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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竹: 寒假故事 7-9(zhuan)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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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12-19 12:29:19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送交者: DDdd 2002年12月17日17:15:04 于 [茗香茶语]http://www.bbsland.com  

  
寒假故事(7)

  告别了云青和莹雪, 肖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说早去早回吗? " 文霁光的声音明显地夹杂着不满,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是怎样提心吊胆在等你. "

  "霁光, 别弄得人神经兮兮的好不好? " 肖云伸了个懒腰, 朝前移了两步,
笑道: "我终于见到了莹雪, 这下我也放心了. 我真没想到宋云青还是挺不错的
一个人. "

  "不错? 他会不错? " 文霁光鼻子里哼了一声, 冷笑道: "像他那种心术不正,
品质恶劣的人, 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

  "霁光, 你怎么也这样说话, " 肖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俗话说, 浪子回头
金不换, 我看他待莹雪是真心的. "

  "你怎么知道他待莹雪是真心的? 你怎么不说莹雪离开纪林是正大光明的. "

  "好了, 好了, 霁光, 我不跟你争了. " 肖云突然捂住肚子, 向卫生间冲去:
"我难受死了, 可能是吃多了. "

  "你在宋云青家吃了什么东西? " 文霁光跟着追进了卫生间, 警惕地问.

  肖云心急火撩打开马桶的盖子, 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挥舞着双手, 气急吁吁
地嚷道: " 出去, 出去, 这儿臭死了. "

  过了好半天, 肖云才从卫生间里一晃一晃地摇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说道:
"我今儿真是吃多了, 本来在哥哥家里就吃饱了, 想不到在宋云青家里又把肚皮
胀成了一个球, 你看看我的皮带, 都快给绷断了. " 她说着还真把皮带从裤子上
拉下来, 在文霁光的眼前晃了晃被拉扯得四分五裂的皮带眼儿, 笑道"怎么样,
我还可以吧, 明天该去健身房减肥了, 否则我真的要变成一头乌克兰大白猪了.
"

  "云儿, 我还以为有了壮壮后你真的长大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孩子. "文霁光
斜靠在床边, 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无可奈何看着妻子: "你怎么又暴吃暴喝起来,
难道好了伤疤又忘了痛? "

  "我当时确实知道不能多吃了, 但为了配合宋云青劝莹雪多吃点, 我也就舍
命陪君子. " 说到这里, 肖云嘻嘻一笑: "不过呢, 配合是一方面, 宋云青做的
菜还真好吃, 也就不能怪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

  "听你那口气, 好像还多欣赏宋云青似的. " 文霁光抬了抬下巴, 冷冷地笑
了一声道: "我只为莹雪感到可惜, 咱们走着瞧吧, 他对莹雪绝不可能是真心真
意的. "

  "他对莹雪是真心的, 我看得出来. " 肖云忙说: "他非常爱莹雪, 因为一直
担心她没有食欲, 他为她做了好多可口的饭菜 ; 出门送我的时候, 他还记得帮
莹雪加件衣服, 这些事情, 虽说都是小事, 但是纪林肯定从来没有为莹雪想过.
再有, 当我离开他们上车的时候, 我从车上的反光镜里还看见宋云青一直牵着莹
雪的手......"

  文霁光半天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 "算了吧, 人家的事, 谁知道呢,
我们还是少管些为好. " 他早就疲倦了, 勉强从床上支撑起来, 半眯着眼, 看了
看床头柜上的钟, "都快一点了, 肖云你也洗洗睡了吧, 明天我手头还有一大堆
的活儿要干. "

  这是一个奇怪的天, 太阳的脸是黄绿黄绿的, 像是得了乙型肝炎; 而头顶上
的云却是暗红带紫, 好比生了冻疮. 文霁光在一片恍惚之中同肖云来到学校. 有
好多的人聚在一堆儿议论纷纷.好像全是中国人, 有花眼镜, 鲁明阳, 大张伟,
小张伟, 章露露, 黄樱子, 方亭...... 还有些仿佛很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脸孔.

  "你们在谈论什么? " 文霁光上前去问鲁明阳, 这时候他发现人群中还有赵伟,
他吃惊地问: "你不是在上海吗? 怎么又来美国了. "

  "听美国之音广播这儿出了件大事, 所以我就买了张机票又飞来了. " 赵伟
平静地说.

  "唉, 唉, 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 鲁明阳摇头摆脑叹道: "这个世界乱套了.
"

  "不就是莹雪和宋云青的事吗? " 文霁光说: "你们也别瞎操心了, 听说宋云
青还是很爱莹雪的, 他也是个好人. "

  "你相信吗? 你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吗? " 花眼镜呲牙裂嘴地嚼着口香糖,
突然吐出一个又白又圆的泡泡来, 越来越大, 飘了起来, 像头会飞的牛, 这时只
见黄樱子在一旁拍手欢笑道: "花眼镜, 你真了不起, 不仅会造谣还会吹牛. "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 只听"砰"的一声, 泡泡忽然爆了.

  "你相信吗? 你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吗? " 花眼镜"呸"的一声吐出了口中的
口香糖, 看着文霁光, 又问了一句, 神态奇怪极了.

  "我绝不相信. " 文霁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有弱智才相信他是个好人. "

  "我相信, 我相信宋云青是个好人. " 肖云跳上一个石凳, 然后盘脚坐了下来,
她挥手高声叫道: "你们这样诋毁宋云青, 是因为你们嫉妒他, 你们中的任何一
个人都没有他聪明能干, 你们...... "

  "肖云, 你给我闭嘴, 你有没有一点是非观点, 难道我还比不过宋云青. "
文霁光火了, 他冲上前去, 把肖云从石凳上拉下来, 死命地捂住她的嘴巴, 试图
阻止她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胡言乱语, 大放撅词.

  这时候, 纪林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直直地向肖云奔了过来, 他边哭边喊:
"肖云, 你是莹雪的好朋友, 我求求你了, 你能不能劝莹雪回到我的身边. "

  "你不要太难过, 纪林, " 文霁光心里有些酸涩,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慰道:
"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好人, 总有一天, 莹雪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

  "莹雪绝对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 肖云忽然哈哈大笑: "纪林你就死了这条心
吧, 命中注定, 你和莹雪的缘份已经走到了尽头. "

  "但是没有了莹雪, 我该怎么办? " 纪林痛楚而认真地说.

  "没有莹雪, 还有我呢. " 肖云嘻嘻笑道: "纪林, 你就不要太难过. "

  "那你就帮我找找莹雪吧, 让他回家. 宋云青是个坏人, 他真的会害了莹雪的.
" 纪林痛苦地说.

  "不, 宋云青是个好人, 莹雪应该跟他走, 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 肖云一直
笑个不停, 笑得地动山摇, 笑得树叶儿纷纷地从枝头上掉落了下来, 笑得池塘里
的水也迫不急待地跳了起来, 刹那间像洪水一般奔泻了过来.

  "肖云, 肖云......" 文霁光惶恐地惊喊, 可是肖云依然在笑.

  文霁光猛然睁开了双眼, 原来是南柯一梦! 黑沉沉的静夜里, 肖云裹在被子
里翻来滚去, "嘎嘎咕咕"的笑得像墨西哥跳豆(MEXICAN JUMPING BEAN).

  "云儿, 你白天到底有什么喜事, 深更半夜的还笑个不停. " 文霁光忽地伸
过手去, 揭开被子, 将肖云的头亮了出来.

  "霁光, 是不是我把你笑醒了? " 肖云的身体移了过去, 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边笑边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一个笑话, 我读中学的时候, 有个
男生因为打了架, 不得不当作全校师生上台去作检查, 结果呢, 他小子把检查当
成了演讲......唉呀呀, 笑死了, 他是成心逗乐子, 自个儿不笑, 把我的肠子都
笑断了......我放学回家的时候, 跟我的好朋友万菊边说边笑, 我在的那学校是
所重点学校, 把我们管得很严, 我们好久都没有那么痛快地笑过了, 一直笑到家
门口."

  "莫名其妙, " 文霁光皱起了眉头, 妻子深更半夜把他从睡梦中弄醒, 他并
不开心, 他不满地说: "你也不小了, 这值得你这么好笑的吗? "

  "怎么不好笑, " 肖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这个世界小得像块溜冰场, 滑
来滑去都是熟人,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你猜得出他吗? 他是......" 肖云打住
了, 想卖个关子.

  "宋-- 云-- 青. " 文霁光冷冷地接过话, 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梦境中的一切,
像一幅暗黄色作底子的油画, 画中人物清晰澄亮. 背景的颜色却压抑得难受. 他
的喉咙像堵了一块纱布, 胀乎乎的, 极其不舒服.

  "老公, 你真的好聪明! " 肖云朝文霁光的胸前锤了一拳, 欢喜地说: "我明
天要跟万菊打电话, 告诉她那个人如今就在我们学校, 我真的没想到是他啊, 宋
云青,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就觉得面熟耳熟, 如果不是他亲口承认, 我简直
不敢判定是他, 他现在长得这么高, 我哪里敢认! 你不知道他从前有多矮, 跟花
儿的个子差不多, 在他前面作检查的那个男生, 身高比他高一个半头, 还被他打
得头上捆满了绷带, 他身经百战, 在学校打架是出了名的, 真的英勇善战, 他,
他真是太可爱了! "

  "你有完没完, 肖云! " 文霁光喷出来的话带着一星半点的火光, 还有股微
微烧焦的味道, 她顿时楞了-- 这"肖云"二字是他对她的称呼吗?


  寒假故事(8)

  文霁光被肖云半夜弄醒后, 一直没能重新入睡.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有响他
就下床了.

  "霁光,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你怎么还要去上班. " 肖云睁开惺松的睡眼,
嗡声嗡气地问, 她的一半思维还在梦里.

  "学生是放假了, 但FACULTY 依然要上班. " 由于昨晚睡眠不足, 他的心情
也有些烦躁, 他低声地报怨道: "我哪像你有这么好的福气, 天天都可以睡到日
上三杆. "肖云浑然不知, 懒懒地转了个身子, 把头裹在被子里面, 像个怕冷的
宝宝, 继续梦周公去了.

  由于惦念着工作, 文霁光早饭也没有心思吃, 下了楼来, 径直发动了汽车,
向大学的分校驶去, 也就是他新工作的地方. 分校离他的家有半个小时的高速.
为了避免早晨上班高峰期间的车多路堵, 他总是七点钟就出发, 一路畅通无阻,
风顺马快, 到了学校还可以集中精力干一些事情. 文霁光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
不仅在学业上出类拔萃, 在人际关系上的处理上他也小心谨慎, 心中有数. 前几
天系主任分给他的任务一下来, 他立即就把自己一人负责的项目停下来, 一门心
思全在老板的工作上, 尽管系主任说下学期开学后一星期交出来就行了, 但他要
求自己在教职工放假前就得把它完成得乾净漂亮.

  因为没有学生, 早晨九点左右的教学大楼安静得像座坟墓. 文霁光集中精力,
很快做完了今天的计划. 他喝了一口咖啡, 安然地抬起头来, 正好对着一面明净
的茶色大玻璃窗, 窗外是一片淡 褐色 的云天. 他微带惬意地环视办公室的上上
下下-- 雪白的墙壁, 黑色的书柜, 多而不乱的书和资料在架子上陈列得井然有序,
深咖啡色的大办公桌上, 一台电脑, 一部电话, 几部常翻的专业书和字典, 烘托
出一派简单而深沉的庄重. 他不太欣赏有些老美的习惯 -- 动不动就把家人的相
片放在桌上, 那些和妻子相吻, 和儿子一同骑马的纪念; 或把儿女的涂鸦大作挂
在墙上, 比如那些会飞的狗, 会跳舞的蚂蚁; 他的办公室没有牵牵绊绊的花花草
草, 更没有稀奇古怪的装饰品, 他认为家是家, 办公室是办公室, 家可以布置得
温馨多情, 而办公室就应该严谨有序, 只要心中有家, 就犯不着把家的味道也留
在办公室里.

  咖啡里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牛奶, 饮完后有份浓郁的回苦. 这时候他发现肚子
饿了, 毕竟没有吃早饭, 他决定起身去办公楼附近的WENDY'S买一份早餐.


  五分钟后, 他在WENDY'S 门口停下了车, 还没走出来, 就看见一个黑头发女
孩站在一辆银灰色的日本 三 菱小车旁, 东张西望, 正慌得手足无措.

  "你......你是中国人吧? " 她一看见他, 仿佛看见了救星, 马上改用中文.
她穿着一件 湖水蓝的大翻领长大衣, 个子不高, 身段虽然纤瘦, 但也不显得过
于干薄; 小小的椭圆形窄

  脸, 薄薄施了一点儿脂粉, 不太易察觉化妆的痕迹; 她皮肤不白, 却细洁光
柔, 额前的刘海疏笼笼地齐着眉毛, 眉毛浓淡正宜, 长而弯, 把 一对眼睛衬托
得清丽明媚, 她不笑的时候, 面部表情略嫌忧郁, 一旦有了微笑, 整个脸就甜了.

  "我认识你, 你是薛玉. " 文霁光直直地看着她, 以肯定确认的口吻说.

  "你是......你是文霁光, " 女孩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随即喜出望外地一笑,
马上改口上海话: "我想起了, 你是上海人, 你看我这记性...... "

  "你出了什么事吗? " 他关切地用家乡话问她.

  "你看我蠢不蠢, 我关掉了车门, 却没把车钥匙带出来. " 薛玉叹着气, 沮
丧地说.

  "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常犯同样的错误." 常犯同样错误的是肖云, 而不
是他. 他只是想安慰这位同乡, 他笑了笑, 又问道: "你有备用车钥匙吗?"

  "在家里. " 她无力而慌乱地说

  "那我马上载你去家里取. "

  "来不及了. " 薛玉半低着头, 前额的刘海微晃了一下, : "我十一点钟在教
育系有个 PRESENTATION, 是和我老板, 还有NAEYC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Education of Young Children) 一起合作搞的一个项目, 说不定我老板现
在已经在学校的SPRING HALL等我了. "

  " 你别慌, 这样吧. " 文霁光连忙安慰她: "我现在就送你去SPRING HALL,
等你的PRESENTATION完了, 我再送你回家取钥匙, 你看如何? "

  "今天多亏遇见了你. " 薛玉红扑扑的小脸泛着光.

  "都是中国人, " 他打开了自己车的车门, 作了个请的手势, 笑道: " 又是
老乡, 哪能不互相帮助. "

  "是啊, 亲不亲, 故乡人. " 薛玉点头笑道, 一低身, 大大方方地坐进了文
霁光的汽车.

  两个人先前都知道对方这个人, 但是彼此并不了解, 也从未面对面打过交道,
但是薛玉的情况, 文霁光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谁让薛玉是年轻美丽的留学女生呢?
想不出名都要出名. 薛玉一来美国就是学的教育, 但她知道教育专业毕业后, 对
外国人来说不好找工作, 立刻改了教育统计, 因为成绩优秀, 一毕业就在市政府
所属的教育部(DEPARTMENT OF EDUCATION) 找到了一份年薪不错的工作. 要说薛
玉这女孩, 性格还真有点与众不同. 她刚来美国的时候, 是花眼镜去接的机, 花
眼镜见她生得年轻貌美, 免不了心生邪念, 先是殷勤地帮她找房子, 然后又用车
载着她四处购物, 薛玉一目了然花眼镜的想入非非, 但是对他的帮助照单全收.
日子久了, 花眼镜几次忍不住想吃薛玉的豆腐, 薛玉见机行事, 每次都精敏的挡
了过去. 最后逼急了, 不得不说: "我有男朋友了. " 但是私下里和女生们拉家常,
她还是实说实说自己依然是单身一人, 于是又惹来了一群前仆后继的单身汉, 她
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 但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人.

  窥视隐私 , 探听秘闻, 大概是每个人天生的爱好或需求. 薛玉人生得好,
平素又独来独往, 很少往中国人圈子打堆, 男人追不上她, 心中自然怀恨; 女人
见她独立而美丽, 心中肯定生出些怨怼, 但又不好明说, 免不了用闲言碎语来维
持自己的心理平衡 -- 其实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与乡野农妇又有多大的区别? 众
人齐心协力, 你一言, 我一句, 编造她的故事, 说什么故意脚踏无数船, 其实谁
都不想定, 她想要谁, 大家都清楚, 不是想找个有房有身份的, 就是想钓个老美
生洋娃娃...... 那些帮了她的忙, 又沾不了她丝毫便宜的男人也在一旁兴风作浪,
最可恶的是花眼镜, 说什么" 我就不相信她一个人守得住寂寞, 恐怕暗地里开发
了不少野生资源吧? "薛玉多少听到了一些, 虽然也气, 但她知道对这些无聊之
人的最大回击就是作出自己的成绩来, 她不再理风言风雨, 潜心苦读, 把 A 一
直保持到毕业.

  "在学校的时候, 你好像很少参加中国学生会的活动? " 在车上, 文霁光问她.

  "我怕有些人, 只好躲远点. " 两人同说上海话, 彼此的陌生感一下子缩短了,
平时言谈谨慎的她也少了拘束, 她说: " 高莹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你看那些人
是怎样编造她的. 如果她又老又丑又没有文化, 恐怕也没人对她感兴趣吧."

  "人言是可畏, 特别像你这种漂亮女孩. " 文霁光笑道, 两人同时侧头看了
对方一眼, 他发现她的眸子是淡褐色的, 微微流动着琥珀一般透明的光泽. 他知
道她没有结婚, 在心中好奇她是否有了男友, 但又不好明问.

  "什么漂亮, 早就老了. " 薛玉的表情有些落寞, 她淡淡一笑, 改了话题: "
说了这么多的话, 还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我家在徐汇区, 你呢? "

  "我家也在徐汇区, 我中学是华师大二附中, 大学是交大. 现在该轮到你报
户口了."

  "我的天, 世界真小. " 薛玉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我们曾在同一个中学和大
学, 不过我读的是交大的走读. "

  两个人谈兴正浓, 没料到SPRING HALL已经到了, 文霁光在门口停下车. 他
陪她进了大厅, 空荡荡的室内, 哪有人影, 看来是来得太早了.

  "都是我的错, 我当时是慌糊涂了, " 薛玉抱歉地一笑, " 我们应该在WENDY
吃了饭再过来, 对不起, 我把你的早餐误了. "

  "没关系, 我不饿. 你该饿了吧? "

  "我也不饿. "

  "你呆会儿要做PRESENTATION, 还是得吃点东西, SOLD MACHINE里有DONUTS,
我去给你买两个. "

  "你回来, 我真的不饿. " 薛玉笑道: "我不吃DONUTS, 甜得腻人, 那东西一
看我就饱了. "

  "那你想吃什么? " 他笑着问她: " 卤水鸭头, 香糟花生, 糟卤 鹅 爪, 或
是五香豆, 奶油话梅? -- 全是我姐姐爱吃的."

  "你要有本领把这些都弄来, 我也有本领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

  "连壳带骨头一起吞下? "

  "你别说了, 说得我胸口堵得难受. " 薛玉的头一偏, 脸微微一红, 淡褐色
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层轻雾,: " 昨晚做梦,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又去城隍庙买五
香豆和奶油话梅. "

  文霁光知道她想家, 他欲言又止, 却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过了一阵, 他才说:
"我不能再跟你讲中文了, 你马上要做PRESENTATION, 你得准备一下, 把思路清
一清, 状态调整起来. 对了, 你什么时候结束, 我来接你. "

  "十二点左右吧, 我说不清楚. "

  "我十二点钟一定准时来接你, " 他口气坚定地说: "我得走了, 到时候见.
"

  "文霁光, 你......" 她忽然慌忙地喊他.

  "怎么了? " 他吃惊地回过头来.

  "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 她可怜兮兮地问, 淡 褐色 的眸子里充满了忧郁和
疑惑.

  "怎么不会呢? "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从未见过如此敏感多疑的女孩, "我就是
骗别人也不会骗同乡啊. "

  文霁光开车回到自己的教学大楼, 一路上还在想: 薛玉这女孩真有点与众不
同, 为什么长得漂亮, 还没有男朋友, 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才变得谨慎而疑惧?
他平时在学校也听人家议论过她, 众人的口气颇有不屑, 似乎她的所作所为, 都
是利用自己美貌为诱饵, 让男生们心甘情愿地帮助她, 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真的爱利用别人吗? 为什么她的眼睛那么忧郁.

  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 文霁光还未来得及拿出钥匙, 就听见里面的电话铃
声一声声地唤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紧急情况.

  "霁光, 你老实交代, 去哪儿约会了, 我连着打了半小时你都不在, " 肖云
在电话那端笑个不止: "总不可能坐在马桶上研究那么长的时间吧? "

  "我出去吃早饭了. " 他平静地说.

  "那就好, 你现在吃饱了吧? " 肖云收了笑, 关心地问.

  吃饱了吗? 他问自己, 他肚子空空荡荡, 却没有饿的感觉. 好长一阵子, 他
望着茶色玻璃窗外那片淡 褐色 的云天出神, 想起了那对淡 褐色 的眸子.



  寒假故事(9)

  宋云青的家里. 夜深了, 心事重重的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对了, 我们要结婚,
你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办你的离婚. " 宋云青低声提醒怀中的莹雪: "还有你的CPT,
恐怕明天你也得去一趟学校. 你的ADVISOR是DR.DAVIS, 他挺NICE的,叫他给你签
字应该没有问题."

  "他给我签字肯定没有问题, 他是系里最好说话的教授了. 我知道系里好多
读MASTER的办CPT都是找他签字, 甚至有些人的ADVISOR并不是他, 只要曾经选过
他的课, 他也帮忙.最后CPT结束的时候, 随便糊弄他一个PROJECT都可以过关. "
莹雪说着, 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空荡荡的慌, 像凄冷的夜风刮进阴暗的山洞, 她低
怯地问: "云青, 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学校, 我......"

  "对不起, 明天我不能陪你. " 宋云青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忧倦地说: "
你想象不出WILLIALMS那儿有好多的事儿, 我后天就要去S州, 可我连DOCUMENTS
都还没有翻一页, 我明天一早就得去办公室听差, 恐怕要深夜才回来,
你......"

  他感到她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

  "莹雪, 你明天哪儿都别去, 就在家里休息, 等我后天去了GOLDEN RIVER
SIDE, 你再去办你的事. "

  "为什么? "

  "因为你没有车. " 说完这句话, 宋云青再也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 勉
强吻了她一下, 迷糊地说: "睡吧, 宝贝. "拥紧她的双臂慢慢地从她身上松懈下
来.

  莹雪第二天哪儿也没去, 因为没车, 哪儿也去不了. 她靠在大树下, 眼睁睁
地看云青的车子越来越远, 拐了一个弯就倏然不见了. 他临别时的热吻还留在唇
齿间, 暖乎乎的, 很真切, 但是他这一走, 她的心是彻底虚空了, 像一张巨大的
轻浮浮的白纸, 在风中飘. 纪林的眼神荡悠悠地潜了进来, 印下了几抹暗淡朦胧
的影子.

  "纪林, 他还好吗? " 恍惚有个声音隔着云层在问她. 她这一走, 已经六天了,
是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六天, 很短, 仿佛眨眼的一瞬间, 看见一道星光在夜空划
过; 六天, 似乎也很长, 好像玉老田荒, 天上人间, 试着回望过去, 什么也看不
清楚, 仿佛有一团暗影曾印在时光无边无涯的虚幻之角.

  "纪林应该还好吧, 肖云看过他了, 他精神状态挺好的. " 莹雪自我安慰道,
她微微叹了口气. 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了, 帕垂在走廊上放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塑
料大雪人, 又在栏杆和廊檐间挂了几串缀有圣诞红结的松环, 松环之间牵着满天
星的灯, 到了晚上, 接通电源, 廊上栏下衽b闪烁烁, 节日的气氛也跟着跳出来了.
莹雪没有径直走进室内, 坐在前廊的木椅上.有心无心, 听小河哗哗的声音, 凝
神地看它从容不迫地向前流过. "过去的一切都如河水, 流走了, 再也不能回去.
" 她模模糊糊地自言着, 起了身, 向室内走去.

  莹雪哪会知道, 是肖云好心在欺骗她. 自她走后, 纪林一下沉进了悲痛的深
渊, 或许是太痛太悲了, 他已经麻木不堪. 感觉上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 那份刻
骨铭心的身不由己....与玉如, 那是死别, 是一种彻底的悲观和绝望, 是一种无
法挽回的事实. 年来岁去, 时光如水, 是可以一点一滴冲走堆集在心的悲悼--
这是他终于彻悟到的. 他清楚了, 当他猛地掉过头来, 莹雪呢? 他与她同在人世!
站在同样的土地上, 呼吸同样的空气, 却再也不能相逢相守了. 在莹雪离开他的
那一刻, 他才知道了他爱她有多沉多深 -- 就像两棵植在一起的大树, 共经了风
风雨雨, 同受了酷暑寒冬, 上面的枝叶相纵相横, 下面的根茎相盘相错, 两棵树
在一起的时候, 或许并不知道彼此的重要, 一旦拔起它们中的一棵树, 损枝伤根,
另一棵树会不痛吗?

  "那我就......乾脆当她死了吧, 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 " 纪林颓然地说.
这一天, 面对前来相劝的好友鲁明阳, 他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黯黄的微笑,眉端
似乎不堪重负, 皱折地朝下垂, 垂得一对眼睛走了形, 失了光-- 让鲁明阳想起
了快要烧断钨丝的电灯泡.

  "纪林, 振作起来, 那种女人最好让她走吧. " 黄樱子说着, 递给了纪林一
杯水. 纪林怔怔地望着她, 黄樱子难道是同鲁明阳一块进来的? 他有点反应不过
来 -- 他不知道, 他到底晕晕昏昏了好长的时间?

  "纪林, 你看看你这个房间, 还像个房间吗? " 黄樱子笑道, 她从一进门起
就帮她收拾房间, "乱七八糟的, 你恐怕也该, 该有个......."

  "其它的先别提, 先还是招个ROOMMATE再说, 给你这个房间添点人气. " 鲁
明阳乾脆痛快地接过话.

  "我不要ROOMMATE. " 纪林沉闷地摇了摇头, 他不能招ROOMMATE, 他的梦里
一直有莹雪秀丽飘逸的影子.

  "纪林, 我知道你的心思. " 鲁明阳陪他叹了一口气, 摆头笑了笑: "她肯定
会离开宋云青的, 但是我告你, 她就是回来了, 你也不要收她. "

  "你说她会离开他? " 纪林暗淡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电, 闪闪发光.

  "宋云青那个变态, 跟谁都好不长, 追老美, 抢人家的老婆, " 黄樱子一只
手揉了揉脖子, 两眼望着天, 笑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 他找莹
雪完全是图个好奇和新鲜. 你看他找了那么多的老美, 有哪个长久的, 他绝不可
能对莹雪真心实意, 他这个花花公子, 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

  "这么说, 莹雪有可能......" 纪林一激动, 话在嘴里团团转.

  "莹雪自投罗网, 那是因为她的轻浮和不自重. " 鲁明阳唉了一声: "看不出
来啊, 高, 她比罗霞藏得深多了. "

  "两个都差不多! " 黄樱子垂下眼帘, 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锋利, 像寒
光四射的刀片. 当她把视线移到纪林的脸上, 眼睛里又有了灿烂的阳光, 她笑道:
"纪林, 我们都知道, 你是个好人, 每个人都在关心你, 希望你快乐起来, 今晚
我们家里有个PARTY, 邀了好多朋友, 你也来吧. "

  纪林摇了摇头, 心理寻思道: 你们邀我去作什么? 我还不清楚? 我需要你们
集体的同情和怜悯吗? 你们邀我去责骂莹雪, 挖苦莹雪, 缺席审判莹雪, 你们想
欣赏我心头的流血和伤痛, 想拿我的表情和怒骂作为你们饭后茶余的小菜, 做梦
去吧! 他爱莹雪爱得那么深, 只有他明白, 莹雪的离去他至今没有一丝的恨意,
有的只是对自己无尽的诘责和悔恨. 深夜, 他常从恶梦中惊醒, 手下意识地朝枕
边摸去: "莹雪! " 四面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他心如刀绞, 再也无法入睡,
脑子翻来覆去出现的是: 那一年在家里, 他为莹雪开门的一刹那, 他□ '7b在才
敢承认,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他的心确确实实动了过 -- 是隐藏在心灵最
深处的颤栗 -- 是掩盖在大洋之下的海壑地震, 谁也不知道, 就当永远是个谜.
可是现在, 却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明切. 他是真的爱莹雪! 他曾经在脑中假设过,
如果玉如和莹雪同时出现在面前, 他会选谁? 他会毫不犹豫走向莹雪! 那他过去
对她的冷漠和怠慢又该作何解释? 那是因为母亲的强逼, 激起了他内心从未断过
的逆反心理? 或者是幸福的果子垂手得来, 太容易了, 从来就没懂得怎样去珍惜?
大概人在潜意识里, 都愿意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他想来思去 , 宁可多相信前面
的一个原因 -- 试想如果不是母亲当初不顾他的感情, 不顾他对玉如早逝的悲伤,
逼迫两人即刻成婚, 他一定会慢慢爱上莹雪, 然后心甘情愿地娶她, 疼她, 她快
乐了, 也不会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 他对母亲的积怨化作了一团散不开的
浓雾, 弥漫在心底.

  "纪林, 你怎么了, 为什么同你说话你老是心不在焉! " 鲁明阳忍不住朝他
高喊道: "为一个女人值得吗? 当初你是怎么劝我来着? 把工作搞定了, 天下何
愁无女人. 别愁眉苦脸的了, 我的兄弟, 来, 来, 来, 今晚来喝酒, 一醉方休."

  "就是醉翻了, 我的心中还是只有莹雪. " 他心里在说, 却没有说出口, 他
和他们的心是走不到一起, 他明白, 他没有义务向他们展览心底的秘密, 所以他
依然沉默不语.

  "那么, 纪林, 今晚我们的PARTY你要来吗? " 黄樱子微笑着向他征询意见,
她笑起来总是那样甜, 可惜表情太丰富了, 总显得有些不自然, 颇像日韩偶像据
中的女演员, 大概也是同她的两个日韩ROOMMATE相处久了, 潜移默化的结果. 她
对纪林说: "这还是我搬来秋谷后第一次遇上的请客呢. "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秋谷? " 纪林好容易听清了她说的一句话, 只好随口问道.

  "唉, 我说老兄啊,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 鲁明阳拍了拍纪林的肩膀: "我至
少告诉过你两次, 我, 樱子, 方亭还有花儿已经搬到秋谷的C楼. "

  "你们, 你们四个都在C楼? 什么时候? " 纪林奇怪地问.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总之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人患了失忆症. " 鲁明
阳的双手互击了一掌: "让我再告诉你一遍, 纪林, 我们四个现在住在一起,
SHARE一套THREE BEDROOM. "

  "原来如此. " 纪林恍然大悟.

  "那你今晚来吗? " 黄樱子的笑容依然保持着与刚才同样的浓度.

  "我不知道, 我看......" 纪林摇了摇头: "我想起了, 我今晚还得给老板干
活, 他最近有份资料催得紧. "

  "行吧, 纪林, 你多保重. " 鲁明阳站起身来, 把外套朝肩上一撂, "玩也好,
给老板干活也好, 只要你给我振作起来, 我就放心了. "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
今晚的PARTY , 你自个儿决定吧, 十二点钟以前来我们都欢迎. " 随后, 他朝黄
樱子点了点头, 说: " 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大堆的事儿还得做, 你不是还想去中
国店SHOPPING吗? 我听说他们这次进了鳝鱼, 那是你最喜欢吃的, 要不去看看?
"

  纪林看他们要走, 内心求之不得, 一点挽留的假动作都没有. 关上门后, 他
还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从走廊上传来:

  "我看纪林的精神是被她彻底弄垮了, 她也真够绝的. 大家都说, 平时看她
也装得像个贤妻似的, 想不到背地里还来这么一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我们也别再说了. 其实, 莹雪也不是那么坏, 想当初她常提醒我要关心老婆,
也不是假心假意的. "

  "什么? 你还帮着她说话......"

  最后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纪林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眼前红红的, 有像血一样的东西在跳跃, 逐渐地, 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惊涛巨浪般
地席卷了他, 吞噬了他, -- 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呻吟. 他心里想着: 这大
概就是"凌迟处死"的感觉吧.

  思念是刻骨的, 痛苦是无涯的, 但是纪林还是挣扎着站起来, 朝门外走去 .
老板给的任务他依然要努力干好-- 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精神绝对不能垮, 精神
垮了, 什么都完了!

  他走进了计算机系大楼. 在电梯处按下了按钮, 电梯"轰当轰当"地下来, 门
徐徐地打开了, 只有一个人, 他猛然震住, 全身的血液都烧沸了, 那个人, 他宁
可眼睛瞎了也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life is full of surpri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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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狮子座 荣誉版主

沙发
发表于 2002-12-19 22:13:52 |只看该作者
好长呀,已经copy了,慢慢看。。。。。:)
我是一只虫,我作茧自缚,弄好了我变成蝴蝶,弄不好变成蛾子,蛾子怎么了,为了它的理想去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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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醉竹: 寒假故事 7-9(zhuan)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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