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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零雁记 一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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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9 13:35:31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百越有金瓯山者,濱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無雲,山麓蔥翠間,紅瓦鱗鱗,隱約可辨,蓋海雲古刹在焉。相傳宋亡之際,陸秀夫既抱幼帝殉國崖山,有遺老遁迹于斯,祝發爲僧,晝夜向天呼號,冀招大行皇帝之靈。故至今日,遙望山嶺,雲氣蔥郁;或時聞潮水  悲嘶,尤使人欷歔憑吊,不堪回首。今吾述刹中寶蓋金幢,俱爲古物。池流清淨,松柏蔚然。住僧數十,威儀齊肅,器缽無聲。歲歲經冬傳戒,顧入山求戒者寥寥,以是山羊腸峻險,登之殊艱故也。
  一日淩晨,鍾聲徐發,余倚刹角危樓,看天際沙鷗明滅。
  是時已入冬令,海風逼人于千裏之外。讀吾書者識之,此日爲余三戒俱足之日。計余居此,忽忽三旬,今日可下山面吾師。後此掃葉焚香,送我流年,亦複何憾!如是思維,不覺墮淚,歎曰:"人皆謂我無母,我豈真無母耶?否否。余自養父見背,雖茕茕一身,然常于風動樹梢,零雨連綿,百靜之中,隱約微聞慈母喚我之聲。顧聲從何來,余心且不自明,恒結轖凝想耳。"繼又歎曰:"吾母生我,胡弗使我一見?亦知兒身世飄零,至于斯極耶?"
  此時晴波曠邈,光景奇麗。余遂披袈裟,隨同戒者三十六人,雙手捧香魚貫而行。升大殿已,鹄立左右。四山長老雲集。《香贊》既阕,萬簌無聲。少選,有尊證阇黎以悲緊之音唱曰:"求戒行人,向天三拜,以報父母養育之恩。"
  余斯時淚如绠縻,莫能仰視,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既而禮畢,諸長老一一來相勸勉曰:"善哉大德,慧根深厚,願力壯嚴。此去謹侍親師,異日靈山會上,拈花相笑。"
  余聆其音,慈悲哀愍,遂頂禮受牒,收淚拜辭諸長老,徐徐下山。夾道枯柯,已無宿葉,悲涼境地,惟見樵夫出沒,然彼焉知方外之人,亦有難言之恫?此章爲吾書發凡,均紀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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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07-2-9 13:43:04 |只看该作者
余既辭海雲寺,即駐荒村靜室,經行侍師而外,日以淚珠拭面耳。吾師視余年幼,固已憐之。顧吾師雖慈藹,不足以殺吾悲。讀者試思,余殆極人世之至戚者矣!
  一日,余以師命下鄉化米,量之可十余斤,負之行,思覓投宿之所,忽有強者自遠而來,將余米囊奪去。余付之一歎。爾時天已薄暮,彳亍獨行,至海邊,已不辨道路。徘徊久之,就沙灘小憩,而駭浪遽起,四顧昏黑。余躊躇間,遙見海面火光如豆,知有漁舟經此,遂疾聲呼曰:"請漁翁來,余欲渡耳。"

  已而火光漸大,知舟已迎面至,余心殊慰。未幾,舟果傍岸,漁人詢余何往。曰:"余爲波羅村寺僧,今失道至此,幸翁助我。"

  漁人搖手曰:"烏,是何言!余舟將以捕魚易利,安能載爾貧僧?"言畢,登舟駛去。

  余莫審所適,怅然涕下。忽耳畔微聞犬吠聲,余念是間殆有村落,遂循草徑行。漸前,有古廟,就之,中懸漁燈,余入,蜷臥石上。俄聞戶外足音,余整衣起,瞥見一童子匆匆入。余曰:"小子何之?"童子手持竹籠數事示余曰:"吾操業至勞,夜已深矣,吾猶匿頹垣敗壁,或幽岩密菁間,類偷兒行徑者,蓋爲此唧唧者耳,不亦大可哀耶?"余曰:"少年英俊,胡爲業此屑小事?"

  童子太息曰:"吾家固有花圃,吾日間挑花以售富人,富人倍吝,故所入滋微,不足以養吾慈母。慈母老矣,試思吾爲人子,安可勿盡心以娛其晚景?此吾所以不避艱辛,而兼業此。雖然,吾母尚不之知,否則亦必尼吾如是。吾前日見廟側有蟋蟀跨蜈蚣者,候此已兩夜,尚未得也。天乎!使此微蟲早落吾手,待鄰村墟期,必得善價,當爲慈母市羊裘一領,使老母雖于冬深之日,猶在春溫。小子之心,如是慰矣。

  吾豈荒伧市儈,盡日孳孳愛錢而不愛命者耶?"

  余聆小子言,不禁有所感觸,泣然淚下。童子相余頂,從容曰:"敢問師奚爲露宿于是?"

  余視童貌甚莊肅,一一告以所遇。童子慨然曰:"師苦矣。

  寒舍尚有空闼,去此不遠,請從我歸,否則村人固凶恣,誣師爲賊,且不堪也。"

  余感此童誠實,諾之,遂行。俄入村,至一宅。童子辟扉,複自阖之,導余曲折度回廊。苑內百花,暗香沁鼻。既忽微聞老人語曰:"潮兒今日歸何晚?"

  余谛聽之,奇哉,奇哉,此人聲音也。乃至廳事,則赫然余乳媪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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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9 13:44:09 |只看该作者
余禮乳媪既畢,悲喜交並。媪一一究吾行止,乃命余坐,谛視余面,即以手拊額,沈思久之,淒然曰:"傷哉,三郎也!
  設吾今日猶在彼家,即爾胡至淪入空界?計吾依夫人之側,不過三年,爲時雖短,然夫人以慈愛爲懷,視我良厚。一別夫人,悠悠十數載,乃至于今,吾每飯猶能不忘夫人愛顧之心。

  先是夫人行後,彼家人雖遇我惡薄,吾但順受之,蓋吾感夫人恩德,良不忍離三郎而去。迨爾父執去世之時,吾中心戚戚,方謂三郎孤寒無依,欲馳書白夫人,使爾東歸,離彼獦獠。讵料彼婦偵知,逢其蘊怒,即以藤鞭我。斯時吾亦不欲與之言人道矣!縱情撻已,即擯我歸。"

  媪言至此,聲淚俱下。斯時余方寸悲慘已極,顧亦不知所以慰吾乳媪,惟淚湧如泉,相對無語。余忽心念乳媪以四十許人,觸此憤恸,甯人所堪?遂強顔慰之曰:"媪毋傷。媪育我今已成立。此恩此德,感戴何可言宣?余雖心冷空門,今茲幸逢吾媪,借通吾骨肉消息;否即碧落黃泉,無相見之日!

  以此思之,不亦彼蒼尚有靈耶?余在幼齡,恒知吾母尚存,第百思莫審居何許,且爲誰氏。今吾媪所稱夫人者,得非余生身阿母?奚爲任我孑孑一身,飄搖危苦,都弗之問?媪試語我,以吾身世究如何者。"

  媪既收淚,面余言曰:"三郎居,吾語爾:吾爲村人女,世居于斯,牧畜爲業。既嫁,隨吾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樂無極,甯識人間有是非憂患?村家夫婦,如水流年。

  吾三十,而吾夫子不幸短命死矣,僅遺稚子,即潮兒也。是後家計日困,平生親友,鹹視吾母子爲路人。斯時吾始悟世變,怆然于中,四顧茫茫,其誰訴耶?

  "一日,拾穗村邊,忽有古裝夫人,珊珊來至吾前,謂曰:

  '子似重有憂者?'因詳叩吾況。吾一一答之,遂蒙夫人憐而招我,爲三郎乳媪。古裝夫人者,誠三郎生母,蓋夫人爲日本産,衣制悉從吾國古代。此吾見夫人後,始習聞之。

  "'三郎'即夫人命爾名也。嘗聞之夫人,爾呱呱墜地,無幾月,即生父見背。爾生父宗郎,舊爲江戶名族,生平肝膽照人,爲裏黨所推。後此夫人綜覽季世,漸入澆漓,思攜爾托根上國;故掣爾身于父執爲義子,使爾離絕島民根性,冀爾長進爲人中龍也。明知茲事有幹國律,然慈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乃親自抱爾潛行來遊吾國,僑居三年。忽一日,夫人诏我曰:'我東歸矣,爾其珍重!'複手指三郎,淒聲含淚曰:'是兒生也不辰,媪其善視之,吾必不忘爾賜。'語已,手書地址付余,囑勿遺失。故吾今尚珍藏舊簏之中。

  "當是時,吾感泣不置。夫人且賜我百金,顧今日此金雖盡,而吾感激之私,無能盡也。尤憶夫人束裝之先一夕,一一爲貯小影于爾果罐之中,衣箧之內,冀爾稍長,不忘見阿母容儀,用意至爲淒恻。誰知夫人行後,彼家人悉檢毀之。嗣後,夫人嘗三致書于余,並寄我以金,均由彼婦收沒。又以吾詳知夫人身世,且深愛三郎,怒我固作是態,以形其寡德。

  怨毒之因,由斯而發。甚矣哉,人與猛獸,直一線之分耳!吾既見擯之後,彼即詭言夫人已葬魚腹,故親友鄰舍,鹹目爾爲無母之兒,弗之聞問。迹彼肺肝,蓋防爾長大,思歸依阿娘耳。嗟乎!既取人子,複暴遇之,吾百思不解彼婦前生,是何毒物?蒼天蒼天!吾豈怨毒他人者哉?今爲是言者,所以懲悍婦耳。爾父執爲人誠實,恒念爾生父于彼有恩,視爾猶如己出。誰料爾父執辭世不旋踵,而彼婦初心頓變耶?至爾無知小子,受待之苛,莫可倫比。顧爾今亭亭玉立,別來無恙;吾亦老矣,不應對爾絮絮出之,以存忠厚。雖然,今丁未造,我在在行吾忠厚,人則在在居心陷我。此理互相消長。

  世態如斯,可勝浩歎!"吾媪言已,垂頭太息。

  少須,媪尚欲有言。斯時余滿胸愁緒,波谲雲詭。顧既審吾生母消息,不願多詢往事,更無暇自悲身世,遂從容啓媪曰:"今夜深矣,媪且安寢。余行將孑身以尋阿母,望吾媪千萬勿過傷悲。天下事正複誰料?媪視我與潮兒,豈沒世而名不稱者耶?"

  既而媪忽仰首,且撫余肩曰:"傷哉,不圖三郎羸瘠至于斯極!爾今須就寢,後此且住吾家,徐圖東歸,尋覓爾母。吾時時猶夢古裝夫人,旁皇于東海之濱,盼三郎歸也。三郎,爾尚有阿姊義妹,嬌隨娘側,爾亦將聞阿娘喚爾之聲。老身已矣,行將就木,弗克再會夫人,但願蒼蒼者,必有以加庇夫人耳。"

  翌晨,陽光燦爛,余思往事,曆曆猶在心頭。讀者試思,余昨宵烏能成寐?斯時郁伊無極,即起披衣出廬四矚,柳瘦于骨,山容蕭然矣。繼今以後,余居乳媪家,日與潮兒弄艇投竿于荒江煙雨之中,或騎牛村外。幽恨萬千,不自知其消散于晚風長笛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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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薄暮,荒村風雪,蕭蕭徹骨。余與潮兒方自後山負薪以歸。甫入門,見吾乳媪背爐兀坐,手縫舊衲,聞吾等聲氣,即仰首視余曰:“勞哉小子!吾見爾滋慰。爾兩人且歇,待我燃燭出鮮魚熱飯,偕爾晚膳。吾家去湖不遠,魚甚鮮美,價亦不昂,村居勝城市多矣。”
  余與潮兒即將蓑笠除下,與媪共飯,爲況樂甚。少選,飯罷,媪面余言曰:“吾今日見三郎荷薪,心殊未忍。以爾孱軀,今後勿複如是。此粗重工夫,潮兒可爲吾助。今吾爲爾計,爾須靜聽吾言。吾家花圃,在三春佳日,群芳甚盛。今已冬深,明歲春歸時,爾朝攜花出售,日中即爲我稍理亭苑可耳。花資雖薄,然吾能爲爾積聚。迄二三年後,定能敷爾東歸之費,舍此計無所出。三郎,爾意雲何?”
  余曰:“善,均如媪言。”
  媪續曰:“三郎,爾先在江戶固爲公子,出必肥馬輕裘,今茲暫作花傭,亦殊異事。雖然,爾異日東歸,仍爲千金之子,誰複呼爾爲鬻花郎耶?”
  余聽至此,注視吾媪慈顔,一笑如春溫焉。
  歲月不居,春序忽至。余自是遵吾乳媪之命,每日淩晨作牧奴裝,攜花出售,每晨只經三四村落。余左手攜花筐,右手持竹竿,頂戴漁父之笠,蓋防人知我爲比丘也。踯躅道中,狀殊羞澀,見買花者,女子爲最多,次則村妪耳。計余每日得錢可二三百,如是者彌月矣。
  一日,余方獨行前村,天忽陰晦,小雨溟濛,沾余衣袂。
  此日爲清明前二日,家家部署掃墓之事,故沿道無人,但有雨聲清瀝愁人而已。余纡道徐行,至一屋角細柳之下枯立小憩,忽睹前垣碧紗窗內,有女郎新裝臨眺,容華絕代,而玉顔帶肅,湧現殷憂之兆。迨余旁睇,瞬然已杳。俄而雨止,天朗氣清,新綠照眼。余方欲行,前屋側扉已啓,又見一女子匆遽出而禮余,嗫嚅言曰:“恕奴失禮。請問若從何方至此,爲誰氏子?以若年華,奚至業是?若豈不識韶光一逝,悔無及耶?請詳答我。”
  余聆其言,心念彼女慧甚,無村豎態,但奚爲盤問,一若算命先生也者?殆故探吾行止,抑有他因耶?余惟僵立,心殊弗釋,亦莫審所以爲對。
  良久,彼女複曰:“吾之所以唐突者,乃受吾家女公子命,囑必如是探問。吾女公子情性幽靜無倫,未嘗共生人言語,顧今如此者,蓋聽若賣花聲裏,含酸哽余音。今晨女公子且見若于窗外,即審若身世,固非荒涼。若得毋怪我語無倫次?若非‘河合’其姓,‘三郎’其名者耶?”
  余驟聞是言,愕極欲奔,繼思彼輩殆非爲害于余,即漫聲應之曰:“誠然。余亟于東歸尋母,不得不業此耳。尚望子勿泄于人,則余受恩不淺矣。”
  女重禮余,言曰:“謹受教。先生且自珍重。明晨請再莅此,待我複命女公子也。”
  余自是心緒潮湧,遂怏怏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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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天氣陰沈,較諸昨日爲甚。迄余晨起,覺方寸中倉皇無主,以須臾即赴名姝之約耳。讀吾書者,至此必將議我陷身情網,爲清淨法流障礙。然余是日正心思念:我爲沙門,處于濁世,當如蓮華不爲泥汙,複有何患?甯省後此吾躬有如許慘戚,以告吾讀者。
  余出門去矣,此時正爲余慘戚之發轫也。江村寒食,風雨飄忽,余舉目四顧,心怦然動。竊揣如斯景物,殆非佳朕。
  然念彼姝見約,定有遠因,否則奚由稔余名姓?且余昨日乍睹芳容,靜柔簡淡,不同凡豔,又烏可與佻撻下流,同日而語!余且行且思,不覺已重至碧紗窗下,呆立良久,都無動定。余方沈吟,謂彼小娃,殆戲我耶?繼又迹彼昨日之言,一一出之至情,然則又胡容疑者?
  亡何,風雨稍止,僮娃果啓扉出,不言亦不笑,行至吾前,第以雙手出一紙函見授。余趣接之,覺物壓余手頗重。余方欲發問,而僮娃旋踵已去。余亟擘函視之,累累者,金也。
  余心滋惑,于是細察函中,更有銀管烏絲,蓋贻余書也。嗟夫!讀者,余觀書訖,慘然魂搖,心房碎矣!書曰:
  妾雪梅將淚和墨,裣衽致書于三郎足下:
  先是人鹹謂君已披剃空山,妾以君秉堅孤之性,故深信之,悲號幾絕者屢矣!靜夜思君,夢中又不識路,命也如此,夫複奚言!迩者連朝于賣花聲裏,驚辨此音,酷肖三郎心聲。蓋妾嬰年,嘗之君許,一挹清光,景狀至今猶藏心坎也。迨侵晨隔窗一晤,知真爲吾三郎矣。當此之時,妾覺魂已離舍,流蕩空際,心亦騰湧弗止,不可自持。欲親自陳情于君子之前,又以幹于名義,故使侍兒冒昧進诘,以渎清神,還望三郎憐而恕妾。妾自生母棄養,以至今日,伶仃愁苦,已無複生人之趣。繼母孤恩,見利忘義,慫老父以前約可欺,行思以妾改嫔他姓。嗟夫!三郎,妾心終始之盟,固不忒也!若一旦妾身見抑于父母,妾只有自裁以見志。妾雖骨化形銷至千萬劫,猶爲三郎同心耳。上蒼曲全與否,弗之問矣!不圖今日複睹尊顔,知吾三郎無恙,深感天心慈愛,又自喜矣。嗚呼!茫茫宇宙,妾舍君其誰屬耶?滄海流枯,頑石塵化,微命如縷,妾愛不移。今以戋戋百金奉呈,望君即日買棹遄歸,與太夫人圖之。萬轉千回,惟君垂憫。
  苫次不能細縷,伏維長途珍重。
  雪梅者,余未婚妻也。然則余胡可忍心舍之,獨向空山而去?讀者殆以余不近情矣,實則余之所以出此者,正欲存吾雪梅耳。須知吾雪梅者,古德幽光,奇女子也。今請語吾讀者:雪梅之父,亦爲余父執,在余義父未逝之先,已將雪梅許我。後此見余義父家運式微,余生母複無消息,乃生悔心,欲爽前諾。雪梅固高抗無倫者,奚肯甘心負約?顧其生父繼母,都不見恤,以爲女子者,實貨物耳,吾固可擇其禮金高者而鬻之,況此權特操諸父母,又烏容彼纖小致一辭者?
  雪梅是後,茹苦含辛,莫可告訴。所謂庶女之怨,惟欲依母氏于冥府,較在惡世爲安。此非躬曆其境者,不自知也。余年漸長,久不與雪梅相見,無由一證心量,然睹此情況,悲慨不可自聊。默默思量,只好出家皈命佛陀、達摩、僧伽,用息彼美見愛之心,使彼美享有家庭之樂。否則絕世名姝,必郁郁爲余而死,是何可者?不觀其父母利令智昏,甯將骨肉之親,付之蒿裏,亦不以嫔單寒無告之兒如余者。當時余固年少氣盛,遂掉頭不顧,飄然之廣州常秀寺,哀禱贊初長老,攝受爲“驅烏沙彌”,冀梵天帝釋愍此薄命女郎而已。前書敘余在古刹中憶余生母者,蓋後此數月間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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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自得雪梅一紙書後,知彼姝所以許我者良厚。是時心頭辘辘,不能爲定行止,竟不審上窮碧落,下極黃泉,舍吾雪梅而外,尚有何物。即余乳媪,以半百之年,一見彼姝之書,亦慘同身受,淚潸潸下。余此際神經,當作何狀,讀者自能得之。須知天下事,由愛而生者,無不以爲難,無論濕、化、卵、胎四生,綜以此故而入生死,可哀也已!
  清明後四日,侵晨,晨曦在樹,花香沁腦,是時余與潮兒母子別矣。以媪亦速余遄歸將母,且謂雪梅之事,必力爲余助。余不知所雲,以報吾媪之德,但有淚落如瀋,乃將雪梅所贈款,分二十金與潮兒,爲媪購羊裘之用。又思潮兒雖稚,侍親至孝,不覺感動于懷,良不忍與之遽作分飛勞燕。忽回顧苑中花草,均帶可憐顔色,悲從中來,徘徊飲泣。媪忽趣余曰:“三郎,行矣,遲則渡船解纜。”余此時遂抑抑別乳媪、潮兒而去。
  二日已至廣州,余登岸步行,思詣吾師面別。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學暴徒毀爲墟市,法器無存。想吾師此時,已歸靜室,乃即日午後易舟赴香江。翌晨。余理裝登岸,即向羅弼牧師之家而去。牧師隸西班牙國,先是數年,攜伉俪及女公子至此,構廬于太平山。家居不恒外出,第以收羅粵中古器及奇花異草爲事。余特慕其人清幽絕俗,實景教中铮铮之士,非包藏禍心、思墟人國者,遂從之治歐文二載,故與余雅有情懷也。余既至牧師許,其女公子盈盈迎于堂上,牧師夫婦亦喜慰萬狀。迨余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俱淚盈于睫。余萬感填胸,即踞胡床而大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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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此四日,牧師夫婦爲余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余握別曰:“舟于正午啓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寵錫爾福慧兼修。爾此去可時以箋寄我。”語畢,其女公子曳蔚藍文裾以出,頗有愁容。至余前殷殷握余手,親持紫羅蘭花及含羞草一束、英文書籍數種見贻。余拜謝受之。俄而海天在眼,余東行矣。
  船行可五晝夜,經太平洋。斯時風日晴美,余徘徊于舵樓之上,茫茫天海,渺渺余懷。即檢羅弼大家所贻書籍,中有莎士比爾,拜輪及室梨全集。余嘗謂拜輪猶中土李白,天才也;莎士比爾猶中土杜甫,仙才也;室梨猶中土李賀,鬼才也。乃先展拜輪詩,誦《哈咯爾遊草》,至末篇,有《大海》六章,遂歎曰:“雄渾奇偉,今古詩人,無其匹矣。”濡筆譯爲漢文如左:

        皇濤瀾汗  靈海黝冥  萬艘鼓楫  泛若輕萍
        芒芒九圍  每有遺虛  曠哉天沼  匪人攸居
        大器自運  振蕩帠夆  豈伊人力  赫彼神工
        罔象乍見  決舟沒人  狂謈未幾  遂爲波臣
        掩體無棺  歸骨無墳  喪鍾聲嘶  逖矣誰聞
        誰能乘蹻  履涉狂波  藐諸蒼生  其奈公何
        泱泱大風  立懦起罷  茲維公功  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  中原陵厲  自公匈中  擿彼空際
        驚浪霆奔  懾魂愯神  轉側張皇  冀爲公憐
        騰瀾赴厓  載彼微體  抍溺含弘  公何豈弟
        搖山憾城  聲若雷霆  王公黔首  莫不震驚
        赫赫軍艘  亦有浮名  雄視海上  大莫與京
        自公視之  藐矣其形  紛紛溶溶  旋入滄溟
        彼阿摩陀  失其威靈  多羅縛迦  壯氣亦傾
        傍公而居  雄國幾許  西利佉維  希臘羅馬
        偉哉自由  公所錫予  君德既衰  耗哉斯土
        遂成遺虛  公目所睹  以敖以娛  旛回濤舞
        蒼顔不皲  長壽自古  渺瀰澶漫  滔滔不舍
        赫如陽燧  神靈是鑒  別風淮雨  上臨下監
        扶搖羊角  溶溶澹澹  北極凝冰  赤道淫滟
        浩此地鏡  無裔無襜  圓形在前  神光耷閃
        精鬽變怪  出爾泥淰  回流雲轉  氣易舒慘
        公之淫威  忽不可驗
        蒼海蒼海  余念舊恩  兒時水嬉  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  隨公轉旋  淋淋翔潮  媵余往還
        滌我匈臆  懾我精魂  惟余與女  父子之親
        或近或遠  托我元身  今我來斯  握公之鬊

  余既譯拜輪詩竟,循還朗誦。時新月在天,漁燈三五,清風徐來,曠哉觀也。翌晨,舟抵橫濱,余遂舍舟投逆旅,今後當敘余在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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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媪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迩,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爲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余曰:“省親耳。”
  午餐後,逆旅主人伴余赴車場,余甚感其殷渥。車既駛行,經二站,至一驿,名大船。掌車者向余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爲兼倉,第二站是已。”
  余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于此頃刻間,即余骨肉重逢,母氏慈懷大慰,甯非余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面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
  余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余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驿”三字,遂下車。余既出驿場,四矚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雇手車向田畝間辚辚而去。時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裏,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兒往來垂釣,殊爲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余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余曰:“櫻山即此耶?”遂下車攜箧步行。
  久之,至一處,松青沙白。方跂望間,忽遙見松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面海,橋下流水觸石,汩汩作聲。余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余大悅怿,蓋此九字,即余乳媪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阒如無人。尋複叩之,一婦人啓扉出。
  余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爲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夫人居乎?”
  婦曰:“然。”
  余曰:“吾欲面夫人,煩爲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囑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余曰:“主人即余阿母,余名三郎。余來自支那,今早始莅橫濱,幸速通報。”
  婦聞言,張目相余,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嘗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蔔耳。”
  語已,遂入。久之,複出,肅余進。至廊下,一垂髫少女禮余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已覺,請兄來見阿娘。”
  于是導余登樓。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據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恸哭尤爲酸辛萬倍。余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淚如潮湧,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兒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爾且拭淚面余。余此病幾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兒,吾病已覺霍然脫體,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余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適異國,故未相見。”旋複面余曰:“此爲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面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恒至。吾後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爲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有恩意也。”
  慈母言訖,余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于睫,悲戚不勝,此時景狀,淒清極矣。少選,慈母複撫余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瘳,後日可攜爾赴谒王父及爾父墓所,祝呵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後此當帶爾兄妹各處遊玩。吾臥病已久,正思遠行,一觇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面余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囑余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出前樓瞭望,爾兄仆仆征塵,苦矣。”已,複指廚娘顧余曰:“三郎,爾今在家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
  阿竹傭吾家十余載,爲人誠笃,吾甚德之。”
  吾母言竟下樓,爲余治晚餐。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于其子矣。遂隨吾女弟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後鍾聲,徐徐與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余曰:“此神武古寺晚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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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至姨氏許,阍者通報,姨氏即出迓余母。已,複引領顧余問曰:“其誰家甯馨耶?”
  余母指余笑答姨氏曰:“三郎也,前日才歸家。”
  姨氏聞言喜極曰:“然哉,三郎果生還耶?胡未馳電告我?”
  言已,即以手撲余肩上雪花,徐徐歎曰:“哀哉三郎!吾不見爾十數載,今爾相貌猶依稀辨識,但較兒時消瘦耳。爾今罷矣,且進吾闼。”
  遂齊進廳事,自去外衣。倏忽見一女郎,擎茶具,作淡裝出,嬝娜無倫。與余等禮畢。時余旁立谛視之,果清超拔俗也。第心甚疑駭,蓋似曾相見者。姨氏以鐵管剔火缽寒灰,且剔且言曰:“別來逾旬,使人系念。前日接書,始知吾妹就瘥,稍慰。今三郎歸,誠如夢幻,顧我樂極矣!”
  余母答曰:“謝姊關垂。身雖老病,今見三郎,心滋怡悅。
  惟此子殊可愍耳!”
  此時女郎治茗既備,即先獻余母,次則獻余。余覺女郎此際瑟縮不知爲地。姨氏知狀,回顧女郎曰:“靜子,余猶記三郎去時,爾亦知惜別,絲絲垂淚,尚憶之乎?”因屈指一算,續曰:“爾長于三郎二十有一月,即三郎爲爾阿弟,爾勿踧踖作常態也。
  女郎默然不答,徐徐出素手,爲余妹理鬓絲,雙頰微生春暈矣。迨晚餐既已,余頓覺頭顱肢體均熱,如居火宅。是夜輾轉不能成寐,病乃大作。
  翌晨,雪不可止。余母及姨氏舉屋之人,鹹怏怏不可狀,謂余此病匪細。顧余雖呻吟床褥,然以新歸,初履家庭樂境,但覺有生以來,無若斯時歡欣也。于是一一思量,余自脫俗至今,所遇師傅、乳媪母子及羅弼牧師家族,均殷殷垂愛,無異骨肉。則舉我前此之飄零辛苦,盡足償矣。第念及雪梅孤苦無告,中心又難自恝耳。然余爲僧及雪梅事,都秘而不宣,防余母聞之傷心也。茲出家與合婚二事,直相背而馳。余既證法身,固弗娶者,雖依慈母,不亦可乎?
  方遐想間,余母與姨氏入矣。姨氏手持湯藥,行至榻畔予余曰:“三郎,汝病蓋爲感冒。汝今且起服藥,一二日後可無事。此藥吾所手采。三郎,若姨日中固無所事,惟好去山中采藥,親制成劑,將施貧乏而多病者。須知世間醫者,莫不貪財,故貧人不幸構病,只好垂手待斃,傷心慘目,無過于此。吾自顧遣此余年,舍此采藥濟人之事,無他樂趣。若村婦燒香念佛,吾弗爲也。三郎,吾與汝母俱爲老人類。諺雲‘老者預爲交代事’,蓋謂人老只當替後人謀幸福,但自身勞苦非所計。顧吾子現隸海軍,且已娶婦,亦無庸爲彼慮。今茲靜子,彼人最關吾懷。靜子少失怙恃,依吾已十有余載,吾但托之天命。”
  姨氏言至此,凝思移時,長喘一聲,複面余曰:“三郎,先是汝母歸來,不及三月,即接汝義父家中一信,謂三郎上山,爲虎所噬。吾思彼方固多虎患,以爲言實也。余與汝母,得此凶耗,一哭幾絕,頓增二十余年老態。茲事亦無可如何,惟有晨夕禱告上蒼,祝小子遊魂,來歸阿母。”
  余傾聽姨氏之言,厥聲至慘,猛觸宿恨,肺葉震震然,不知所可。久之,仰面見余母容儀,無有悲戚,即力制余悲,恭謹言曰:“銘感阿姨過愛。第孺子遭逢,不堪追溯,且已成過去陳迹,請阿姨阿母置之。兒後此晨昏得奉阿姨阿母慈祥顔色,即孺子喜幸當何如也!”
  余言已,余母速余飲藥。少選,上身汗出如注,憊極,帖然而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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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病四晝夜,始臻勿藥。余母及姨氏舉家喜形于色。時爲三月三日,天氣清新,余就窗次卷簾外盼,山光照眼,花鳥怡魂,心乃滋適。忽念一事,蓋余連日晨醒,即覺清芬通余鼻觀,以榻畔紫檀幾上,必易鮮花一束,插膽瓶中,奕奕有光,花心猶帶露滴。今晨忽見一翡翠襟針遺于幾下,方悉其爲彼姝之物,花固美人之贻也。余又頓憶前日似與玉人曾相識者,因余先在羅弼女士齋中,所見德意志畫伯阿陀輔手缋《沙浮遺影》,與彼姝無少差別耳。方凝伫間,忽注目紗簾之下,陳設甚雅:有雲石案作鵝卵形,上置鑒屏、銀盒、筆硯、绛羅,一塵不著。旁有柚木書椟,狀若鴿籠,藏書頗富。
  余檢之,均漢土古籍也。迨余回視左壁,複有小幾,上置雁柱鳴筝,似尚有余音繞諸弦上。此時余始驚審此樓爲彼姝妝閣,又心儀彼姝學邃,且翛然出塵,如藐姑仙子。
  斯時,余正覺心中如有所念,移時,又怃然若失。忽見余母登樓,手中將春衣二襲,囑余曰:“三郎,今茲寒威已退,爾試易此衣。”
  余將衣接下,遂伴余母坐于藍緞彈簧長椅之上。余母視余作慈祥之色,旋以手案余額問曰:“吾兒今晨何似?”
  余曰:“兒無所苦,身略罷耳。阿娘以何日將余及妹甯家?
  余尚未面阿姊也。”
  余母曰:“何時均可。吾初意俟爾病瘳即行,但若姨昨夕,苦苦留吾母子勿遽去。今晨已函報爾姊。蓋若姨有切心之事,與我相量。苟爾居此舒泰,吾一時固無歸意。爾知吾年已垂暮,生平親屬鹹老,勢必疏遠,安能如盛年時往來無絕?吾今舉目四顧,惟與若姨形影相吊耳。且若姨見爾,中心怡悅靡極,則爾住此,一若在家中可也。吾知爾性耽幽寂,居此樓最適。此樓向爲靜子所居,前日爾來,始移于樓下,與爾妹同室。三郎,爾居此,意若弗適者,盡可語我。”
  余曰:“敬遵娘言。阿姨屋外風物固佳,小住,于兒心滋樂也。”
  此時侍者傳言,晨餐已備,余母欣然趣余更衣下樓禦膳。
  余既隨母氏至食堂,即鞠躬致謝阿姨厚遇之恩。姨氏以面迎余,欣歡萬狀,引首顧彼姝曰:“托天之庇,三郎無恙矣。靜子,爾趨前爲三郎道晨安。”
  瞬息,即見玉人翩若驚鴻,至余前,肅然爲禮。而此際玉人密發虛鬟,豐姿愈見娟媚。余不敢回眸正視,惟心緒飄然,如風吹落葉,不知何所止。
  余兄妹隨阿娘羁旅姨氏家中,不啻置身天苑。姨氏固最憐余,余惟凡百恭謹,以奉阿姨阿母歡顔,自覺娛悅匪極。苟心有枨觸,即倚樹臨流,或以書自遣。顧椟中所藏多宋人理學之書,外有梵章及驢文數種,已爲蟲蝕,不可辨析,俱唐本也。複次有漢譯《婆羅多》及《羅摩延》二書,乃長篇敘事詩。二書漢土已失傳矣,惟于《華嚴經》中偶述其名稱,謂出自馬鳴菩薩,今印度學人哆氏之英譯《摩诃婆羅多族大戰篇》,即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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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雁影橫空,蟬聲四徹。余垂首環行于姨氏庭苑魚塘堤畔,盈眸廓落,淪漪泠然。余默念晨間,余母言明朝將余兄妹遄歸,則此地白雲紅樹,不無戀戀于懷。忽有風聲過余耳,瑟瑟作響。余乃仰空,但見宿葉脫柯,蕭蕭下墮,心始聳然知清秋亦垂盡矣。遂不覺中懷惘惘,一若重愁在抱。想余母此時已屏擋行具,方思進退閑之軒,一看弱妹。步至石闌橋上,忽聞衣裙窸窣之聲。
  少選,香風四溢,陡見玉人靓妝,仙仙飄舉而來,去余僅數武;一回青盼,徐徐與余眸相屬矣。余即肅然鞠躬致敬。
  爾時玉人雙頰雖赪,然不若前此之羞澀,至于無地自容也。余少矚,覺玉人似欲言而未言。余愈踧踖,進退不知所可,惟有俯首視地。久久,忽殘菊上有物,映余眼簾,飄飄然如粉蝶,行將逾籬落而去。余趨前以手捉之,方知爲蟬翼輕紗,落自玉人頭上者。斯時余欲擲之于地,又思于禮微悖,遂將返玉人。玉人知旨,立即雙手進接,以慧目迎余,且羞且發嬌柔之聲曰:“多謝三郎見助。”
  此爲余第一次見玉人啓其唇櫻,贻余誠款,故余膠膠不知作何詞以對。但見玉人口窩動處,又使沙浮複生,亦無此莊豔。此時令人真個消魂矣!
  玉人尋複俯其頸,葉婉妙之音,微微言曰:“三郎日來安乎?逗子氣候溫和,吾甚思造府奉谒,但阿母事集,恐歲內未能抽身耳。是間比逗子清嚴幽澈則一,惟氣候懸絕,蓋深山也。唐人詠羅浮詩雲:‘遊人莫著單衣去,六月飛雲帶雪寒。’吾思此語移用于此,頗覺親切有味,未知三郎以吾言有當不?”
  余聆玉人詞旨,心乃奇駭,唯唯不能作答,久乃恭謹言曰:“謝阿姊分神及我。果阿姊見枉寒舍,俾稚弟朝夕得侍左右,垂綸于荒村寒牖,幸何如之!否則寒舍東西詩集不少,亦可挑燈披卷,阿姊得毋嫌軟塵溷人?敢問阿姊喜誦誰家詩句耶?”
  玉人低首凝思,旋即星眸矚我,冁然答曰:“感篆三郎盛意。所問愛讀何詩,誠爲笑話,須知吾固未嘗學也。三郎既不以吾爲渎,敢不出吾肝膈以告?且幸三郎有以教我。”遂累累如貫珠言曰:“從來好讀陳後山詩,亦愛陸放翁,惟是故國西風,淚痕滿紙,令人心恻耳。比來讀《莊子》及《陶詩》,頗自覺徜徉世外,可見此關于性情之學不少。三郎觀吾書匮所藏多理學家言,此書均明之遺臣朱舜水先生所贈吾遠祖安積公者。蓋安積公彼時參與德川政事,執弟子禮以侍朱公,故吾家世受朱公之賜。吾家藏此書帙,已曆二百三十余年矣。”
  此語一發,余更愕然張目注視玉人。
  玉人續曰:“吾嬰年聞先君道朱公遺事,至今曆曆不忘,吾今複述三郎聽之。”于是長喟一聲,即愀然曰:“朱公以崇祯十七年,即吾國正保元年,正值胡人猖披之際,孑身數航長崎,欲作秦庭七日之哭,竟不果其志。迨萬治三年,而明社覆矣。朱公以亡國遺民,恥食二朝之粟,遂流寓長崎,以其地與平戶鄭成功誕生處近也。後德川氏聞之,遣水戶儒臣,聘爲賓師,尤殚禮遇。公遂傳王陽明學于吾國土,公與陽明固是同鄉也。至今朱公遺墓,尚存茨城縣久慈郡瑞龍山上,容日當導三郎,一往奠之,以慰亡國忠魂。三郎其有意乎?又聞公酷愛櫻花,今江戶小石川後樂園中,猶留朱公遺愛。此園系朱公親手經營者。朱公以天和二年春辭世,享壽八十有三。公目清人腼然人面,疾之如仇。平日操日語至精,然當易箦之際,公所言悉用漢語,故無人能聆其臨終垂訓,不亦大可哀耶?”
  玉人言已,仰空而欷,余亦淒然。二人伫立無語,但聞風聲蕭瑟。
  忽有紅葉一片,敲玉人肩上。玉人蹙其雙蛾,狀似弗惬,因俯首低聲曰:“三郎,明朝行耶?胡弗久留?吾自先君見背,舊學抛荒已久。三郎在,吾可執書問難。三郎如不以弱質見棄,則吾雖凋零,可無憾矣。”
  余不待其言之畢,雙頰大赪,俯首至臆;欲貢誠款,又不工于詞,久乃嗫嚅言曰:“阿母言明日歸耳。阿姊懇懇如此,滋可感也。”
  時余妹亦出自廊間,且行且呼曰:“阿姊不觀吾袷衣已帶耶?晚餐將備,曷入食堂乎?”
  玉人讓余先行,即信步隨吾而入。是夕餐事豐美,逾于常日,顧余確不審爲何味。飯罷,枯坐樓頭,兀思余今日始見玉人天真呈露,且殖學滋深,匪但容儀佳也。即監守天阍之烏舍仙子,亦不能逾是人矣!思至此,忽爾昂首見月明星稀,因誦億翁詩曰:
  千岩萬壑無人迹,獨自飛行明月中。
  心爲廓然。對月凝思,久久,回顧銀燭已跋,更深矣,遂解衣就寢;複喟然歎曰:“今夕月華如水,安知明夕不黑雲叆叇耶?”
  余詞未畢,果聞雷聲隱隱,似發于芙蓉塘外,因亦戚戚無已。尋複歎曰:“雲耶,電耶,雨耶,雪耶,實一物也,不過因熱度之異而變耳。多謝天公,幸勿以柔絲縛我!”
  明日,晨餐甫竟,余母命余易旅行之衣,且言姨氏亦攜靜子偕行。余聞言喜甚,謂可免黯然魂消之感。余等既登車室,玻璃窗上,霜痕猶在。余母及姨氏,指麾雲樹,心曠神怡。瞬息,聞天風海濤之聲,不覺抵吾家矣。自是日以來,余循陔之余,靜子亦彼此常見,但不久譚,莞爾示敬而已。
  一日,細雨廉纖,余方伴余母倚闌觀海,忽微微有叩镮聲,少選,侍者持一郵筒,跪上余母。余母發函申紙,少選,觀竟,囑余言曰:“三郎,此爾姊來箋也,言明日莅此,適逢夫子以明日赴京都,才能分身一來省我雲。此子亦大可憐。”
  言至此,微喟,續曰:“諺雲‘養女徒勞’,不其然乎?女子一嫔夫家,必置其親于腦後,即每逢佳節,思一見女面,亦非易易。此雖因中饋繁雜,然亦天下女子之心,固多忘所自也。昔有貧女,嫁數年,夫婿致富。女之父母,私心欣幸,方謂兩口可以無饑矣。誰料不數日,女差人將其舊服悉還父母,且傳語曰:‘好女不著嫁時衣。’意諷嫁時奁具薄也。世人心理如是,安得不江河日下耶?”
  余母言已,即將吾姊來書置桌上,以慈祥之色回顧余曰:
  “三郎,晨來毋寒乎?吾覺涼生兩臂。”
  余即答曰:“否。”
  余母遂徐徐诏余曰:“三郎,坐。”
  余即坐。余母問曰:“三郎,爾視靜子何如人耶?”
  余曰:“慧秀孤標,好女子也。”
  余母爾時舒適不可狀,旋曰:“誠然,誠然,吾亦極愛靜子和婉有儀。母今有言,關白于爾,爾聽之:三郎,吾決納靜子爲三郎婦矣。靜子長于爾二歲,在理吾不應爾。然吾仔細回環,的確更無佳耦逾是人者。顧靜子父母不全,按例須招贅,始可襲父遺蔭,然吾固可與若姨合居,此實天緣巧湊。
  若姨一切部署已定,俟明歲開春時成禮,破夏吾亦遷居箱根。
  茲事以情理而論,即若姨必婿吾三郎,中懷方釋。蓋若姨爲托孤之人,今靜子年事已及,無時不系之懷抱。顧連歲以來,求婚者雖衆,若姨都不之顧。若姨之意,非關門地,第以世人良莠不齊,人心不古,苟靜子不得賢夫子而侍,則若姨將何以自對?今得婿三郎,若姨重肩卸矣。”
  余母言至此,淒然欲哭曰:“三郎,老母一生寥寂,今行將見爾慶成嘉禮,即吾與若姨晚景,亦堪告慰。後此但托天命,吾知上蒼必予爾兩小福慧雙修。”
  余母方絮絮發言,余心房突突而跳。當余母言訖,余夷猶不敢遽答。正思將前此所曆,徑白余母,繼又恐滋慈母之戚,非人子之道。心念良久,蘊淚于眶,微微言曰:“兒今有言奉幹慈母聽納,蓋兒已決心……”
  余母急曰:“何謂?”
  余曰:“兒終身不娶耳。”
  余母聞言極駭,起立張目注余曰:“烏,是何言也!爾何所見而爲此言?抑爾固執拗若是?此語真令余不解。爾年弱冠不娶,人其謂我何?若姨愛爾,不陡然耶?爾澄心思之,此語胡可使若姨聽之者?矧靜子恒爲吾言,舍三郎無屬意之人。
  爾前次恹恹病臥姨家,湯藥均靜子親自煎調。懷誠已久,尚不知爾今竟岸然作是言也!”
  余母言至末句,聲愈嚴峻。余即斂涕言曰:“慈母谛聽。
  兒撫心自問,固愛靜子,無異骨肉;且深敬其爲人,想靜子亦必心知之。兒今茲恝然出是言者,亦非敢抗撓慈母及阿姨之命,此實出諸不得已之苦衷,望慈母恕兒稚昧。”
  余母淒然不余答,久乃哀咽言曰:“三郎,爾當善體吾意。
  吾鍾漏且歇,但望爾與靜子早成眷屬,則吾雖入土,猶含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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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聽母言,淚如瀑瀉,中心自咎,誠不應逆堂上之命,致老母出此傷心之言,此景奚堪?余皇然少間,遽跪余母膝前,婉慰余母曰:“阿娘恕兒。兒誠不孝,兒罪重矣!後此惟有謹遵慈命。兒固不經事者,但望阿娘見恕耳。”
  余母徐徐收淚,漫聲應曰:“孺子當聽吾言爲是。古雲:
  ‘不信老人言,後悔將何及。’矧吾兒終身大事,老母安得不深思詳察耶?當知娘心無一刻不爲兒計也。即爾姊在家時,苟不從吾言,吾亦面加叱責而不姑息。今既歸人,萬事吾可不必過問。須知女心固外向,吾又何言?若靜子則不然。彼姝性情娴穆,且有夙慧,最稱吾懷,爾切勿以傅粉塗脂之流目之可耳。”
  余母尚欲有言,適侍女跪白余母曰:“浴室諸事已備,此時剛十句鍾也。”言畢,即去。
  余母顔色開霁,撫余肩曰:“三郎,娘今當下樓檢點冬衣,十一時方暇。爾去就浴。”
  余此時知已寬慈母之憂,不禁怡然自得。仰視天際遊絲,緩緩移去,雨亦遽止,余起易衣下樓就浴。
  余浴畢,登樓面海,兀坐久之,則又雲愁海思,襲余而來。當余今日,慨然許彼姝于吾母之時,明知此言一發,後此有無窮憂患,正如此海潮之聲,續續而至,無有盡時。然思若不爾者,又將何以慰吾老母?事至于此,今但焉置吾身?
  只好權順老母之意,容日婉言勸慰余母,或可收回成命。如老母堅不見許,則曆舉隱衷,或卒能諒余爲空門中人,未應蓄內。余撫心自問,固非忍人忘彼姝也。繼余又思:日俗真宗,固許帶妻,且于刹中行結婚禮式,一效景教然者。若吾母以此爲言,吾又將何言說答余慈母耶?余反複思維,不可自聊,又聞山後淒風號林,余不覺惴惴其栗。因念佛言:“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無我者。”嗟乎!望吾慈母,切勿驅兒作啞羊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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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日,余姊果來,見余不多言,但亦勸余曰:“吾弟隨時隨地須聽母言。凡事毋以盛氣自用,則人情世故,思過半矣。
  至爾謂終身不娶,自以爲高,此直村豎恒態,適足笑煞人耳!
  三郎,爾後此須謹志吾言,勿贻人笑柄也。”
  余唯唯而退。余自是以來,焦悚萬狀,定省晨昏,辄不久坐。盡日惴惴然,惟恐余母重提意向。余母每面余時,歡欣無已,似曾不理余心有閑愁萬種。一日,余方在齋中下筆作畫,用宣愁緒。既繪怒濤激石狀,複次畫遠海波紋,已而作一沙鷗斜射墮寒煙而沒。忽微聞叩镮聲,繼知吾妹,推扉言曰:“阿兄胡不出外遊玩?”
  余即回顧,忽爾見靜子作斜紅繞臉之妝,攜余妹之手,伫立門外,見余即鞠躬與余爲禮。余遂言曰:“請阿姊進齋中小坐,今吾畫已竟,無他事也。”
  余言既畢,余妹強牽靜子,徑至余側。靜子注觀余案上之畫,少選,莞爾顧余言曰:“三郎幸恕唐突。昔董源寫江南山,李唐寫中州山,李思訓寫海外山,米元晖寫南徐山,馬遠、夏圭寫錢塘山,黃子久寫海虞山,趙吳興寫霅苕山;今吾三郎得毋寫厓山耶?一胡使人見即翛然如置身清古之域,此誠快心洞目之觀也。”
  言已,將畫還余。余受之,言曰:“吾畫筆久廢,今興至作此,不圖阿姊稱譽過當,徒令人增慚惕耳。”
  靜子複微哂,言曰:“三郎,余非作客氣之言也。試思今之畫者,但貴形似,取悅市儈,實則甯達畫之理趣哉?昔人謂畫水能終夜有聲,余今觀三郎此畫,果證得其言不謬。三郎此幅,較諸近代名手,固有瓦礫明珠之別,又豈待余之多言也?”
  余傾聽其言,心念世甯有如此慧穎者,因退立其後,略舉目視之,鬓發膩理,纖秾中度。余暗自歎曰:“真曠劫難逢者也。”
  忽而靜子回盼,赧赧然曰:“三郎,此畫能見媵否?三郎或不以余求在禮爲背否?余觀此景滄茫古逸,故愛之甚摯。今茲發問,度三郎能諒我耳。”
  余即答曰:“豈敢,豈敢,此畫固不值阿姊一粲。吾意阿姊固精通繪事者,望阿姊毋吝教誨,作我良師,不甯佳乎?”
  靜子瑟縮垂其雙睫,以柔荑之手,理其羅帶之端,言曰:
  “非然也。昔日雖偶習之,然一無所成,今惟行箧所藏《花燕》一幅而已。”
  余曰:“請問雲何《花燕》?”
  靜子曰:“吾家園池,當荷花盛開時,每夜有紫燕無算,巢荷花中,花盡猶不去。余感其情性,命之曰‘花燕’,爰爲之圖。三郎,今容我檢之來,第恐贻笑大方耳。”
  余鞠躬對曰:“請阿姊速將來,弟亟欲拜觀。”
  靜子不待余言之畢,即移步鞠躬而去,輕振其袖,熏香撲人。余遂留余妹問之曰:“何不聞阿母阿姊聲音,抑外出耶?”
  余妹答曰:“然,阿姊約阿姨阿母俱出,謂往葉山觀千貫松,兼有他事,順道谒淡島神社。已囑廚娘,今日午膳在十二句半鍾,並囑吾語阿兄也。”
  余曰:“妹曷未同往?”
  妹曰:“不,靜姊不往,故我亦不願往。”
  余顧余妹手中攜有書籍,即诘之曰:“何書?”
  妹曰:“此波彌尼八部書也。”
  余曰:“此爲《梵文典》,吾妹習此乎?”
  妹曰:“靜姊每日授余誦之,顧初學殊艱,久之漸覺醰醰有味。其句度雅麗,迥非獨逸,法蘭西,英吉利所可同日而語。”
  余曰:“然則靜姊固究心三斯克列多文久矣。”
  妹曰:“靜姊平素喜談佛理,以是因緣,好涉獵梵章。嘗語妹雲:‘佛教雖斥聲論,然《楞伽》、《瑜伽》所說五法,曰相,曰名,曰分別,曰正智,曰真如,與波彌尼派相近。《楞嚴》後出,依于耳根圓通,有聲論宣明之語。是佛教亦取聲論,特形式相異耳。’”余聽畢,正色語余妹曰:“善哉,靜姊果超凡入聖矣。吾妹謹隨之學毋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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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9 13:54:53 |只看该作者
余語吾妹既訖,私心歎曰:“靜子慧骨天生,一時無兩,甯不令人畏敬?惜乎,吾固勿能長侍秋波也!”
  已而靜子盈盈至矣。靜子手持缋絹一幀,至余前;余肅然起立,接而觀之:蓮池之畔,環以垂楊修竹,固是姨家風物,有女郎兀立,風采盎然,碧羅爲衣,頗得吳帶當風之致。
  女郎挽文金高髷,即漢制飛仙髻也。俯觀花燕,且自看妝映,翛然有出塵之姿,飄飄有淩雲之概。余贊歎曰:“美哉伊人!
  奚啻真真者?”
  靜子聞言,轉目盼余,兼視余妹,莞爾言曰:“究又奚能與三郎之言相副耶?且三郎安可以外貌取人?亦觇其中藏如何耳。畫中人外觀,似奕奕動人,第不能言,三郎何從谂其中心著何顔色者?”
  余置其言弗答,續曰:“畫筆秀逸無倫,固是仙品。余生平博覽丹青之士,鹹弗能逮。嗟乎!衣缽塵土久,吾尚何言?
  今且據行雲流水之描,的是吾姊戛戛獨造,使余歎觀止矣。阿姊端爲吾師,吾何幸哉!”
  靜子此時,羞不能答,俯首須臾,委婉言曰:“三郎,胡爲而作如是言?令淺嘗者無地自容。但願三郎將今日之畫見賜,俾爲臨本,兼作永永紀念,以畫中意況,亦與余身世吻合。迹君心情,甯謂非然者?”
  余曰:“余久不複屬意于畫,蓋已江郎才盡。阿姊自是才調過人,固應使我北面紅妝,雲何謂我妄言?”
  靜子含羞不余答。余亦無言,但雙手擎余畫獻之,且無心而言曰:“敬乞吾畏友哂存,聊申稚弟傾服之誠,非敢言畫也。”
  靜子欣然曰:“三郎此言,適足以彰大作之益可貴耳。”言已,即平鋪袖角,端承余畫,以溫厚之詞答曰:“敬謝三郎。
  三郎無庸以畏友外我。今得此畫,朝夕對之,不敢忘錫畫人也。”
  是夕,微月已生西海,水波不興。余乃負杖出門,隨步所之,遇漁翁,相與閑話,迄翁收拾垂綸,余亦轉身歸去。時夜靜風嚴,余四顧,舍海曲殘月而外,別無所睹。及去余家僅丈許,瞥見有人悄立海邊孤石之旁,靜觀海面,余谛矚倩影亭亭,知爲靜子,遂前叩之曰:“立者其吾阿姊乎?”
  靜子聞余聲,卻至欣悅,急回首應曰:“三郎,歸何晏?
  獨不避海風耶?吾遲三郎于此久矣。三郎出時可曾加衣否?向晚氣候,不比日間,恐非三郎所勝,不能使人無戚戚于中。三郎善自珍攝,寒威滋可畏也。”
  余即答曰:“感謝吾姊關垂。天寒夜寂,敬問吾姊于此,沈沈何思?女弟胡未奉侍左右?”
  靜子則柔聲答曰:“區區弱質,奚雲惜者?今余方自家中來,姨母、令姊、令妹及阿母,鹹集廚下制瓜團粉果,獨余偷閑來此,奉候三郎。三郎歸,吾心至適。”
  余重謝之曰:“深感阿姊厚意見待,愧弗克當。望阿姊次回,毋冒夜以伫我。吾姊恩意,特恐下走不稱消受耳。”
  余言畢,舉步欲先入門,靜子趣前嬌而扶將曰:“三郎且住。三郎悅我請問數言乎?”
  余曰:“何哉?姊胡爲客氣乃爾?阿姊欲有下回,稚弟固無不願奉白者也。”
  靜子躊躇少間,乃出細膩之詞,第一問曰:“三郎,迩來相見,頗帶幽憂之色,是何故者?是不能令人無郁拂。今願竊有請耳。”
  余此時心知警兆,兀立不語。靜子第二問曰:“三郎可知今日阿母邀姨母同令姊,往禮淡島明神,何因也?吾思三郎必未之審。”
 余聞語茫然,瞠不能答,旋曰:“果如阿姊言,未之悉也。”
  靜子低聲而言,其詞斷續不可辨,似曰:“三郎鑒之,總爲君與區區不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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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9 13:57:37 |只看该作者
尚未髮完,日後再續

若斷鴻零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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