,而部长直到他的葬礼时也没能抓住他,只能在他的墓前演说中大谈诗人
对苏联的热爱。也许他希望自己的话会虚假得令入勃然大怒,使赫鲁宾从死亡中震醒过来。
但这个世界太丑陋了,没有人决意从坟墓中重新站出来。

    一天,托马斯到火葬场去参加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此人曾被大学和科学院赶了出
来。当局禁止在讣告中提到葬礼的时间,害怕葬礼会变成一次示威。哀悼者们直到最后一刻
才知道尸体将于清晨六时半火化。

    进入火葬场,托马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亮极了,象是个摄影棚。他迷惑地看
了看四周,发现有三处地方设置了摄像机。不,这不是拍电视,是警察局安的,要拍下葬礼
去研究是哪些人参加葬礼。死者的一位老同事现在仍然是科学院的成员,足够勇敢地作了墓
前演讲。他从没打算过要成为电影明星。

    葬礼完了,大家向死者的家属致敬。托马斯发现大厅一角有一圈人,那位高个驼背的编
辑也在其中。看到他,托马斯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些无所畏惧情同手足的人。他笑着打招
呼,开始朝编辑那边走去。编辑看见他便说:“小心!不要靠近!”

    说来真是一件怪事。托马斯弄不清是否能把这句话理解为一句诚恳友好的忠告(“看着
点,我们正在被拍照;你与我们讲话,又会卷入另一次审讯。”),或者把它理解为一句嘲
讽(“既然你不能勇敢地在请愿书上签名,那就始终如一吧,别同我们攀老交情了。”)。无
论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听取了劝告,走开了。他感到那月台上的漂亮女人不仅仅步入了
卧车厢,而且,正当他要表示自己是多么崇拜她时,对方却把手指压在他嘴上,不让他说出
来。

                    20

    那天下午,他还有一次有趣的遭遇。他正在洗一个大商店的橱窗,一个小伙子在他右边
站住,靠近橱窗,开始细细查看牌价。

    “涨价啦。”托马斯没停下手中冲洗玻璃的水柱。

    那人看看托马斯。他就是托马斯在医院时的同事,曾经以为托马斯写了自我批评的声明
而加以讥笑的那个人。我曾经把他称为S。托马斯很高兴见到他(如此天真,正如我们对没
有料到的事情感到高兴一样),但他从老同事眼中看到的(在S面前,他有机会使自己镇定一
下),是一种不甚愉快的惊讶。

    “你好吗?”S问。

    托马斯还没应答,就看出S对这样提问颇觉羞愧。一个干着本行的医生问一个正洗着橱
窗的医生近来如何,显然是可笑的。

    为了消除紧张气氛,托马斯尽可能轻松地说出几个字来:“好,还好!”他马上感到,
无论他说得多么费力(事实上,因为他太费力),他的“好”听起来象是苦涩的反语。他很快
加上一句,“医院里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S回答,“还是老样子。”

    他回答得尽可能不失分寸,但也显得极不合适。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两人都知道他们都
知道这一点。他们中的一个正在洗窗户,怎么能说“还是老样子”呢?

    “主治大夫怎么样?”托玛斯问。

    “你是说你没有见过他罗?”S问。

    “没有。”托马斯说。

    这是真的。从他离开医院那天起,他一次也没见过主治医生。他们曾一起工作得那么
好,甚至都开始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无论他怎么说,他的“没有”中有一种悲凉的
震颤。托马斯怀疑S对他提出这个话题颇觉愠怒:象主治医生一样,S也从未顺路探访过托
马斯,没问他工作怎么样或者是否需要什么。

    两位老同事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双方都感到遗憾,特别是托马斯。他并
不因为同事忘记了他而生气。如果他能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清楚什么的话,他真正想说的是:
“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各走各的路这完全正常。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我很高兴见到
你!”但他不敢这么说。到眼下为止,他说出来的一切都好象出于某种心计,这些诚恳的话
在他的同事听来,也同样是嘲讽。

    “对不起,”S停了很久才说,“我实在是有急事,”他伸出了手,“我会给你打电话
的。”

    那阵子,同事们假定他为懦夫而对他嗤之以鼻时,他们都对他微笑;现在,他们不能再
鄙视他了,不得不尊敬他了,却对他敬而远之。

    还有,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请他了,不再用香槟酒欢迎他了。这种落魄知识分
子的处境不再显得优越,已变成了一种必须正视的永恒,以及令人不快的东西。

                    21

    他回到家里躺下来,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时之后却被胃痛醒。每当他消沉的时候,老毛
病就冒了出来。他打开药箱,骂了一句:箱子里空荡荡的,他忘了给它配药。他试图用意志
力控制住疼痛,也确实相当有效,但再也无法成眠。特丽莎一点半钟才回家,他觉得自己想
跟她闲聊点什么,于是讲了葬礼,讲了编辑拒绝跟他讲话,还有他与S的相遇。

    “布拉格近来变得这么丑恶了。”特丽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说。

    特丽莎停了一下,温柔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搬走。”

    “我同意,”托马斯说,“但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她也过来坐在他旁边,从侧面搂住他的身体。

    “到乡下去怎么样?”她说。

    “乡下?”他感到惊讶。

    “我们可以独自在那里过日子,你不会碰到那个编辑,或者你的老同事。那里的人是不
一样的。我们回到大自然去,大自然总是原来的样子。”

    正在这时,托马斯又一阵胃痛,感到全身发冷,感到自己渴望的莫过于平静与安宁。

    “也许你是对的。”他艰难地说,疼痛使呼吸都很困难。

    “我们会有一所小房子,一个小花园,但要足够的大,给卡列宁一个象样的活动场
地。”

    “是的。”托马斯说。

    他努力想象搬下乡去以后生活将是个什么样子。他很难每个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这意
味着性冒险的终结。

    特丽莎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问题,在乡下,你会对我厌烦的。”

    疼痛更加剧烈了,使他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女色追求,也是一种“非如此不
可!”——一种奴役着他的职责。他渴望假日,然而是一个绝对的假日,从所有职责中解
脱,从一切“非如此不可”中解脱。他能告假离开医院的手术台(一种永久的休息),为什么
不能告假离开世界的手术台?离开女人们那百万分之一的虚幻的差异?离开那把想象中切开
女人们保险箱的解剖刀?

    “你的胃又捣蛋了!”特丽莎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叫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

    “打针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忘了给药箱补充药品。”

    她顾不上嗔怪他的粗心大意,摸了模他的前额,那里有因为痛楚而冒出来的密密汗珠。

    他的头没有离开枕头,朝她转过来,几乎是气喘吁吁:对方眼中燃烧着不堪忍受的悲
伤。

    “告诉我,特丽莎,怎么啦?最近你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出来,我知道。”

    “没有,”她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你否认也没有用。”

    “都是些老事情。”她说。

    “老事情”意味着她的嫉妒和他的不忠。

    但托马斯不愿意收场:“不,特丽莎,这一次有点不同。以前从没有这样严重。”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她说,“去,洗洗你的头发吧。”

    他不明白。

    她解释的语调是伤感的,没有敌意的,差不多是柔和的:“几个月了,你的头发上有一
种强烈的气味,是女性生殖器的气味。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一夜又一夜,我一直闻着你某
个情妇下体的气味。”

    听她说完,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简直要命。他总是把自己洗得很彻底!身上,手上,
脸上,确认没有留下丝毫她们的气味。甚至避免用她们的香皂,每次都执行自己种种苛刻的
规程。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发!居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他回忆起那个女人冲着自己的脸叉开双腿,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干。多么愚蠢的主意!
他现在恨她。他看出抵赖也没有用处,所能做的事,只是傻傻地笑笑,去浴室里洗头发。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呆在床上吧,别费心去洗那东西了,我现在都习惯了。”

    他的胃真是痛杀了他,他渴望平静与安宁。“我会给我那位病人写信的,就是我们在矿
泉遇到的那位。你知道他村子的那个地区吗?”

    托马斯极难谈下去了,所能说的只是:“树林子……环绕的山……”

    “没有关系,这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离开这里,但现在别说了……”她还是一直摸着他
的额头。两人并排躺在那儿,不再言语。慢慢地,痛感消退了,他们很快进入梦乡。

                    22

    半夜里他醒来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春梦。唯一能回想清楚的是最后
一个:一个巨大的裸体女人,至少是他体积的五倍,仰浮在一个水池里。从她两腿分叉处一
直到脐眼的小腹部,都盖着厚厚的毛。他从池子一边看着她,亢奋以极。

    身体被胃病折腾得虚弱不堪之时,他怎么亢奋得起来?看到一个他清楚地意识到会拒绝
自己的女人,怎么会使他亢奋?

    他以为:在人脑机件里,有两个朝相反方向转动的齿轮。一个载着想象,另一个载着肉
体的反应。载有裸身女人想象的齿轮,带动着相应的勃起指令齿轮。但有些时候,由于这种
或那种原因,齿轮错位了,亢奋齿轮会与一个载着飞燕想象的齿轮相配合。一只燕子的景象
会带来阴茎的勃起。

    此外,托马斯的一位同事是研究人类睡眠的专家。他的研究表明,在任何一种梦境中,
男人们都有勃起现象,这说明勃起现象与裸体女人之间的联系,只是造物主塞进入脑机件中
一千种运动方式中的一种。

    那么爱情与这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托马斯头脑中的齿轮不协调了,他会因
为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这对他与特丽莎的爱绝对没有影响。

    如果说,性亢奋是我们的造物主为了自己取乐而用的一种装置,那么爱就是唯独属于我
们自己的东西,能使我们摆脱造物主。爱情是我们的自由,爱情处于“非如此不可”的规则
之外。

    虽然这不完全是真的。即使爱情有别于造物主为自己取乐而设置的机件,爱仍然是从属
于它的。爱从属于性,象一位秀美的裸体女人服从一座巨钟的钟摆。

    托马斯以为:使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意之一。

    他还认为,把爱情从愚蠢的性爱中拯救出来,办法之一就是在我们头脑中设置某种机
件,能让我们看见一只燕子也亢奋。

    他带着甜甜的思索开始打盹。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在众多概念浑浑沌沌的无人区
中,他突然确信自已发现了所有的谜底,一切神秘的关键,一个新的乌托邦,一座天堂:在
那个世界里,男人因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托马斯对特丽莎的爱情,不会被性爱的愚蠢干犯
所侵扰。

    于是,他安睡了。

                    23

    几个半裸的女人尽力缠着他,但是他累了,一心摆脱她们,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
他看见一位年轻女朗,正面对着他侧卧在一张沙发上,也是半裸着身子,除了短裤什么也没
穿。她撑着臂肘,面带微笑看着他,看来知道他会到来。

    他向她走过来,难以形容的狂喜之情注满身心,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她,终于能在这里
与她相会。他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也说了些什么,显出一种镇定,一只手缓慢
而轻柔地摆动。他一生追求的就是她这种举动的镇定,女性的镇定是他一辈子困惑不解的问
题。

    正在这时,梦境又滑回现实。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种似睡非睡的无人区。遇见女人的情
景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使他惊吓恐惧。他对自己说,上帝,失去她是何等可恨呵!他竭尽全
力想回忆起她是谁,在哪里遇见过她,他们一起经历道什么。她对他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
忘了她呢?他答应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绘她,但刚答应便意识到这无法兑现:他不知道
她的名字。他怎么能把这么熟悉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呢?这时,他几乎完全醒了,眼睛是睁开
的,他在问自己,我在哪里?是的,在布拉格,但那女人也住在这里吗?我不是在别的什么
地方见到她吗?她是从瑞士来的吗?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她
既不是来自布拉格也不是来自瑞士,她就住在自己的梦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他如此惶惶不安,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来。特丽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他想,梦中的
女人与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他认为自已最熟知的女人结果是他不曾相识的女人,但
她还是他一直向往着的人。如果他有一个个人的伊甸乐园,他一定将陪伴着她生活其中。这
个来自梦境的女人是他爱情中的“非如此不可”。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
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
半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
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
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
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衷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他试图想象,自己与那梦中女子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他看见在他们理想房舍敞开的窗
前,特丽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过,停下来朝他打望,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他受不了她的
那一瞥,又一次感到她的痛楚痛在自己心里,又一次被同情所折磨,深深地沉入特丽莎的灵
魂。他从窗子里跳出去,但她苦涩地要他呆在他感觉快乐的地方,做出那些唐突、生硬的动
作,使他烦闷不快。他抓住对方那双紧张的手,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使它们镇定。他知道,
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抛弃快乐的房舍,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放弃他的天堂和梦中女郎,他将
背叛他爱情的“非如此不可”,伴随特丽莎离去,伴随那六个偶然性所生下来的女人。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的这位女人,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他觉出一种对她
无法言表的爱。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为她睁开了双眼,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他知道不该弄醒她,应该哄她继续睡觉。他试图作出一种回答,往她脑子里种下一种新
的梦境。

    “我在看星星。”他说。

    “不要说你在看星星了,你骗我。你在往下看。”

    “那是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飞机上。”特丽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随后又昏昏欲睡。托马斯知道,特丽莎
正从飞机的圆形窗户往外看,飞机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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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5:53 |只看该作者
六、伟大的进军            


                    l

    直到1980年,我们才从《星期天时报》上读到了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人俘虏,与一群英国军官关在一起,并共用一个厕所。英国军官
不满意斯大林的儿子把厕所并得又臭又乱的恶习,不满意他们的厕所被大便弄得很脏,尽管
这是世界上最有权力者的儿子的大便。他们提醒他注意此事,把他惹火了。他们一而再、再
而三地提醒他注意,让他把厕所弄干净。他发怒,吵架,动武,最后诉诸集中营的长官,希
望长官主持公道。但那位高傲的德国人拒绝谈论大便的问题。斯大林的儿子不能忍受这种耻
辱,用最吓人的俄国脏话破口大骂,飞身扑向环绕着集中营的铁丝电网。他扑中了,身体被
钉在电网上,再也不会把英国人的厕所弄脏了。

                    2

    斯大林的儿子有一段艰难岁月。所有的证据表明,他父亲杀害了给他生这个孩子的女
人。于是,小斯大林既是上帝的儿子(因为他父亲被尊崇得如同上帝),又是上帝的弃儿。人
们从两重意义上都怕他:他加害于人,可以是因为震怒(毕竟,他是斯大林的儿子),也可以
是出于喜爱(父亲会惩罚弃儿的朋友从而达到惩罚他的目的),

    遗弃和特权,幸福与痛苦——没有谁比雅可夫感受得更具体,这对立的两面是如何交
替,从人类存在的一极到另外一极,其间距离是如何短促。

    战争一开始,他成了德国人的阶下囚,另一些囚徒属于冷漠傲岸和不可理解的民族,总
是出自内心地排斥他,指责他的肮脏。他,作为肩负着最高级戏剧性的人,能忍受这种不是
为了崇高的东西(上帝与天使范围内的东西),而是为了大便的评判么?难道最高级与最低级
的戏剧是如此令人晕眩地逼近么?

    令人晕眩之近?太近会引起晕眩?

    会的。当北极近到可以触到南极,地球便消失了,人会发现自己坠入真空,头会旋转,
导致他倒下。

    如果遭受遗弃与享有特权是一回事,毫无二致,如果崇高与低贱之间没有区别,如果上
帝的儿子能忍受事关大便的评判,那么人类存在便失去了其空间度向,成为了不可承受的
轻。当斯大林的儿子朝电网跑去,将自己的身体投向电网时,这架电网在失去度向的世界里
被无边无际的轻所承托,象天平的秤盘,遗憾可悲地升向空中。

    斯大林的儿子为大便献出了生命。但是为大便而死并非无谓牺牲。那些为了向东方扩充
领土而献身的德国人,那些为了向西方扩展权势而丧命的俄国人——是的,他们为某种愚昧
的东西而死,死得既无意义,也不正当。在这次战争总的愚蠢中,斯大林儿子的死是唯一杰
出的形而上之死。

                    3

    我小的时候,曾翻阅过专给孩子们看的那种《旧约全书》,书上有多雷的木刻插画。我
看见上帝站在云上,是个有鼻子有眼还有长胡须的老人。我总是想,如果他有嘴,就得吃东
西,如果他吃东西,就得有肠子。这种想法总使我害怕。尽管我出生于一个不太信宗教的家
庭,我感到有关神的肠子的想法是在褒渎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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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6:14 |只看该作者
我,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神学训导的孩子,很自然,会抓住上帝与大便不能共存这个事
实,来怀疑基督教人类学中的基本论点。就是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吗?二者必居其
一: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上帝就有肠子!——或者说上帝没有肠子,人就不象他。

    古老的诺斯替教与我五岁时的想法是一致的。早在二世纪,伟大的诺斯替教派大师瓦伦
廷解决了这个该死的两难推理,声称:“基督能吃能喝,但不排粪。”

    与其说粪便是邪恶的,倒不如它是—个麻烦的神学问题。自从上帝给人以自由,如果需
要的话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观念:他无须对人的罪过负责,然而作为人的创造者,他对人的粪
便应负完全的责任。

                     4

    到第四世纪,圣哲罗姆完全否定了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做爱的说法。另一方面,九世
纪伟大的神学家埃里金纳则接受这一观点,并且还相信,亚当的男性器官只要主人愿意,就
可以象臂或腿一样举起。我们不能将这一设想,当作男人害怕阳萎的寻常旧梦而随意打发。
埃里金纳的观点有不同的意义。如果认为靠简单命令的方式就可以使阴茎勃举,阴茎的勃举
不是由于我们亢奋,而是我们的命令使然,那么世界上就没有性亢奋的位置。这位伟大的神
学家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并非性交及其随之而来的愉悦,他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是性
亢奋。记住:天堂里有愉悦,但没有亢奋。

    埃里金纳的论点抓住了有关粪便助神学辩解要害。只要人获准留在天堂,他或者(象瓦
伦廷的耶稣)根本不排粪,或者(看来更有可能)不把粪便看成令人反感的东西。直到上帝把
人逐出天堂,他才使人对粪便感到厌恶。人才开始遮羞,才开始揭开面罩,被一道强光照花
双眼。于是,紧接着厌恶感的取得,人的生活中又引进了性亢奋。如果没有粪便(从这个词
的原义和比喻意义来看),就不会有我们所知道的性爱,以及伴随而来的心跳加快、两眼昏
花。

    在我小说的第三章里,我讲到了萨宾娜半裸着身子,头上戴着圆顶礼帽,同穿戴整齐的
托马斯站在一起。当时我有些事没来得及提到。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因为她的自我亵渎
而亢奋。她忽发奇想,似乎看到托马斯戴着圆顶礼帽,正使自己坐在抽水马桶上并看着自己
排粪。她的心突然剧跳起来,几近昏晕的边缘。她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毯上,立刻发出了性高
潮的叫喊。

                     5

    有些人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有些人认为世界乃自然生成,这两种人之间的争论涉及
到一些超越我们理智和经验的现象。更为现实的倒是这条界线,区分着两类人,后者怀疑人
的生命是受赐的(不论如何赐予,以及由谁来赐予),前者却毫无保留地接受赐予观点。

    在欧洲所有宗教和政治的信仰后面,我们都可以找到《创世纪》第一章,它告诉我们,
世界的创造是合理的,人类的存在是美好的,我们因此才得以繁衍。让我们把这种基本信念
称为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

    直到最近,“大粪(Shit)”这个词才以“s……”的形式出现在印刷品中,这个事实与
道德上的考虑毫无关系。你毕竟不能说大粪是不道德的!对大粪的反对是形而上的。每天排
出大粪的程序,就是创世说不可接受的每天的证据。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大粪是可以接受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要把你锁在卫生间里!),或者,我们就是被一种不可接受的方式所造
就。

    那么,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美学理想,必然是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大粪被否定,
每个人都做出这事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这种美学理想可称为“媚俗作态”。

    “kiscll”是个德国词,产生于伤感的十九世纪的中期,后来进入了所有的西方语言。
经过人们的反复运用,它形而上的初始含义便渐渐淹没了:不论是从大粪的原义还是从比喻
意义上来说,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
围,并排拒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

                    6

    萨宾娜对国家当局最初的内心反感,与其说是具有道德性,还不如说带有美学性。她倒
不怎么反感当局管辖下的丑陋(把荒废的城堡变成牛栏),却厌恶当局企图戴上美的假面具—
—换句话来说,就是当局的媚俗作态。当局媚俗作态的样板就是称为“五一节”的庆典。

    她看见过这种庆典游行,是在人们依然有热情或依然尽力装出热情的年代。女人们穿上
红色、白色以及蓝色的衣裙,游行者队伍齐步行进时,阳台上或窗子前观看的老百姓便亮出
各种五角星、红心、印刷字体。铜管小乐队伴随着一个个游行群体,使大家的步伐一致。当
某个群体接近检阅台时,即使是最厌世的面孔上也要现出令入迷惑不解的微笑,似乎极力证
明他们极其欢欣,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完全认同。不仅仅是认同当局的政治,不,更是对生
命存在的认同。从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深井里,这种庆典汲取了灵感。没有写出来、没有
唱出来的游行口号不是“共产主义万岁!”而是“生活万岁!”这种白痴式的同义反复
(“生活万岁!”),使那些漠然处之的人对当局的论点和游行也发生了兴趣。对这一口号的
盗用,表现了当局的威力和灵巧。

                    7

    十年后(这时她住在美国),萨宾娜朋友之一,一位美国参议员,用他的大轿车带她出去
兜风。他的四个孩子在车后座跳上蹦下。参议员把车停在一个带有人造滑冰场的体育馆前
面,四个孩子从车上跳出来,开始在四周宽阔的草坪上跑起来。参议员坐在方向盘后,美美
地看着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对萨宾娜说:“看看他们吧,”他用手臂划了个圆圈,把
运动场、草地以及孩子都划在圈里,“瞧,这就是我所说的幸福。”

    他的话里面,不仅有看着孩子奔跑和绿草生长的欢欣,还有对一个来自共产党国家的难
民的深深理解。参议员深信,在那个国家里是不会有绿草生长和孩子奔跑的。

    一瞬间,萨宾娜的脑子中闪现过一个幻影:这位参议员正站在布拉格广场的一个检阅台
上。他脸上的微笑,就是那些当权者在高高的检阅台上,对下面带着同样笑容的游行公民发
出的笑。

                    8

    参议员怎么知道孩子就意昧着幸福?他能看透他们的灵魂?如果此刻他们都不见了,其
中三个向第四个扑过去并狠狠揍他,那又意味着什么?

    参议员只有一条理由对他有利:他的感情。心灵和大脑经常意见不合抵触龃龉。而在媚
俗作态的王国里,心灵的专政是最高的统治。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种大众可以分享的东西。媚俗可以无须依赖某种非同寻常的情
势,是铭刻在人们记忆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把它派生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冷落了的父
亲,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

    媚俗引起两种前后紧密相连的泪流。第一种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着,多好
啊!

    第二种眼泪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使媚俗更媚俗。

    地球上人的博爱将只可能以媚俗作态为基础。

                     9

    没有比政客更懂得这一点了。无论何时,一个照相机即将开拍,他们会立即奔向最近前
的孩子,把他举到空中,亲吻他的脸蛋。媚俗是所有政客的美学理想,也是所有政容党派和
政治活动的美学理想。

    各种政治倾向并存的社会里,竞争中的各种影响互相抵销或限制,我们居于其中,还能
设法或多或少地逃避这种媚俗作态的统治: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不见
的作品。但是,无论何时一旦某个政治运动垄断了权力,我们便发观自己置身于媚俗作态的
极权统治王国。

    我说到极权统治,我的意思是一切侵犯媚俗的东西必将从生活中清除掉:每一种个性的
展示(在博爱者微笑的眼里,任何偏离集体的东西均遭藐视);每一种怀疑(任何以怀疑局部
始的人,都将以怀疑生活自身而终);所有的嘲讽(在媚俗的王国里,一切都必须严肃对
待),以及抛弃了家庭的女人,或者爱男性胜过爱女性的男人。于是,“丰富而且多彩”这
样神圣的法令,就成为了疑问。

    根据这一点,我们可以把古拉格当作媚俗作态极极统治用来处理垃圾的化粪池。

                     10

    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十年,是最可怕的斯大林恐怖时期。当时特丽莎的父亲由于鬼
混而被捕,十岁的特丽莎被逐出家门。这也是二十岁的萨宾娜在美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在那
里,她的马列教授向她解释社会主义艺术的理论:社会主义社会如此飞跃进展,其基本矛盾
不再是好与坏的矛盾,而是好与更好的矛盾。所以大粪(那是无论如何也根本不能接受的了)
只能存在“在那一边(比如说,在美国)”,象一些异己的东西(比如说特务),只有从那里,
从外部,才能打入这个“好与更好”的世界。

    事实上,在那最严酷的时代,苏联电影在所有“好与更好”的国家泛滥。电影中充满了
不可信的纯洁和高雅。两个苏联人之间可以出现的最大冲突,无非是情人的误会:他以为她
不再爱他;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但在最后一幕,两人都投入对方的怀抱,幸福的热泪在脸上
流淌。

    对这些电影流行的老一套解释就是:电影表现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现实当然比理想要差
一些。

    萨宾娜总是反感这些解释。只要一想到苏式媚俗的世界行将成为现实,就感到背上一阵
发麻。她毫不犹豫地愿意选择当局统治下那种受迫害和受宰割的现实生活,这种现实生活还
是能过下去的。如果在那种理想式的现实世界里,那些白痴们咧嘴傻笑的世界里,她将无话
可说,一个星期之内就会被吓死。

    苏式媚俗给萨宾娜的感觉,非常象特丽莎梦中所经历的恐怖一样震动了我。特丽莎与一
群裸体女人绕着游泳池行进,被迫高兴地唱歌。下面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特丽莎不
能对任何女人提一个问题,说一个宇,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就是接唱下一段流行歌。她甚
至不能对她们任何人偷偷眨眼,她们会立即向那个游泳池上篮子里的男人指出她来,他将把
她枪毙。特丽莎的梦揭示了媚俗的真实作用:媚俗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

                    11

    在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里,所有答案都是预先给定的,对任何问题都有效。因此,
媚俗极权统治的真正死敌就是爱提问题的人。一个问题就象一把刀,会划破舞台上的景幕,
让我们看到藏在后面的东西。事实上,这就是萨宾娜向特丽莎解释的自己画作的准确意义:
表面上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底下却透出神秘莫测的真理。

    但是,反对我们称为媚俗作态极权统治的这种东西的人们,感到质问和怀疑无补于事,
他们也需要确定而简单的真理,让大众理解,激发群体的眼泪。

    德国一个政治组织曾为萨宾娜举办过一次画展。她打开目录,第一张图就是自己的照
片,上面添画了一些铁丝网。她在照片旁边,还发现了一份读上去象某位圣女或某位烈士的
小传;她遭受过极大的痛苦,为反对非义而斗争,被迫放弃了正在流血的家园,却继续在斗
争着。“她的画作是争取幸福的斗争”,文章以这句话而告结束。

    她抗议,但他们不能理解她。

    你是说共产主义不迫害现代艺术吗?

    “我的敌人是媚俗,不是共产主义!”她愤怒地回答。

    那以后,她开始在自己的小传中故弄玄虚,到美国后,甚至设法隐瞒自己是个捷克人的
事实。唯一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试图逃离人们要强加在她生活中的媚俗。

                     12

    她站在画架前,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身后椅子上的老人,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笔
触。

    “该回家了。”他终于看了看表。

    她放下调色板,去卫生间洗手。老人也使自己从椅子里站起来,去拿斜靠在泉边的拐
杖。画室的门通向外边的草地。天已渐渐落黑了,五十英尺开外,是一栋白色的隔板房,一
楼的窗口亮着灯光。萨宾娜被这两个光辉投照着暮色的窗口感动了。

    她一生都宣称媚俗是死敌,但实际上她难道就不曾有过媚俗吗?她的媚俗是关于家庭的
幻象,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静谈,那么和谐,由一位可爱的摄亲和一位聪慧的父亲掌管。
这种幻觉是双亲死后她脑子里形成的。她的生活越是不似那甜美的梦,她就越是对这梦境的
魔力表现出敏感。当她看到伤感影片中忘思负义的女儿终于拥抱无人关心的苍苍老父,每当
她看到幸福家庭的窗口向迷蒙暮色投照出光辉,她就不止一次地流出泪水。

    她是在纽约遇见这位老人的。他富裕而且爱画,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伴,住在一栋乡
间房舍里。正对着那房舍,他的土地上有一间旧马厩。他为萨宾娜把马厩改建成画室,而且
每天都目随萨宾娜的画笔运行,直到黄昏。

    现在他们三人一起吃晚饭。老太太把萨宾娜唤作“我的女儿”,但一切迹象都会使人导
出相反的结论,就是说,萨宾娜倒是母亲,而她的这两个孩子喜欢她,崇拜她,愿意做她所
要求的一切。

    她这个也即将进入老年的人,象一个小女孩那样找回了曾被夺走的父母吗?她终于找回
了她自己从未有过的孩子吗?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幻觉。她与这老两口过的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老头
病得很重,一旦撇下老伴去了,老太太将去加拿大跟儿子一块儿过。那么,萨宾娜的背叛之
途又将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一曲关于两个闪光窗口及其窗后幸福家庭生活的歌,憨傻而脆
弱,不时从她生命的深处飘出,汇入那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她被这首歌打动,但并不对这种感情过于认真。她太知道了,这首歌只是一个美丽的谎
言。媚俗一旦被识破为谎言,它就进入了非媚俗的环境牵制之中,就将失去它独裁的威权,
变得如同人类其它弱点一样动人。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超人,强大得足以完全逃避媚俗。无论
我们如何鄙视它,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

                    13

    媚俗起源于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

    但生命存在的基础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女人?

    由于意见不一,也有各种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
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的,美国的,民族的,国际的。

    法国大革命以来,欧洲被认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据各自声称的理论原
则给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义都完全不可能。这不足为奇:政治运动并不怎么依赖于理性态
度,倒更依赖于奇想、印象、言词以及模式,依赖于它们总合而成的这种或那种政治媚俗。

    弗兰茨如此陶醉于伟大的进军,这种幻想就是把各个时代内各种倾向的激进派纠合在一
起的政治媚俗。伟大的进军是通向博爱、平等、正义、幸福的光辉进军,尽管障碍重重,仍
然一往无前。进军既然是伟大的进军,障碍当然在所难免。

    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主义专政?是反对消费社会还是要求扩大生产?是断头台还是
废除死刑?这一切都离题甚远。把一个左派造就为左派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理论,而是一
种能力,能把任何理论都揉合到称之为伟大进军的媚俗中去。

                    14

    弗兰茨显然不是媚俗的信徒。伟大进军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多少有点象萨宾娜生活
中那关于两个闪亮窗口的哀婉之歌。弗兰茨投哪个政党的票?恐怕他什么票也不会投,感兴
趣的是徒步旅行到山里去度过选举日,当然,这并不意昧着他不会被伟大的进军所打动。梦
想着我们是跨越世世代代进军中欢乐的一群,总是美好的,弗兰茨从未完全忘记过这种梦。

    一天,有些朋友从巴黎给他打电话,他们计划向柬埔寨进军,邀请他参加。

    柬埔寨近来一直遍布美国炸弹,一场内战,使这个小小的民族失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
最后,它被相邻的越南所占领。而越南纯粹是苏联的附庸。柬埔寨受到饥荒的折磨,缺医少
药的人们正在死去。一个国际医疗机构再三要求允许入境,都被越南拒之门外。现在的办法
是,让一群西方重要的知识分子开到柬埔寨边境,用这种世界人民众目睽睽之下的壮观表
演,迫使占领军允许医生入境。

    给弗兰茨打电话的人,曾在巴黎街头与他一同进军。一开始,弗兰茨被这个邀请弄得欢
喜若狂,随后,眼光落在房子那边扶手椅里的学生情妇身上。对方仰视着他,眼镜的大圆镜
片把她的眼睛扩大了。弗兰茨感到这双眼睛在乞求自己别去。他歉疚地谢绝了邀请。

    刚接上电话,他马上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真是,他关照了现实中的情妇,却忽略了
精神上的爱情。柬埔寨不是与萨宾娜的国家一样吗?一个被邻国军队占领了的国家,一个已
感受到俄国巨掌重压的国家!刹那闯,他觉得那位几乎忘记了的朋友,是在根据萨宾娜的秘
密吩咐与他联络的。

    上天之灵知道一切,看见一切。如果他参加这次进军,萨宾娜会从上面惊喜地看着他,
会明白他还保持了对她的忠诚。

    “要是我参加进军,你会非常不安吗?”他问戴眼镜的始娘。这位姑娘把他每一天的离
开都看成损失,但事事都依他。

    几天后,他与二十名医生,以及大约五十位知识分子(教授、作家、外交家、歌唱家、
演员以及市长),还有四百名新闻记者和摄影师,一道乘坐一架巨大的喷气式飞机,从巴黎
起飞了。

                     15

    飞机在曼谷着陆。四百七十名医生、知识分子以及记者挤进了一家国际饭店的大舞厅。
那儿聚集着更多的医生、演员、歌唱家、语言学专家,还有数百名带有笔记本、录音机、照
相机以及摄像机的记者。乐台上约摸二十个美国人坐在一条长桌边上,正在主持各项事宜。

    和弗兰茨一起进舞厅的那些法国知识分子,感到受了轻视和侮辱。向柬埔寨进军是他们
的主意,可这里的这些美国人,象平常一样恬不知耻,不但接管了领导权,而且是用英语接
管的,殊不知丹麦人和法国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丹麦人早已忘记了他们曾形成了一个自己的
民族,因此法国佬便是唯一能进行抗议的欧洲人了。他们的原则是如此之高,以至拒绝用英
语抗议,而用母语法文向台上的美国人申明理由。那些美国人一个字也听不懂,报以友好和
赞同的微笑。到最后,法国人别无它法,只得用英语讲出他们的反对意见:“有法国人参
加,这个会为什么用英语?”

    美国人对如此奇特的反对很觉惊奇,但仍然微笑,默认这个会议是该用两种语言进行
的。于是,在会议重新召开之前,得找一个合适的译员。随后,每个句子都用英语和法语两
种语言重复,使讨论花了两倍的时间,甚至还不止两倍,因为所有的法国人都懂一些英语,
他们不时打断译员的话来给他纠错,对每一个宇都争议不休。

    一位著名的美国女演员站起来发言,使会议达到了高潮。就因为她,更多的摄影记者和
摄像师涌进了大厅,用照相机的咔嚓声伴随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女演员谈到了受难的儿
童,共产党专政的残暴,人权的保障,当前对文明社会传统价值的威胁,个人不可剥夺的自
由,还谈到卡特总统,说他对柬埔寨事件表示深深的忧虑。她结束发言时,已是热泪盈眶。

    一位长着小红胡子的法国年轻医生,跳出来吼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救死扶伤,不是来
向卡特总统致敬!别把这儿变成美国宣传的马戏场啦!我们不是来反共!我们是来这儿救
命!”

    他马上得到另外几个法国人的响应。译员害怕了,不敢把他们的话翻译出来。于是乐台
上的二十个美国人满脸笑容,好意地看着他们,一再点头表示赞同。其中一位甚至把拳头举
向空中,他知道欧洲人在众人同乐时,是喜欢挥举拳头的。

                     16

    第二天早晨,他们乘公共汽车横越泰国去柬埔寨边境,晚上在一个小村子里歇息,租了
几间吊脚楼的房子。周期性的洪水迫使村民们住在楼上,把他们的猪关在楼下。弗兰茨和另
外四个教授佐一间房子,远远传来猪的呼唱,近处却有著名数学家的鼾声。

    早上,他们又爬回汽车。在离边境约一英里的地方,所有的车辆都禁止行驶,过边境只
能通过一条重兵把守的狭窄要道。车停了,法国小分队从车上涌下来,再一次发现美国人又
占了他们的上风,组成了游行的先头部队。关键时刻到了。译员又给叫了来,接着是长久的
争吵。最后大家同意了以下的方案:游行队伍由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以及一名柬埔寨译
员领先,接下来是医生,再后面是余下来的人群。那位美国女演员压阵。

    道路狭窄,而且沿途有布雷区,加上有路障——环绕着铁丝网的两个水泥地堡。道路更
窄了——只能成单行穿过。

    弗兰茨前面约十五英尺处,是一位著名的德国诗人兼流行歌手,已为和平写了九百三十
首反战歌曲。他带来一根长杆子,挑一面白旗,衬托出自己全黑的胡子,把自己与其他人区
别开来。

    长长的游行队伍此起彼伏,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抢拍镜头,哗哗地摆弄着他们的设备,飞
快地冲到队伍前面,停一停,又缓缓向后退着,不时单腿跪下,然后又挺起身子跑到前面更
远的地方。他们不时唤着某位著名人士的名字,那人便不知不觉地转向他们的方向,使他们
有足够的时间按下快门。

                     17

    什么声音传来了。人们放慢步子朝后看。

    落在最后的美国女演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黯然失色的压阵者地位,决定发起进攻。她
全速向队伍前面跑去,就象一位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开始为了节省体力一直落在
其他人后面,现在突然奋力向前,开始把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甩下。

    男人们为难地笑笑,让了步,不想挫伤这位著名长跑运动员取胜的决心,但女人们发出
叫喊:“回到队伍里去!这不是明星的队伍!”

    大无畏的女演员仍然一往无前,五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摄像师尾随其后。

    突然,一位法国语言学女教授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极难听的英语)说:“这是一支医生
的队伍,来给那些垂危的柬埔寨人治病,不是为电影明星捧场的惊险表演!”女演员的手被
语言学教授的手紧紧锁住,无法挣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用纯正的英语)说,
“我参加过一百次这样的游行了,没有明星,你们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道
义的职责!”“放屁!”语言学教授(用地道的法语)说。

    美国女演员听明白了,放声大哭起来。

    “请别动!”一位摄像师大叫,在她脚边跪倒。女演员对着他的镜头留下一个长长的回
望,泪珠从脸上滚下来,

                     18

    语言学教授终于放开了美国女演员的手腕。那位有黑胡子和白旗子的德国流行歌手,叫
了声女演员的名字。

    美国女演员从未听说过他,但她刚经过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过去。
歌唱家换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立即被新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所包围。一位著名的美国摄影记者为了把他们的脸和
旗子一起塞进镜头,颇费了些周折。旗杆太长,他往身后的稻田移了几步,竞踏响了一个地
雷。轰然一声爆炸,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一片血雨洗浴着欧洲的知识分子
们。

    歌手和演员都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举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溅满的鲜血使他们每一个
惊恐万分。他们又提心吊胆地向上看了几眼,才开始隐隐地微笑。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
的自豪,一种他们从未领略过的自豪:已经有人为他们的旗子奉献了鲜血。他们再一次加入
了进军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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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6:33 |只看该作者
                   19

    国界线就是一条小河。沿河有长长一道约六英尺高的墙,使河看不见了。墙边堆满了保
护泰国狙击手的沙包。墙垣只有一个缺口,一座桥从那里横跨小河。越南军队就驻守在桥的
那一边,但他们的位置也完全伪装起来了,也看不见。很清楚,只要有人踏上这座桥,看不
见的越南人就会开火。

    游行者们走近大墙,踮起脚张望。弗兰茨从两个沙包的夹缝中向外看,想看个究竟,但
什么也看不到。他被一个摄影记者推开了,那人觉得自己更有权利得到这个位置。

    弗兰茨看看后面,七位摄影师栖息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顶架上,眼盯着对岸,象一群巨
形的乌鸦。

    这时,走在队伍前面的译员把一个大喇叭筒举到了嘴边,用高棉语向对岸喊起话来:这
些人都是医生,他们要求获得允许进入柬埔寨国境,提供医务援助;他们没有任何政治意
图,纯粹是出于对人类生命的关心。

    来自对岸的回答是一片震人心弦的沉默。如此绝对的沉寂使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
照相机在继续咔咔响,听起来象一只异国的虫子在唱歌。

    弗兰茨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伟大的进军就要完了。欧洲被寂静的边界包围着,发生伟
大进军的空间,现在不过是这颗星球中部的一个小小舞台。曾经急切挤向这个舞台的观众早
就离去了,伟大的进军在孤寂中进行,没有了观众。是的,弗兰茨自言自语,尽管世界是冷
漠的,但伟大的进军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轰轰烈烈:昨天反对美国占领越
南,今天反对越南攻占柬埔寨;昨天拥护以色列,今天拥护巴勒斯坦;昨天拥护古巴,明天
反对古巴——而且总是反对美国;时而反对大屠杀,时而又支持另一场大屠杀;欧洲在前
进,且赶上了众多的热闹,一个也没拉下。它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伟大的进军成了催
促人们迅跑的疾驶飞奔,舞台正在越来越缩小,某一天终将变成一个没有空间度向的圆点。

                    20

    译员又一次用喇叭简喊话,回答仍然是无边无际无止无尽的冷寂。

    弗兰茨环顾四周,河对岸的沉默象一巴掌打在大家的脸上,连打白旗的歌手以及美国女
演员都消沉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凭借内心的闪光,弗兰茨看到了他们都是如此可笑。但是他不想离开他们,也没有嘲讽
的兴致,内心中升起一种感情,象我们对被判罪者的无限怜爱。是的,伟大的进军即将完
结,可那是弗兰茨背叛它的理由吗?他自己的生命不也是到了尽头吗?在这些陪伴着勇敢的
医生走向边境的一群当中,他要嘲笑谁的表现癖呢?他们这些人除了表演还能做什么呢?他
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弗兰茨是对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位为赦免政治犯组织请愿的布拉格编辑来。他完全知道
他的请愿对那些囚犯毫无帮助,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解放囚犯,而是为了表现那些无所畏惧者
的存在。那样做,也是演戏。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不是在演戏与行动之间进行选
择,是在演戏与完全无行动之间进行选择。在有些情势之中,人们给判决了只能演戏。他们
与哑默力量的斗争(河那边的哑默力量,墙里化为哑默窃听器的警察),是一个剧团对军队的
进攻。

    弗兰茨看着他那位从巴黎大学来的朋友举起了拳头,威胁着对岸的静寂。

                    21

    译员用喇叭筒进行第三次喊话。

    她再一次得到的沉默回答,使弗兰茨的沮丧突然变成了愤怒。他就在这里,站在泰柬边
境界桥仅仅几步远的地方,心中腾起一种要冲上桥去的不可阻挡的欲念。他想仰天痛骂,然
后在震天动地的机枪扫射声中死去。

    弗兰茨这种突然的欲念使我们想起了一些东西,是的,使我们想起了斯大林的儿子。当
他不忍再看到人类生存的两极互相靠近得瞬间可及的程度,当他发现崇高与卑贱、天使与苍
蝇、上帝与大粪之间再无任何区别,便一头闯到铁丝电网上触电身亡了。

    弗兰茨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伟大进军的光荣居然会与进军者的喜剧性虚荣打等号。他不
能承认欧洲历史高贵的喧嚣会消失在无际的沉寂里,不承认历史与沉寂之间不再有任何区
别。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到那座天平上,想证明伟大的进军比大粪要重一些。

    但是,人们在这里证明不出任何东西。天平的一个盘子里放着大粪,另一个盘子里是斯
大林之子投入的整个身躯,天平还是一动不动。

    弗兰茨没有让自己挨枪子,只是垂着头,与其他人一道,成单行,走向汽车。

                    22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根据我们生活所希望承接的不同目光,可以把我们分成四种
类型。

    第一类人期望着无数双隐名的眼光,换句话说,是期待着公众的目光。德国歌手、美国
女演员,甚至那位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缉,就是这种类型。他习惯了他的读者,某一天
入侵者禁了他的报纸,没有什么能取代那些隐名的眼光,他便感到空气顿时稀薄了一百倍,
感到自己将被窒息。然而某一天,他意识到有人不断跟踪他,窃听他,鬼鬼祟祟地在街上给
他拍照,于是,隐名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他又能呼吸了。他开始对着墙里的麦克风
作戏剧性的演说,在警察那里找到了失却多时的公众。

    那些极其需要被许多熟悉眼睛看着的人,组成了第二类。他们是鸡尾酒会与聚餐中永不
疲倦的主人。他们比第一类人快活。第一类人失去公众时就觉得熄灭了生命之光,而这种情
况对几乎他们所有人来说是迟早要发生的。然而在第二类人这一方面,他们能够总是与自己
需要的目光在一起,克劳迪及其女儿就属于这一类。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
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特丽莎和托马斯
就属于第三类。

    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
比方说弗兰茨吧,他去柬埔寨边境只是为了萨宾娜,当汽车沿着泰国公路颠簸行进时,他能
感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己。

    托马斯的儿子也属于这同一类型。让我们称他为西蒙吧(他将会很高兴有一个圣经里的
名字,象他父亲一样)。他期望的是托马斯的眼光。但卷入请愿运动的结果,是被大学赶了
出来。总是陪他出门的姑娘,是一位乡村牧师的侄女,他娶了她,成了一名集体农庄的拖拉
机手、天主教教徒,和一名父亲。他知道托马斯也住在农村时,激动不己:命运使他们的生
活对等了!他由此而生出勇气给托马斯写了一封信,不是要求对方回信,只是希望托马斯把
目光投向他的生命。

                   23

    弗兰茨与西蒙是这部小说的梦想家。与弗兰茨不同,西蒙从不喜欢他的母亲,从孩提时
代起,他就在寻找父亲。他愿意相信父亲是某种非义的牺牲品,并以此解释父亲后来施加与
他的不义。他从不生父亲的气,从不愿意与那位不断中伤父亲的母亲有什么联合行动。

    他在母亲身边一直住到十八岁,完成了中专学业,随后去布拉格续大学。那时的托马斯
是个擦洗工。西蒙常常一等几个小时,想撞见托马斯,但托马斯从未停下步来跟他说说话。

    他与那位大下巴编辑混在一起,唯一原因就是编辑的命运使他想起了父亲。那编辑从未
听说过托马斯,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早已给忘了。是西蒙向他谈到这篇文章,求他去劝说托
马斯在请愿书上签名。编辑同意了,因为他希望为这个他喜欢的孩子做点好事。

    无论什么时候,西蒙回想起他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天,就为自己当时的怯场而羞愧。父亲
不可能喜欢他,在他这一方面,他喜欢父亲。他记得他们的每一句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
移,他看出这些话是何等正确。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是:“惩罚自己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的
人是残暴的。”当女朋友的叔叔把一本圣经交到他手,耶稣的一句话特别震动了他:“原谅
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知道父亲是无宗教信仰者,但从这两段相似的话
中,他看到了一种暗示:父亲同意他选定的道路。

    大约在他下农村的第三年,他收到了一封托马斯的信,邀请他去看看。他们的聚会是友
好的,西蒙感到轻松,一点也不结巴。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互相并不十分了解。约四个月
之后,他收到一份电报,说托马斯与妻子丧生在一辆货车之下。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说父亲以前的一位情妇住在法国,并找到了她的地址。他极其
需要想象中的眼睛追随着自己的生命,于是间或给她写一些长长的信。

                    24

    萨宾娜不断接到那位悲哀的乡下通信者的来信,直到她生命的终结。很多信一直没有读
过,她对故土的兴趣已越来越少。

    那老头死了,萨宾娜迁往西方更远的地方,迁往加利弗尼亚,更远离了自己出生的故
国。

    她卖画没有什么难处。她爱美国,但只从表面上爱,表层下面的一切对她都是异己的。
脚下的泥土里没有爷爷和叔叔,她害怕自己被关进坟墓,沉入美国的土地。

    于是,有一天地写了一份遗嘱,请求把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撤入空中。特丽莎与托马斯
的死显示着重,她想用自己的死来表明轻,她将比大气还轻。正如巴门尼德曾经指出的,消
极会变成积极。

                    25

    汽车在曼谷旅馆前停下来。人们再也不想主持会议了。他们成群给伙任意去观光,有些
出发去寺庙,另一些去妓院。弗兰茨在巴黎大学的朋友建议他们一起过夜,但他更愿意一人
独处。

    他走到街上时,天差不多都黑了。他老想着萨宾娜,感到她在看着自己。每当他感到她
久久的凝视,便开始怀疑自己:他从来就不知道萨宾娜想些什么。现在,这种怀疑也使他不
舒服。她会嘲弄他么?她把他对她的崇拜视为愚蠢吗?她是想告诉他,现在他该长大了,该
把全部身心交给萨宾娜赐给他的情妇吗?

    想象那张戴着大圆眼镜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学生情妇在一起是何等幸福。这一
刻,柬埔寨之行对他来说似乎变得既无意义又可笑。他为什么要来呢?直到现在他才知道,
他终于一次亦即永远地发现了,他真实的生活,唯一真实的生活,既不是游行也不是萨宾
娜,还是这位戴眼镜的姑娘。他终于发现,现实要多于梦境,大大地多于梦境。

    突然,一个身影从昏昏夜色中闪出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讲了些什么。他朝拦路者看了
一眼,大吃一惊却充满同情。那人欠身鞠躬,嘿嘿微笑,用急促的语气咕咕哝哝。他想要说
什么?他象是邀请弗兰茨去一个什么地方,拉着他的手,把他引走了,弗兰茨肯定那人需要
自己的帮助,也许在他这次来的整个旅途中,他就有某种意识,难道他不是被叫来帮助什么
人的吗?

    突然,那人旁边又出现了两位,其中一个用英语向他要钱。

    此刻,戴眼镜的姑娘从他脑海中消逝了。萨宾娜盯着他,那个肩负伟大命运的非现实的
萨宾娜,那个使弗兰茨感到如此渺小的萨宾娜。她气愤而不满,震怒的目光射进了他的身
体:他曾经看过这种目光吗?其他人曾经辱骂过他这种愚蠢的好心肠吗?

    他把手臂从那人手中挣开,又被那人揪佐了袖子。他记得萨宾娜总是羡慕他的体力。他
接过了另一个人挥来的一拳,紧紧掐住,以一个极漂亮的现代柔道翻身动作把对方从他肩上
扔过去了。

    现在,他对自己很满意。萨宾娜的眼睛仍然看着他,她再也不会看到他羞辱自己了!她
再也看不到他的退却了!弗兰茨已经抛弃了柔弱和伤感!

    他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一种兴高采烈的仇很。他们还想好好嘲笑他以及他的纯真么!他
站在那里微微隆起肩膀,眼睛飞快地前后扫视,对付着两个还没倒下的歹徒。突然,他感到
自己的头挨了重重的一击,立刻栽倒下去。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人扛到某个地方,随后他就被
抛入空中,感到自己在沉落。又是狠狠的一击,他失去了知觉。

    他在日内瓦的医院里醒过来,克劳迪靠在他的床头。他想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来这里。
他要他们把那戴眼镜的姑娘送来,他脑子里只想着她。他想大声喊出,除她之外他不能忍受
任何人呆在他身边。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话。他带着无限的仇恨仰望着克劳迪,想
避开她转过身去。但他无法移动身子。头呢?也许行?不,他连头也动弹不得。他合上双眼
不看她。

                    26

    死了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妻子了。他属于她就象以前从没属于过她一样。克劳迪料理了
一切:她负责葬礼,送发通知,买花圈,还做了身黑丧服——事实上是结婚礼服。是呵,丈
夫的葬礼是妻子真正的婚礼!这是她一生的作品的高潮!是她所有痛苦的报偿!

    牧师非常理解这一切,他在葬礼祷词中谈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婚姻之爱,这种爱经历了
多次考验,将为死者留下一块平静的天国,死者在瞑目之时就返归这个天国去了。那位弗兰
茨的同事,应克劳迪之邀来此作墓前祈祷演说,也首先向死者这位勇敢的妻子致敬。

    戴眼镜的姑娘由另一位朋友搀扶,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由于吞服了大量的药片,加上
强忍哭泣,使她在葬礼结束之前就痉挛起来。她按住腹部,摇摇晃晃向前倾倒,朋友只好扶
着她离开了墓地。

                    27

    他一接到集体农庄主席打来的电报,就跨上摩托车,及时赶到那里并安排了葬礼。他选
定了一句献辞,将要刻到墓碑上的父亲名字之下: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他完全知道,父亲说话不会用这些词语,但他断定这句话表达了父亲的真实思想。上帝
的天国即正义。托马斯期望一个由正义统治的世界。难道西蒙没有权利用自己的语言来描绘
父亲的生命吗?他当然有:自浑沌远古以来,子孙后代不是都有这种权利吗?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这是刻在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辞。它能用宗教语言来解释:我们
凡间生命存在的漫游,就是向上帝怀抱的回归。可知内情的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完全世俗的
意义。的确,克劳迪天天都谈起这事:

    弗兰茨,可亲可爱的弗兰茨,中年危机对他来说太受不了啦。是那个可悲的小丫头把他
投入了情网。是呀,她甚至不怎么好看(你们看见没有?她努力想把自己藏在大眼镜后
面!),但是,一旦他们生米煮个半熟(我们说不准!),他们就会一片鲜肉也换灵魂的。只
是当他妻子的,才知道他被这事坑苦了!纯粹是道德折磨!他情绪很低沉,他是好心正派的
人嘛。不然你能解释他那癫劲?不要命地跑到亚洲的什么地方去?他到那里去是找死哩。是
的,克劳迪知道这一点是绝对事实:弗兰茨是有意识去寻死的。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要死
了,没有必要说谎。她是他所唯一需要的人。他不能说话,但他是怎样用眼睛表达对她的感
激之情啊!他盯住她,请求她原谅。而她原谅了他。

                    28

    正在死去的柬埔寨百姓万民留下了什么?

    一个美国女演员抱着一个亚洲儿童的巨幅照片。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条碑文: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道紧锁的眉头,一头未必其实的长发,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吟咏“非如此不可!”

    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献辞:浸漫迷途终有回归。

    如此等等。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
途停歇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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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6:57 |只看该作者
七、卡列宁的微笑            


                                     1

    窗子外是一个山坡,长满了枝干歪扭痉挛的苹果树。密密树林在山坡之上占据了一大块
空间,山岭的曲线一直伸向远方。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升入白晃晃的天空。特丽莎
向外走去,久久地站在门槛上。一轮玉盘悬在尚未黑下来的夜空,看似人们早上忘记关掉了
的一盏灯,一盏灵堂里的长明灯。

    沿着山坡生长出来的弯弯苹果树,没有一棵离得了他们的扎根之地,正如无论是托马斯
还是特丽莎都离不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已经卖掉了小汽车、电视机、收音机,这样才从一位
搬家进城的农民那里买来了一栋小小的房舍和花园。

    对于他们来说,乡村生活是他们唯一的逃脱之地。只有在乡村,人员才会出现经常的紧
缺,居住设施才会富余宽松。去地里或树林里干活,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看你过去的政治表
现,也没有人嫉妒你。

    特丽莎庆幸自己终于放弃了城市,甩掉了醺醺醉鬼对她的侵扰,还有在托马斯头发上留
下隐名女人的下体气味。警察局不再来纠缠了。同工程师的那段插曲与佩特林山上一幕混为
一体,她很难说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事实上那工程师是秘密警察雇佣的吗?可能是,也
可能不是。借一套房子用来幽会并且不再与同一个女人来往的男人,也并不少见。)

    不管怎样,特丽莎高兴地感到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和托马斯单独生活在一起了。是单
独?让我说得更准确一些:“单独”生活,意昧着与以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断关系,把他
们的生活一刀两断。然而,他们还是生活在人们的陪伴之下,与这里的乡下人工作在一起,
完全感到温暖如家。他们经常互相串串门。

    他们那天在有俄国街名的矿泉区,碰到那位地方集体农庄主席。当时特丽莎在自己心中
发现了一幅田园生活的图景。这幅图景来自她曾经读过而且至今记得的书本,或者来自她的
先辈。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一起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
的生活常规: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男人们得以避开自己婆娘的小酒店,星期六在小酒店厅堂
里的乐队演奏以及跳舞的村民。

    然而,当局管治下的乡村生活已不再具有往昔的模样了。教堂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人
到那里去;小酒店变成了办公室,男人们找不到地方聚会和喝啤酒;青年人也没有地方跳
舞。教堂庆典假日已被禁止,没有人关心非宗教的种种取代性活动。最近的电影院也在十五
英里外的小镇上。这样,一天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劳累下来,他们只能把自己关在四壁之
内,被散发出袭人寒气般怪昧的现代家具所环绕,呆呆地看一阵闪来闪去的电视。他们除了
晚饭前顺路到某个邻居家扯一两句闲话以外,从不到别人家去做客。他们都梦想着搬进城
去。这样的农村生活对他们来说,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也许正是这一事实使政府放松了对农村的控制。一个农民,不
再拥有自己的土地,仅仅只是个耕地的劳动力,便无须再对什么家乡成工作尽心尽力。他没
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这种冷漠的结果,是农村保存了更多的自由和自治。
集体农庄主席不是从外面派来的(象城里所有高层的经理那样),是村民们从他们自己当中推
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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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7:14 |只看该作者
人人都想离开,于是特丽莎和托马斯就成了一种例外的情况:是自觉自愿来的。村民们
都想争得机会,以便去镇上东游西荡混上一个白天,特丽莎和托马斯却情愿呆在乡下,这样
的话,不用多久,他们对村民们的了解,比村民们的互相了解还要多。

    集体农庄主席成了他们真正的至交好友。他有一个老婆、四个孩于,一头喂得象狗一样
的猪。猪的名字叫摩菲斯特,它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和主要兴趣焦点。它可以回答主人的召
唤,总是很干净,有粉红色的皮肉,踏着四蹄大摇大摆,很象一个大腿粗壮的妇人踩在高跟
鞋上。

    卡列宁第一次看到摩菲斯特,十分惶惶不安,围着它嗅了好久。但他很快就与对方交上
了朋友,友好之至,甚至爱它胜过爱村子里的狗类。确实,他对狗类除了蔑视外别无任何好
感。这些狗总是被套在他们的狗舍里,老是傻头傻脑并且毫无目的地叫嚷不休。我平心而
论,卡列宁极为欣赏自己与猪的友谊,正确地估计了自己同类的价值。

    主席很高兴帮助他以前的外科医生,尽管他同样处在发愁的时候,办不了更多的事。托
马斯当上了小卡车司机,把农庄工人送到地里去,还拉点设备什么的。

    集体农庄有四个大大的奶牛棚,还有一棚小母中,共四十头。特丽莎负责照管这些牛,
每日两次把它们送到草场去。一些较近又较为容易进入的草场,都要被割得光秃秃的了,她
只好超着中群到山地里去放牧,渐渐地越找越远,越跑越宽,一年下来,就把四周远远近近
的牧场都跑了个遍。如同在她小镇的青春岁月里那样,她总是带着一本书,白日来到牧场
上,便开始把它打开,读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见到小奶牛活泼得过分,或者试图摆脱人的控制,它就学会了猪搞
叫,显然把这一切于得有滋有昧。他毫无疑义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快活的一个。他前所未有地
取得了时钟掌管者的地位,以至如此受到尊敬。乡村生活中无即兴可言,特丽莎和托马斯的
衣食起居都越来越按部就班,接近他的时间表。

    一天午饭后(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小时的闲暇),他们带上卡列宁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散
步。“我不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特丽莎说。

    卡列宁的一条后腿有点跛。托马斯弯腰细心查看了一番,发现在跗关节附近有一处小小
的伤口。

    第二天,他把卡列宁置于卡车驾驶座前,顺路带他去相邻的一个村庄,找一位本地的兽
医。一个星期后,他又去看了一次兽医,回家时来了一个消息:卡列宁得了癌症。

    托马斯花了三天时间,加上兽医的帮忙,给他动了手术。托马斯带他国家时,他还没有
完全解除麻醉。他睁着眼,呜咽着,躺在他们床边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只大腿上,切
口和缝合的六针令人心痛地明显可见。

    最后,他试图站起来。他失败了。

    特丽莎一阵恐慌,担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着急,”托马斯说,“他还在麻醉之中。”

    她试着把他抱起来,但被他咬了一口。这是他第—次咬她。

    “他认不出你,”托马斯说,“他不知道你是淮。”

    他们把他抱到床上,没过多久,他和他们一样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他突然把他们弄醒,播着尾巴爬到他们身上,一个劲地贴上来蹭着,怎么
也不满足。

    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弄起来!往常他总是等着他们中间的一个醒来,然后才敢于往他
们身上跳的。

    现在还是深夜,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突然来了。谁能说出他在康复的路途上走了多远?
谁知道他正在同什么幽灵搏斗?他正在家里,同他亲爱的朋友在一起,他似乎正强迫他们来
分享一种极度的欢欣,一种回归和再生的欢欣。

                                     2

    《创世纪》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上帝创造了人,是为了让人去统治鱼、禽和其他一切上
帝的造物。当然,《创世纪》是人写的,不是马写的。上帝是否真的赐人以统辖万物的威
权,并不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上,倒有点象这么回事,是人发明了上帝,神化了人侵夺来的
威权,用来统治牛和马。是的,即使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宰杀一匹鹿和一头牛的权利也是
全人类都能赞同的。

    我们受赐于这种权利的原因,是我们站在等级的最高一层。但是如果让第三者进入这场
竞争——比方说,一个来自外星的访问者,假如上帝对这个什么说:“子为众星万物之主
宰”——此刻,《创世纪》的赐予就成为了问题。也许,一个被火星人驾驭着拉套引车的
人,一个被银河系居民炙烤在铁架上的人,将会回忆起他曾经切入餐盘的小牛肉片,并且对
牛(太迟了!)有所内疚和忏悔。

    特丽莎伴着牛群行走,赶着它们,为职责所迫而对它们给以约束,因为小牛们活蹦乱
跳,爱往地里跑。卡列宁总是陪着她,天天如此随她去草场已有两年了。他总是乐于对牛群
的严厉,冲着它们吼叫,维护自己的权威(他的上帝给了他统治牛类的威权,他为此而骄
傲)。然而今天,他实在困难重重,—靠三条腿一跛一跛,第四条腿上还带着正在化脓的伤
口。特丽莎总是弯下腰去抚摸他的背脊。很清楚,动手术两个星期之后,癌症还在继续扩
散,卡列宁将每况愈下。

    路上,他们碰到一位邻居,那女人脚踏套鞋急着去中棚,却停了够长的时间来问:“这
狗怎么啦?看起来一跛一拐的。”“他得了癌症,”特丽莎说,“没希望了。”她喉头梗
塞,说不下去。那女人注意到了特丽莎的泪水,差点冒起火来:“天呐,不要跟我说了,你
要为一条狗嚎掉一条命呵!”她并无恶意,是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想安慰特丽莎。特丽莎懂
得的。在乡村这一段时光里,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乡亲们象她爱卡列宁一样也爱着每一只兔
子,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屠杀任何禽兽,他们和他们的禽兽就都要饿死。但是,眼下这位妇人
的话还是使她一震,觉得不够友好。“我懂的。”她顺从地回答,很快转过身子径自走了。
她对狗所承担的爱,使她感到隔绝和凄凉。她掺然地笑笑,对自己说,她需要把这种爱藏得
更深些不至于招人耳目。人们想到某人爱着一条狗的话,必然会纷纷义愤。但如果哪个邻居
发现特丽莎对托马斯不忠,却会在她背上开玩笑地拍上一掌,作为暗中团结一致的信号。

    象平常一样,特丽莎在山路上继续走着,看着她的牛互相挤擦,想到这是些多么好的小
牲口。安详、诚实,有时候孩童般地活泼,看上去都象些故作稚态的老人。没有什么比牛的
嬉戏更使人动心了。特丽莎在它们的一些滑稽动作中得到乐趣,不禁想到(两年的乡村生活
中,这个观念一直在不断地向她闪回),一个人简直是牛身上的寄生虫,如同绦虫寄生在人
身上:我们吸血鬼一样吸吮着牛乳。非人类的生物可能在他们的动物学书本里是这样来界定
人的:“人,牛的寄生物。”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界定当作一个玩笑,用一种自觉优越的哈哈笑声把它打发。但是
特丽莎是认真对待它的,因此发现自己处于某种不安全的地位:这种观点很危险,正在使她
与人类的其他人拉开距离。尽管《创世纪》说上帝给予了人对所有动物的统治权,我们还是
可以解释,这意昧着上帝仅仅是把它们交付给人来照看。人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主人,仅仅是
主人的管理者,于是最终应该对管理负责。笛卡儿向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认为人是
“mat—treetproprietairedelanature(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毫无疑义,他的这一步与
他直截了当地否认动物有灵魂,有着深深的联系。笛卡儿说,人是主人,人是所有者,因此
野物仅仅是一种自动机,一种能活动的机器。一个动物感觉伤心,这不是伤心,只是一种不
中用了的装置发出刺耳噪声。一辆马车的轮子咬咬嘎嘎作响,并不是什么痛,只是需要加油
而己。所以,我们毫无理由为一条狗在实验室被活活剖开而悲伤。

    牛群开始吃草了,特丽莎坐在一个树桩上,身边的卡列宁把脑袋搁在她的膝头上。她回
忆起约摸十年前在报上读过的一条补白新闻,仅仅两行宇,谈的是在俄国某个确切的城市,
所有的狗怎样被统统射杀。这是一篇不显眼而且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小文章,但正是它,使她
深深感到了对祖国那个超级邻居的绝对恐怖。

    这篇文章是后来一切事情的预兆。入侵后开始的几年,恐怖统治还不怎么典型。整个民
族没有一个人在实际行动上赞同占领当局,占领者们不得不搜寻出少许例外,把他们推上
台。但是他们能到哪里去找呢?对当局的忠诚和对超级邻居的热爱都死了。他们只能找那些
为了什么事来报复生活的人,找那些脑子里总想报仇泄愤的人。然后,他们不得不注重、培
养和保持这些人的侵略挑衅素质,给他们一些临时的代用品进行实践。他们看中的代用品就
是动物。

    很快,报纸开始推出特写专栏,组织读者来信运动,比方说,要求在市区范围内消灭鸽
子。鸽子眼看着将遭到灭绝。但最主要的运动矛头是指向狗。人们仍然在占领的大祸中惶恐
不宁,电台、电视台以及报纸却大谈特谈其狗:它们怎样弄脏了我们的街道,怎样乱喊乱
叫,怎样危及我们孩子们的身体健康,百弊无利,百害无益,而且还得绘它们东西吃。他们
煽起的热潮如此丧心病狂,以至特丽莎一直害伯哪位疯狂的暴徒会来伤害卡列宁。仅仅一年
以后,积累起来的怨很(怨恨一直在发泄,落到动物头上只是作为一种训练),找到了它的真
正目标:人。人们开始从工作岗位上被赶走,被逮捕,被投入审判。动物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了。

    卡列宁把头静静地搁在特丽莎的膝头上,她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些想法又在脑子中闪
现:对自己的同类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绩。她不得不公平大方地对待其他村民,是因为
不这样做她就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即使是对托马斯,她的爱举也是出于责任,因为她需要
他。我们从来不能确定地指出,我病人际关系中的哪一部分是我们感情的结果——出自爱
慕、厌恶、仁慈,或者怨恨——还有哪一部分是被各自生活中某种永恒的力量所预先决定。

    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
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见),包括了对那
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溃裂是如此具有
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有一头牛对特丽莎表示友好。小牛停下来,用棕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特丽莎认出了这头
中,一直叫它玛克塔。她总是乐于给所有的牛取名字,不过牛太多了,她做不到。不久以
前,大约是四十年以前,村庄里所有的牛都是有名字的(如果有一个名字就意昧着有一颗灵
魂的话,我可以说,这些中都有一颗憎恶笛卡儿的灵魂)。但是后来,各个村庄都变成了大
集中的工厂。牛只能在牛栏里五码见方的一块小地方毕其终身。从那以后,它们就没有名字
了,成为了machinaeanimate(能活动的机器)。世界证明了笛卡儿是正确的。

    特丽莎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她坐在树枝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反复思索着人
类的滨裂。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图景:尼采离开他在杜林的旅馆,看见一个车夫正在鞭
打一匹马。尼采跑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抱住了马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件事发生在1889年,当时尼采也正在使自己离开人的世界。换一句话说,他的精神
病就是在那时爆发了。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我觉得他这一动作的广阔内涵是:尼采正努力
替笛卡儿向这匹马道歉。他的精神失常(这是他最终与人类的快别)就是在他抱着马头放声痛
哭的一瞬间开始的。

    这就是我所热爱的尼采,正如我所热爱的特丽莎——一条垂危病狗把头正搁在她的膝盖
上。我看见他们肩并着肩,一齐离开了大道向下走去。那条大道上正前进着人类,“自然的
主人和所有者”。

                                      3

    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对自己的后裔目不转睛,惊讶不已。两个面包圈
当然绝对安详,只有蜜蜂摇摇晃晃转着圈,好象中了毒,过了一会儿,它升起来,飞走了。

    这事发生在特丽莎的梦里。等托马斯醒来,她告诉了他。两人都从这个梦里找到了确切
的安慰。这个梦把卡列宁的疾病变成了孕生,生产的一幕和生下来的东西又可笑又动人:两
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她再次被一些不合理辑的希望所纠缠。她下了床,穿上衣。随着外出买牛奶,面包、面
包圈等等,这里的一天又开始了。她叫上卡列宁,发现对方除了抬头以外没有其他反应。这
是他第一次拒绝参加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常规仪式。

    她撇下他独自去了。“卡列宁呢?”柜台里的女人已经象平常那样,准备好了卡列宁的
面包圈。特丽莎将其放入袋子带回家,取出来递给仍然躺在门道里的他,希望他能过来取
定。但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托马斯看出特丽莎心里多么沉重。他用自己的嘴叼住面包圈,面对着卡列宁四肢落地,
慢慢地爬过去,

    卡列宁的眼睛随着他转,似乎透出了一丝兴趣的微光,但仍然没有振作起来。托马斯把
脸凑到他的鼻子跟前,他身子还是没有动,但张嘴咬住了面包圈的那一端,想把它从托马斯
口里拖出去。托马斯这才松了自己的这一端,好让卡列宁能够完全吃掉它。

    还是四肢落地,还是弓若背脊,托马斯退了一点点,开始狺狺叫,让对方以为自己要争
夺面包圈奋力一战了。一会儿,狗也狺狺叫唤作出反应!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卡列宁还爱
玩耍!卡列宁还没有失去生存的愿望!

    这些狺狺叫声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希望它能够继续下去,尽可能长久。于是托马斯爬
回他那里,咬着卡列宁嘴里露出来的面包圈另一端。他们的脸如此贴近,托马斯可以嗅到狗
的呼吸气流,可以感到卡列宁鼻上的长毛拂得自己痒痒的。狗又叫出一声,嘴巴抽动着;现
在他们各自咬住了半个面包圈。卡列宁犯了一个老的策略错误:丢下了他的那半个,希望捕
获主人口中的那半个,总是忘记了托马斯有一双手,并不是一条狗。托马斯没有吐出自己口
里的半个,顺手又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半。

    “托马斯!”特丽莎叫起来,“你要拿走他的面包圈吗?”

    托马斯把两个半块都放在卡列宁面前的地上,对方很快吞下了一个半块,叼着另一半得
意洋洋了好一阵,炫耀他的双双获胜。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又一次觉得他是在微笑,他的微笑能持续多久,生活的主题就能
持续多久,就能抗拒死神的判决。

    第二天,情况确实显得有了改善。他们吃了午饭,又到了带他出去作常规散步的时间。
按照习惯,他要开始跑步了,在他们之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从不停歇。然而在这一天,特丽
莎取来皮带和项圈,只被他兴趣索然地看了看。他们努力放出兴高采烈的眼光(为他高兴和
为了使他高兴),给他鼓劲,让他振作一点。长久的等待之后,他仍然使他们遗憾,靠着三
条腿踉跄了一下,任她套上项圈。

    “特丽莎,我知道你讨厌照相机,”托马斯说,“但今天带上吧,你说呢?”

    特丽莎打开了橱柜,翻找那台抛弃了多年也遗忘了多年的照相机。“总有一天,我们会
为这些照片高兴的,”托马斯继续说,“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曾经?什么意思?”特丽莎好象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搁在她面前的橱柜里,伸手
可得,但她不愿意弯腰取出来,“我不愿意带上它。我不去想什么失去卡列宁。你呢,提起
他的时候却用过去时态!”

    “对不起。”托马斯说。

    “没有什么,”特丽莎温和些了,“我发现我每次想他都是用过去时态,我总是把它们
从脑子里赶出去。我不愿意带照相机,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在沉寂中走着,沉寂是他们不用过去时态来思索卡列宁的唯一方式。他们不让他跑
远了,久久地与他呆在一起,等待他的微笑。他没有笑,只是伴随他们走着,用他的三条腿
一跛一跛。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特丽莎说,“他并不想散步,只是为了让我们快乐。”

    她的话中透出一种悲哀,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快乐的。他们不是没有悲哀而快乐,恰
好是因为悲哀而快乐。他们拉紧了手,眼睛中都闪动着一幅共同的景象:一条跛脚的狗代表
了他们生命中的十年。

    又走了一会儿。使他们极为沮丧的是,卡列宁停住了,往回走去。他们也只得转身。

    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或是第二天,特丽莎走进屋时正碰上托马斯在读一封信。听到门开
了,他把信插入另外一沓纸当中。但她还是看见了这一动做,出门的当儿还注意到对方把那
封信塞到了衣袋里。不过他忘记了信封。特丽莎看见他离家出门,立即把信封找来细细研究
了一番。信封上地址的字迹眼生得很,但非常工整,她猜测这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回家来,她淡淡地问来了什么信没有。

    “没有。”托马斯的话给特丽莎注入了一种绝望,比绝望更糟糕,因为她对此已经渐渐
不习惯了。不,她不相信他在村子里有个秘密情人,要是那样就完了,但绝不可能。她清楚
他在每分钟工余时间里做的一切。他一定是与布拉格的某个女人藕断丝连,那个女人与他来
说意义如此重大,以至她不再在他头发上留下下体气昧以后,他居然还想着她。特丽莎不相
信托马斯会为了那个女人而离开自己,但是他们两年乡村生活的幸福,看来被几句谎言玷污
了。一个旧的念头向她闪回来:她的归宿是卡列宁,不是托马斯。他走了之后谁来给他们的
岁月之钟上发条呢?

    思想推向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特丽莎有一种被抛弃之感。

    卡列宁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哀鸣。特丽莎走入花园,目光落在两裸苹果树之间的一块草地
上,想象在那里埋葬卡列宁。她把鞋跟扎入泥土,在草丛里划出一个长方形。这里将是他的
墓穴。

    “你在干什么?”托马斯很惊奇,象几个小时前她看见他读信时的惊奇一样。

    她没有答话。托马斯注意到她的手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颤抖了,他紧紧抓住它们。但她
把手挣脱出去。

    “这是卡列宁的墓?”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终于使他爆发:“你先是责怪我,说我想他的时候用什么过去时
态,而接下来你干了些什么?你到这里来安排后事!”

    她转身用背冲着他。

    托马斯退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门。

    特丽莎走过去,推开门:“别成天想着你自己,至少也得为他考虑考虑吧,”她说,
“你把他闹醒了,他现存又开始呜咽了。”

    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刚才狗并没有睡着),知道自己的所为就象最粗俗的泼妇,一心
要刺病人并知道痛得如何。

    托马斯蹑手蹑脚走进卡列宁躺着的房间,但她不愿让他单独与狗呆在一起。他们一人一
边,双双把头向卡列宁凑过去。这一动作中没有什么和解的暗示,恰恰相反,他们各自都是
单独的。特丽莎与她的狗共处,托马斯则同他的狗共处。

    他们被分隔了,各自形影相吊。说来也惨,他们就—直这样呆着,度过了卡列宁最后的
时光。

                                       4

    为什么对特丽莎来说,“牧歌”这个词如此重要?

    我们都是被《旧约全书》的神话哺育,我们可以说,一首牧歌就是留在我们心中的一幅
图景,象是对天堂的回忆:天堂里的生活,不象是一条指向未知的直线,不是一种冒险。它
是在已知事物当中的循环运动,它的单调孕育着快乐而不是愁烦。

    只要人们生活在乡村之中,大自然之中,被家禽家畜,被按部就班的春夏秋冬所怀抱,
他们就至少保留了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正因为如此特丽莎在矿系区遇到集体农庄主席时,
便想象出一幅乡村的图景(她从未在乡村生活也从不知道乡村),为之迷恋。这是她回望的方
式——回望天堂。

    亚当,探身于井口,却没有意识到他看见的就是自己。他不会懂得特丽莎还是小姑娘的
时候,何以要站在镜子面前试图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灵魂。亚当有点象卡列宁。特丽莎曾经
玩了个游戏,让他面对镜子看到自己,但他根本不能辨认自己的形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
无所谓,心不在焉地盯了一阵。

    亚当与卡列宁的比较,把我引向了一种思索: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
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
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们,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
遮雾绕的天堂。亚当在那里探身看一口井,不象那喀索斯,他甚至从未疑心那井里出现的淡
黄色一团就是他自己。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无论何时走道母亲带有经血污痕的卫生纸,就感到作呕,恨母亲竟
然寡廉鲜耻不知把它们藏起来。然而卡列宁毕竟也是雌性,也有他的生理周期。它每六个月
来一次,一次长达两个星期。为了不让他弄脏房子,特丽莎在他的两腿之间塞上一迭脱胎
棉,用一条旧短裤包佐,再用一条长丝线很巧妙地把它们紧紧系在身子上。她看着这个能对
付每次整整两个星期的装备,笑了又笑。

    为什么狗的行经使她开心和欢心,而自己行经却使她恶心呢?对我来说答案似乎是简单
的:狗类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卡列宁绝不知道肉体和灵魂的两重性,也没有恶心的概
念。这就是特丽莎与他在一起时感到如此轻松自如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把一个动物变
成会活动的机器,一头中变成生产牛奶的自动机,是相当危险的。人这样做,就切断了把自
己与天堂连接起来的线,在飞越时间的虚空时,他将无所攀依和无所慰藉。)

    从这堆混乱的念头里,特丽莎生出一种摆脱不开的亵渎的思想,她认为,联系着她与卡
列宁的爱,要比她与托马斯的爱要好。不是大一些,是好一些。她既不想挑剔托马斯也不想
挑剔自己。她也不希望、宣称他们彼此能有更多的爱,她的感觉是给出一种人类情侣的本
性。人类男女之爱对于人与狗之间存在的友爱来说(至少在最佳例证中是如此),预先就低了
一等。人类历史上这种奇怪的现象,可能是造物主始料不及的。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
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
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
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
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了我们向他的奉
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另外:特丽莎照卡列宁原来的样子接受了他,没有幻想什么去试图改变他,一开始就赞
同他狗的生活,不希望他从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也不嫉妒他的秘密私通。她训练他的动因
不是要改变他(如一个丈夫试图改造妻子和一个妻子试图改造丈夫),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基本
语言,使他们能够交际和一起生活。

    再有:没有人迫使她去爱卡列宁,爱狗是自愿的。(特丽莎再次回想起母亲,对发生在
她们之间的一切感到悔恨。如果母亲是村庄里众多妇女中的一个,她满可以很容易地发现,
母亲的粗野也能将就将就。哦,只要她母亲是一个陌生人!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的面容就
被母亲霸占,她的“我”就被母亲没收,她对母亲的这种方式感到羞耻。比这更糟糕的是那
种长者的命令,“爱你的父亲和母亲”。这种命令强迫她去同意那种霸占,去呼应那种侵略
性的爱。特丽莎与母亲的决裂并不是母亲的过错。特丽莎与母亲决裂,不光因为对方是她观
在当着的这个母亲,而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给其他人一种牧歌式的礼赠,只有动物能这样做。动物不是从天
堂里放逐出来的。狗和人之间的爱是牧歌式的。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冲突,有什么忽发冲冠的
壮景;从来不知道什么发展演变。卡列宁在特丽莎和托马斯周围的生活基于一种重复,他期
待他们也同样如此。

    如果卡列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肯定早就对待丽莎说了:“看,我病了,天天往嘴
里送面包圈也厌烦了,你能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吗?”就在这里,整个人类的困境得到了展
现。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
复的渴求。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特丽莎心里想。

    集体农庄主席下工后,带着他的摩菲斯特外出散步,碰到特丽莎时总忘不了说一句:
“他干嘛这么迟才到我这里来呢?早来一点,我们可以邀伴去沾花惹草啊!他和我,哪个娘
们耐得住这两个猪娃的诱惑?”那一刻,猪就训练有素地哼哼呼呼噜噜一阵。特丽莎虽然预
先就确切地知道了对方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大笑了。这个玩笑多次重复,还是没有失去煽
力。正相反,在牧歌式的环境里,连幽默,也受制于重复这条甜蜜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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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发表于 2005-6-18 15:57:33 |只看该作者


    狗比起人类没占多少便宜,但有一条是极为重要的:法律没有禁止对狗给予无痛苦致死
术;动物有权利得到一种仁慈的处死。卡列宁依靠三条腿行走,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角落里呜
呜地啜泣。丈夫和妻子都同意,他们没有权利让他毫无必要地遭罪。但是,他们原则上同意
了这一点,仍然不得不面对着决定时间的苦恼,即什么时候他的遭罪确实是毫无必要了呢?
在哪一个瞬间他的生命不值得再延续了?

    如果托马斯不是一个医生那该多好!他们就能躲到第三者的后面去,可以去把兽医找
来,请他给狗打上一针,让他安息。

    扮演死神的角色是一件可怕的事。托马斯坚持他不能自己来打针,得把兽医请来做这件
事。后来他又意识到,如果这样他可以把一种禁止人类享受的特权提供给卡列宁:让死神具
有他亲爱者的外观。

    卡列宁整夜都在呜咽。早上,托马斯摸了摸他的腿,对特丽莎说:“不用等了。”

    只有几分钟他们就不得不去上班了。特丽莎进去看看卡列宁。他还躺在角落里,全然没
有感觉(甚至托马斯摸他的腿时也不认人),但一听到门响看见特丽莎进来,便竖起脑袋看着
她。

    她受不了他的凝视,几乎有些害怕。他从不用这种眼光去看托马斯,只是看她。而且即
使看的话,也没有现在这样凝重强烈。这不是一种绝望或者悲哀的目光。不,是一种令人惊
恐的注视,是不堪承受的信任。这种注视是一种急渴的疑问。卡列宁在一生中,总是等待着
特丽莎的回答,现在又努力让她知道(比平时更急切),他正准备着听取来自特丽莎的真理。
(从特丽莎口里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理,连她命令“坐”、“躺下”,他都视为真理,作为他
生命的意义而确认不疑。)

    他令人惊恐和信任的目光没有持续多久,头垂下去搁在两只前爪上。特丽莎知道,再也
不会有谁象他那样看自己了。

    他们没有给他喂过糖果,最近她才给他买来了一些巧克力块。她把它们从箔纸里剥出
来,碎成小块小块的绕着他放了一圈。她又取来一碗水,让他明白什么都有了,他可以独自
在家里呆上几个小时。但他目光中似乎透出了极度厌倦。即使被巧克力环绕着,他的头抬也
不抬一下。

    她躺在他旁边搂住他。他艰难而缓慢地转过头来,嗅嗅她,舔了她一两下。他舔着的时
候,特丽莎闭上了眼睛,好象要永远记住这一切。她又把脸的另一边就过去让他舔。

    她不得不起身去照看牛群,直到中午时分才转回来。托马斯还没有回家。卡列宁仍然躺
在巧克力的环绕之中,听到她进门,仍然没能把头抬起来。一条腿已经肿起来了,瘤块转移
到新的位置。她注意到有些淡红色的(不象血)滴状物在皮下形成。

    她又一次贴着他躺下来,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身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她听到有人
敲门。“大夫,大夫!猪来啦!是猪和它的主人呢!”她缺乏气力去同什么人谈话,没有动
也没有打开眼睛。“大夫,大夫!是猪家父子来啦!”一会儿,没有声息了。

    托马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没吭一声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打针。他进入房间时,特丽莎
已经站起来,卡列宁也挣扎着起了身。他一看见托马斯就微弱地晃了一下尾巴。

    “看,”特丽莎说,“他正在微笑呐。”

    她有一种恳求的神情,试图赢得一种短暂的延缓,但没有强求。

    她慢慢地在长沙发上铺开了一张床单,床单的白色底子上有着紫色点子的图案。她早就
把一切小心地准备好了,考虑好了,多少天以前就预先设想了卡列宁的死。(哦,我们确实
提前梦想着我们所爱的一切行将死去,这是多么恐怖!)

    他已经再没有气力跳上沙发了。他们一起动手把他抱上去。特丽莎把他放在托马斯旁
边,托马斯检查他余下的三条好腿,寻找多少算得上突出一些的血管,用剪子切开了皮。

    特丽莎跪在沙发旁边,让卡列宁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头。

    托马斯叫她紧紧抓住那条腿,免得他难于下针。她照着做了,但没有让自己的脸离开卡
列宁的头。她一直温和地对卡列宁说着话,而他也仅仅想着她,并不害怕,一次次舔着她的
脸。特丽莎喃喃低语:“不要怕,不要怕,你不会感到疼的。你要想一想松树和兔子,你还
有很多牛,摩菲斯特也在那里,不要怕……”

    托马斯把针头插进血管,推动了柱塞。卡列宁的腿抽搐了一下,呼吸急促有好几秒钟,
然后停止了。特丽莎仍然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埋在他的头毛里。

    一会儿,他们都得回头去工作,把狗留在沙发上,留在白底紫色点子的床单上。

    他们黄昏时分回来了。托马斯走进花园,找到了特丽莎在两颗苹果树之间用鞋跟划出的
长方形,开始挖洞。他精确地遵循特丽莎的标示,希望一切都符合她的愿望。

    特丽莎和卡列宁留在房里。她害怕下葬的时候他还活着,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觉得自己
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退一步,似乎看财他胸膛细微的起伏。

    (不,她听到的呼吸声是自己的,而且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有细微的颤动,她才有了狗动
的印象。)

    她从提包里找出一面镜子,送到他的嘴前。镜面如此模糊不清,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上面
有水珠,水珠当然是狗的呼吸弄出来的。

    “托马斯,他还活着!”托马斯拖着两只带泥的靴子走进房门时,她叫起来。

    托马斯弯腰看了看,摇摇头。

    他们将垫着他的床单各扯一端,特丽莎是低的一头,托马斯是高的一头,把他抬起来送
往花园。

    特丽莎感觉到手中的被单有些湿润,想起他是湿津津进入我们生活的,现在又湿津津而
去,她高兴地感触到手中的潮湿,他最后的招呼致意。

    他们来到苹果树前把他放下来。她朝坑穴俯下身去,拾掇床单让它能完全盖住卡列宁。
真是不堪想象,泥土就要把他掩埋了,雨水将要洗在他赤裸的身上。

    她转回房去取来了他的项圈、皮带,还有早晨以后动也没动的一满捧巧克力,把它们全
部投了下去。

    坑穴边是挖出来的一堆新土,托马斯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

    就在这时,特丽莎回想起她的梦: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突然,这几个
词听起来有点象墓志铭。她想象有一块纪念碑立在两颗苹果树之间,上面刻着:这里安息着
卡列宁,他生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较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
记关掉了的灯。

    靴子都沾着泥巴,他们把锹和铲子送回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他们的工具立了一排:
耙,水桶,锄头。

                                       6

    他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在这种时候,特丽莎通常会从身后走过来,靠上去,把脸
贴到他的面颊上。然而这一天她吃了一惊。托马斯不是在读书,面前是一封信,尽管上面打
出来的字不超过五行,托马斯却不解地久久盯着它发呆。

    “什么事?”特丽莎额觉心里一沉。

    托马斯没有回头,拿起信递给她。信上说他当日务必赶到邻近某镇的机场去报到。

    他终于转过头来,特丽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新察觉出来的恐惧。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他摇摇头:“他们只要见我一个。”

    “不,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一句。

    他们坐上托马斯的小卡车,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机场。雾很浓,他们仅仅能看清机场上
少许几架飞机模糊已极的轮廓。从一架走到另一架,发现所有的门都关着,不能进去。直到
最后,他们才发现有一架飞机的门开了,门口靠着一架活动登机梯。他们爬上去,接受了门
口一位乘务员的点头招呼。这是一架小飞机——仅仅能容纳三十位旅客——眼下座位全空
着。他们互相搀扶走入座椅之间的过道,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特丽
莎把头靠在托马斯的肩头,最初的恐惧之潮已经退去,被随之而来的悲凉取代了。

    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一种尖锐
刺耳的光芒而不知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在悲凉这一方面,它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已知的东
西。托马斯和特丽莎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恐惧之光已失去了它的严厉,温和的蓝色光
辉泳浴着这个世界,使它美丽。

    特丽莎读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对托马斯的爱,恐惧之感吞灭了所有的感情和本
能。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简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了。紧靠着池(这时飞机正在冲过浓浓雨
云),她的恐慌消退,渐渐体味到自己的爱,一种她认为无边无际的爱。

    飞机终于着陆。他们走向乘务员打开的机门,站在登机梯的顶端时仍然互相搂着腰。他
们看见下面站着三个人,都带着兜帽,握着步枪。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在这里根本不可能
逃脱。他们慢慢走下来,脚刚接触到机场的地面,那三人中有一个举起枪对准了他们。没有
枪声,但特丽莎感到托马斯——一秒钟前还紧靠着她,搂着她的腰——栽倒在地上。

    她努力抱起他,但他不能支撑住自己,倒在水泥跑道上。她俯下身去扑在他身上,用自
己的身体盖住他,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托马斯的身体在眼前飞快地缩小。她是如
此震惊,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木头。托马斯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越来越不太象他,最后变成
了极小极小的一颗,开始滑动,奔跑,飞越停机坪。

    射杀托马斯的人取下面罩,给了特丽莎一个舒心的微笑,转身开始追击那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东窜西窜,似乎不顾一切地试图躲避什么东西,找一个藏身之洞。追击持续了一会
儿,直到那个人突然一个猛扑才告结束。

    那人站起来回到特丽莎面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只兔子,一只害怕得哆哆嗦嗦的
兔子。他将其交给特丽莎。一刹那间,特丽莎的恐惧和悲凉都消失了,高兴地把这只动物抱
在怀里,很高兴这只兔子属于她,可以把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欣喜地哭了,哭
着哭着,直到泪水蒙住了双眼。她带着兔子回家,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她的目标,她想要呆
在那里并永远不再抛弃的地方。

    她在布拉格的街头游荡,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自己的房子,她小时候同爸爸妈妈一起住
过的房子。但爸爸妈妈已经定了。有两个她不曾见过的人招呼抛,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老祖
父和老祖母。他们脸上都有树皮般的深深皱纹,特丽莎很高兴将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跟
下,她希望能与自己的小动物先单独呆一会儿。她很快找到了自己五岁时住的那间房,当时
父母决定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了。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那盏灯从未停止过燃烧,似乎一
直预料到了她的归来。灯架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宽大的翅翼上印上了两个大大的斑圈。特丽
莎知道这只蝴蝶就是自己的终点。她在床上慢慢躺下来,把兔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脸。

                    7

    他正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已经开了的信封和一封信。“好几次了,
我收到一些信,没有告诉过你,”他对特丽莎说,“是我儿子写来的。我努力把我和他的生
活完全分开,看我到底落个什么下场。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眼下在一个村子里开拖拉
机。我们的生活也许是分开了,不过它们还是朝一个方向运动,象平行线。”

    “你于嘛从不告诉我这些信?”特丽莎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以为这事令人很不愉快。”

    “他经常写吗?”

    “时不时写。”

    “写些什么?”

    “他自己。”

    “有趣吗?”

    “是的,有趣。你该记得,他母亲是个热情的追随当局者。这样,他很早就同她断了关
系。后来,他接济一些象我们这样倒了霉的人,跟着他们转入了政治活动。他们中间有些人
已下了大牢。但他也跟他们分手了。他在信里,称他们是‘永远革命派’。”

    “是不是说,他与当局讲和了?”

    “不,根本不是。他信了上帝,还认为这事至关重要。他说我们不必留意当局,完全不
理它,应该根据宗教的指示来度过日常生活。他宣称,要是我们信上帝,就可以按我们的行
为方式,对付任何形势,把它们变成他叫作‘人间的天国’的一种东西。他说在我们国家,
教会是唯一能逃避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团体。教会帮助他反对当局,他真正信仰上帝,所以我
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入了教会。”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以前钦佩信徒,”托马斯继续说,“我以为他们有一种奇异的先验方式,来察觉我
身边的事情。你可以说,象特异功能者。但我儿子的经历证明,忠诚实际上是一件相当简单
的事情。他摔了一交,被抛弃了,天主教收留了他。他还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就行了忠
诚。所以决定问题的是感激,很可能。人类的众多决定都简单得可怕。”

    “你给他回过信吗?”

    “他从没留下回信的地址,”他说,“邮戳只标明了地区名称,我只好给那个集体农庄
寄了一封信。”

    特丽莎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托马斯,感到有点羞愧,希望能补偿一下自己的过失,有一种
给他儿子做点什么事的冲动:“为什么不给他写上一句,邀请他来看看我们?”

    “他看起来象我,”托马斯说。“一讲话,上嘴皮扭得象我的一样。让我来看自己的嘴
皮劈哩啪啦谈什么天国——这个想法莫名其妙。”

    特丽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也与她笑成一团。

    “不要这样孩子气,托马斯!”特丽莎说,“你和你前妻的事,毕竟是一本老帐了,与
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干嘛因为你自己年轻时找错了人,来伤害这个孩子?”

    “坦白地说吧,一想到同他见面,我就怯场。这是主要原因,使我什么也没干。我不知
道什么东西搞得我这样顽固,始终不想见他。有时候,你打定主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惯性力
量使你坚持下去。这东西一年年强化,很难改变。”

    “请他来吧!”她说。

    下午,她从牛棚回来的路上,听到大路上有人声。近了,才辨出是托马斯的小卡车。他
弯着腰正在换轮胎,一些人围着他等待完工。

    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象一位老人,头发变灰了,今非昔比了,
不在于从医生变成了司机,而在于不再年轻了。

    她回想起最近一次与集体农庄主席的谈话。对方告诉她,托马斯的车子情况很糟糕。他
象是在开玩笑而不是抱怨,但她听出他是有所担心。“托马斯对人里面的东西,比对机器里
面的东西当然内行得多罗!”他哈哈大笑。接着,他承认他去过当局那里好几次,要求他们
同意托马斯归队干本行,哪怕在地方上干干也好。但他得知警察局仍然不批准。

    她走到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不让卡车旁边的人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久久地观察丈夫,
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从苏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错,他离开布拉格也是她的错,甚
至就是在这里,她未能给他留下一丝安宁,卡列宁病死那阵子,她还用隐秘的怀疑来折磨
他。

    她总是隐秘地责怪托马斯爱她爱得不够,把自已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视为对他的一种屈
尊恩赐。

    现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
坚持到底!托马斯在那里是快乐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开!然而她离开了他!确实,
那时她自信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个托辞吗?她始终知道
托马斯会回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召唤他一步一步随着她下来,象山林女妖把毫无疑心的村
民诱入沼泽,把他们抛在那里任其沉没。她还利用那个胃痛之夜骗他迁往农村!她是多么狡
诈啊!她召唤他跟随着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测试他,测试他对她的爱;她坚持不懈地
召唤他,以至现在他就在这里,疲惫不堪,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稳解剖刀了。

    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还能向哪里去呢?他们不可能再获准出国了,不可能再找到
一种回布拉格的办法了:那里不会有人给他们工作。他们甚至没有理由移居到另一个村庄。

    仁慈的上帝,他们定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为了让特丽莎相信他爱她吗?

    托马斯终于成功地换好了轮胎,爬到驾驶座上。人们也开始上车,发动机吼了起来。

    她回家洗了个澡。躺在热水里,她总是对自己说,她用了自己一生的软弱来反对托马
斯。我们所有的人总是倾向于认为,强力是罪犯,而软弱是纯真的受害者。但现在特丽莎意
识到,在她这里真理恰恰相反。即使是她那些梦,在一个男人的感觉中仅仅是软弱而非坚强
的梦,也展示了她对托马斯的伤害,迫使他退却。她的软弱是侵略性的,一直迫使他投降,
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强力,变成了一只她怀中的兔子。她无法摆脱那个梦。

    她从浴盆里站起来,穿上一些好看的衣服,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容使他愉悦快乐。

    她刚刚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托马斯和集体农庄主席,还有一位脸白异常的年轻农工,闯
了进来。

    “快!”托马斯叫道,”来点烈性酒!”

    特丽莎跑出去,取回一瓶思利沃维兹,往一个酒杯里倒出一些。年轻人一口就饮得干干
净净。

    他们告诉她事情经过。那位小伙子刚才肩胛骨脱臼;痛得叫爹叫妈。大家都不知道怎么
办,只好叫托马斯。托马斯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复位了。

    小伙子又喝下一杯,对托马斯说:“你太太今天真成了绝色佳人!”

    “呆子!”主席说,“特丽莎从来就漂亮。”

    “我知道她从来就漂亮,”年轻人说,“但今天她穿上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这身打扮我
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准备出门吗?”

    “不,不是。我是为托马斯穿的。”

    “你这个幸运的魔鬼!”主席大笑着说,“我那老太婆做梦也没想过要为我来穿衣!”

    “难怪,你总是同猪娃去散步,猪娃代替了你老婆。”年轻人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算了,摩菲斯特怎么样?”托马斯问。“我至少——”他想了想,“至少一个小时没
有看见它了。”

    “它一定在想念我。”主席说。

    “看见你这身打扮,我就想跳舞,”年轻人转向托马斯问,“你允许我跟她跳舞吗?”

    “我们都去跳吧。”特丽莎说。

    “你来吗?”年轻人问托马斯。

    “你们打算到哪里去?”托马斯问。

    小伙子说了附近一个小镇的名字,那里的旅馆酒吧有一个舞厅。

    “你也来,”年轻人已经喝下了第三杯思利沃缎兹,用指令的口气对集体农庄主席说,
又加上一句:“要是摩菲斯特太想念你,我们就把它也带上。这一来我们有两个可以出场的
猪娃啦!娘们一眼看俩大饱眼福,不来求才怪呢!”他又哈哈大笑。

    “要是诸位不觉得摩菲斯特丢人,我就听你们的。”他们挤上了托马斯的小卡车——托
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两个男人带着半瓶酒坐在后面。车子还没有出村,主席发现大
家忘了摩菲斯特,大叫大嚷让托马斯把车开回去。

    “不要急,一只猪娃也开得了锣。”小伙子让主席安静下来。

    天渐渐黑了,道路开始急转弯爬高。

    他们来到镇上径直开到旅馆。特丽莎和托马斯从未到过这里。他们下到地下室,找到了
酒吧、舞厅以及几张桌子。有一位大概六十来岁的人在弹着钢琴,年纪与他差不多的一位妇
人拉着小提琴。演奏的名曲已有四十年历史了。有五、六对舞伴飘在舞池的地板上。

    “这里没有人跟我跳。”小伙子朝四周扫了一眼,立即邀特丽莎跳舞。

    集体农庄主席和托马斯坐在一张空桌旁边,要了一瓶葡萄酒。

    “我不能喝,”托马斯提醒他,“我要开车。”

    “别傻,”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他起身去服务台,订两个房间。

    特丽莎与小伙子从舞池里归来,主席接着邀她,最后才轮到托马斯。

    “托马斯,”她在舞池里对他说,“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的错。由于我的错,你的
句号打在这里,低得不可能再低了。”

    “低?你说什么?”

    “要是我们呆在苏黎世,你仍然会是一位外科医生。”

    “你会是一位摄影师。”

    “这是作一种愚蠢的比较,”特丽莎说,“你的工作对你来说意昧着一切;我不在乎我
干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我只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

    “你没注意到我在这里很快乐?特丽莎?”托马斯说。

    “外科是你的事业。”她说。

    “追求事业是愚蠢的,特丽莎,我没有事业。任何人也没有。认识到你是自由的,不被
所有的事业束缚,这才是一种极度的解脱。”

    他坦率的声音不容怀疑。特丽莎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修理卡车时的一幕,想起自己亲眼
看到他如此老态。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直希望他变得老一些。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儿
时的房间里那只紧紧贴着自己面颊的小兔。

    变成一只兔子意味着什么?这意昧着丧失所有的力量,意昧着一个人比任何人都虚弱。

    他们随着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翩翩飘舞。特丽莎把头靠着托马斯的肩膀,正如他们在飞
机中一起飞过浓浓雨云时一样。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昧着:我们
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在悲凉之
中。

    他们回到桌边。特丽莎又同集体农庄主席和小伙子跳了两三轮,小伙子喝得太多,以至
同她一起摔倒在舞池中。

    接着,他们上楼去,找到了他们那两间分开了的房间。

    托马斯转动钥匙,扭开了吊灯。特丽莎看见两张床并排挨在一起,其中一张靠着一张小
桌和一盏灯。灯罩下的一只巨大的蝴蝶,被头顶的光吓得一惊,扑扑飞起,开始在夜晚的房
间里盘旋。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依稀可闻,从楼下丝丝缕缕地升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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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5:59:00 |只看该作者
来源:http://culture.163.com/editor/020716/020716_63628.html
作者:王小军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虽然已经不热了,但我仍很喜欢,并反复看了好几遍。
  
  米兰·昆德拉是一位喜欢借小说阐释哲理的作家。在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关于“轻与重”,关于“灵与肉”,关于生命中的“偶然与必然”,实在是尘世中让人颇感迷惑的命题,虽然人们早已习惯了对它们给予漠视。书中昆德拉用他哲人的深邃,小说家的细腻,把这些人生的坚果一个个敲开了让人看见。
  
  在这个简单的爱情故事里,托马斯、萨宾娜、特丽莎、弗兰茨相遇在捷克那个被命名为“布拉格之春”的历史时段。他们的命运因而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一个剪影,托马斯和特丽莎的生活被捷克历史上的这一段撕裂了,当他们最后在一个小农庄找到避难之所时,托马斯是一个卡车司机,特丽莎放牧农庄的奶牛,生活和布拉格已有了完全的不同。萨宾娜则背井离乡,永远地离开了故土,弗兰茨这个日内瓦大学的教授以他的方式爱着萨宾娜。萨宾娜祖国的悲剧增加了他的爱情美感,最后他追逐着这种美感,在一个远离欧洲的地方,借着一场突然的死亡得以解脱。这些小人物就这样一个个地被那个时代的洪流淹没了,似乎不余一丝痕迹。
  
  但他们留下来的又并非全是虚无,虽然昆德拉以一种虚无主义的感慨,引用那句德国谚语:只存在一次的事就象压根未存在过。在书中昆德拉反复强调说,生活是一张永远无法完成的草图,是一次永远无法正式上演的彩排,人们在面对抉择时完全没有判断的依据。我们既不能把它们与我们以前的生活相比较,也无法使其完美之后再来度过。那么面对生活,我们注定要陷入一种茫然吗?书中的人物是根据“美的法则编织生活“的。托马斯无疑是受到沉重感的诱惑,为他的选择一再付出代价,最后这个布拉格的知名外科医生,不得不在一个偏远的小镇落脚。萨宾娜一再地逃避媚俗的世态,为的只是那份“轻盈”,可这样一种“轻”注定是一生的漂泊不定,这无非是另一种痛苦。正如昆德拉说的是一种不能承受之轻。昆德拉提到斯大林之子雅可夫的死时,评论说是一种真正形而上的死,无论是托马斯的沉重,还是萨宾娜的轻盈都可以说是基于某种形而上价值观的选择。当人们回首往事,重新回味人生十字路口的一次次选择,你曾经做出的决定是茫然随意的吗?那中间是不是也有一咱形而上的东西被你坚持着,难道这些说不清的执着,便是我们今天种种痛苦的根源吗?
  
  难道生命中的执着注定要带来不幸吗?记得曾有人带着几分认真问我:你要是自杀的话,会选择什么方式。我开玩笑地说:我要爬上喜马拉雅山找个地方吊死,可那里没有地方可挂(地球上找不到比那更高的地方了吧),只好把自己挂在月亮上。然后便真的做了这个梦,当然没有死掉,因为即使在梦中,我仍能感觉到自己身躯的沉重,飞不起来的。萨宾娜选择了一种轻盈,使自己飞升到一了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地方,然而高处不胜寒,远离故国,孑然一身,她接近了自己的理想地,但你能说那是一种幸福吗?而托马斯的人生轨迹则是一个向下的过程,为着对特丽莎的一份莫明的爱,当被特丽莎侵略性的软弱诱惑着。象一个被山林女妖诱入沼泽的村民,渐渐沉没。最后当他在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境中,彻底放弃了自己追逐性爱的癖好,抛弃了所谓他的爱情的必然的女子,决定追随特丽莎这个他自认为是只是出于偶然的爱人的时候,他终于能够全心全意地和特丽莎相爱了。就这样在那个远离布拉格的小农庄,一个卡车司机和珍上放牧的女子之间,有了一段幸福的爱情。这时托马斯的地位,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从喜马拉雅山上跃起,不会飞升,而只可能下坠。当我们找不到理想的幸福时,在一个低一点的位置也许真有一份属于你的幸福。
  
  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时间不会为我们的欢笑或泪水停留。在这样一个瞬时性组构的世界里,一切选择都失去了充足的理由,一切结果都变得十分的合理。幸福何堪?苦难何重?或许生活早已注定了无所谓幸与不幸。我们只是被各自的宿命局限着,茫然地生活,苦乐自知。就象每一个繁花似锦的地方,总会有一些伤感的蝴蝶从那里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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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6:00:20 |只看该作者
高中看过这本书
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感谢分享,楼主辛苦~
I Believe I Can Fly
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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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8 16:03:45 |只看该作者
是应该多读点书,我现在觉得自己读的书太少
对不住学校的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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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发表于 2005-6-18 16:10:40 |只看该作者
嗯,以前看过,读后感是眩晕。: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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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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