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托天下
查看: 6201|回复: 50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在职路上] 圈子 圈套——外企商战纪事 [复制链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06-7-11 19:17:57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http://www.tianya.cn/new/publicf ... le=50320&flag=1

作者:九帮帮主

圈套玄机.jpg (166.33 KB, 下载次数: 5)

1

1

0 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沙发
发表于 2006-7-11 19:19:44 |只看该作者
?自序
  
  写完了,意犹未尽,总觉得还应该再写点儿什么。对了,应该有个序。我向来是不喜欢戴帽子的,可是不戴帽子是不行的。又因为无人给写,所以只好来个自序。只是这“自序”二字中的“自”,颇易让人联想到“自X”——括号——不是自杀,也不是自宫,但已经接近了——括号完了。
  
  这部小说写出来给谁看?
  
  给在外企干着或干过的朋友们解闷用的。这写的不是那谁吗?这公司是不是其实就是XX公司啊?这项目写的怎么像是YY公司的项目啊?对号入座,虽然没什么意义,解闷而已嘛。如果能在小说里发现某人的影子,甚至自己的影子,请会心一笑罢了。
  
  给做销售的、想做销售的切磋技艺用的。销售是门手艺,也是艺术,所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靠什么?靠悟性,只可自己体会揣摩。小说里提到的那些雕虫小技、蝇营狗苟,如果不能带来某些顿悟,就权当反面教材罢了。
  
  给刚出校门的新人们、给已在围城之中希冀突围而出的老手们当职场指南用的。大言不惭,见笑了。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毕竟我是老江湖了嘛。很多老江湖不都摆摊算命了吗?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了。
  
  我为什么写这部小说?
  
  因为我有生活——括号——包括各种生活——括号完了。
  
  我一出校门就做销售,在外企做了近十年,给美国公司做过,给德国公司做过。在有150多年历史的老牌巨头做过,也当过一家公司在中国的光杆司令从零开始过。从销售代表,而销售经理,而高级经理,而总经理,一路爬上去过。不用编,直接写出来,就这么容易,干嘛不写?
  
  因为我有时间。
  
  自打开始创业,时间似乎比以前多了。公司就像一棵嫩苗,我尽力呵护,可也不能一天到晚蹲旁边看着她长,也不能没事就给她浇水施肥,弄不好会把她弄死了,而且浇水施肥也是要钱的————地主家也没有余钱了。既然不能拔苗助长,就干脆一边守着她,一边写点儿东西。据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麦田里,能听见麦苗生长的声音,我就是在夜里服务器自动做备份的时候,写的这些东西。
  
  因为我有文笔。
  
  我的文笔好是有历史基础的。在小学,我就获得过班里作文比赛的一等奖。在清华,导师对我的论文的评价也独具慧眼:学术上没什么价值,但是文字通顺。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和外企那些老总们一比,才让我如此狂妄的,谁让他们大多已经除了Email啥也不会写了呢?
  
  我写完了,我过瘾了。该您看了,该您过瘾了,呵呵。
  



作者:九帮帮主 回复日期:2005-7-7 11:53:32    
  第一章
  
  八月的北京,简直就是一个火炉,盼了好多天的雨,一直像是在和人们逗着玩儿。每次好不容易终于盼来了黑云压城,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可是每次这风又都吹得稍微大了些,把自己刚送来的云彩又给刮得无影无踪了。
  
  洪钧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彩,一会儿低头看着大厦底下街道上的景象。夏天盼雨,就像洪钧盼着客户和他签合同一样。这客户也像是雨,一直盼着它来,也好几次好像是真要来了,又没了消息。
  
  但这次不同,这次是真要来了,洪钧想着,心里漾起一种暖暖的感觉,慢慢地不只是暖,他开始觉得热了。洪钧做销售已经做了十多年,在现在这家ICE公司做销售总监也已经快三年了。他很喜欢这家美国的软件公司,他感觉在ICE有一种成就感,最近这些天他的成就感正经历着极大的满足。
  
  合智集团这个客户,就像是夏天的这场雨,终于要被盼来了。一百七十万美元的合同!就要瓜熟蒂落,决不会再被什么风给刮跑了。ICE公司在中国从来没有签过这么大的合同,在洪钧印象里这么大的合同在整个亚太区也是凤毛麟角。但是,洪钧心里清楚,他现在所体会到的这种成就感的满足,并不只是因为合智集团这个合同。洪钧做了这么多年的销售,经历了太多的输赢,早已经在感觉上“疲”了、“冷淡”了,单单赢得一个合同并不会让他多么兴奋。而更让洪钧兴奋的是:他终于要被“扶正”了。
  
  洪钧代理ICE中国区的首席代表已经将近一年,从最初的兴奋、到急于做出成绩的急切,到最近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焦虑了。每次听说要把“代理”二字抹掉,每次又都只是风声而已,一吹而过。但这次不同,这次他是真要被扶正了。
  
  下午,洪钧的老板,ICE主管亚太区业务的副总裁皮特·布兰森就要到北京了。明天,就在明天,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首先是和合智集团的正式签约仪式,然后就是皮特和洪钧一起出席一个新闻发布会,向媒体和业界宣布正式任命洪钧为ICE中国代表处的首席代表。
  
  洪钧看着街道上那些在骄阳底下奔波的人们,他好像感觉到和他们一样的燥热难耐,可他是在舒适的房间里啊。洪钧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空调控制器,开着的呀,而且已经开到了最大的冷风量。快到中午了,从现在到要去机场接皮特的这段时间里,洪钧没什么事情做,可他却好像有些躁动。已经连着几天了,他常常这样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有些像是刚赢得金牌的运动员,胜利之后,接下来的都是庆功活动,好像离训练场和赛场都越来越远了,怎么也无法把心收回来。洪钧从窗边走到墙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搞不清楚自己是要做些什么,可就是有一种兴奋和冲动。忽然,他隔着落地玻璃上的百叶窗帘间的缝隙,看见琳达熟悉的身影在外面大办公区的走廊上像云彩一样一闪而过,他一下子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洪钧走回到自己的大班台后面,坐在高背的皮椅上,右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鼠标,刚才还在待机的黑色IBM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就出现了电子邮件窗口。洪钧从窗口里的公司通讯录中很熟练地找出“琳达·苏——市场专员”,点击放到电子邮件的收信人栏里,不写标题,直接在信的内容栏里写道:“Miss you。”发了出去。
  
  才过了几秒钟,洪钧就等不及了,“不会是发给别人了吧?”他这么担心着,正要去查发信箱看看是不是发错了,电脑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是琳达的。洪钧迫不及待地打开,看见一行字:“Me too。中午吃什么?”
  
  洪钧敲了一个字就点了回复按钮:“你!”
  
  这次等的时间好像更长,洪钧的手刚放到电话上准备打给琳达,就又看到了琳达发回的邮件:“现在?去哪儿?”
  
  洪钧不加思索地迅速敲打着键盘,写道:“我家。”把邮件发出去以后,洪钧就不再等着琳达回复,直接扣上了笔记本电脑,一边站起身来收拾东西,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司机小丁的手机号码,听到接通了就对小丁说:“丁啊,是我。我得回家拿些东西,你在楼下等我。”
  
  洪钧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琳达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正在收拾手包,心想:“女人就是得永远拿着个包。”他把目光从琳达那里移开,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了出去。
  
  小丁接上洪钧,把洪钧送回自己住的公寓。洪钧在公寓楼前下了车,对小丁说:“先去附近找个饭馆吃午饭吧,别在我这儿等了,我要走的时候会先给你打电话。”小丁答应着开走了。
  
  洪钧住在东三环和东四环之间,这是几幢落成不到一年的高档公寓。洪钧自己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买了这套三房两厅两卫的房子,反正就是典型的“炒房炒成了房东”,而且他这个房东同时又是唯一的房客,结果一个人在里面住着感觉别扭得很。他有时候分析,认为自己以闪电般的速度泡上琳达就是这套大房子惹的祸。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想得糊涂了,究竟是自己把琳达勾上了手,还是自己被琳达钓上了钩。
  
  洪钧进了家门,还没来得及换上舒适的衣服,门铃就响了。他打开门,琳达就像小鹿一样跳了进来。琳达把手包“啪”的一声扔到厅里的真皮沙发上,双臂勾在洪钧的脖子后面,两只脚互相蹭着把高跟鞋蹬掉甩在地板上,说:“我到得快吧?我下taxi的时候看见小丁的车出去,他肯定看见我了。”
  
  洪钧怔了一下,把琳达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掰下来,说:“臭丫头,你怎么不等他离开了再到?”
  
  琳达一听就噘了嘴,扭着身子拉着洪钧往沙发上坐,嘟囔着:“人家知道你急嘛,所以想早点送到你嘴边。再说,他肯定也早就知道了。”
  
  洪钧坐在沙发上,让琳达站在他面前,摩挲着她的裙子,口气也缓和了下来,“知道了和看到了可不一样。以前他是以为自己知道,现在他是相信自己知道了。不过没所谓。”
  
  “就是,怕什么,你没结婚我没嫁人。你开始的时候还不许我用公司的Email给你发message呢,现在你自己在Email里什么都敢写。”琳达边说边把身体靠向洪钧。
  
  洪钧撑住琳达移过来的身体,解释道:“老外们毕竟不希望在我这儿发生office romance,不过现在反正是谁都知道了,但怎么也不能让人家都知道咱俩中午跑回来‘那个’呀。”
  
  琳达脸上露出一种坏笑,“谁让你最近得意忘形的?哎,对了,你猜我今天穿了什么?”
  
  洪钧把手从琳达的裙边挪开,往上移,隔着裙子抚摸她的屁股,摸了一下就说:“T字裤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就想你,就觉得今天你会找我,所以才特地穿的。”说着,琳达用手把西服套裙的下摆往上提,翻到腰间,露出里面黑色的T字裤,转着身子,问道:“好看吗?”
  
  洪钧用手指缠绕着T字裤后面那条垂直的细细的带子,“好看。再好看也是看一眼就得脱的。”洪钧一下子把T字裤勾到了琳达的膝盖上,琳达的身子已经软了,腿一弯,歪倒在沙发上。
  
  


作者:九帮帮主 回复日期:2005-7-7 11:56:06    
  洪钧把琳达抱到了床上,做了一会儿准备工作,便开始正式上岗,结果,很快就下了岗了。
  
  洪钧萎靡地靠在床头,一脸沮丧。琳达斜躺在他旁边,用细长的手指在洪钧的胸脯上划着,嘟囔着:“又怎么啦?不是挺好的嘛?”
  
  洪钧无精打采地应着:“挺好?你现在倒是挺知道安慰我的。咳,当年吧,我是火力猛,可是搂不住火儿,现在呢,倒是不愁搂不住火儿了,连火儿都没了。”
  
  琳达使出全力,让自己显得更温柔,简直有些曲意逢迎:“谁说的?好不好得我说了算。你是英雄,英雄一世。你就是太得意了,太顺心了,所以自己非要找出让自己不顺心的事。本来就是挺好的嘛,你非要说得好像你不行了似的。”
  
  “英雄?还一世?你是光见过贼吃肉,没见过贼挨打。你是没见过我狗熊的时候。”
  
  琳达把身子凑上来,手却往洪钧的下身移了过去,坏笑着说:“贼吃肉?刚才有个贼刚吃了我的肉呢,现在我要收拾这个贼了。”
  
  洪钧把琳达的手抓到上面来放好,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儿说:“你不知道吧?我以前那些糗事多了去了。我头一次坐飞机,要上厕所,抠着厕所门儿抠了半天开不开,旁边过来个人,把门的中间往里一推,门就开了,那人斜着眼睛,撇着嘴,说:‘进去吧’。我刺溜就钻进去了,脸上那个臊啊。”
  
  “那算什么,起码你坐的是飞机,好多人都没坐过飞机呢。”琳达撅着嘴说,手仍然不老实。
  
  洪钧使劲按住琳达的手不让她乱动,一边沉浸在自己忆苦思甜的思绪里。“坐火车?那就更有惨的了。一次去成都,火车票卖完了,可客户非要让我马上赶过去,没办法,我就混上车补了张站票。开始还行,可车一到郑州,上来那么些人挤得呀,我起先是在车厢接口的过道上蹲着,后来根本没蹲的地方了,我和一个家伙就抢占了厕所,他蹲便池子这边,我蹲便池子那边。我和那家伙商量好,有男的来上厕所,我俩就一个让出去,另一个在里边守着,等他上完厕所里边的负责把他轰出去让外边的再进来,要不然肯定有人借着上厕所就赖着不出去了。”
  
  琳达捂着鼻子和嘴巴,好像此刻洪钧的身上正散发着臭味:“真恶心,你们是盼着有女人来上厕所吧?你肯定会抢着守在里面。”
  
  “有女人来我们只好都让出来,还好没女人愿意赖在里面。最后到了成都,我们俩已经基本摸清了车厢里的人上厕所的周期和时间的长短。还有一次,那是我头一次住酒店,青岛的海天大酒店,我站到浴缸里take shower,以前没进过浴缸,也不知道把那种防滑垫放上,一站进去就滑了个四脚朝天,动静儿那个大啊,同住的一个家伙一推卫生间的门就进来了,我连门都不知道关,人家看见我光着身子躺在没有水的浴缸里,什么都明白了,嘴上还说:‘哦,我还以为房顶儿掉下来了呢’。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将来一定要混到出差可以自己住一个房间”他停了一下,看着琳达笑着说:“除非是和女孩子出差。”
  
  琳达用拳头敲打着洪钧的胸脯说:“你就是不带人家出差去。”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板凳
发表于 2006-7-11 19:22:05 |只看该作者
  洪钧点着琳达的脑门说:“我可不带做marketing的女孩子出差,我对做marketing的女人已经怕了。当年从学校毕业了我第一天上班,到一家电脑公司学着做sales。办公室就像个作坊,还又当库房又当餐厅。一进屋子,就能闻出来昨天吃的是丸子还是鸡腿;一看桌上,就能看出来上个星期肯定吃过鱼;一看墙角,就能知道这半年里肯定吃过排骨。办公室里一个女人老盯着我,盯得我发毛,后来她走过来对我说:‘喂,以后要记得哟,不打领带的时候,不要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系上,人家会以为你忘了打领带哟。’我赶紧伸手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她胸前挂着个小牌子,我盯着看,全是英文,名字挺长没看清,姓倒是看清了,我就点头哈腰地说:‘谢谢您,崔老师。’她就扭着身子,晃着脖子,摆着脑袋说:‘哎呀,不要盯着人家看的,不要那样叫,以后呀,你要叫我克里斯蒂娜。’酸得我浑身一激灵,牙全倒了,两只手不敢碰自己,碰哪儿哪儿的鸡皮疙瘩就都得掉到地上。”
  
  琳达已经笑成一团,原本裹着身子的被单也都滑到了蜷着的大腿上,她扑上来压着洪钧说:“好啊,所以你现在找我报仇来啦?!你不是怕做marketing的吗,我今天就让你怕到底。”
  
  洪钧只好仓促应战,自然又是没几个回合就缴了枪,败下阵来。
  洪钧歪着身子躺着,似睡非睡地养了会儿神,感觉到琳达爬了起来,睁开眼皮看见琳达赤着身子走到沙发上去拿她的内衣,洪钧就问:“急什么?”
  
  琳达走过来,坐回到床边,背对着他,让他帮忙把文胸的扣子系上,一边说:“您是老大,天高皇帝远,谁能管你。可我是小白领,得回去上班呀,下午还有个meeting呢,不然你请来的那个Susan又要找我麻烦。”
  
  洪钧帮她系好文胸,抚摸她细细的腰肢,懒懒地:“Susan是Marketing Manager,做marketing的就你们两个人还闹别扭,你们女人就是同性相斥。”
  
  洪钧好像又进入了那种状态,他确信肯定忘记了什么,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忘记了什么,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硬想下去的,否则会发疯。他拍拍琳达的后背,“我怎么好像有什么事?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琳达转过身,脸凑过来,把嘴唇贴在洪钧的眼睛上,“别想了,就想着我,你是老大,我是老大的老婆。”
  
  洪钧猛地把琳达推开,坐起来说:“老大?我的老大要到了!就是这个想不起来了。”洪钧开始穿衣服。
  
  琳达也在往身上着裙子,嘴里问:“Peter是要来了,这么大的事你会忘?”
  
  “当然不是这个,是我得回公司取些file。我原想从家直接去机场接他的,这才想起来,我要给他看的file都放在公司了。现在得先回公司再去机场,搞不好就要来不及了”
  
  琳达一听就笑了:“真逗,那急什么,接他到了office再看呗,今天来不及明天再看不一样?”
  
  洪钧现在放松了很多,一边打着领带一边解释:“你不懂了吧?这个Peter有个毛病,好像非要把分分秒秒都利用上似的,从机场接上他,就得在路上给他做report,而且不能凭空谈,必须拿着什么file指指点点才算report。所以我每次接他送他都得拿些file对付他。”
  琳达已经穿戴好,过来搂着洪钧的腰说:“我算知道你是凭什么爬得这么快的。你说,你是宁肯接老板的时候迟到好呢,还是宁肯忘带file好呢?”
  
  洪钧把琳达推开,一边拿起手机给小丁打电话,一边不耐烦地说:“宁可迟到。迟到还可以赖traffic,忘带file可没的解释。”
  琳达又露出那种使坏的表情说:“要不要我跟小丁说,说咱俩刚‘那个’完了,他可以来接你了?”
  


作者:cdcm 回复日期:2005-7-7 22:39:13    
  居然抢到沙发,支持


作者:本不重要 回复日期:2005-7-7 23:41:46    
  up


作者:九帮帮主 回复日期:2005-7-8 9:22:10    
  车刚从光华路的路口拐上东三环,洪钧就知道糟了。东三环上自南向北的车道已经被堵成了停车场,半个小时之内无论如何也赶不到机场了。
  
  小丁刚刚抓住车流中的一个空当把车并到了里面的车道,就扭过头对洪钧说:“老板,看样子够呛啊,没准儿这次得让您的老板等咱们了。”
  
  洪钧坐在桑塔纳2000的后座上,没说话,如何尽快赶到机场是小丁的事。他心不在焉地翻着刚回公司取来准备应付皮特的文件,觉得有些头晕脑涨、腰酸腿疼。“真是一次不如一次!”洪钧在脑子里总结着刚才和琳达的那次短暂的“交火”,看来随叫随到的“快餐”的确不如精心烹制的“大餐”。洪钧在饮食上的确以吃大餐为主,因为他很少有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一起吃饭的客户、合作伙伴或者下属都不会让他用快餐便饭轻易打发的。相反,在女人上,洪钧一直是吃这种“快餐”,虽然他一直憧憬着一顿大餐的来临。每次他和一个女人开始的时候,他都曾想把对方享用一生的,可是每次都沦为了“快餐”体验,只是快餐的种类和档次有所不同,“琳达嘛,算是快餐中的上品了吧,有些西式味道,就像必胜客”。说来洪钧自己也奇怪,他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浮现过琳达的容貌,做梦也从来没梦到过她,他也从来不注意琳达穿的是什么衣服。在他的脑海里能浮现出来的,只是一些碎片,她的声音、她的皮肤、她的姿态和她的味道,但这些碎片却一直拼不到一起。
  
  洪钧泡过的女人他大多已经记不清了,他也很少去回味以前的那些荒唐事,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深深刻着的,是他第一次陪人家泡妞的遭遇,怎么也抹不掉,而且是不断地翻出来,刺激着他,他好像又一次把自己扔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段记忆之中。
  
  长长的走廊,上面铺着的地毯有些斑驳了,能看到一些污渍,鼻子里也能闻到烟味和霉味,走廊墙壁上的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还有一盏居然连灯座都脱落了,挂在墙壁上。有几个房间里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其中的一个,就是洪钧在这家旅馆里的房间,而此时洪钧并不在房间里,他远远地在走廊的那一头,靠近楼梯的地方,坐在楼层服务员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而他的房间里正有一对男女在忙得不亦乐乎,男的,是洪钧的客户公司里的一位副总,女的,是洪钧找来的“鸡”。一刻钟之前,洪钧先和那个男的一起从楼下上到房间里,坐着聊了几句,又下去接上刚才用电话叫来的那个女的,轻松自然地说笑着上来进到房间。男的坐在床边,女的靠在放着个小电视的桌子上,洪钧替他们开开电视,把音量调到足够大,又去卫生间取了几条毛巾放在床上,退着把门带上出去了。洪钧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像当年的太监,把妃嫔或是宫女带到皇上的房间里,伺候好了,便退了出去,心里想着,我这是真正做到了拿客户当皇帝。
  
  洪钧在硬硬的椅子上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楼梯,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在发呆。他有时候会动一下,看看手表。好像又过了很长时间,走廊那头一个房间的门开了,那个女的终于走了出来。洪钧站起来,等她走到身边,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五百块钱,递了过去。那个女的接过钱,一边数着一边下楼去了。突然,她在楼梯上停下了,转过身,又走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张钞票,走到洪钧面前,把那张钞票往洪钧的手里一塞,摆了一下手,转身又向楼梯走去。洪钧听到她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上来:“谢啦。”洪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是张伍拾的。洪钧真想追上去把钱砸到她身上,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洪钧又等了一会儿,走廊那头的房间门又开了,那个男的走了出来,洪钧忙快步迎了上去。等走到一起了,洪钧问:“怎么样?还行吗?”
  
  那个男的点着头连声说:“还好,还好,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洪钧送他出了旅馆,替他叫了出租车,付了车费,目送车子开走了以后,他转身三步两步就跑上楼,回到房间,他连一眼都没去看房间里的片片狼藉,抓起自己的行李就跑了出去,径直到总服务台退了房。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地板
发表于 2006-7-11 19:22:49 |只看该作者
  小丁忽然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熬过来啦。”洪钧一怔,晃了下脑袋,转头向右一看,发现已经过了三元桥边的南银大厦,开上了机场高速。小丁这句话真是一语双关,好像正是洪钧这时候想嚷出来的话。是啊,毕业出来做学徒,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打杂,学着做销售,十多年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自己知道,到现在,终于熬出来了。洪钧觉得怎样犒劳自己都不过分,该是可以放纵一下自己的时候了。
  
  洪钧回想着这几年和皮特的一次次会面,已经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去机场接他了。洪钧已经有过很多老外老板,美国人、德国人、英国人、澳大利亚人,等等,深入地打过交道之后,洪钧觉得好像英国人最有全球观念。可能因为当年那大英帝国的缘故,英国人大多都能意识到英伦三岛只不过是泱泱世界的小小一隅,大多领略过英国以外的世界与英国的不同。让洪钧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可能还因为:皮特是英国人。洪钧觉得在这些老板之中,皮特是相处得最融洽、合作得最顺畅的一个。皮特四十出头,长相一般,有人说英国人是欧洲人中最难看的一群,这么说来皮特在英国人中应该算好看的了,但皮特的风度和仪表很好,有时候某个动作、某个姿势会让洪钧想起皮尔斯·布鲁斯南。洪钧曾经对下属讲过,皮特是他见过的最善于倾听的人,皮特不自以为他了解中国,他希望洪钧给他介绍中国的事情、分析中国的业务并提出建议,他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而且一般都接受了洪钧的建议。
  
  洪钧不喜欢和娶了中国女人的外国男人打交道,更不希望遇到这样的老板。凡是娶了中国女人的外国男人,大多自以为自己成了中国通,其实他充其量只是了解了一个或几个中国女人而已。而且,这种外国男人常常基于他们对中国女人的了解来对付中国的男人,而这最让洪钧受不了。皮特也很喜欢中国女人,不过他常住新加坡,在新加坡有个英国女人和他同住。
  
  
  小丁终于把车开到了首都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洪钧等车刚停稳就从车里跳出来向到港大厅大步走去。他走过停车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航班信息显示屏,从香港飞来的港龙航空公司KA908航班已经在20分钟前降落了。皮特这次是巡视北亚区,先从新加坡去了汉城,再从汉城到台北,再到香港,从香港来北京只住两个晚上然后就回香港,再从香港返回新加坡。皮特坐头等舱,可以很快走出机舱经廊桥进入机场通道,而不必像后排的经济舱乘客要等半天才能离开机舱。他只在北京停一天半,所以可能不会带什么需要托运的行李,即使他手提行李较多,港龙的空姐也一定会帮他找到地方放好而不会要求他托运,这也是皮特喜欢坐国泰和港龙航空的一个原因。皮特可以在大队乘客到来之前办好入境手续,又没有托运行李,他现在肯定已经出到到港大厅等着洪钧了。洪钧想到这些,步子迈得更大了。小丁在后面跑上来跟着,他总不能跑到洪钧的前面去。
  
  
  一进到港大厅,洪钧脑袋就大了,眼前黑压压的全是人。洪钧不想打皮特的手机,皮特很可能听不到手机响,而且,洪钧下了决心要亲自找到他。洪钧了解皮特,皮特最不愿意和很多人挤在一起,洪钧曾引用英语中的一句话来和皮特开玩笑,就是“出众的人自然是要站出众人之外的”,洪钧的眼睛只扫视那些人流稀少的地方,果然,洪钧向右边望去,在大厅远远的一端是男女卫生间,两个卫生间的门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在两个门之间这段距离的中点位置,站着的人正是皮特。皮特站在离墙不远的地方,但他永远不会靠着墙,一身藏蓝色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很休闲的样子,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撑在拉杆箱的拉杆上,左腿直立,右边的小腿弯着从左腿前面勾过来,右脚的鞋尖顶在左脚的左侧,如果他左手拄着的是一支手杖或雨伞,简直就是典型英国绅士的样子。皮特似乎没有一丝焦急的样子,他也没准备用手机给洪钧打电话,他就那样站着等着,因为找到他是洪钧的责任,而他自己不需要做什么。
  
  
  洪钧大步走过去,在看到皮特的目光向自己这边移过来时,向皮特挥了挥右手,皮特看到了洪钧,脸上露出笑容,但并没有挪动脚步。洪钧走到皮特面前,皮特已经伸出了右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洪钧用流利的英语打着招呼:“咳,Peter,你好吗?非常非常地抱歉。”
  
  
  皮特左手拍了拍洪钧的肩膀说:“咳,Jim,没关系,这肯定是你头一次盼着我的航班晚点吧?”Jim是洪钧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因为很多老外都把他的名字“钧”念成英语里的“六月”(June)。
  
  
  小丁已经凑上来接过了皮特的拉杆箱,皮特满脸笑容地用他仅会的几句汉语对小丁说:“丁,你好,谢谢。”
  
  
  小丁红着脸,向皮特缩了一下脖子算是点头致意,说着他仅会的一句英语:“哈喽, 哈喽。”就转身快步走在前面,向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以后,洪钧问皮特:“我们是先去公司还是直接去嘉里中心酒店?”
  
  皮特坐在洪钧的右边,挪动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说:“我在北京的时候一切听你安排,你是老板。”
  
  “那我们先去公司,路上我们先谈谈。”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吗?先看好消息还是先看坏消息?”
  
  “当然有东西要给你看,只是我不能让你完全满意,因为我这里没有什么坏消息可以给你。”洪钧说着就把带来的那些文件递给皮特,心里又想到了刚才和琳达在一起的样子,嘴角禁不住翘上去,露出一丝笑意,他马上回过神来,快速但是自然地收敛了。
  
  皮特开心地笑了,接过洪钧递过来的文件,并没有注意到洪钧的表情。洪钧说:“先看一下明天签约仪式的日程安排。”
  
  皮特随意浏览着,问道:“我的导演,明天你需要我做什么?”
  
  “握手、落座、起立、致词、干杯、合影,就这些,你肯定会演得很出色。”
  
  “你要我说什么吗?”皮特问。
  
  “最后这页上就是我想到的几点:感谢合智集团给我们机会,让我们的产品可以为他们管理水平的提升提供推动力,赞赏合智集团的决策者明智地选择了我们作为他们的合作伙伴,表达我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这个项目,保障他们可以尽早从我们的产品和服务中取得收益,最后预祝双方合作成功。”
  
  皮特显然对这些套话早已熟悉,根本没有加以留意,而是接着问:“我要不要邀请他们访问我们在旧金山的总部?”
  
  洪钧回答:“一定要邀请,但不必在致词中提到,可以在接下来的午宴中直接向合智的老板发出邀请,这样显得更亲切自然一些。”
  
  皮特点了点头,又把文件翻回到第一页看了看:“合智集团的头号人物会来吗?”
  
  “合智集团的董事会主席不会出席,他们的二号人物陈总裁会出席,代表合智方面致词、签字的都是他。”洪钧说着,观察着皮特的脸色,他知道皮特一定希望合智由头号人物出面,这样更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还好,皮特只是又点了点头,看另一份文件。他的腿尽可能地向前伸,上身往后顶,可是桑塔纳2000里面的空间显然很难让他非常舒服地伸展开。洪钧注意到了,心想,需要换车了,也可以换车了。洪钧此刻自己比皮特更不舒服,他的上身一直没有完全靠在靠背上,而是微微向前倾着,用腰来支撑着上身,这样显得谦恭一些,只是行驶中的车子总在轻微地颠簸晃动,保持这种姿势的确让洪钧的腰感到了少许的力不从心。洪钧更后悔中午和琳达的那场交火,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慎重使用自己的腰了,是啊,男人的腰简直就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挣钱的时候要用,花钱的时候也要用,必须要讲求资源的使用效率了。
  
  皮特又问洪钧:“合同内容还会有任何变化吗?”
  
  洪钧笑着说:“你开玩笑吗?到现在不会再修改合同的任何内容了,除非他们想取消合同。”洪钧说完就有些后悔了,真不应该说不吉利的话的。
  
  皮特并不在意,看来英国人似乎并不忌讳“乌鸦嘴”,他顺着自己的思路问:“合智现在的业务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洪钧很高兴他换了话题,回答说:“他们现在的日子不轻松,事实上,他们的家电业务很艰难。家电产品的价格越来越低,华南的那些企业可以做出非常便宜的产品,他们的销售价甚至比合智的成本都低,合智想推出新产品的难度也很大。”
  
  皮特来了兴趣:“那我们的软件正好可以帮助合智降低他们的成本,让他们的价格更有竞争力,这样合智就可以很快看到使用我们软件后带来的效益。”
  
  洪钧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恐怕我们最好不要让合智对我们有这样的期望值。合智的产量和华南顺德市的一家厂商差不多,可在合智领工资的人数是那家厂商的两倍,合智有太多的人在领退休金和报销医药费,我们的软件恐怕改变不了这种状况。在和合智的陈总裁谈时,陈总裁也说,其实他知道现在更能改变合智状况的不是我们的软件,而是他们想要争取到的新政策。”
  
  皮特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胳膊放在脑后,头向后仰了仰,说:“听起来,合智不会是一个很成功的样板项目?我还想半年后再来参加他们宣布成功使用我们软件的发布会呢。”
  
  洪钧微笑了一下,他越来越佩服自己和老板沟通的本事了。他搞不懂为什么有人那么怕和老板在一起,那么怕向老板汇报,在洪钧看来,向老板汇报的过程,就是一个引导老板提出问题,好把自己想说的话变成老板想听的话,再通过老板的耳朵放到老板的心里的过程。
  
  洪钧平静地接着解释:“我对陈总裁说,恰恰因为合智现在应该做好准备,一旦新政策下来允许把很多人、很多负担转出合智,一旦合智一直要做的新产品被批准,我们的软件就可以保证合智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改变,所以合智应该现在就开始我们的软件项目,而不是等到以后再做。”
  
  皮特满意地看了一眼洪钧:“显然陈总裁接受了你的建议。对了,我们的那两家老对手怎么样?”
  
  “合智这个项目上,我们的主要对手是维西尔公司,科曼在合智没有机会,科曼的软件最好安装在运行UNIX操作系统的服务器上,而合智的服务器都是运行微软的视窗系列操作系统的,我们和维西尔的软件都是既可以在UNIX也可以在微软视窗的环境里运行,所以合智是在我们和维西尔之中选择。维西尔的销售团队能力不行,到现在都没能和合智的高层建立密切的联系。所以在合智这个项目上,我们的对手一直是合智本身,两外两家都不是对手。 ”洪钧看到皮特扬起眉毛,似乎在等洪钧进一步说明,就接着说:“我担心的是合智根本不买软件或拖后再买,而不担心他们会买别人的软件。我一直在努力说服合智尽早购买软件,只要他们决定买,就一定会买我们的,因为他们的硬件系统运行科曼软件的效果不会好,而维西尔虽然产品可以但是他们的人不行。”
  
  车子的速度慢下来了,已经到了三元桥,正在从机场高速拐上东三环。皮特很开心,很惬意地用手指弹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眼睛转过来盯着洪钧说:“所以,最重要的是人。Jim,我有你,ICE有你,而维西尔和科曼都没有,我很幸运。”
  
  洪钧矜持地笑笑,没有立刻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如何反应十分关键。有不少人能扛得住老板的批评甚至斥责,却扛不住老板的表扬和赞许,结果白白葬送了大好形势。就好像老板在你面前立了一根杆子,有的人想都不想就往上爬,结果滑下来摔得很难看;也有人痴痴地看着杆子不知所措,最后转身离开,那杆子就倒下来正好砸他脑袋。洪钧自然是要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但他会让老板一只手扶着杆子,一只手扶着他,帮他往上爬。
  
  洪钧看着皮特的眼睛,把他早已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你和我,我们是梦之队。”
  
  车子开过了昆仑饭店和长城饭店,正要扎进农展馆前面的那段象隧道一样的桥洞,洪钧的手机响了。洪钧悠闲地拿起手机,他根本想不到,这个电话,让他的人生正像他坐着的车子一样,进入了一段漆黑的隧道。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5
发表于 2006-7-11 19:23:45 |只看该作者
 第二章
  
  洪钧在车子进入桥洞之前的一霎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八位数字,而没有显示什么人的名字,知道对方的号码没被存进自己的手机号码簿里。他觉得这个号码有些眼熟,在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洪钧想起来了,这个电话应该是从合智集团的一个电话分机打过来的。
  
  “喂,你好,我是洪钧。”
  
  “洪总吗?你好啊。我是合智的赵平凡啊。”
  
  洪钧听他称呼自己洪总,而不是像平常那样称自己老洪,介绍自己时也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平凡”,就知道赵平凡旁边一定有其他人,而且他打这个电话很可能就是给旁边的人听的。
  
  洪钧似乎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但他还是非常自然地答道:“赵助总,你好,有什么事吗?”
  
  “洪总,我急着找你啊。出了个很不巧的事,得赶紧告诉你,看看下一步怎么办啊。”
  
  洪钧感觉更不舒服了,而且已经很明确地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以前赵平凡一直也是这样拖着长音说话,可洪钧今天开始觉得有些反感了,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依然沉稳:“赵助总,什么事情呢?”
  
  “我们陈总突然有很紧急的安排啊,临时去了香港。我也是刚知道的。你看这可怎么好啊?咱们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啊。”
  
  洪钧感觉自己所有的内脏器官好像都坠了下去。他感觉周围漆黑一片,这个桥洞真黑啊,他想。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危机已经来临了,面对危机,他必须让自己保持镇定。他的声音和口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沉稳而平静,甚至更亲和了一些:“赵助总,这可真是突然啊。那你们的意思是怎么安排呢?我们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刚接到大老板,他已经到北京了,明天的媒体也都确认了。陈总什么时候回来?徐董事长在家吗?明天他能出席吗?”
  
  “洪总啊,陈总走的太急,都没交代给我们,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刚才打他手机没开机,肯定在飞机上呢。徐董事长嘛,我倒是可以问一下,但我估计就算他在北京、就算他明天没安排,他也不太可能会出席的,因为你知道咱们这项目他一直是让陈总负责的啊。”
  
  “赵助总,那合智的意见是明天的活动怎么办呢?”
  
  “洪总,真是不好意思啊,看来可能是不能按计划搞了。你看是不是先推迟一下,啊?”
  
  洪钧真想问他可不可以见面谈一下,但还是按捺住了,赵平凡没有用手机打来,而且显然旁边有其他人,就意味着这不是他们之间的一次私人通话,而是合智正式向ICE公司发出的通知。如果他急着提出要面谈,赵平凡不仅不会答应,还会觉得他洪钧怎么这么没有水平。
  
  洪钧只好接着说,而声音中除了失望之外,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无奈:“哎呀,那我可得马上通知那些媒体了。这样吧,麻烦你接着试着联络一下陈总,问问陈总的意见,我老板计划后天就离开北京了,我总得和他解释一下,而且他肯定会问改到什么时候再拜访陈总。”
  
  “那好啊,洪总,咱们明天的活动先推迟。对不起啊,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啊。再见啊洪总”
  
  洪钧也说了一声再见,在听到赵平凡挂上电话后才按下手机,把手机顶在下巴上想着什么,他忽然意识到右边的皮特一定一直在等着,忙恢复了常态,转过脸来看着皮特。皮特用右手像刚才那样敲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微笑着看着洪钧,看来他没有从洪钧的脸上或声音中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是合智集团的总裁助理赵先生,说他们的陈总裁突然有急事去了香港,明天不能参加咱们的仪式了,他们希望把明天的活动推迟。”洪钧尽量平淡地说,想让皮特不要太感到意外和震惊。
  
  皮特怔住了,右手的手指也停住了敲打,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了,看着洪钧,足有半分钟之后才说话:“呃哦,坏消息。合智的头号人物能来吗?陈只是二号人物嘛。合同能马上签吗?”
  
  洪钧的脑子里很乱,但还是对皮特解释道:“看来合智的徐董事长已经让陈总裁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我们只能和陈总裁打交道。赵在电话里没有提到合同,我也没有问,我觉得合同的签署、你和陈总裁的会面还有新闻发布会都要推迟了。”
  
  “我明白了。”皮特的目光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喃喃地说:“看来刚才我在天上和陈总裁擦肩而过了,如果他是真的飞去了香港。嗯,你打算怎么办?”
  
  洪钧咬着嘴唇说:“得先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就是要搜集各种信息,从各个渠道来了解内部消息,争取拼出一幅完整的画来。”
  
  皮特没有看洪钧,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尽快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洪钧望着皮特的侧影,不知道是因为车里的空调太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洪钧开始感觉有些冷。
  
 赵平凡和洪钧通完话,抬起头,看着在他办公室里站着的几个人说:“好了,我已经通知ICE公司了。从现在开始,啊,咱们必须统一口径,他们一定会私下和你们联系,想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不能说,什么能说,怎么说,啊,都清楚了吗?”
  
  几个人都点着头,房间里响着他们各自答应的声音:“清楚了”、“好”、“OK”。
  
  赵平凡接着说,语气更重了些:“以前你们和ICE的人,包括和他们的洪总,啊,还有那个销售经理小谭,有的联系多些,有的关系近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啊,没所谓。但是,从现在开始,他们从合智的人嘴里只能听到一种说法。”
  
  几个人中的一个问了一句:“要不要和下面的一些人也都打一下招呼?万一小谭去问我的信息中心底下的人呢?”
  
  赵平凡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我就猜到你们可能会这么想。除了这间屋子里你们几个人外,啊,其他人都不能知道。你去向他们打什么招呼?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小谭去问他们,他们正好回答什么都不知道。”
  
  看看似乎不会有人再想说什么,当然主要是因为赵平凡自己不想说什么了,他摆手让这帮人离开了办公室。等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地但是严实地掩上了,赵平凡又拿起了电话,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连着打几个电话。
  
  俞威左手的手腕勾着沉沉的电脑包,几个手指捏着一张入境卡,右手握着笔在入境卡上歪七扭八地填着,两只脚还轮换着把放在地上的提包踢着往前挪。就在他以这种持重悬臂的姿势正忙着的时候,兜里的手机连震带响地闹了起来。俞威嘴里咕哝着骂了一声,把右手的笔挪到左手,用右手来掏左侧裤兜里的手机,手机还没掏出来呢,笔却忽然从左手的指缝滑到了地上,黑色的笔身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摔得笔帽从笔身上甩出去,在几米以外的地面上转圈儿。俞威更恼了,干脆把左手的电脑包和没填完的入境卡都扔在提包的旁边,一边掏手机,一边走过去把笔捡起来。他按了手机的通话键,就把手机夹在左耳和左边肩膀之间,两只手摆弄着他心爱的万宝龙签字笔查看着,嘴上粗声大嗓地说:“喂,我是俞威,哪位啊?”
  
  “老俞,我是平凡啊,到香港了吗?”
  
  俞威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好像电话那边的赵平凡能看见他的表情似的。“刚下飞机,这不正排队过海关呢嘛。”
  
  “哦。啊,我已经给ICE的洪钧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签不成合同了。他好像刚接到他老板,这会儿大概正向他老板解释呢吧。”
  
  俞威现在根本不关心洪钧在做什么,赵平凡这个纯粹是报喜邀功的电话没给他带来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现在觉得比刚才更烦了,可他不会让赵平凡察觉出一丝一毫。“是吗?那好啊。”俞威停了一下,接着问:“他们知道陈总是来香港和我们签合同的吗?”
  
  “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不过我想洪钧很快会知道我们陈总是和你们谈合同去了。”
  
  俞威听到赵平凡特意说的是“谈”合同而不是“签”合同,似乎在有意提醒他:别得意,你们还没拿到合同呢。俞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没有理会赵平凡的忸怩,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那好,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沟通。”
  
  赵平凡那边似乎没有尽兴,“哦”了一声,停了一下,又说:“好的啊,我还要给陈总打个电话呢,先挂了啊。”
  
  俞威抬眼看了一下旁边排着的那条队,看到马上该轮到陈总办入境手续了,俞威赶紧在赵平凡即将挂上电话之前冲着手机说:“喂,老赵,老赵,要不你过几分钟再打,陈总正要过海关呢。”
  
  俞威听到赵平凡连声说:“好的好的。”就挂断了手机,他注意到赵平凡最后的语调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轮到俞威办理入境手续了。他把港澳通行证、入境卡和往返机票放到柜台上,看着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把这些证件收了进去。他无聊之中四下张望,最后眼睛落在了柜台里坐着的人的胸牌上,发现这个工作人员叫Jacky,心想:香港人真逗,成龙叫Jacky,就都跟着也管自己叫Jacky?想到这里,才注意地看了一下胸牌的主人,俞威一下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稀疏的头发倒向一边。Jacky抬头看了一眼俞威,俞威立刻止住笑,正容以对。其实Jacky只是对照着又看了一下俞威证件上的照片,就低下头去了。俞威不再胡思乱想,他看到陈总已经办好手续向行李提取处走了过去,他开始着急了。
  
  终于,柜台里的Jacky站了起来,俞威伸手去接证件,却发现Jacky的手里并没有拿着自己的证件。俞威正在诧异,Jacky说话了,典型的香港普通话:“这位先生请你先在这边站一下,你要多等一下。”
  
  俞威下意识地按Jacky手指的方向挪到了一边,看到Jacky已经在挥手招呼下一名旅客来办手续,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急了,冲Jacky说:“喂,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啊?”
  
  Jacky一边接过下一名旅客递上来的证件,一边回答:“没什么事情,只是你要多等一下。”
  
  俞威更急了,可又不能发作,只好忍着,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几个人陆续办好手续走了过去。
  
  又过了难熬的几分钟,一个从肩章上看得出来级别高些的人走了过来,对Jacky嘀咕了几句,离开了。Jacky又站了起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俞威的证件并递了过来,微笑着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可以了。”
  
  俞威接过证件翻看着,问道:“怎么回事?”
  
  Jacky仍然微笑着说:“有人和你的名字一样,我们需要仔细查一下。”
  
  俞威愣了一下,和自己重名,哪有这么巧?他忽然明白了,大声对Jacky说:“喂,你们是查的英文吧?我的这两个中国字,没几个重名的啊,你们查英文,那不连什么‘于卫’、‘余伟’全都成了我的重名啦?”
  
  Jacky这次没有回答,他已经坐下,在办理下一名旅客的手续了。俞威气哼哼地拖着电脑包和提包向外走,从柜台前面绕到柜台的旁边时,冷不丁地对Jacky说:“好好学学普通话,大家都是中国人啦。”
  
  Jacky腾地一下蹦了起来,转身正要对俞威说什么,俞威已经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过去。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6
发表于 2006-7-11 19:25:24 |只看该作者
  俞威没有托运的行李,他直接走过提取行李的人围着的那一条条传送带,没有看到陈总,陈总一定已经出去了。俞威更加快步向外走,终于在门口看到了陈总,陈总正和围在身旁的几个人说话,看来是在等他。
  
  陈总瞥见俞威走了过来,就停住了交谈向这边看,其他几个人也都意识到了,顺着陈总注视的方向看过来。俞威人高马大的,上身穿一件米黄色的T恤衫,下面是条宽松的棕色全棉的休闲裤,脚上是CLARK的休闲皮鞋,衣服的颜色衬得他本来就不白的肤色显得更黑了些,加上他大步赶上来弄得一头汗,好像刚在球场上打完十八个洞的样子。等俞威走到眼前,陈总首先介绍说:“这位是俞总,科曼公司的,销售总监,我这次就是来和他们在香港谈个合同。这位是薛总,我们合智香港的老总,这位是老吴,这位是黄生,这位是阿峰。”
  
  俞威满面热情但却是机械地逐个和陈总旁边的这些生面孔握手,在心里暗暗地抓着每个人的特征,努力地用这种办法在一瞬间把他们记在心里。
  
  陈总等大家握完了手,冲着俞威说:“小俞啊,他们过来接我,我们去合智的办公室办些事,就不和你一道进市区了。咱们晚上见吧。”
  
  俞威稍微有些意外,他以为陈总会和他一起直接去酒店呢。但他马上答应着:“没问题,好的好的。您不用管我,我自己安排。晚上我在酒店等您。”他又和其他几个人互相挥着手告别,嘴上还嘱咐着:“替我照顾好陈总啊,别让陈总一下飞机就这么忙啊。”
  
  当他确信他们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再回头的时候,才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俞威忽然觉得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太夸张了,夸张到了可笑的地步,好像自己和陈总的关系比人家和陈总的关系还要亲密无间。做销售的确常常需要自作多情的,很多人面对客户都不说“你们公司如何如何”,而是说“咱们公司如何如何”,但俞威没想到自己居然和那种水平的销售是一个层次的,他自嘲地笑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点儿过了。”然后,他拎起提包,向机场快线的自动售票机走去。
  
  


作者:九帮帮主 回复日期:2005-7-14 18:03:44    
  俞威坐在机场快线的车厢里,下意识地把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但还没有打开,就又放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机场到中环不过二十多分钟,难道他离开了电脑就连这二十多分钟都熬不过去?!职业病啊!俞威在心里叹了一声。他干脆闭上眼睛,想养养神,整理一下晚上谈判的思路。他没想到,首先蹦到他脑子里的,居然是洪钧。毕竟,俞威第一次坐机场快线从赤腊角机场进市区,就是和洪钧一起。
  
  转眼快三年了,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一去不复返了。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天气,窗外的景色似乎也一样,一样的车厢,就连刚走过去的穿着漂亮制服的服务小姐好像都是同一个女孩儿……
  
  ……俞威愣愣地看着窗外,洪钧正兴趣十足地拨弄着前排座椅背后的小电视,最后停在了一个正播广告的频道上。
  
  洪钧用胳膊碰了一下俞威:“嘿,别装忧郁了啊。梁朝伟刚过去。”
  
  俞威一听便转过头,向车厢前部的方向张望,又调头向后:“哪儿呢?他能也坐这个?”
  
  洪钧笑了,看着小小的电视屏幕说:“他跳车了,连他都受不了您那忧郁的样子。”
  
  俞威嘴里骂了一句,把身子坐正了,闭上眼睛,像是在问洪钧,又像是在问自己,说了一句:“这公司也够有病的,明明知道咱俩肯定都要走的人了,还让咱俩跑香港开这破会。”
  
  “废话,你也不想想,这公司除了咱俩还有能开会的人吗?让reception来?让cashier来?是来玩儿啊还是来选美啊?”
  
  俞威眼睛仍然闭着,可嘴上笑出了声:“让她们来,选丑还差不多。”
  
  洪钧也笑了:“没准儿就是因为公司有这么二位人才,别人才都熬不下去逃了。哎,真是啊,这么一想就全想明白了,reception难看,你说这客户还能愿意来吗?cashier难看,这客户还能愿意来付款吗?这生意没法儿火。”
  
  俞威止住了笑,还是闭着眼睛:“我才不操那心呢,爱火不火。”
  
  “就是,来歇两天,买点儿东西,不是挺好吗?你玩儿什么深沉啊?”
  
  俞威晃着脑袋:“不是这个。”就不再出声了。洪钧也不理他,接着看电视。
  俞威忽然睁开眼,猛地坐直身子,转过身盯着洪钧,洪钧吓了一跳,冲着俞威骂道:“你有病啊?!”
  
  俞威当没听见,脸上笑着说:“哎,你看我这主意怎么样?咱俩一块去科曼公司,他们要么把咱俩都要了,要么一个也别想要。”
  
  洪钧想了想,撇了撇嘴说:“恐怕不现实吧?就算人家真是一下想找两个sales,就算人家对咱们两个都满意,你这么一要求,不把人家吓死?谁愿意自己手底下有两个是铁哥们儿的?再说,科曼是一帮香港人当头儿,我不想去。”
  
  俞威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身子慢慢地回到靠背上,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洪钧又拿胳膊碰了一下俞威,接着说:“我还是想去ICE,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原则吗?要么,老板是真说中国话的,要么,老板是真不说中国话的。”
  
  俞威转过脸来,哭丧着说:“可我的英语不行啊,碰上真不说中国话的,我跟他说什么呀?”
  
  洪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开始明白俞威一直心神不定的原因了。洪钧看着俞威,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就去科曼,我去ICE,你是不是担心到时候咱俩打起来?这有什么担心的?各为其主,但咱们照样是哥们儿。诸葛亮和司马懿还是朋友呢。”说完,洪钧又无忧无虑地看上电视了。
  
  俞威可一点儿都没轻松起来,他根本顾不上追究诸葛亮到底什么时候和司马懿成了朋友,反而忙着凑过来,顺着洪钧的话头说:“那孙权后来还把关羽给杀了呢?当初他们可一块儿打曹操来着。”
  
  洪钧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着俞威的鼻子说:“你要是担心咱们将来做不成朋友,我可以保证,不在一家公司做,照样是朋友。你要是担心咱俩将来打起来谁输谁赢,我可没办法说,肯定是有输有赢,那么多项目呢,还不够咱们分的?”
  
  俞威立刻说:“哎,要不咱们这样,来个君子协定,退避三舍。”
  
  洪钧乐了:“怎么退避三舍?你退三十里?还是我退三十里?还是一起都退三十里?那倒省事儿,谁也碰不着谁了。”
  
  俞威没笑,他认真地说:“你听我说,这么着,你和我碰上的头三个项目,每个项目上谁先去见了客户,另一个人就不争这个项目了,谁先到谁先得。三个项目以后就没这规定了,以后即使我一直做的项目,你也可以插进来把它抢过去。”
  
  洪钧痛痛快快地说:“行,没问题。反正你眼勤腿勤,肯定你先找到的项目多,我都不去抢。”
  
  俞威满意地在座椅上舒舒服服地调整着姿势,这下他踏实了。忽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刚要对洪钧再叮嘱一句,车厢里的音响响了起来,原来是在轮流用三种语言广播,青衣站到了。俞威听着广播里传出的女子清晰柔和的声音,他忽然大声冲洪钧喊着:“她们怎么这样?!怎么把英语放在中国话前面?!先用鸟语也就算了,然后应该是用普通话,怎么能是英语呢?”
  
  洪钧注意听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你没听清,她们是三种语言轮着播的,转着圈儿,你怎么能分清谁先谁后?我就觉得是普通话在前面,然后是广东话,最后是英语。”……
  
  ……车厢里的音响又响了起来,青衣站到了,俞威回过神来,看看四周,空空的,哪有洪钧的影子。他又仔细听了一下广播里那女性柔和的声音,他也糊涂了,是英语在前还是普通话在前呢?分不清了。俞威不禁笑了一下。洪钧呢?洪钧现在正做什么?恐怕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转呢吧?不会,他办公室里的主人现在应该是他的那个英国老板,洪钧现在应该正站着不动,挨骂呢吧?他英语好,肯定能一字不差地把骂他的话听进心里。哈哈,俞威咧着嘴,大声地笑了起来。
  
 洪钧在前面引领着,皮特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公司。坐在前台里的简马上站了起来,皮特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洪钧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他俩顺着两列隔断之间的过道,穿过外面开放式的办公区。洪钧不时得停下来等一下皮特,因为皮特在跟办公室里的员工逐一问候,即使有的正在打着电话,皮特也会去拍一下肩膀做个鬼脸。皮特可以叫出每个员工的名字,这让洪钧不得不佩服,因为他很清楚,老外记中国人短短的名字一点不比中国人记老外长长的名字来得容易,即使有些员工有英文名字。
  
  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洪钧推开门,把皮特让了进去。洪钧伸手示意皮特坐他的大班台后面的高背皮椅,皮特摇了摇头,脱下西装随手搭在沙发上,把大班台前面的两把普通办公椅的一把往外拉了拉,坐了下去。洪钧只好走过去坐在自己的皮椅上。
  
  简跟了进来,问皮特想喝点什么。皮特笑容可掬地对简说:“这是北京,我喝茶,谢谢。”
  
  简又走到洪钧的桌旁伸手来拿洪钧的茶杯,洪钧摆了摆手,简转身走到门口,正好小丁提着皮特的行李进来。皮特嘴上说着谢谢,接过小丁双手递过来的电脑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开了机,自己忙了起来。
  洪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点都不自在。他不能像平时那样向后仰着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而是身子前倾,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虽然两个胳膊肘放在大班台上,可也不能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还是得靠腰部的力量把上身挺着。洪钧看到皮特没有要和自己讨论什么的意思,觉得这么坐着实在别扭,所以只随意地摆弄了几下电脑,便站起来对皮特说了声失陪,皮特摆了下手,洪钧便走到门口,一拉门,把正端着茶具要敲门的简吓了一跳。
  
  洪钧走到大厦的电梯间,拿出手机拨了销售经理小谭的号码,叫着小谭的英文名字:“喂,David,一直等你电话呢,有什么消息?”
  
  手机里传出小谭急切的声音:“Jim,现在还不很清楚,可是感觉不好。陈总的确是去了香港,中午的飞机走的。赵平凡那儿什么也不肯多说。”
  
  “你不要再找他了,他不会告诉咱们什么的。你从其他channel尽可能打听,关键是要搞清楚,陈总去香港,究竟是有其它紧急的事情,还是和咱们的case有关。”洪钧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焦虑流露出来。
  
  “Jim,我说感觉不好,就是因为我感觉合智的人全都怪怪的,如果陈总真是有别的事急着去香港了,他们不用对我躲躲闪闪的啊?会不会是维西尔搞的鬼啊?”
  
  洪钧又有了那种感觉,五脏六腑好像都坠了下去,这一次连脖子到后背都感到嗖嗖的凉气。他喃喃地说:“恐怕不是维西尔,维西尔中国和维西尔香港相互独立,没什么关系。我担心的是科曼,科曼大中国区的那帮人都在香港。釜底抽薪,也就俞威有这本事。”
  
  洪钧挂了电话,走进公司,简和其他人都看出了洪钧脸色的异常,让在一旁不知所措。洪钧闷着头走了过去,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他转过头向琳达的座位看了过去,琳达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洪钧的手在精致的铜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7
发表于 2006-7-11 19:27:56 |只看该作者
  香港维多利亚湾的南岸,有一大片围海造田堆出来的庞然大物,全然是钢铁构架和玻璃幕墙的混合体,这一带就是鼎鼎大名的香港国际会展中心,见证了九七年香港回归的所有历史性时刻,据说它东面的紫荆花雕像,简直成了内地到香港的所有游客必来驻足留影之地。和国际会展中心连为一体的还有两家酒店,西面的那家就是极豪华的君悦酒店。
  
  君悦酒店里大大小小的商务设施中,有一间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的会议室,朝北的落地窗能看到维多利亚湾的夜景和对面九龙岸边高大的霓虹灯广告牌,只是现在落地窗被百叶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会议室里的人谁也没有心思看外面的风景。
  
  诺大的会议室空空荡荡的,长条型的巨大会议桌两旁,分别只坐了三个人。俞威穿着非常正式的蓝黑色西装,白色牛津纺的衬衫,系着一条鲜艳的红底条纹领带,还特意在衬衫的袖口上配了显眼的大纽扣。俞威在心里暗算过,这一身行头,就花了他一万多块钱,对了,还没有包括他左手腕上的瑞士帝舵手表,不然就得加倍了。俞威的左边,坐着他的老板,科曼公司大中国区的总经理,托尼·蔡。托尼是香港人,瘦瘦的,是在香港人中少见的高个子,只是太瘦了,尤其是骨架太窄小,所有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让人担心会随时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托尼的左边,是他的助理。
  
  托尼和俞威都笑容可掬地望着桌子另一边的陈总、老吴和黄生,心里却是各怀心思。俞威一进这间会议室,就在心里骂托尼这帮人根本没脑子。这房间太大了,桌子也太大了,让人产生强烈的距离感,两边的人一坐过去,不自觉地就会变成了两军对垒,长条桌就像一条鸿沟,一丝一毫的亲切气氛都没有了。像这种双方各自只有三个人的高层会晤,一定要找一间小会议室,哪怕显得拥挤局促些都没关系,最好是围着一张圆桌,或者也可以是那种成直角摆放的沙发,中间放一张轻巧的茶几就好,这样就能营造出像一家人一样的亲热气氛。
  
  托尼琢磨的却是陈总。陈总是房间里唯一没有穿正装的人,实际上还是他下午飞来香港时穿的那身,根本没换。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没系领带,下面好像是条咔叽布的裤子,应该不会是牛仔裤吧? 托尼在想。陈总的个子比俞威和托尼都矮一些,当然他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就更矮了。托尼本来安排的不是在这里谈合同,科曼公司就在湾仔,而且就在君悦酒店对面、港湾道上的瑞安中心里面,可是陈总不同意去科曼公司的会议室,他要求在酒店谈,因为这是第三方的地方。
  
  刚见面时的客套寒喧已经过去,实际上现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几乎可以用“僵”字来形容。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再不说话就是不礼貌了,才淡淡地说:“蔡先生刚才说你们这边又有些新情况,有些新东西要提一下,那不妨请蔡先生说说看,我先听一下。”
  
  托尼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冰水,咽了下去。俞威从侧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托尼突出的喉结先是提了起来又落了下去,俞威好像都听到了这口水落进托尼肚子里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记事本,不敢去看对面的陈总他们,他相信他们一定也看到了托尼的喉结运动,如果目光对视,很可能都会会意地笑出来。
  
  托尼开始说话了:“好,我把这边的想法和陈总讲一下。双方的诚意都是不用说的啦,双方的重视也不用说的啦。我老板也很重视,要求我一定把科曼公司的诚意向陈总转达到。”
  
  别说陈总会不耐烦,连俞威都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忽然想起了周星驰的《大话西游》里面的唐僧。
  
  托尼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对方的反应,接着说:“总部也做了很大的努力,我们也把合智这个case的重要性一再和总部讲了,但是科曼毕竟是家global company,有它一直的做法。总部已经批准了我们申请的优惠折扣,这个合同的价格是没得变的了,但是这个付款,总部是要求在我们把软件给你们后,你们一次就都付过来。还有,以后每年的服务费用不可以打折的,以前俞威和你们讲时可能讲过可以打折,那是他自己搞错的啦。”
  
  俞威更不敢抬头看陈总了,但他可以想象出陈总听了以后的样子。托尼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而且这两条也不能一下子都说出来啊,要先说一条,另一条要等陈总提出他们一方的要求时再掏出来嘛。
  
  陈总听完托尼的话,把手中的笔放在了翻开的记事本上,胳膊离开了桌子,身子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他显然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客气地对托尼说:“蔡先生,俞威对我讲的,我都理解成是你们科曼公司对我讲的。我在北京的时候你们对我讲的,我都不会再和你们谈,因为已经谈定了。我来香港,是想听我们提的那几条你们还在考虑的,最后考虑得怎么样了。”
  
  托尼的嗓子好像更干了,他硬着头皮,说:“陈总,请你理解一下我们,我们一直在很努力,总部也尽了全力。”
  
  陈总把双手放到脑后,托着脑袋,简直有些轻蔑了:“蔡先生,我已经讲过了,项目的预算是一次审批、分步到位的,我还没拿到全部的钱,怎么可能一笔付给你?我们的项目经费是一次性的,以后每年的服务费用我们只好从自己日常的管理费用里面出,经费有限,所以你们必须把服务费打折,否则我们接受不了。这些是已经谈定的事,如果你们当初不答应这些,我根本不会来香港。你刚才说,申请的优惠折扣总部已经批了,你要讲清楚,你们申请的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求的,是不是我说的那个数,如果不是,你们总部批不批对我们没有意义。”
  
  托尼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总部批准了,一百七十万美元,科曼以前从来没有给过这么大的折扣。”
  
  陈总真火了,他身子朝桌子压过来,冲着托尼说:“一百七十万?一百七十万我就和ICE签了,我干嘛大老远跑到香港来?”
  
  
  托尼反而镇静下来了,之前他一直不知道陈总究竟会如何反应,是他脑子里对陈总将如何反应的各种猜测把他自己吓得够呛。现在好了,不用猜了,原来陈总是这样反应的。托尼按照和俞威事先商量好的,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他把桌上放着的签字笔拿起来,插到西装里面左侧的内兜里,双手缓缓地把摊在桌上的记事本合了起来,对仍然盯着自己的陈总说:“陈总啊,我完全理解,双方都非常想合作,这个case对我们都很重要,肯定还有很多detail要谈的。我看这样,今天我们先谈到这里,陈总今天很辛苦,先休息,我们明天,明天上午或者下午再谈也可以嘛。”
  
  陈总笑了,扭转头分别向两侧坐着的人看了一眼,说:“怎么样?不出我所料吧?”旁边的老吴和黄生都赶紧欠着身子,也都陪着笑了起来。
  
  陈总根本不看托尼,而是看着俞威,两眼放光一般地说:“小俞啊,我们估计到了这种情况。双方都希望合作,我们在北京也谈得不错,所以我这次来香港,也是有诚意的。但看起来你们总部的确对我们、对中国市场还不太了解,可能也不太重视,对你们这些在一线做项目的支持力度也不够。这次可能只能是个遗憾啦,我看明天也不必再谈了,我争取一早就回去。等一下我给赵平凡打个电话,让他和徐董事长说一下,如果明天我赶不及,他就请徐董事长见一下ICE公司的人,把合作的事定下来。”说完,陈总把笔插在记事本里专门放笔的小袋子里,用更悠闲自得的姿态把记事本合上,往左边推了一下,示意左边的黄生替他把记事本收好,然后站了起来。
  
  会议室的空气好像完全凝固住了,托尼呆呆地坐在椅子里,好像他刚才举起来的杀手锏掉下来砸在了自己头上。他左边的助理张着嘴,不知所措。倒是俞威最先反应过来,他跳起来,绕着长长的桌子,快步走向门口去拦住陈总。
  
  俞威走到陈总面前,横在他和会议室的大门中间,陈总正好伸出手来要和俞威告别,俞威双手抓住陈总的右手,又摇又晃,把陈总抬起的手又拉回到自然下垂的位置,嘴里拖着长音说:“陈总,陈总,别呀。都可以谈,都可以谈嘛。大老远来香港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呀。”
  
  俞威最后这句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陈总甩开俞威的两只手,正色说道:“怎么是空手?我很有收获嘛,我总算认识了一家公司,我总算拿定了一个主意!”
  
  托尼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他站起身,但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桌子旁原地说:“陈总,不要生气。都还可以谈,我们是非常愿意谈的,我们是一定要谈成的。”
  
  俞威简直是推着搡着把陈总又送回到了刚才的座位旁边,但陈总坚持不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对托尼说:“说说吧,怎么谈?”
  
  托尼忙不迭地说:“好好谈,好好谈。这样,我们现在马上给headquarters打电话,打电话,请他们批准。”
  
  陈总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嘲讽地说:“现在美国几点?你们老板起来了吗?”
  
  托尼的脸红了,嘴上嘟囔着:“找得到的,找得到的。” 陈总这才坐下。
  
  托尼和俞威前后脚走了出来,那个助理也战战兢兢地跟着,托尼转头对她吼着:“你出来干什么?!回去!照顾客人。”助理又战战兢兢地缩了回去。
  
  走出很远,托尼确信没人再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便转过身来,左手叉着腰,右手摊出来冲着俞威嚷道:“我就说过不要play game的吧?人家翻了脸,我们怎么办?总部都批了嘛,直接答应他们,把合同签了嘛。”
  
  俞威强压住心里的怒气,脸上堆着笑解释说:“Tony,是你问我可不可以试一下把价格抬高一些的。他们已经把和ICE签合同的事推了,没有退路了,咱们当然可以试试看,陈总来了香港就一定要签了合同才回去,咱们主动啊,他拖不起的。”
  
  托尼不耐烦地摆着手:“不要再玩啦,不能再take risk,马上答应了,签合同。”
  
  俞威有点急了:“Tony,要么刚才一见面就签合同,开开心心的。既然现在已经不愉快了,就应该坚持一下,看谁能沉得住气。陈总没有退路的,他不可能回去找ICE的,他怕丢面子,而且ICE的Jim·洪要是知道了这些,也会抬高价格,陈总心里肯定明白。”
  
  托尼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了,他斜着眼睛,瞥着俞威说:“你这么有把握,刚才为什么要拦住他?让他走好啦。”
  
  俞威真是感到哭笑不得,他长舒了一口气说:“Tony,刚才他走了,就彻底翻脸了,他一定会去和ICE签的,不管ICE抬高多少价格。咱们现在进去,就说大老板正在飞机上,从波士顿飞洛杉矶什么的,联系不到,但咱们这次保证不会再有问题,明天一早签合同。到了明天早上,咱们就说都批准了,只是以后每年的服务费用不能打折,陈总没办法,也只能同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咱们总算不白折腾这一下。”
  
  托尼摇着头,已经抬腿往会议室走,嘴上说着:“不要再玩了,我不敢再trust你了,都是bad idea。我进去就全部答应他们,赶快签合同就好。”
  
  俞威的脑袋嗡嗡的,他真想把前面走着的托尼一脚踹飞,又怕弄坏了自己的Brooks Brothers的高级皮鞋,他把脖子上勒着的领带松了松,跟在后面。到了会议室的门口,俞威没有像平时那样抢上一步替托尼开门,托尼也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径直推开门,在门开的一霎那,他满脸立刻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笑容。
  
  
  第三章
  
  
   俞威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从会议室回到酒店楼上自己的房间的,他也记不起来刚才是如何签的合同、如何与陈总他们热情告别,更不愿意再去想分手时托尼的那副嘴脸。他一进房间,就把自己几乎扒了个精光,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一万多块钱的行头扔得房间里到处都是,身上就剩一条CK牌子的内裤。他仰面躺在硕大的床上,胳膊张开,两条腿的膝盖以下在床沿外面耷拉着,就像一个下面被截短的“大”字。他从来没这么窝囊过,而此刻恰恰原本应该是他最风光得意地时候。做得多么精彩漂亮的一个项目,没想到在本应该最高潮的尾声,却是如此的失败和狼狈。俞威感觉浑身火辣辣的,尤其是脸上,好像刚被人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俞威想,右边的一下是陈总扇的,左边一下是那个托尼扇的。
  
  忽然,房间里有什么声音,开始时很微弱,但越来越大了起来,俞威回过神来,他听出是手机响了。他滑到地毯上,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因为他也记不起来刚才把手机塞在哪件衣服的兜里又扔在哪儿了。他爬向门口,忽然发现在松软的地毯上爬行原来是这么舒服,他真想这样一直爬下去。到了门边,他抓过地毯上的西装上衣,从里面翻出叫声越来越大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按了接听键:“喂,是我。”
  
  “老俞,我老范啊,忙呢吧?是不是正‘请勿打扰’呐?哈哈。”
  
  俞威坐在地毯上,靠着墙壁,没好气地说:“扯淡。刚回房间,陈总他们刚走。”
  
  “签了吧?肯定没问题的,恭喜恭喜,我给你庆祝庆祝。”
  
  “没什么好庆祝的。你在哪儿?”
  
  “我在大堂啊,就在楼下。这会儿还早,出去转转吧。”
  
  俞威想起来了,他几乎忘得一干二净,这个范宇宙是泛舟系统集成公司的老板,卖UNIX系统的服务器,和俞威在合智项目上合作,今天也从北京飞来香港了,说好晚上聚聚的。俞威一边撑着站起身来,一边回答:“真忘了,晕头转向的。你等我一会儿,我这就下来。”
  
  俞威又换上一身休闲舒适的衣服,坐电梯下了楼。出了电梯,他往大堂看去。大堂里虽不能说熙熙攘攘,可也有不少人,但俞威仍然一眼就看到了范宇宙,他和大堂里的所有东西都太协调了。大堂里有四根又高又粗的圆柱,黑底白纹的大理石表面,气派得很,圆柱靠近地面的部分是一圈底座,范宇宙就靠在最远处那根圆柱的底座上,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上身的宽度和胸背的厚度简直相差无几,大大的脑袋,短粗的脖子,剃着方方正正的平头,活像一个刚被锻打过的敦敦实实的钢锭。范宇宙穿着一件宽大的套头衫,下摆垂在裤子外面,显得上身很长腿很短,下面穿着皱皱巴巴的宽大裤子,脚上是一双凉鞋,他双手背在身后靠在柱子上,左腿撑在地上,右腿向后弯起来,右脚底蹬在柱子上,大脑袋转着,眼睛扫着大堂里过往的人,因为过往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要多看他几眼。俞威心里暗笑:“这老范,门童居然放他这样的进来了。”
  
  俞威走到范宇宙前面不远,范宇宙也看见了俞威,便离开柱子迎了过来。范宇宙笑着先开了口:“老俞,这地方我呆着不自在,咱们先出去上了车再说去哪儿。”俞威答应着,把胳膊搭在范宇宙的肩膀上,向外走去,他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俩,猛地意识到俩男的这么亲密的确有些扎眼,便把胳膊收了回来,和范宇宙也稍微拉开了些距离,范宇宙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俞威的这些举动。
  
  上了的士,范宇宙赶紧问:“去哪儿?九龙?”
  
  俞威懒洋洋地说:“懒得折腾,还得过隧道,就在这边吧。”
  
  范宇宙马上告诉司机:“去铜锣湾。”
  
  车子动了,范宇宙看着俞威说:“怎么样?累坏了吧?这么大的合同,再累也值啊。单子多大?”
  
  俞威更加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有气无力地说:“不大,一百五十万美元。”
  
  范宇宙怔了一下:“不是说应该能到一百七十万吗?”又马上接着说:“这已经够大的了,不错不错。”
  
  俞威一听就来了气:“要依着我,本来能签得更大……”但他又停住了,他不想把刚才发生的事讲给范宇宙听。本来计划好的在最后时刻摊牌,逼陈总让步,结果托尼却在和陈总的心理战中一败涂地,回过头来反而把俞威说得狗血淋头,这不是什么露脸的事,还是不说为好。
  
  范宇宙也不再问,话题一转说:“看你累得够呛,找个地方给你捏捏吧。”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8
发表于 2006-7-11 19:29:07 |只看该作者
  车开到铜锣湾,在一条挂满霓虹灯的巷子中间停了下来。范宇宙付了车费,和俞威走进一家康乐中心。一个女人迎上前来招呼,范宇宙看着俞威建议着:“先来‘素’的吧?找俩手艺不错的男师傅给咱们好好捏捏,咱们还能聊聊。”
  
  见俞威点头同意,范宇宙便把这意思对那女人说了,那女人忙着把他俩送到男宾部的门口。他俩草草洗了淋浴,便让男服务生带他们进了一间按摩室,里面放着两间按摩床。一个男服务生送进来茶水,后面就进来了两个男的按摩师,他们刚开口说老板晚上好,范宇宙就说:“老家哪儿的?江苏吧?”
  
  其中一个哈着腰说:“老板眼力真好,我们是从江苏来的,扬州的,我来得早,他刚来,我老乡。”
  
  范宇宙让俞威趴到靠里面的床上,自己往离门近的床上趴着,让方才答话的年纪稍长的给俞威做,让年轻些的给自己按摩,一边说:“这年头都一样,在国内,一猜卡拉OK的小姐,不是四川的就是河南的,八九不离十,搓澡的按摩的师傅,一猜扬州的也差不多。没想到在香港也这样。”
  
  按摩师傅各就各位,年长的说:“老板,那可不一样,扬州真有手艺的师傅都出来了,内地的都是假冒的多了。”
  
  范宇宙还没吱声,旁边床上的俞威已经笑了出来:“这儿还有人才外流呐?”又止住笑,接着说:“香港有什么好?!都往这儿跑!”
  
  两个师傅见俞威变了脸,便都不再说话,闷着头开始做上了。
  
  范宇宙闭着眼,怕俞威睡着了,紧着和俞威说话:“老俞,这项目也是够不容易的,当初我还真以为咱们没戏了呢。”
  
  俞威声音不大,幽幽地说:“没有一定能赢的项目,也没有肯定没戏的项目。有时候,别人觉得你没戏,反倒是件好事。合智这项目,赢就赢在让别人都觉得我们没戏,ICE觉得维西尔是对手,维西尔觉得ICE是对手,都没注意我们科曼。”俞威突然叫了起来:“嘿嘿,轻点儿嘿!”
  
  年长的按摩师傅忙停下来,试探着说:“哟,力气重了?看您这么壮实,还不怎么能吃力呀。”
  
  见俞威不理他,便接着按起来,力气轻了一些。范宇宙却同时叫了起来:“我这位师傅,你得重点儿,你就把我当块铁,使劲按。我告诉你啊,别看我个矮,可表面积不小,不许偷懒啊。”给他做的那位年轻师傅讪讪地笑笑,手上也加了劲。
  
  范宇宙顺着俞威刚才的话说:“是啊,合智买了那么多跑微软Windows系统的服务器,可你们科曼的软件又最好是在UNIX机器上跑,谁都觉得合智不会选你们的。”
  
  “那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服务器算什么,大不了再买几台UNIX的服务器呗。他们没找到合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以为合智就是想买软件呢。”俞威顿了一下,心思好像又回到了合智的项目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合智现在的家电业务太累,他们也想做IT,做电脑、服务、网络什么的,上次说的那个‘网中宝’,就是他们刚买过来想大做一场的东西。”
  
  “就是你上次说合智想和你们科曼合作的那个东西?”
  
  “嗯,不是想和科曼合作,合智是看上了我们科曼的那帮代理商。当时我还不好和你说太多太细。合智现在的代理商全都是向老百姓卖家电的,不知道怎么卖专门给企业用的‘网中宝’;我们那么多代理商,代理商又都是专门向企业客户卖软件的,最适合代理他们那个‘网中宝’,他们就是看中了我们的代理商体系。那好,合作呗,他只要买我的软件,我就让我的代理商替他卖他的‘网中宝’。”俞威开始有些得意了,接着说:“软件?买谁的软件不一样?如果ICE和维西尔也有代理商,而不是只靠自己做直销的话,咱们可能就真没戏了,可谁让他们两家都没有代理商呢。”
  
  范宇宙一副愣愣的样子,似乎没全明白,俞威最愿意看到他这种样子,因为这让他更加得意。
  
  范宇宙翻过身来,好像还在思考,在确认了单凭自己实在思考不出个所以然之后,便问道:“你和我说了以后,我当时心里有底了,可后来听说合智要和ICE签合同了,我就真糊涂了,你又跟我打哑谜,只说不用担心,直到昨天你说你要去香港和陈总签合同,我都没明白过来。”
  
  俞威逗着范宇宙:“你现在就明白了?我不告诉你,你还是不明白。合智和我们整个就是编了一出戏,给我们公司总部那帮老美看的,主角却是ICE,是洪钧和他老板,哈哈。”
  
  俞威瞥了一眼范宇宙那张困惑的脸,他沉浸到了自己的杰作之中:“我们总部那帮老美,没法说他们。他们觉得客户买科曼的软件是天经地义的,客户不买科曼的软件说明这客户有毛病。合智钱比较紧,我们的软件也的确是贵了点儿,合智想要的折扣我和托尼都给不出来,只能请总部批准。总部牛啊,不批,他们觉得我们即使不降那么多合智最终也得找我们买。没办法,逼着我和合智一块儿想了个主意,你总部不是不批吗?我就吓唬你,人家合智真要买别人的了,看你总部批不批?”
  
  俞威已经顾不上观察范宇宙听懂没听懂,他起身喝了口茶接着说:“要说演员,陈总和赵平凡是自导自演,演得真好,另外还有俩主角,一个是洪钧,一个是他老板,主要是洪钧演得好,把他老板调动得好,当然关键还是我导演得好,洪钧这小子太投入了,真以为他能赢这个项目,真以为合智叫他老板来签合同呢。我告诉总部,几号几点几分,合智集团的老板要和ICE的老板正式签合同了,合同金额会是一百七十万美元,然后我说,如果你总部批准我要的折扣,我就能让合智和咱们签,让ICE空手而归。这帮老美,不见棺材不落泪,批准了。老范你知道吗?三十六计里头的好几计,我这一个项目就全用上了,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隔岸观火,还有釜底抽薪。”
  
  范宇宙张着嘴瞪着眼,听呆了,半天才嘟囔着说:“哎哟,我都听傻了。你玩儿得真厉害,真狠。”
  
  他好像转了转念头,又说:“不过这次是不是把ICE给耍得太惨了?洪钧真把他老板请来签合同了,这下可惨了。你们俩当初还是哥们呐。”
  
  俞威觉得有些扫兴,不以为然地应着:“又不是我耍的他,是合智陈总他们耍的他。他们想从我们这儿拿到更大的折扣,就用ICE来讨价还价,为了让我们总部相信他们真会和ICE签合同,当然得骗得洪钧把他老板请来了。”
  
  范宇宙好像还想多打听个究竟,问:“你们俩当初那么好,怎么去了两家竞争对手呢?现在谁都不理谁了,也别太僵了。”
  
  俞威的脸沉了下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有不散的筵席。当初我和他是不错,可毕竟后来是对手了啊。他也是死心眼儿,当初我们俩说过,头几个项目尽量不争个你死我活,他先去做的项目我不去搅和,我先跟着的项目他别来掺乎,可真到了项目上哪顾得上那么多,谁能分得那么清楚?刚到新公司,肯定要争取尽快签几个合同嘛,我不管什么他的我的,有项目就做,有什么不对?”
  
  范宇宙忙陪着笑说:“就是就是,生意人嘛,在商言商的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享受着被揉捏得很舒服的感觉,其实是在脑子里把想说的话又捋了一遍,然后说:“老俞,软件合同签了,大功告成,合智也得赶紧买UNIX的机器了吧?赶紧买赶紧安装,装好硬件好装你们的软件,然后赶紧给你们付款啊。”
  
  俞威的脸色已经平和了下来,他知道范宇宙关心的就是这个,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软件定了,你的硬件合同就跑不掉了,合智肯定得新买UNIX服务器的,我不会让他们用那些运行微软系统的服务器安装我们的软件。”
  
  范宇宙进一步试探着问:“那他们会不会从其它的公司买呢?我已经把底价什么的都告诉赵平凡了,该做的也做了,他们应该会很快定吧?”
  
  俞威明白范宇宙说的“该做的”指的是什么,他接着安慰范宇宙:“老范,都是一样的机器,买谁的不是买?你该做的都做了,他们为什么还非要找别的公司买?我回北京就会找赵平凡,催他赶紧和你把合同签了,你把心放得踏踏实实的,你现在都可以马上订货,合同一签马上发货,硬件软件安装完了咱们一起收钱。”
  
  范宇宙咧开大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正好按摩也做到钟了,两个按摩师都停了手,等范宇宙给他们签了工单便退了出去。范宇宙坐在床上,对仍然躺着的俞威说:“这我心里就有数了。老俞,怎么样?舒坦点儿没有?来‘荤’的吧,我叫领班来告诉他安排一下。”
  
  俞威躺着伸了个懒腰说:“随你吧。不过我今天战斗力够呛,就当是陪你吧。”
  
  范宇宙笑着说:“行行,就当陪我吧。”
  
  说着拉开门,把领班叫了进来,和领班嘀咕了好几句。领班像是心领神会的样子,满脸堆笑爽气地说:“行,保证老板们满意,你们稍等下,女孩子会来领老板们去房间。”说完退了出去。
  
  范宇宙坐回床边,和俞威闲扯:“明天怎么安排的?逛逛?”
  
  “得给老婆买些化妆品,她给拉了个单子,我明天按方抓药,回去交差。”
  
  范宇宙又问:“那能花多少时间?回去前没别的事了?”
  
  俞威也坐了起来,整理着身上的浴衣说:“我得再来趟铜锣湾,找家银行开个帐户,在香港有个帐户以后有些事办起来方便些。”
  
  范宇宙立刻问:“准备找哪家银行啊?东西准备好了吗?”
  
  俞威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一家,用中国护照就可以开户,别的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开了户,存几百块钱就行了呗。”
  
  范宇宙不动声色地建议着:“老俞,应该多存些。我记得有些银行如果你帐户里有五万港币,他们就不会每年都收你的服务费,好像还有些什么VIP服务一类的。这样,老俞,明天我也没事,陪你去银行,先往你帐户里面放五万港币,以后省得交服务费什么的。”
  
  俞威没有马上回话,低着头整理浴衣上的腰带,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行,那谢谢啦。”说完,抬起头,还用手拍了下范宇宙宽厚的肩膀,但眼睛却避开了范宇宙看着他的目光。范宇宙心里清楚,俞威已经欣然笑纳了范宇宙为他“该做的”事。
  
  这时门开了,门口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女孩儿,看着他俩,前面的说:“老板,咱们去房间吧。”
  
  俞威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又看了眼范宇宙,范宇宙立刻明白了,他立刻横着身子从两个女孩中间穿出去,走到走廊上,冲着不远处站着的领班嚷道:“嗨,不是告诉你要丰满的吗?你怎么找来俩瘦干巴猴儿啊?!”
  

 小谭赶到三里屯南街,推开那家爱尔兰酒吧的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进门,看见外间厅堂里的客人好像还不如酒吧的服务生多,大概因为今天是星期三而不是周末的缘故。几张厚重的木头桌凳上围坐着几个在喝酒的,一看装束就觉得像是从哪个写字楼里出来的外企白领。小谭抬头看了眼北面墙壁上画着的那幅熟悉的画,那位穿着绿色衣裙的肥肥胖胖的大婶,手里举着几大杯啤酒,咧着嘴笑着。小谭冲柜台里的服务生点了点头,算是对他们的问候的回应,就径直穿过柜台旁边的过道,向后面的里间走去。
  
  小谭进了里间,站在过道口上四处用目光搜寻着。左前方一张木头桌子,有三个女孩儿坐在桌旁的木头长凳上,一个手里把玩着饮料杯子,另一个嘴上叼着根吸管,另一个把一瓶科洛娜放到嘴边却没喝。小谭凭直觉一下子就能判断出这三个女孩子也都是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可能是前台、秘书或助理什么的。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三双眼睛却都盯着一个方向。小谭顺着她们盯着的方向看过去,靠墙是一个长沙发,沙发虽然还算干净,显然已经很老旧,被无数人坐过无数次了,已经看不出布面上最初的颜色和花纹了。沙发上靠着一角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很白净,衬衫也是雪白,而且挺括得好像没有一丝折皱,他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能一眼看见蓝黑色的西服裤子笔挺的裤线。虽然是坐着,也能看出是中等个子,身材很匀称。他的西装上衣搭在沙发上,看得出来是仔细地搭上去的,不会把西装压出任何折痕,一条领带被细致地折叠成一个平整的小方块,掖在西装口袋里。这人一只手拿着一本旅游杂志在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沙发前面放着个当作茶几用的木头案子,案子上面放着一只诺基亚的手机,手机旁边是一个厚厚的皮夹。小谭笑了,恨不能把那三个女孩的目光都截留到自己的身上,他向这个男人走过去,站在木头案子旁边,说:“老板,早来了?”
  
  洪钧抬起头,见是小谭,便笑了笑,把杂志合上放到面前的木头案子上,拍拍沙发示意小谭坐下,说道:“刚到一会儿。”
  
  小谭坐下就说:“你是看见那几个女孩儿才坐这儿的?还是她们看见你凑过来的?”
  
  洪钧嘴上说着:“哪儿?什么女孩儿?”边向周围扫视着,看见了那三个女孩。三个女孩冷不防洪钧直直地看过来,赶忙把目光转开,三个人几乎同时都开口说着什么,显得很可笑。洪钧说:“哦,刚才没看见啊。”
  
  小谭笑了:“老板还是这么有吸引力啊,今天我也沾沾光。”
  
  洪钧不搭理他的话,直接说:“怎么约这么晚?你以前不是说,带着女孩儿去酒吧,就到三里屯南街,到酒吧找女孩儿带走,就去三里屯北街,你给我选这地方是什么意思?”
  
  小谭陪着笑说:“我以为你今天得陪Peter到挺晚呢。选这儿是想和你喝两杯,郁闷。”
  
  洪钧说:“Peter早自己回酒店了,他也很郁闷。怎么着?你也郁闷?也想让我给你解解闷儿?”
  
  小谭连忙边摇头边摆手地说:“不不不,没这意思。哪儿敢啊?合智出了这事,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服务生走了过来,小谭点了一杯嘉士伯,洪钧要的是健力士的黑啤。等两杯啤酒送上来,洪钧举起酒杯说:“喝吧,说说都打听到什么。”
  
  小谭忙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嘴上还留着一圈啤酒沫就说:“赵平凡的确是什么都不肯说,哼哼哈哈打官腔儿。项目组里的其他人也都吞吞吐吐的,信息中心、财务部的,以前熟得不能再熟了,现在全像变了人似的。后来你说得试试从其它渠道打听,我就找了些别的关系。科曼的一个女孩儿,在科曼做行政的,我从她那儿套出来的,俞威今天也去了香港。另外,合智法律部的一个女孩儿告诉我,她们审过两个买软件的合同,一个是和咱们的,一个是和科曼的,她当时还奇怪到底是要和谁签。我还有个同学在合智企划部,做什么新策略新产品规划的,说他们头儿和科曼的渠道发展总监谈过不止一次了。”
  
  洪钧起初听得似乎不太在意,当听到小谭最后这句话时,显然把注意力提了起来。他把酒杯放在一旁,拿起原本放在杯子下面的杯垫,两只手把玩着,眼睛却像看着无穷远处,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着:“已经不要再有什么侥幸心理了,陈总到香港,看来一定是去和科曼签合同去了,我也是这样告诉皮特的。现在就是要搞清楚,合智为什么选择科曼。新策略新产品规划,科曼的渠道发展……你把你同学怎么告诉你的都原封不动说一遍。”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9
发表于 2006-7-11 19:30:31 |只看该作者
 小谭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字斟句酌地说:“我这个同学说,合智一直在准备做一种新产品,他们企划部经理让他搜集过几家软件公司的代理商网络情况,看来他们的新产品要交给代理商去销售,企划部经理也和科曼的渠道发展总监开过会,但没有带他去,具体谈什么他也不知道,都是直接向陈总做汇报的。”
  
  洪钧想了想,把杯垫往案子上一扔,缓缓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明白了,我太大意了。”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样子,说:“陈总也和我说过他们要推出一种新产品,我一直没问是什么产品,准备如何销售。不过话说回来,就是问他也不会告诉我。现在想也觉得奇怪,如果新产品还是家电,那咱们和他们的研发部门那么熟,早应该听说了,看来是种全新的东西,而且不是合智自己研发的,没准就是买来的技术。因为是全新的产品,所以销售渠道也得是全新的,谁来帮合智做新渠道?科曼!科曼为什么要帮合智,因为合智会买科曼的软件!”
  
  洪钧伸出颀长的手指,把裤脚边从沙发上粘来的一根细小的线头儿弹掉,幽幽地说:“我们不知道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不输才怪呢。”
  
  小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在寻找着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仍不死心:“那科曼的软件不能装在合智现在那些Windows服务器上啊,合智舍得再花钱买硬件?而且,他们都决定和咱们签合同了,Peter都来了,这不是把咱们当猴耍吗?”
  
  洪钧苦笑了一下:“比耍猴耍得惨,惨得多!买新硬件能花多少钱,可自己从无到有建代理商网络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这帐再好算不过了。至于为什么耍咱们,很简单,这种招术以前不少客户也玩儿过,拿咱们吓唬科曼,你科曼不答应我合智的条件,我就买ICE的,让我把Peter请来准备和他们签合同,这是做给科曼看的。”
  
  小谭还是有些想不通:“俞威和你那么好的朋友,以前就说话不算数专门抢你的项目,可这次也太狠了吧?陈总,还有赵平凡,和咱们关系都很不错啊,都快像一家人了,怎么也会这么毒呢?”
  
  洪钧恨不能用手指去戳着小谭的脑门教训他,但他还是忍住了,尽量耐心地解释:“David,谁和你是一家人啊?俞威怎么做是他的事,你也永远不要以为客户真和你是一家人。如果咱们自己小心,他们算计不到咱们。这次,不怨别的,是我太想拿到这个项目了,考虑了太多拿到这个项目以后的事,而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项目本身。”
  
  洪钧停下来,盯着小谭的眼睛问:“David,记得我以前说过的,怎样算成功的销售吗?”
  
  小谭稍微愣了一下,马上挺直身子说:“成功的销售,就是让客户相信我们让他相信的东西。”
  
  洪钧把目光从小谭移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地说:“怎样算最失败的竞争呢?相信了对手让你相信的东西。这次,我是相信了对手和客户合着让我相信的东西。”
  
  小谭真傻了,把酒杯往案子上放的时候差点掉到地上,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说:“那Peter?Peter也被耍了,他要知道他白跑这趟,肯定得发火啊。”
  
  洪钧平静地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他这个项目肯定出问题了。他发火也不会发到你头上。”
  
  小谭还在嘟囔着:“本来还挺高兴,这么大的合同,提成大大的,全年的指标都超了,后几个月可以跟踪明年的项目了,这下可惨了,又得找新项目,手上另外几个项目前一段都没顾得上,又得回去炒冷饭了。”
  
  洪钧没有说话,他心里想,这个小谭,真是不知道事情的轻重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在盘算着什么提成、指标,心里还惦记着有什么新项目,虽然的确是个不错的sales,可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一点儿都不能为自己分忧,帮自己支撑一下的。洪钧知道,像小谭这样的,如果碰上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好”老板,还可以“罩”着他,他只管做项目就行了,如果洪钧不是他老板而换成什么其他人,像小谭这样只知道一个心眼做销售的,恐怕没有好日子过的。
  
  洪钧想着想着,不由得自己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他在自嘲,自己已经处于这种危在旦夕的境地,居然还在替部下操这份心。
  
 洪钧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以前似乎从没有过这种强烈地想逃回家的感觉,在过去,这宽大得近乎冷清的家,只是他过夜的一个地方而已,而刚才,在和皮特或小谭在一起的时候,他居然有好几次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回家吧,别撑着了,撑不住了。”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过山车一般的生活。每个电话,都可能是带来一个好消息,让他感觉像登上世界之巅;每封电子邮件,又都可能是一个突发的噩耗,让他仿佛到了世界末日。所以,他已经慢慢养成了别人难以想象的承受力。他有时候会想起范仲淹的那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实这一直就是他的座右铭,只不过他越来越能体会到这话中的真谛,也愈发体会到这种境界的遥不可及。
  
  可今天,经历的不是过山车,他好像是在玩儿蹦极,从高高的巅峰纵身一跃,向下面的深渊跌了下去。不对,不是蹦极,而且远不如蹦极,洪钧脑子里想着。他是正在巅峰上自我陶醉的时候,被人从后面一脚踹下去的,而且,他的脚上也没有绑着那根绳索,那根可以把他拽着再弹起来的绳索,那根可以让他最终平安落地的绳索。现在已经落到底了吗?洪钧想。没有,还远没有到底,洪钧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洪钧进到房间里面,立刻感觉自己的筋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要瘫在地板上。是啊,不用再当着老板或下属的面,强撑着充硬汉了,他不用再在自己已经没有底气的时候还要给别人打气。旁边不再有人,不再需要演戏,真自在啊。洪钧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头靠着沙发,浑身彻底地散了架了。
  
  这种彻底解脱的感觉稍纵即逝。还不到一分钟,洪钧的头就耷拉了下来。是啊,自己的家,原来就是个没有别人的地方,这样的家也叫家吗?洪钧知道自己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刚才还只是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逃避一下,现在已经又想要个人陪了。他就是这样的不满足,一路追着要更多的东西,要赢更多次,要挣更多钱,要管更多人,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境地。
  
  洪钧脱了衣服,刚要洗个澡,手机响了。他不禁哆嗦了一下,难道今天还没过去?难道还有什么坏消息正在空中朝自己飞过来?不一定吧,难道就不会是他正在等的人吗?洪钧想到这儿,来了精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立刻按了接听键,不等琳达说话,直接说:“正想你呢,刚要洗澡。”
  
  要是在一天之前,琳达一定会说:“怎么想的?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洗?”可洪钧等了一会儿,最后等到的却是琳达问他:“合智怎么了?明天的活动怎么都cancel了?”
  
  洪钧立刻泄了气,坐到了沙发上,叹了口气,却没说话。
  
  琳达接着问:“下午Susan让我把订的会场、花篮、横幅什么的都取消了,她自己给那些媒体打电话,她打不过来又分给我不少让我打,一个个全通知说明天的活动cancel了,怎么回事啊?”
  
  洪钧硬着头皮,向他本来认为最不必解释的人做着解释:“合智的项目出了问题,看来他们耍了我们,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和科曼在香港签了合同。”
  
  这回轮到琳达沉默了,洪钧也就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琳达才说:“怎么会呢?他们怎么可能骗倒你呢?”
  
  洪钧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常胜将军,又不是没被别人骗过。”
  
  琳达看来也并不想和洪钧在电话上总结失败教训,转而问她更关心的一个问题:“合同不签了,照样可以向媒体announce你的任命啊,怎么全cancel了呢?只先在公司内部announce?那有什么意义,本来我们早都知道你是老大。”
  
  洪钧心里觉得更苦,可又被琳达的话弄得更想笑,这滋味儿真难受,他耐着性子说:“我的傻丫头,合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着Peter正式给我升官儿啊?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时候宣布我当首席代表,也不是到底让不让我正式当这个首席代表,现在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在ICE呆下去。”
  
  电话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琳达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这样停了半天,洪钧简直以为电话断了,下意识地把电话从耳旁挪到眼前看了一下,显示还在通话中啊,洪钧便对着手机嚷:“喂,琳达,琳达。”
  
  琳达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怎么会呢?不过是一个case嘛,而且是David做的啊。为这么一个合智,就不让你干了,那Peter还想不想要别的case了?”
  
  洪钧把腿抬到沙发上躺下,头枕着胳膊,说到这些,他反而变得坦然了:“这你不懂,Peter不会这么看的。他早向总部报了合智这个大项目的特大喜讯,总部也批了我的任命,结果他白跑一趟,所有对媒体的安排全取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交代?你不明白,美国人是经济动物,而英国人是政治动物。”
  
  琳达这次倒是很快就回答了,把洪钧噎得够呛:“你倒是什么都懂。”
  
  沙发太软,洪钧的腰陷进了沙发里面,身体窝着,并不舒服。洪钧挪动着,不想和琳达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他知道,琳达不可能替他分担什么,也根本没有人能替他分担什么。他真盼着琳达能对自己说:“我现在过来吧。”他等了一会儿,失望中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上床了吗?”
  
  琳达简单地“嗯”了一声,接着跟了一句:“都这么晚了。”
  
  以前,她不在乎晚的。如果是琳达打来的电话,她常会说:“那我过来吧。”如果是洪钧打过去的电话,她也常会问:“你是不是想我过来?”然后就会立刻挂上电话,换上第二天上班穿的衣服,赶过来。
  
  洪钧似乎隐约闻到了琳达的味道,中午时在沙发上留下的味道,那味道曾经让他兴奋,现在也让他感觉到一丝暖意,好像自己周围有一个场,托着自己,不让自己掉下去。慢慢地,洪钧似乎觉得那种味道越来越淡了,场就显得越来越弱,他就快掉下去了。洪钧真想对着手机说:“我想你过来陪我。”他张开嘴,但还是没有说出来。那种味道,电话里的声音,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好像都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第四章
  
  第二天晚上,洪钧一个人坐在嘉里中心饭店大堂的酒吧里,觉得自己的心情和这酒吧的名字“炫酷”无论如何也搭不上边,他现在的感觉,倒正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描述:“悬”、“苦”。
  
  整个白天异常的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而洪钧却感觉好像一切都已经变了。无所事事地熬,感觉这个白天无比漫长,昨天就是漫长的一天,那是因为昨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今天却更漫长得多,因为虽然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洪钧知道那个事情一定会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洪钧就这样熬到了晚上。
  
  皮特白天没有到公司来,自己一个人在饭店的房间里。但洪钧相信,皮特一定很忙,昨天夜里他肯定已经和旧金山总部的头头们商量了,今天白天他肯定在和新加坡那帮亚太区的人忙活要具体料理的事情。快下班的时候,皮特打来电话,约洪钧晚上在酒吧见面,“喝一杯”。以往,皮特来北京住这家饭店的时候,他们常常是在楼上的豪华阁贵宾廊谈事的。约在酒吧,洪钧明白皮特一定是想把气氛弄得放松些,看来见面的话题一定会是沉重的,想到这些,洪钧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心里对自己说:“来吧。”
  
  洪钧坐在软椅上,面向酒吧的入口,从入口望出去就是大堂。因为还早,酒吧里人不多,菲律宾乐队也还没有开始表演。洪钧从桌上拿起饭店提供的精致的火柴盒,摆弄着。他对这家饭店太熟悉了,虽然他对北京的主要豪华饭店都很熟悉,但对嘉里中心似乎印象最深。已经开业几年了?洪钧在脑子里回想着,99年开业的?洪钧不太确定。但洪钧可以确定的是,这家饭店自从开业至今,就一直是被工地包围着。北面、西面、南面,都是工地,饭店门前的路面常常铺满了重型卡车遗撒的渣土,有时候冬春刮大风的时候,西北面工地上吹来的尘土好像都能穿过饭店的两道门进到大堂里。有人说这饭店的地理位置绝佳,洪钧却觉得在很长时间里它的位置反而是个缺陷,交通拥堵,周围全是工地。洪钧一直在琢磨的是,嘉里中心究竟有什么妙招,能够把那么多的会议和各种商务活动拉过来,能够吸引那么多显贵来北京时到此下榻。实际上,洪钧之所以对嘉里中心饭店印象深,就是因为洪钧觉得他们的销售在北京的豪华饭店中是做得最好的。“找机会一定要和他们做会议销售的人好好聊聊。”洪钧心里念叨着。忽然,他禁不住自己苦笑了起来,是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心思琢磨别人的生意经,还惦记着要和人家切磋一下,自己可真够敬业的。
  
  洪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用着熟悉的姿态,从大堂向酒吧里走了过来。皮特的步子很轻盈,一身休闲装,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饭店的房卡,在手指间倒来倒去,像玩弄着一张扑克牌。皮特也看见了洪钧,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扬了一下手,走了过来。洪钧便站起身,等皮特走到面前,边伸出手握了一下,边打着招呼。
  
  两人都坐下来,四把单人软椅围着一张小圆桌,以往洪钧和皮特都是挨着坐的,今天皮特很自然地便坐在了洪钧对面的椅子上。皮特先翘起二郎腿,洪钧才也跟着翘起二郎腿,让自己也尽可能舒服些。皮特看见洪钧面前摆着杯饮料,看样子不是酒,就问:“你点了什么?”
  
  “汤力水。”
  
  皮特立刻略带夸张地做了个惊讶而诧异的表情,问道:“为什么不来点酒?”
  
  洪钧笑着说:“汤力水就很好,你随意点吧。”
  
  皮特也笑了笑,摇了摇头。这时侍者也已经走了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皮特对他说:“一杯卡布奇诺,不用带那种小饼干。”侍者答应着走开了。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0
发表于 2006-7-11 19:33:03 |只看该作者
 皮特微微张着嘴,停在那里,但脑子一定在飞速地转动。他挪动了一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向前探过来,用非常诚恳地口吻对洪钧说:“不,这不是个好主意,我不会这么做。”
  
  在皮特说话的时候,洪钧也把二郎腿放下来,坐得挺直了一些,听皮特接着说。
  
  “Jim,我知道你是个负责的人,但我们这次的运气太坏了,所以你和我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开掉你。我的想法是,你提出辞职,然后我接受你的辞职。”皮特说完,发现洪钧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又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你辞职的原因可以说是个人职业发展的考虑,要去尝试新的机会,你和公司,都不丢脸,也可以温和地分手,不是很好吗?对了,公司还将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你可以理解为给你的补偿,我可以理解为对你的贡献的酬谢。”
  
  说实话,皮特开出的条件不能说没有吸引力,尤其对现在的洪钧来说更是如此,但洪钧心里很明白,他必须坚持住,虽然作为败军之将、行将被扫地出门的人,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但他仍然要守住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
  
  洪钧深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Peter,正是因为考虑到我下一步的职业机会,我才决定宁可被开掉也不辞职的。如果我辞职,我和公司签的合同中的非竞争性条款就将生效,我将不能加入与ICE有竞争关系的公司,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行,尤其当ICE给了我工资补偿以后。但是,我不想离开这个行业去重新从零开始。所以,我宁可不要ICE给我任何补偿,我宁可ICE把我开掉,我也不愿意在找下一个工作的时候受任何限制。”
  
  皮特似乎有些紧张,他已经开始考虑今后更远一些的事情了,他向桌子又靠近了些,对洪钧说:“Jim,即使ICE终止了和你的合同,你也不应该加入ICE的竞争对手啊。”
  
  洪钧微笑着说:“Peter,你把我开掉了,我当然可以到任何公司去工作,当然也可以去你的竞争对手那里,当然,我不会违反我和公司签过的保密协议。”
  
  皮特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手放在嘴边,洪钧知道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正好刚才那个高高瘦瘦的侍者走了过来,问皮特要不要加些咖啡,皮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洪钧发现一向温文尔雅的皮特原来也有这种急躁的时候,他仍然微笑着,等着皮特。
  
  皮特似乎拿定了主意,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Jim,我和ICE公司都非常欣赏你,我们都看到了你对ICE公司做出的贡献,实际上,我们不想失去你。只是,现在肯定你不再适合领导ICE中国公司。你觉得,在ICE中国公司,或者在新加坡,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合适的位置,可以先做一段时间,我可以保证会很快把你提升起来。”
  
  洪钧听了以后无声地笑了起来,刚才他的微笑都是摆出来的表情,现在他好像真地觉得开心了,他把桌上装着汤力水的玻璃杯拿起来,向上稍微举了一下,做了个邀请干杯的姿势,然后端在胸前对皮特说:“Peter,谢谢你。你和我一直合作得很好,如果仍留在ICE却不是和你继续合作,我还是宁愿离开。”
  
  皮特的目光中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双手放在两腿的膝盖上,好像准备撑着身体站起来,嘴里说着:“看来没有其它的解决方案了,Jim,给我一些时间,我要回房间准备些文件,然后你和我要在文件上签字。你肯定理解,这种事,我们越快解决越好。”他看到洪钧笑着点了点头,便站起来,走了,步子似乎不像刚才来的时候那样轻快了。
  
  洪钧坐着没动,平静地等着。他知道皮特不会很快回来,因为他不得不重新准备文件,洪钧相信他今天原本准备好的文件,一定包括两个,一个是洪钧开掉小谭用的,一个是洪钧自己辞职用的,没想到那份辞职的没用上,而被开掉的是洪钧。洪钧刚才的那一丝开心早就消失了,他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者,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是希望将来能换来一些机会。
  
 洪钧拿出手机,给琳达发了条短信:“还在谈。”
  
  很快,有条短信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闪烁,洪钧打开一看,是琳达的:“谈得怎样?”
  
  洪钧只写了两个字,就发了出去:“还好。”
  
  琳达很快就又回了短信:“那就好,你到家我给你电话。”
  
  洪钧看完短信,便删掉了,然后放下手机,有些惆怅地向四周看了看,菲律宾乐队的几个人已经走到了小小的表演区域,那个女歌手和几个男乐手在说笑着。洪钧知道,琳达并没有理解他的“还好”是什么意思,她会失望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皮特回来了,手里拿了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有些打印好的文件。洪钧想,这些文件一定是刚刚在楼上豪华阁的商务中心里打印出来的。他自己以前是那里的常客,还曾赞扬过豪华阁服务小姐的服务水平,他当时根本想不到,这些服务小姐有一天也会用出色的服务来制作出解除他合同的文件。洪钧想到这儿,不禁苦笑了起来。
  
  皮特走过来,看见洪钧脸上的笑容,一定诧异这个洪钧怎么事到如今还这么开心。他也不想和洪钧再纠缠,把两份文件摊在小圆桌上,请洪钧过目。洪钧拿起文件仔细地审了一遍,又拿起另一份确认了两份内容完全一致,便从西装上衣内侧的兜里取出万宝龙牌子的签字笔,在两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英文签字,然后把文件推给了皮特。皮特签好字,把其中一份递过来,洪钧便伸出一只手去接,同时笑着说:“我们就不用交换签过字的笔来做纪念了吧?”
  
  皮特苦笑了一下,把一份文件放回文件夹里,站了起来。要在以往,洪钧也会站起身来,可他这次没有,因为皮特已经不再是他的老板了,他就继续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发现这样坐着很舒服。
  
  皮特站着,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洪钧:“你知道ICE公司名字的这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吗?”
  
  这次轮到洪钧觉得有些诧异了,他愣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听错皮特的话,想了想,硬着头皮说:“不是缩写吗?Intelligence & Computing Enterprise(智能计算企业)的头三个字母?”
  
  皮特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洪钧,说:“ICE,就是一个词,‘冰’,我不得不这样,像冰一样冷酷无情。对不起,Jim。”
  
  
  
  洪钧刚走出嘉里中心饭店的旋转门,站在廊下,在旁边不远处等着的小丁便已经看见了他,他很快把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开了过来。小丁下车走过来要给洪钧开车门,嘴上还说着:“老板今儿早啊,我以为又得喝到挺晚呢。”
  
  洪钧把小丁打开的车门又给关上了,看着小丁纳闷的样子,便说:“你先回去吧,我往前边溜达溜达。”
  
  小丁觉得很奇怪:“那您呆会儿怎么回家啊?”
  
  洪钧漫不经心地说:“打车呗,很方便。”
  
  说完,冲小丁挥了挥手,向街上走去。但他马上又停住了,折回来,冲刚坐进车里的小丁说:“差点儿忘了。你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在这儿接皮特,然后送他去公司。”说完转身走了。
  
  小丁在后面大声问:“那您呢?您怎么去公司啊?”
  
  洪钧没回头,把手挥了一下,嚷了一句:“别管我了。”
  
  洪钧走出来没多远,便有些后悔了,这种溜达看来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惬意。八月份的北京,晚上也不比白天凉快多少。西装上衣肯定是穿不住的,洪钧用手指勾住西装的领子,搭在肩头,西装甩在后背上。走了几步,仍然觉得太热,便又把西装甩到前面,两只手分别把衬衫袖子上的扣子解开,把袖子整齐地折叠着挽到肘部,再把西装搭到后背上,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没有风,只当旁边有车开过去时才会搅得空气产生些流动,带过来的也是尾气和尘土。洪钧开始觉得有些烦躁,停住脚,往路上张望着,他决定打车回家了。
  
  他刚往机动车道上搜寻了一眼,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便从后面不远开了上来,到洪钧身旁停下,小丁探过身子把前面右侧的车门打开,探着头对洪钧说:“老板,上来吧,还是我送您吧,外头太热了。”
  
  洪钧笑了,先把后车门打开,把西装上衣扔到后座上,关上后车门,然后上了车,坐到小丁的旁边。
  
  小丁笑着对洪钧说:“您忘了,您的电脑还在我车上呢。”
 
  洪钧回到家,把电脑包放在沙发上,去用凉水把脸洗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脑包走进书房,他该做些善后工作了。
  
  电话响了,洪钧知道一定是琳达打来的。一接起电话,琳达的声音就从听筒里蹦了出来,让洪钧下意识地把电话从耳边挪开了一些。“怎么样?没事了吧?”琳达问,声音透着十分的急切。
  
  洪钧笑了,叹了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没事了,这次是彻底没事了。”
  
  琳达刚应了一声:“那就好了。”但马上就品味出洪钧的语气很奇怪,好像话里有话,便紧接着问:“什么意思啊?”
  
  洪钧也就变得严肃了起来,一边整理着电脑里的文件,一边对着电话说:“Peter建议我把David fire掉,也建议我辞职,我都没接受,我要求他terminate我的合同,Peter接受了,所以,我现在轻松了,ICE把我fire掉了。”
  
  电话里传过来琳达一声长长的“啊”,然后半天没有声音,洪钧耐心地等着,也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琳达好像非常不解地问:“你说你,你替那个David扛什么责任啊?他不就是个小sales吗?”
  
  “你不知道,就算fire掉David,Peter也不会让我在ICE呆下去,他建议我辞职,还提出给我几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
  
  洪钧的这句解释,反而让琳达觉得他简直疯了,琳达一定觉得他特别的不可理喻。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嗓子好像都快劈开了:“啊,公司给你钱都不要,还非让公司把你开掉,你到底图什么呀?”
  
  洪钧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以前听到过琳达发出这样的声音。高潮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刺耳,那时的叫声要低沉些,像是拼命压抑着但又压抑不住,从身体里的最深处发出的声音。而现在这声音,确是毫无遮拦地迸发出来的。
  
  洪钧有些不高兴,他闷声说道:“你怎么这么对我说话?”
  
  琳达毫不示弱,立刻回应着:“怎么啦?你已经不是我老板了。”洪钧听出来,这话里没有以往那种俏皮,琳达不是在开玩笑。
  
  洪钧脑子里居然浮现出琳达梗着脖子,撇着嘴说这句话的样子。洪钧纳闷,自己以前很少在脑海里出现琳达的全貌的,怎么现在她竟然变得活生生起来了呢?洪钧觉得有些好笑,只能耐着性子给琳达解释:“我如果辞了职,又拿了ICE给的钱,我就被限制住了。我让ICE开掉我,我就不受限制,可以去任何公司。”
  
  刚说完,洪钧忽然注意到,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在说到ICE时,不再说“公司”怎样怎样,而是直接说那三个字母了,因为他已经不属于那个公司。人的归属感真是非常奇怪,敏感得有时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洪钧已经把自己从ICE里彻底摘出来了。
  
  琳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说:“嗨,辞职不丢面子倒不好找工作,被开掉了反而更好找工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洪钧不想再说这个,他觉得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他停下手上的事,拿着电话,尽可能柔和地说:“Linda,咱们不说这些了,好吗?我也不敢肯定我这么做将来会怎么样,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不再说了,啊?”
  
  琳达没有回答,看来她也不想再和洪钧纠缠下去了。洪钧等了一会儿,见还没反应,以为琳达气消了,就说:“想你了,真想现在能和你在一起。”
  
  没有回音。洪钧接着幽幽地说:“过来好吗?想你这种时候能呆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陪我说说话。如果不想说话,我们就挨在一起,坐着。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
  
  仍然没有回音,洪钧等着,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寂静,刚张开口要说句什么,琳达说话了:“太晚了,我心里也乱得很,我去了你也不会开心。”
  
  琳达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许多,说:“睡吧,这两天你太累了,累得都不像你了。”说完,好像又等了一下,然后挂上了电话。洪钧的嘴张着,举着电话机,听着听筒里传出的蜂鸣声,半天都没放下。
  
  
  早上七点,洪钧被手机上设置的闹钟吵起来。星期五,该去上班的,小丁很快会到楼下的。洪钧一骨碌便站了起来,走到洗手间里,和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他这才一下子真醒了过来。他不用这么早起来的,小丁今天也不会来接他,他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以后可能很多日子里他都不用去上班。洪钧醒了,他想起来了,他没有工作了。
  
  洪钧回到床边,把自己扔到床上,还是睡觉的好,他对自己说。
  
  蛐蛐叫,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床底下。洪钧得抓住这只蛐蛐,它太烦人了。洪钧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仍然闭着,一只手在床上,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终于抓到那个一边震动一边唱歌的“蛐蛐”了。洪钧仍然闭着眼,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里面传出的是小谭惊慌不安的声音。
  
  “老板,怎么啦?Peter刚给我们开了会,说你已经离开公司啦!”
  
  洪钧翻开眼皮,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九点半。他没好气地说:“我在睡觉!”就把手机挂了,倒头埋进了枕头里。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洪钧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一看闹钟,还不到十点。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是小丁打来的。他平静下来,虽然胸脯仍在一起一伏的,但声音已经很正常了:“喂,丁啊,有事吗?”
  
  小丁好像很为难地说:“财务总监让我去找您,把您办公室的一些东西给您送过去,他还让我把您的笔记本电脑给带回来。”
  
  洪钧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很轻快地对小丁说:“哦,我明白。你过来吧,顺便把电脑拿回去。”
  
  洪钧爬起来,开始洗漱,一切都收拾好了,小丁还没到。洪钧想,小丁肯定是想给自己多留些时间,在路上磨蹭呢,或者就在楼下等着呢。洪钧心里忽然觉得一热,但马上又觉得凄凉起来。是啊,小丁的确是个很细致、很体贴的人,而现在好像只有小丁还有些人情味儿。
  
  洪钧等了一会儿,已经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小丁也按响了门铃。洪钧打开门,小丁手里拎着个纸袋子,里面都是洪钧放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洪钧一边翻看着纸袋里的东西,一边让小丁进来,可小丁死活不肯,就坚持站在门外的楼道里。
  
  洪钧把纸袋大致翻了翻,问小丁:“我的那些名片呢?放在桌上的大名片盒里的?”
  
  小丁嗫嚅着说:“我和简收拾的您的东西,本来我把那些名片都放进来了,后来财务总监进来看见了,把整个名片盒又都拿了出来,说是客户的资料,说是属于公司的,不让带给您。”
  
  洪钧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进去把昨晚已经整理好的装着笔记本的电脑包提了出来,递给了小丁,对小丁说:“谢谢啦,丁,保重啊。”
  小丁双手接过电脑包,拎在手里,脸红了,憋了半天,才吭吭吃吃地说:“老板,您对我不错,以后您要有什么事,您随时招呼我,我指定尽力。”
  
  洪钧笑着点了点头,小丁转过身,刚要走,又回过头,对洪钧说:“老板,那我走啦。您也保重。”洪钧又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晃了晃,尽力做出像平时分手时的那种轻松随意的样子。
  
  洪钧关上门,随手把那个纸袋子放在一边,心里空荡荡的。他想了想,觉得让自己不那么空荡荡的最好方法,可能还是睡觉,便走进卧室,又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洪钧似乎在迷糊之中,又听见手机响了,“不可能,我都没工作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业务?”他翻了个身,想重新做个更有意思的梦,没有手机叫声的梦。
  
  不对,怎么好像“处处闻啼鸟”了,到处都是手机响。洪钧只好爬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怎么又是小丁的?会不会是小丁无意中碰了拨号键,把刚打过的电话又拨出来了?洪钧印象中小丁好像很仔细的,应该不会,便接了起来:“喂,丁吗?怎么了?”
  
  电话里小丁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还要为难,简直有些不知所措,而且有些断断续续的:“老板,我刚到公司地下的停车场,有个人在这儿等着我呢,她要看您的电脑。”
  
  洪钧一开始没听懂,便问:“谁?哪儿?谁的电脑?”
  
  小丁吞吞吐吐地解释:“我一到停车场,她就过来了,要我把您的电脑给她,她说她要看看。”
  
  洪钧听是听清楚了,可还是不明白:“谁啊?谁截住你要看我的电脑?”
  
  电话里忽然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了小丁的简直有些发颤的声音:“是……是琳达。”
  
  洪钧立刻一下子全明白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平静了一下,才问:“那她现在在你旁边吗?你让她听一下电话。”
  
  电话里能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洪钧似乎看得见小丁和琳达推托着的样子,还看得见琳达接过电话后走得离小丁足够远才停下。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琳达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天际传来的:“Jim,”琳达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想看一下你的电脑,看看里面有没有和我有关的东西。”
  
  洪钧猜到了会是这个缘故,他平和地对琳达说:“Linda,你放心,我昨天晚上已经把整个电脑全查过了,所有该删的已经都删掉了,你放心好了。”
  
  琳达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很坚决地说:“Jim,你就让我再看一下嘛,那里面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必须make sure真的都删掉了呀。”
  
  洪钧稍微有些不耐烦了:“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琳达的口气仍然很柔和,可洪钧能听出里面柔中带刚:“Jim,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电脑啊,既然你已经都删了,那更应该可以让我看一下嘛。”琳达停了一下,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再说,也已经不是你的电脑了呀。”
  
  洪钧张着嘴呆住了,是啊,的确已经不是他的电脑了。何止是电脑,曾经属于他的,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洪钧心里乱极了。一切都好像是很遥远的过去,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不对啊,才两天吧?仅仅两天前,他好像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他拥有那么多让人称羡的东西,并且有着光明远大的前程。而仅仅四十八小时之后的现在,洪钧忽然发现,他曾经拥有的都失去了,他感觉到疼了。拥有的时候他觉得无所谓,决定放弃的时候他也可以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可当他真失去所有这些的时候,他觉得疼了。忽然,他觉得非常冷,他不敢去想,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的疼才刚刚开始。因为,他不仅没有了过去,现在,他更没有了前途,也没有了希望。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1
发表于 2006-7-11 19:34:36 |只看该作者
   第五章
  
  
  万寿路这一带,在北京是出了名的大院儿多的地方,首先是一大堆军队系统的大院儿,然后就是一些部委机关,以前主要是电子部的,现在是信息产业部系统的了。北面一条东西向的小街里,有几家饭馆。现在正是八、九月间,天要挺晚才黑,外面小风吹着也凉快,所以几家饭馆都在外面支上桌子,每张桌子上撑开一把遮阳伞,众人坐在伞下、桌旁,喝着啤酒,嚼着各样下酒的小菜,整条街人声鼎沸、烟熏火燎。本来就狭窄的街道,饭馆摆出来的摊子把行人挤到了机动车道上,双向的机动车道又被停着的车辆占了一条,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车道将将可以过车。
  
  一排连着的几家饭馆中间,夹着一家茶馆。茶馆门前没有摆出来桌子,但也被停着的车挤得满满当当。俞威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嗑着桌上小漆盘里的瓜子,眼睛盯着窗外,外面街上的食客中有几个女子吸引着他的眼球,而且还不时有些过路的女子招摇地飘过去,把他的眼睛也一路带着走。他开始感觉到眼睛不够用了,因为他还得随时关注一下他停在路边的那辆捷达王,车旁边经过的两轮、三轮和四轮交通工具都随时可能碰到它。
  
  茶馆里一点儿也不比外边清静,不远处的几桌都在打牌,吆五喝六地嚷着不停。俞威已经吃过饭了,他在等的人是赵平凡。合智集团有不少人都住在附近的宿舍区里,以赵平凡这几年做总裁助理的收入,也还没攒够在北京买套公寓的银子。俞威刚给赵平凡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赵平凡说他正吃饭呢,一会儿就下来。这家茶馆俞威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和赵平凡谈事。这地方乱哄哄的,不引人注意,而且显然不是商谈“大事”的理想地方,所以即使被合智集团的其他人看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俞威,又恰好喜欢在嘈杂的地方谈“大事”、“正事”,一来嘈杂的环境可以让他亢奋,二来这种环境也不会让对方感觉到拘束。
  
  俞威忙得够呛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见赵平凡从斜对面的小区门口向茶馆走来,先是在路上闪避着挤来挤去的车,又从几家饭馆外面的摊子中钻过来,亏得赵平凡还年轻,而且身材矮小灵活,所以面对如此复杂的“路况”也算应付自如。
  
  赵平凡走到茶馆门口,服务员已经挑起了门帘,赵平凡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已经迎上来的俞威,便笑着伸出了手。两个人握了手,寒暄几句,走到窗前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来,服务员也跟了过来问他们点什么茶。俞威把茶单递给赵平凡,努着嘴说你来你来,赵平凡虽说接过了茶单,可并不看,而是拿出烟来点着,嘴上说:“还是你点,随便来,反正啊,我不管是花儿还是叶子,啊,说是茶就行。”
  
  俞威也掏出烟,他并没有和赵平凡让烟,因为已经太熟了,各自也都喜好不同,俞威一直是抽白盒的万宝路,而赵平凡则只抽“红河”。俞威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茶单,就抬头瞟着服务员说:“绿茶现在都不新鲜了吧?花茶一直不怎么喝,来乌龙吧,有冻顶乌龙吗?没有的话就上你们最好的乌龙也行。”
  
  服务员点头说有,就转身离开了。
  
  俞威和赵平凡对望着,都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朝各自的右边都扭了一下头,几乎同时从嘴里喷出一大团烟雾,两团烟雾朝平行的方向喷出来,很快散开,两个人立刻都不约而同会心地笑了。
  
  赵平凡盯着俞威说:“老俞,不够意思啊,签了合同就不来了啊。从香港回来有半个多月了吧?我都一直找不到你。”
  
  俞威看着赵平凡脸上带着笑,知道他是故作姿态,不必当真,但他还是很客气地解释着:“我哪敢啊,刚回来就又去了趟杭州,一个电力的项目。我知道你这边肯定事儿也很多,估计你忙差不多了,这不就赶紧过来请安了吗?”
  
  服务员抱着一大套泡乌龙茶的茶具走了过来,在桌上给他们泡茶。赵平凡眼睛盯着服务员的手在茶杯茶碗间忙来忙去,说:“陈总刚回来的时候就和我说了,我当时就想问你来着。陈总说在香港谈合同的时候,你们的表现可是不怎么好啊。”
  
  俞威知道赵平凡肯定得提一下这事,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便很诚恳地说:“这件事,我到现在心里都别扭。明明咱们在北京都谈好的,到香港大家客客气气、高高兴兴地搞个签字仪式多好。可托尼,我那个香港老板,贪心不足啊。他当时把我也给搞懵了,对陈总来了个突然袭击,对我也突然啊。他肯定是觉得陈总已经亲自到了香港,又把和ICE签合同的事给取消了,他就想把已经答应过的东西反悔掉,想把价格抬高些,签个更大的合同。”
  
  俞威正要接着说,赵平凡插了一句:“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啊?你怎么不劝劝他?啊,这弄得陈总对你们印象多不好啊。”
  
 俞威的表情已经从诚恳变成了委屈甚至显得有点可怜,声音中简直都快带着哭腔了:“我怎么没劝啊?我都快和托尼翻脸了。我要事先知道他这种想法,我一定会说服他不要这么做。谈合同的时候他把我和陈总都弄了个措手不及。陈总发火了,我就赶紧劝。然后我把托尼叫出来和他讲,他还想坚持,他说陈总没退路了,不管怎样最后也只能答应他托尼的条件。我就对他说,‘我了解陈总也了解合智,你这么做行不通的’。最后我说,‘我自己不能说话不算数,如果你坚持这么做,我就辞职’。”
  
  俞威的话音在最后变得慷慨激昂,然后猛地收住,他要让这种气氛多停留一下,可以更具震撼力。果然,赵平凡听得呆住了,嘴巴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似乎眼前浮现出俞威和一个香港人据理力争的形象,他手指夹着的烟一丝丝燃烧着,都忘了去吸一口,最后还是因为长长的烟灰自己掉到了桌上,才把他从懵懂中拉了回来。赵平凡低下头,用餐巾纸把桌上的烟灰擦到地上,掩饰着刚才的失态,嘴上敷衍着:“你啊,老是这么冲动,就这个脾气怎么行。”
  
  他抬起头来,看着俞威,很自然地说:“其实啊,陈总也说应该不是你搞的鬼,都是老朋友了嘛。陈总还说,估计是你做了你老板的工作,所以你们出去商量了一下,再回来以后就很痛快地签了合同嘛。”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很关心地说:“有句话可能不该说,毕竟是你们内部工作上的事,可是,啊,你有这样一位老板,恐怕共事起来比较费力啊。”
  
  俞威显得非常感动,像是遇到了知音,把手伸过去拍拍赵平凡放在桌上的手说:“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就行了。”
  
  这时,他也意识到戏再演下去就有点儿“过”了,而且这种气氛也不适合再谈别的事了,所以他就立刻夸张地用手去擦眼睛,嘴上学着东北口音说:“大哥,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
  
  赵平凡被他那样子逗笑了,说着:“别啊,你是我大哥,你比我大好几岁呢。”
  
  俞威也笑了,他是得意地笑了。当初在香港撺掇托尼在谈判中出尔反尔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如果日后合智的人责问他,他就把脏水全都扣到托尼的头上。现在他果然把坏事变成了好事,显然赵平凡和他的心理距离又拉近了一层。
  
  俞威拿起小小的茶杯,把里面的功夫茶一饮而尽,然后在嘴里咂摸着,感受着一种甜甜的味道,满意地对赵平凡说:“行了,能喝了,这冻顶乌龙看来是真的,的确不错,尤其是抽一口烟再喝,更觉得嘴里有股甜味儿,你品品。”
  
  赵平凡便拿起茶杯也一口喝了,茶水刚进嗓子眼儿,就立刻说:“行,不错。”
  
  俞威暗笑,他知道赵平凡对这些东西其实既不讲究,也没兴趣,完全是一句敷衍的客套,也就不再和他聊茶,他是来和赵平凡聊正经事的。
  
  俞威从包里拿出一个像档案袋一样大小的信封,放到桌边。赵平凡用眼角瞟了一眼信封,却装做没看见。俞威对赵平凡说:“上次咱们说的那事,我已经办妥了,这些东西你看一下,签个字就行了,你留一份,其余的我给他们带回去。”说完,便把大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些打印好的文件给赵平凡递过去。
  
  赵平凡接了,却并没有马上翻看,而是随手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对俞威说:“这种法律上的事我不太懂,你给我说说就成了。”
  
  俞威心里暗想,这赵平凡是总裁助理,天天和公司的法律、行政、人事部门打交道,居然说不太懂法律上的事,分明是在做戏,不过是想摆摆姿态、拿拿架子罢了,觉得好笑,又克制住了,说:“这家普莱特公司,在我们科曼的代理商中是比较大的一家,一直都做得不错,而且各方面也都还比较正规,公司的股东是两个人,我和他们俩都很熟,关系不错。现在商量好的做法是这样,他们答应给你5%的干股,直接无偿无条件地转让给你,这5%的股份只在分红的时候有效,没有其它权益,没有表决权,反正你就一年到头什么都不用管,年底的时候拿他们利润的5%就行了。”
  
  赵平凡好像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他们一年的利润大概多少?”
  
  俞威沉吟着回答:“这几年每年的销售额,大概在两千多万,不到三千万,至于利润嘛,不是非常清楚,他们两个告诉我说是大约在三百万左右。就按这个数粗算,每年十五万的分红,也还可以啦。”
  
  赵平凡这才把刚放在凳子上的文件拿在手里,翻看着,说:“钱不钱的没所谓,大家都是朋友嘛。”
  
  俞威看他拿起那些文件,就说:“都是他们的律师给准备的,股东会决议啊、股权转让协议啊什么的,凡是有你名字的地方就是需要你签字的。他们做事很规矩。”
  
  赵平凡边看着文件边对俞威说:“大家在一块儿都是为了做点实事,我这边肯定也会尽力的。我们那个网中宝产品,我会首先交给这家……”他顿住了,在文件中查找着,接着说:“这家普莱特公司,来做代理,我可以让他们做总代理,给他们的折扣也可以再大一点。刚开始做新产品,合智这边本来就该多让利给代理商嘛。”
  
  俞威笑着点了点头,嘴上说着:“这就要你赵助总给他们些政策倾斜喽。”心里想,这话其实不必说,赵平凡一定会向他自己多倾斜多让利的。
  
  赵平凡合上文件,笑着问俞威:“你老俞和他们关系不错吧?要不怎么挑了他们。”
  
  俞威知道赵平凡想了解什么,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他们就是朋友,处得久了,比较熟悉也比较信任。项目上、价格上、年底的返利上,我能照顾的就照顾他们点儿。我和他们公司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你放心好了。”
  
  赵平凡忙摆着头说:“唉,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外面街上的人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稀少,几家饭馆门前刚才还人满为患,现在已经空出不少张桌子了。天已经黑了,外面已看不到什么景色,偶尔有个女孩走过,也已经根本看不清轮廓,更不用说容貌了。俞威便把注意力往茶馆里面转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各张桌子几乎都上了客人。那几桌打牌的仍然非常热烈,俞威只要稍微竖起耳朵听一下,就能分辨出来每张桌子上大致的战况。附近角落里原先空着的桌子现在都有了人,俞威逐个扫了一遍,发现全是一男一女,岁数似乎也都是三十多以上的,可无论俞威多么专注,都听不到人家在嘀咕什么,只能看见那些男男女女脸上的表情,像整个茶馆里面的光线一样暧昧。俞威心想,看来自己也已经到了该约个半老徐娘来泡茶馆的阶段了吧,但又不甘心,自己才三十多岁,他找的女孩一般都要比他小十岁,这么一算,还是再过些年,等他四十多岁的时候,再来茶馆泡三十多岁的女人吧。
  
  俞威的眼睛、耳朵和心思都在忙着,无意中把赵平凡晾在了一边,因为俞威准备和他谈的事已经谈完了,本想再闲坐一会儿也就散了,没想到赵平凡一句话把他给拽了回来。
  
  “老俞,还有个事,陈总前几天和我提过,啊,这事得和你商量商量。”
  
  俞威一听,立刻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收了回来,进入临战状态,赵平凡打了陈总的旗号,应该不会是小事。俞威说:“我听着呢,陈总有什么指示?”
  
  赵平凡笑了,说:“什么指示,这方面你是专家,陈总和我是想让你给出出主意。”
  
  俞威微笑着没说话,他在等赵平凡接着说,凡是变得这么客气的时候,一定是比较难办的事。
  
  赵平凡这回不怎么拉他习惯带的长音了,而是挺利索地说:“培训和考察的事。陈总回来以后就和我开始张罗这事,嘿,这一张罗就发现这事还真不太好办。当初咱们谈合同的时候,不是就留了一笔钱准备出国培训和考察时候用的吗?而且我记得当初咱们留的就已经不少了,当时觉得肯定够了。可现在一张罗就不行了,太多的人要去。当初咱们搞这个项目的时候,这个部门的那个部门的都说和他们没关系,也不参与也不支持,咱们费了多大的力才把项目争取下来。现在倒好,一听说要出去考察、出去培训了,全找上门来了,积极性这个高啊,都不用动员,都争着说他们对这个项目如何重视,都要派最得力的人参加项目组,我心想,这帮混蛋,都是只想参加考察组,等考察回来真到做项目的时候肯定全没影儿了。可陈总是个好人呐,心眼儿软,也觉得有个机会能多让些人出去看看也好,起码回来以后不会唱对台戏,不会给这个项目添乱。我理解陈总的意思,但关键是个钱字。咱们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你也知道我们合智现在预算很紧张,就这些钱,干了这个就干不了那个,捉襟见肘啊。我和陈总都想不出什么主意,这不,想听听你的想法嘛。”
  
  俞威的脑子刚开了片刻的小差,现在又立刻高速运转起来了,他听赵平凡刚说第一句话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太多人要出国考察、培训,预留的费用不够了,合智想从其它地方挪些钱过来,而且俞威已经猜到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现在的关键是要赶紧想出对策。他忽然觉得喜欢起赵平凡的啰嗦了,他越啰嗦,俞威就可以有更多的思考时间。俞威还没有完全想好对策,他还需要些时间,所以他要让赵平凡再啰嗦一下。俞威装作痴痴地说:“那你和陈总是怎么商量的呢?”
  
  赵平凡试探着说:“陈总让我问问你,看能不能在软件费用上想些办法。咱们的合同已经签了,按说也不能减你们软件的金额了,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按合同把软件款分批给你们打过去,你们收到首期款以后,再给我们返回一部份来,具体返回多少数目咱们可以再商量,用什么名义返回都成,我们就用这部分钱补足培训和考察的费用,成不成?”
  
  俞威暗笑,早知道你们就是想从我的软件上做文章。都已经签了合同,一百五十万美元已经比我想要的数少了二十万呢,还想再扣一些回去,休想!俞威正好已经想出了对策,现在是思路清晰、胸有成竹了,他要让赵平凡欣然接受他想让赵平凡接受的东西。
  
  俞威很诚恳地说:“老赵,出国的事的确是大事,陈总想多派些人出去是对的,而且还应该把一路上的条件都安排得更好些,所以的确应该多争取些预算。我来之前就想和你说件事,和出国经费的事没准能联系起来,可能两件事能一起解决呢。你想不想听听?”
  
  赵平凡虽然心里只惦记着出国经费的难题,本不想听俞威再提什么另外的事,可是又不好不让俞威说,毕竟要想挪用软件款,还非得俞威配合才行,又听俞威说可能解决出国经费的问题,便忙说:“你说你说,一起商量嘛。”
  
  俞威便不紧不慢地说:“前些天碰到你们信息中心的几个人,聊了聊,看来他们都有些想法啊,不知道你和陈总有没有听说。”
  
  赵平凡摸不着头脑,纳闷地说:“没有啊,什么想法?”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2
发表于 2006-7-11 19:35:25 |只看该作者
  俞威接着按他设计的思路说:“合智一直是用微软Windows系统的服务器,听说你们要换成跑UNIX系统的服务器,信息中心的人心里没底啊。于公,他们对新机器不熟悉,也没有经验,担心短时间内掌握不好,影响项目的进行;于私,担心公司会招聘懂新机器的新人来,他们这些老人儿,不会UNIX技术,人人自危啊。”
  
  赵平凡还是有些糊涂,糊涂中带着些不快:“就是因为你们科曼的软件最好装在UNIX的机器上,我们才不得不买新服务器的嘛。又不是我们非买不可。”
  
  俞威立刻坐直身子,睁大眼睛,提高嗓门,斩钉截铁地说:“还不是ICE和维西尔的那些人这么说的?他们当初和我们争这个项目的时候,攻击我们,说我们科曼的软件只能运行在UNIX系统的服务器上,想用这一条把我们挤出去。我们自己可从来没说过我们的软件不能装在Windows的服务器上,科曼这么大一家公司,全世界那么多用户,当然有装在Windows服务器上的,哪儿能都是装在UNIX机器上的呢?”
  
  赵平凡开始明白了,但因为这个思路对他来说太新,他还感觉有些不踏实,便接着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买UNIX的服务器,就用现在有的这些机器来装你们的软件,然后就可以用准备买服务器的钱去安排培训和考察的事?”
  
  “是啊。”俞威知道赵平凡已经上套了,他还要趁热打铁。“已经批下来买服务器的钱足够了,都够每个人出两次国的了。而且钱是你们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另外,这也打消了信息中心那帮人的疑虑,他们要不然还真对我们科曼有些抵触呢。”
  
  赵平凡还要再确认一下心里才能真踏实:“信息中心肯定不想换机器的,他们当然想用他们已经熟悉的技术,也的确是担心你们科曼的软件影响他们的饭碗。可问题是,你们的软件装在微软系统的服务器上真没问题吗?这可不能有半点含糊。所有人都说你们的软件只能用UNIX的机器,买UNIX的机器也是你们建议的嘛。”
  
  俞威仍然理直气壮,他很清楚,这种关键时刻一定要顶住,他必须给赵平凡充足的信心,他说:“竞争对手对我们的攻击,不说明什么问题。我们当初没有坚决地反驳他们,也是为了和你们配合一起演戏。当初ICE为什么能信以为真,真以为你们会和他们签合同?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了你们肯定不会买我们的软件,他们觉得你们已经相信了他们说的科曼软件有缺陷的话。如果我们当时争论这个,说服你们不信他们的话,ICE就不会觉得他们有十足的把握拿下项目,就不会轻易上当。科曼的软件装在你们现有的服务器上绝对没任何问题,我可以给你打保票。”
  
  俞威稍微喘了口气,喝了口茶,也顾不上咂摸里面的甜味儿了,赶紧乘胜追击:“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要不然,培训和考察的费用从哪儿出啊?让科曼收到软件款再返给你们一部份,外企的内部审计都很严,这你不是不知道,很难操作。如果你们扣住一部分软件款不付给我们,总部肯定就得急了,一定不答应。如果你们想修改合同,少买一些软件,把钱留出来出国用,那也得惊动我们总部啊,这事也就越闹越大,总部肯定不高兴。你想啊,陈总你们去美国,整个培训和考察都得靠我们总部那帮老美给你们安排,如果他们不高兴,我真担心这一路上可能就有照顾得不太好的地方,我也是鞭长莫及,美国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啊。”
  
  赵平凡沉吟着,没有说话,俞威这一大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的确让他找不出毛病,他也觉得这的确是个十全十美、一举夺得的办法,因为俞威的所有理由都是站在合智公司的角度来考虑的。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他是准备好了来让俞威从他们的软件款里让出这笔钱的,怎么就自然而然地让俞威把矛头转到硬件款上去了呢?可俞威说的也的确很有道理,环环相扣,赵平凡想了想就打定了主意,不管那么多了。
  
  他看着俞威,刚才皱着的眉头全舒展开了,笑着说:“还是你考虑得全面,要不怎么陈总让我找你商量呢?”
  
  忽然,赵平凡又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俞威说:“哎呀,还有个事刚才没想到啊。还不那么简单,这也得考虑进去。”
  
  俞威心里又像被凉水激了一下,抽紧了,可脸上不动声色,嘴上也平静地说:“什么事啊?一惊一乍的,呵呵。”
  赵平凡琢磨了一下怎么说好,然后才开了口:“有个老范,范宇宙,那个泛舟公司的,和他熟吗?”
  
  俞威又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刚才抽紧的心终于又可以放松了,想着,老和赵平凡这样的人打交道,迟早得死在心脏病上,嘴上却说:“范宇宙?见过几面,谈不上熟。”
  
  赵平凡接着说:“我们这个项目他也花了不少功夫,跑前跑后的,和我关系也还算不错。如果没有咱们今天谈的这事,我就准备过两天让信息中心和他签合同了,从他那儿买UNIX的服务器。可现在,如果我们不买服务器了,就让老范白忙活了,还空欢喜一场,这可怎么好?”
  
  俞威听着,心里就在笑,他知道赵平凡肯定是已经拿了范宇宙的好处,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帮范宇宙办成事了,正愁呢,怕范宇宙把好处又要回去。便开导赵平凡:“这有什么。天有不测风云,又不是你不帮他忙。再说,做生意的哪有奢望做一个成一个的?做不成就不做了?买卖不成情谊都在嘛。我虽然和他不熟,总也了解一些。像老范这种,做这么多年生意了,这些道理一定懂的。虽然这次你们没从他那儿买机器,可你这个朋友他一定愿意交定的。”
  
  赵平凡嘀咕着:“我这个人就是心软,最怕看到别人失望,尤其是朋友。可怎么和他说呢?我是不好意思当面让他失望,打电话吧又开不了口。”
  
  俞威简直觉得赵平凡这个人有些可气和可恨了,想到自己以前在别的项目上,也曾经被“钱平凡”、“孙平凡”们像耍范宇宙一样地耍他这个“俞宇宙”,他真想把杯子里的茶泼到对面那张脸上,不,茶水已经凉了,这杯子也太小,应该把角落里放着的那壶开水整个泼过去!
  
  俞威怎么想的,赵平凡根本察觉不到。俞威修炼多年的功夫,完全可以面对一个他切齿痛恨的人,目光中却是饱含着尊敬、亲切甚至爱慕。
  
  俞威再一次把手伸过去,拍拍赵平凡放在桌子上的手,说:“你是好人呐,要不咱俩也成不了这么好的朋友。这样,我当一回恶人,我去找范宇宙,说明一下情况,再好好解释一下。虽然我和他不熟,可我们都是生意人,好交流,合作机会也多嘛。”
  
  赵平凡立刻抬起头,满脸笑着,这次轮到他表达感情了。他抓住俞威的手,摇了摇,说:“哎呀,那可谢谢你了啊。你告诉老范,我这里肯定会尽力再找机会,一定还有机会可以合作的,让他放心。”
  
  俞威明白,赵平凡是想让范宇宙“放了心”,他赵平凡才能真正放心。
  
  俞威瞥见那几家饭馆的伙计已经都出来收拾桌椅,还把遮阳伞收起来搬进去了。俞威觉得很得意,这感觉是不是就叫成就感呢?这几杯茶喝的,也真叫一波三折了,有危机也有机会,有好事也有坏事,而他恰恰把危机都变成了机会,把坏事都变成了好事,一切迎刃而解,一切随心所愿。俞威有些飘飘然了,他有些奇怪,怎么这冻顶乌龙居然也能醉人吗?俞威用眼角瞥着周围桌上的人,打牌的声嘶力竭、目光炯炯,约会的轻声细语、眼色迷离,他们知道吗,在他们旁边唯一坐着两个男人的一桌,刚刚发生多少惊心动魄的事吗?有多少人的命运都被这两个人的这番谈话影响了吗?有的人还不知道,他将有这辈子中头一次去美国的机会;有的人还不知道,他将不用去学新东西,大可以抱着现在会的一点本事再混下去;也有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被算计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俞威虽然也是坐着,可他忽然觉得他是在俯视周围这些人了,是啊,他们谁能体验到俞威此时此刻这种成功的境界呢?一转念间,俞威又糊涂了,自己是不是也在羡慕他们呢?怎么周围的这些人,声音里、目光中,好像都流露出他俞威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呢?
  
  
  直到赵平凡的背影进了他住的小区大门,向里一拐,不见了,俞威才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捷达王。他坐进驾驶室,把四扇车窗都摇了下来,让外面的空气飘进车里,结果刚才饭馆外面那些摊子上烧烤的味道也跟着涌进车里,俞威便赶紧点着火,开了出去。
  
  车开起来,外面的风飞进来,空气清新而且凉爽,俞威感觉非常的惬意和自在。他忽然想起一句广告语,用来描述他现在的心情再恰当不过了,那句话是:“一切尽在掌握。”俞威有时候也会自己总结一下,为什么这么成功,有什么奥秘吗?俞威一直没有想太明白,因为他每次都是想着想着,注意力就转到去想那些成功时候的良辰美景,顾不上去想是怎么成功的了。是自己的天分吗?俞威对自己的聪明是充满自信的。是自己的努力吗?俞威也常常会想到自己付出的那些艰辛,毫无疑问,自己是很努力、很辛苦的,所以他才不断地犒劳自己的身和心。是机遇吗?当然,但是任何人面前都有机遇,能否抓住机遇就要靠各人的本事了,所以还是自己抓机遇的手眼功夫绝佳。是什么人的帮助吗?俞威以前也是常常想到这儿就走神了:有什么人帮过我吗?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有吧,但关键还是因为我自己。
  
  现在去哪儿?一个成功男人,开着自己的车,兜里还揣着不少钱,精力充沛,还能去哪儿?俞威想起了一个人:范宇宙。还是老范手里的“资源”丰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范曾经拍着胸脯对他说:只要你没累趴下,要几个我给你送几个,要什么样的我给你送什么样的。俞威心里赞叹着:老范,人才啊。刚想到老范,俞威就回过神来了,不行,现在不行,今晚不行,他得和老范说个正事呢。想到这儿,俞威又对自己的敬业精神由衷地钦佩起来:是啊,为了工作,为了事业,我有多少次按耐住了自己的欲望,放弃了多少本来应该潇洒一场的机会。他记得有一次,刚和一个女孩进了房间,手机响了,他不得不去见一个人,他只好充满遗憾、但绝没有愧疚地告诉女孩他得走了,还对女孩解释:“同志,我们今天大踏步地后退,正是为了明天大踏步地前进。”拉开门刚要出去,看见女孩一脸惶惑,才想起八十年代的女孩是没看过《南征北战》的,便只好再解释一句:“我今天先撤了,明天再来干你!”女孩笑骂了一声在他身后摔上了门。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3
发表于 2006-7-11 19:36:15 |只看该作者
今天就贴到这里
觉得这本书写的很不错
介绍给大家
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你要过好你的生活,我也要走好我的路!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6Rank: 6

声望
2
寄托币
2001
注册时间
2003-6-1
精华
2
帖子
16
14
发表于 2006-7-12 09:26:41 |只看该作者
呵呵,我要买本回去看
天大地大没有苏大,神编魔编不及精编。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298
寄托币
39160
注册时间
2005-3-10
精华
50
帖子
201

中秋勋章 Cancer巨蟹座 荣誉版主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15
发表于 2006-7-12 18:35:12 |只看该作者
  俞威把车速放慢,左手拿起手机,拨了范宇宙的手机号码,然后放到左耳边。
  
  电话通了,俞威还没说话,手机里已经传出范宇宙热情洋溢的声音:“老俞,在哪儿呢?正想你呢。”
  
  手机里传出嘈杂的声音,车外的风声、车声也都刮进了耳朵里,俞威便把四扇车窗都关上,风声、车声小了,但手机里仍然乱哄哄的。俞威冲着手机嚷:“我在路上,开着车呢。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啊?”
  
  手机里的嘈杂声似乎在移动,忽强忽弱,过了一会儿,噪音小了,范宇宙的声音又传出来:“在家酒吧,和几个朋友,我走出来了。正想给你打电话让你也过来呢。有个女孩儿,就是想介绍给你的,过来吧。”
  
  俞威的心开始怦怦跳了起来,浑身的血液好像也开始沸腾,他觉得有些热了。真想去啊,俞威的心里在呐喊,可是,要克制,要按耐,要忍住。俞威的头脑还是战胜了身体某些部位的冲动,他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今天就算了,累坏了,你先给我留着吧。”
  
  范宇宙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俞威集中一下思路,有条不紊地说:“急着给你打电话,是有个事得马上告诉你。不是什么好消息,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啊。”
  
  范宇宙那边又顿了一下,然后又“哦”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俞威听见范宇宙咕哝着:“怎么啦?你说吧,我听着呢。”
  
  俞威在报丧的时候都要邀功买好,他说:“刚和赵平凡聊了一下,你不是让我催他们快点儿把服务器的合同和你签了吗?我就是专门和他谈这个。没想到,合智那边有些变化。”
  
  手机里传来范宇宙又“哦”了一声。俞威接着说:“他们准备派不少人去美国考察和参加我们给他们搞的培训,都想去玩儿一圈,名额全超了,当初准备的培训费用不够,他们就不想买服务器了,用这些钱出国玩儿去。”
  
  俞威停下来,想注意听范宇宙的反应,可是范宇宙那边还是没什么反应,这次连“哦”一声都没有。俞威想这老范的脑子看来是真慢啊,还没反应过来。他只好继续说,再说得详细些:“他们可能不打算从你那里买机器了,要用买机器的钱去美国玩儿去,要去一大帮人。”
  
  手机里又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又传来范宇宙的声音,好像很沉闷:“噢,那他们不买新服务器,以前那些机器能装你们的软件吗?”
  
  俞威连忙说:“是啊,我也问他们了,我还告诉他们,他们那些微软系统的服务器,不能装我们的软件的,他们必须买UNIX服务器的。可没用,赵平凡说陈总已经定了。我只好说出了问题可别找我。”
  
  范宇宙又不吭声了,俞威等着,过了一会儿,范宇宙才瓮声瓮气地说:“那这下全白忙活了。”
  
  俞威恨不能把手伸进手机里,让手随着信号也飘到范宇宙的身旁,拍拍他肩膀来安慰他,但现在只好加倍地用语言来安慰说:“我对赵平凡说了,如果合智非这么干,我也没办法,人家老范也没办法。也是,手长在他身上,笔握在他手里,他不和咱们签,咱们真没办法。但我也对他说了,他心里必须记着这事,一定得找机会照顾你的生意。”
  
  这次范宇宙很快便回答了:“啊,没事,以后再说呗,看看别的机会吧。”
  
  俞威马上接着:“是啊,还能怎么样,以后再想办法吧。你放心,我这儿也会留意其它的项目,如果有客户要买UNIX的机器,我一定让他们找你。”
  
  范宇宙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今天真不过来啦?”
  
  俞威挺轻松,赵平凡嘱咐的事已经办好,话已经转给范宇宙了,看样子又是糊弄得滴水不漏,但他仍装作充满歉意地说:“不去了,真挺累的,改天吧。”
  
  俞威和范宇宙道了再见,就挂断了手机,然后加大油门,开远了。俞威根本想不到,范宇宙接完这个电话,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范宇宙挂上电话,在外面站着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转身走了回去。
  
  进了酒吧,找回自己的火车座一样的位子,坐着的一个小伙子和两个女孩都忙站了起来,范宇宙坐到两个女孩的中间,看着对面的小伙子。此时的范宇宙和俞威知道的范宇宙简直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眼睛亮亮的,咄咄逼人,盯着小伙子说:“小马,大哥我让人家给耍了。”
  
  小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着嘴,问:“咋了,大哥?”
  
  范宇宙一字一顿地说:“我以为鸭子都煮熟了,结果他们把我给耍了。俞威告诉我,说赵平凡不买咱们的机器了,买机器的钱有别的用处。他还装蒜,说他帮咱们说话了。”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妈的,他在香港还劝我早些订货,我定的这些机器都要砸手里喽。”
  
  小马不解地问:“那,您咋知道他骗您了?”
  
  范宇宙哼了一声,说:“他以为我是傻子?他替赵平凡传话,告诉我生意没了,就是怕赵平凡直接和我说的时候把他抖搂出来。如果他俞威没向赵平凡保证,说合智现在的机器装他的软件肯定没问题,借赵平凡十个胆儿,赵平凡也不敢不买新机器。”
  
  小马还愣愣的,两个女孩被突然变化的气氛吓得脸色土灰,呆呆地一动不敢动。
  
  范宇宙自顾自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嘴里带着酒气喷出两个字:“耍我!”
  

   第六章
  
  耳边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周围女孩子们的尖叫声也慢慢减弱了,能听见座椅底部的铁轮子轧着铁轨的吱吱声,链条吃力地拽着座椅往上爬。过山车刚从高处呼啸着冲下来,在接近地面的一段水平轨道上把速度减了下来,又开始爬坡了,这次要上的是最高最陡的一个大回转。
  
  洪钧喘着气,似乎都能听见链条快要断开的声音,他真怀疑这么多排沉重的座椅能不能被近乎垂直地拉到顶端,更担心不会在半空中掉下去吧。过山车的速度好像快要降到零了,洪钧往四周瞧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就明白已经上到轨道的最高点了,洪钧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知道那最刺激的一刻到来了。前面的几排座椅已经栽了下去,洪钧坐着的座椅也一头扎了下去。
  
  突然,洪钧发现原本挡在他胸前的安全扶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高高地举在头顶上,他猛一低头,糟了,刚才还系着的安全带怎么不见了!洪钧忙伸手乱抓,想把扶手拉下来挡在胸前,可是拉不动;想向前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可是够不到。洪钧转头,看见旁边坐着个女孩,张着嘴大叫着,一张脸上就剩下一张嘴了,可是洪钧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洪钧知道他完蛋了,周围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他从座椅上飞了出来,向几十米下面的水泥地面一头栽了下去。洪钧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用力蹬着腿,好像可以在半空中蹬着空气爬上去,忽然,洪钧的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把他撞得睁开了眼,他跌坐在地板上,醒了。
  
  洪钧揉着脑袋,又感觉到一侧的胯骨和另一侧的膝盖也开始疼了起来,看来这就是他刚才从床上跌到地板上最先触地的三个部位,真可气,偏偏都是肉少的地方。洪钧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猫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总可以让自己的四肢先落地,看来人比猫差得太远了;他又想起好像谁说过,小孩在睡梦中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也可以下意识地保证不会碰到自己的脑袋。看来自己真是退化了,洪钧总结出这样一个结论。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洪钧靠在床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闹钟,指针指在十点。“我睡了多久了?”洪钧又想,好像上一次看时间是夜里四点多,算来大概也睡了五个小时了。
  
  洪钧这些日子白天以睡觉为主,夜里以睡不着觉为主,只是白天也常常被手机叫醒。来电的内容嘛,自然是以慰问电为主。从打来电话的时间先后顺序,洪钧都能大致分析出消息传播的渠道。最先打来电话的当然是ICE公司里的一些人,然后就是那几家竞争对手中算得上是朋友的几个人,然后就是有过合作的一些硬件公司、咨询公司里面的人,再后面是一些客户,先是最近签的新客户,后是一些老客户,还包括赵平凡这个曾经被洪钧以为十拿十稳的“客户”,客户后面是一些以前的老同事、老部下,后来离开这个圈子去干别的了,最后才是一些自己当年的同学、多年的私交,却是最后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洪钧觉得信息社会真好,自己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时间不长,似乎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这么多电话打过来,差不多问一样的话,洪钧也差不多做一样的解释,让洪钧后来都感觉到自己怎么像是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样的话。有一次洪钧一时兴起,便起草了一封手机短信,准备用手机群发给他手机号码簿上的所有人,短信很短:“本人已下岗,闭门修炼武林绝技,勿扰,因练功时铃声乍起可导致走火入魔。”写完了,看着笑了笑,又删了。
  
  小谭来过一个电话,情绪激昂地说要辞职,抗议皮特因为输了合智项目而找替罪羊,还说洪钧应该事先和他说一下,他一定会主动辞职以保护洪钧。洪钧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只好说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劝他就当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好上他的班,接着做他的项目。
  
  小丁来过一个电话,问他需要不需要什么东西,可以买了送过来,或者有什么他可以跑腿的。洪钧谢了他。
  
  前台的简也来过一个电话,告诉他最近都有哪些人打来电话到ICE公司找他,她请他们打他的手机,凡是不知道他手机的她都没告诉。洪钧也谢了她,并像以前那样夸奖了她做得好,洪钧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夸奖她了。
  
  ICE里其他来过电话的人都是他的下属的下属,他的那几个直接下属,包括那个财务总监和市场部的Susan,都没有来过电话。洪钧明白,他已经被划清了界线,他是公司的“前负责人”了,成为了历史,像一页书一样被翻了过去,他明白,他的那些下属这么做,证明了他们都非常具备“职业水准”,真地做到“对事不对人”了。
  
  洪钧这些天没有往外打过电话,也没往外发过电子邮件,他没找工作。虽然,洪钧非常清楚,这年头,做男人难,做没钱的男人更难,做曾经有钱现在没钱的男人简直是难上加难,但他仍然没有开始找工作。洪钧在等工作来找他。洪钧知道,有时候如果真想把一样东西卖出去、卖个好价,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在这东西上标上两个字:不卖。
  
  洪钧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满眼一片狼藉,好像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各种牌子的方便面的碗筷堆在茶几上、地板上,洪钧又走进了厨房,操作台上都是速冻饺子的包装盒,垃圾袋早已装满,垃圾都堆在四周的地上。洪钧想,以前一直以为这些方便食品是专为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们准备的,原来像他这种大闲人其实需求更强烈,不知道那些厂家有没有发现这一点。洪钧侧着身子,在垃圾间穿行着走过去拉开了冰箱门,发现原来冰箱里才是家里最干净清洁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冰箱上面还压着个小纸片,是附近便利店的电话,这些天打了不少次,洪钧早已经把这个号码记牢了,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以让便利店送上来的。
  
  洪钧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天空灰蒙蒙的,北京的标准色调。公寓楼前的花园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大家都在忙啊,洪钧想。忽然,洪钧想出去看看了。
  
  洪钧把自己上上下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自己觉得最舒服自在的衣服,出了门。
  
  这是洪钧在过去的四十天里,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家门。

使用道具 举报

RE: 圈子 圈套——外企商战纪事 [修改]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问答
Offer
投票
面经
最新
精华
转发
转发该帖子
圈子 圈套——外企商战纪事
https://bbs.gter.net/thread-492959-1-1.html
复制链接
发送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