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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1-30 00:32:30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我的故事
文章来源: 恋卿 于 2002-10-5 9:49:00:

我妈十八岁的时候嫁给我爸。进了门才发现,老爸以前结过婚,前妻已经入土,留下两孩子,一女一男,12岁和10岁。我妈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老爸已步入而立之年,而不是他所说的二十五岁。我后来懂事知道这事儿以后就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骂我外婆外公愚昧轻信,好好一闺女就让他们这样给毁了。再三一思量又觉得这事不能全怪他们,全世界最老奸巨猾的狐狸见了我爸我估计它们都得撞墙寻死,因为实在是自愧不如。所以别说我外公
外婆我妈,就是把整个家四世同堂所有人的头脑和智慧累加来,他们照样被我老爸算计了去。哎,那纯真时代里纯良的人啊,我多少次在梦里为你们哭泣。

也该我妈有此劫。我妈出生在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庄。在兄弟姐妹六人中排行第五。外婆八岁时嫁给过世的大地主前外公作童养媳。据说到十六岁跟我前外公园房的时候才让她一块儿上桌吃饭。我对前外公知之甚少,只知道他老在国家批斗地主前一星期撒手归西,临去之前做媒把老婆托付给自己最好的哥们。老头子真有意思,自己一边安心做着地主,一边反着封建礼教。我对我前外公仰慕如滔滔江水也是因为这。我总觉得我骨子里那点桀傲不顺肯定来自于他的基因。后外公为人厚道良善,头脑却不怎么灵动,所以家渐渐穷了下来,有时都到了三餐不继,食不裹腹的地步。老爸就出现在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老爸那时一边吃着工粮,一边想着投机倒把私自做点木材生意。于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来到了外婆的村庄,经过外婆家门口的时候被我热情善良的外婆看见了,外婆忙吆喝:“大热天毒日的,小心中暑,快快快进来喝杯凉水。’外婆就这样把狼引到了家里。外婆的村庄,如春天童话般的美丽,山青水秀,树林郁郁葱葱,小桥流水人家。如果我的童年有过欢乐的话,也许只有在那流动的小河里我能拾拂起某些久远的欢愉的片段。多情的山水滋养了我妈花一般的容颜。自古红颜多薄命。就在她从小河边洗衣归来踏入门槛的那刻,老爸正要起身告辞,见了我妈,脚再也抬不动了。老爸死活赖了下来,找我外公商量着让他张罗买木材,乘机缠着我妈。我妈一乡下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有跟男子接触的经历,心地又极其良善,老爸年轻时长得也还象个人样,加上他那三寸不烂花言巧语的弹簧之舌,我妈早就晕了,芳心暗许。想着老爸当年拍着胸脯对我外公外婆保证一定好好善待我妈不让她吃零星半点苦那惺惺作态的豪气,以及他后来虐待我妈的种种。我就特郁闷,想吐。我最恨这种过河拆桥的男人,真他妈不是人,是他妈批着人皮的狼。对了老爸还答应外公外婆要替我妈解决工作问题,我外公外婆听了感动了热泪盈眶,心想他们的娃儿啊再也不用埋在这山沟沟里吃苦啦。老爸把我妈全家坑得够劲了以后昂首阔步回了家,第三天就派了媒人上我外公外婆家,说了个天花乱坠。一个月后,老爸就把我妈这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娶进了门。


老爸的家在离我外公外婆150里外的村落,媒婆口中的美屋只是几间破旧的房子。婚后三天,老爸领着他的一对儿女来见我妈了。我妈看着个儿比她还要高的老爸的儿子,惊慌失措,老爸骗她说自己是单身。我想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十八岁会成为两个孩子的后妈。老爸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以后我去上班孩子由你带,我爸妈那儿常伺候着点,对了猪栏里的那两头猪也交给你了。’老爸在婚后三天就迫不及待地对他美丽年轻的不谙世事的新娘撕下了他伪装的温情的面纱。我可怜的母亲编织的无数的少女的梦被一个个无情地击碎。我长大后曾经若干次思考老爸为何在结婚三天后才告诉我妈他有儿女一事。在经历了一切的沧桑变故后才猛然醒悟。这个歹毒的人,在霸占了我妈的身子之后,当然可以把她捏在手掌间随意玩弄,他算准了她逃不出他的手心,她逃不出她从小就接受的贞操观的教育。那个年代的乡间女子对贞操的执着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也许已经令人匪夷所思。

老爸第四天就走了。他在一个离家50里的国营单位作会计,周末才回家。我妈开始了她无穷无尽苦难的生活。天不亮就得起床给一家子作早饭,伺候公公婆婆起床吃饭,张罗老爸的儿女,(我现在之所以不愿意以哥哥姐姐称呼他们,是因为后来他们变得跟老爸一样丧心病狂。)打发他们上学,采猪草,喂猪,种菜,做午饭,晚饭。。。。身体的疲乏是可以克服的,而精神的折磨却时时象蛇一样啃蚀着母亲年轻的心。她太年轻,太纯良不懂得如
何去保护自己。这精神的折磨的慷慨赐予者便是住在她隔壁的婆婆。有其母必有其子,我奶奶心如蛇蝎,歹毒,残酷,冷血,无情,致命。据说我奶奶在临终前耗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眼光散乱,哀求我妈的谅解。我妈含着泪吻了吻我奶奶的手。有时我觉得我妈善良得近似懦弱。我愿意相信真有天堂和地狱那么一回事。我确信我死去的两个亲姐姐肯定扇动着精致的天使的小翅膀在天堂自由自在地灵动,在清风明月的夜间,她们也许会来到人间翩翩起舞。而我奶奶就让她在地狱里接受烈火的焚烧吧。每次一想到我奶奶,我就特想发扬咱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思想‘对待敌人要象寒冬一样的残酷无情。’

我妈怀了我大姐,怀孕的女人思睡,如果我妈不在天亮前起床,我奶奶必在母亲的窗外拖长了声音大骂‘婊子,起床做饭啦,你以为你是大户千金小姐啊,从来没见过这么懒得婊子。’老爸那前妻我估计就是让老太婆给整死的。老爸周末回家老太婆就开始调唆离间,说什么‘蝎子的尾巴后娘的心。’老爸和老太婆一起变着法折磨我妈。我妈在冬天生下我大姐,老太婆特操蛋,本来准备了一挂鞭炮,见是一女娃,就把鞭炮给收回去了。我大姐在一岁时不幸夭折,我妈哭得干肠寸断。老爸在一旁大吼‘死都死了,哭有什么用’。真他妈孙子。

我妈生下我二姐,老太婆进屋看了一眼,一声冷笑,‘怎么尽会生女娃呀。’说完颠着小脚走了。我二姐活到一岁半就走了。我妈悲痛欲绝,老爸说‘丫头养大了也没用。’你丫到底有没有心啊你?

我在一年的冬天来到人世,我妈临盆前还在剁着老爸交给她的一大盆辣椒。连着厚厚的棉被,我才四斤,我妈说我看着特象一只小老鼠。我好象在试管里躺了一星期才得以存活。长到如今这么大,容易吗我!

老太婆又在窗外叫嚣了,我在甜甜的睡梦中被惊醒,放声大哭。母性使羼弱的母亲突变成战斗的鹰。为了不再使悲剧发生在她襁褓中的婴儿身上,母亲展开了柔弱的翅膀,随时准备跟最危险的猛兽作战。当老太婆再次在窗外咆哮的时候,我妈眼睛里喷着愤怒的火焰,指着老太婆的鼻子‘你给我住口。’可笑的是,下贱的老太婆居然是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母亲凶猛地回击的时候,她胆怯地一步步退缩了。我妈在这次伟大的婆媳战役中取得了光辉的胜利。人民英雄永远不朽! 而我得以在母亲温情的爱里一天天成长。

那年我爷爷去世了。老头子走的时候,老爸孝敬的补药长生药还有一大箱子没有吃完。而我可怜的母亲却因为吃不饱而营养不良。每次等她上桌的时候,老爸的那对狗儿女早已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老爸的儿子有一天跟人打架,丫拿了一明晃晃的菜刀向那人扔去,刀一偏向我飞来了的时候,我正坐在门槛上搬着手指脚指头算数呢。(我上学后数学一直非常糟糕,估计跟这有必然的联系。我琢磨着我所有的数学天赋细胞在那一刻肯定全被杀死或吓死。) 我妈知道后当场就晕了过去。我虽然至今眉眼间还有一道依稀可见的疤痕,却因为它而得到过老爸短暂的真诚的父爱。所以对这伤疤我一直都有交杂的感情,感激和憎恨并存。当有人问起它的来历时,我总是搪塞着说是我小时候顽皮摔的。这与其说是欺人,不如说是自欺。因为这是老爸只有在这一段时间里不带功利目的手段地爱过我。我要用我的一生来守候和珍藏它。那一年我两岁。

我常常摸着我妈凸起的肚子说‘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我急切地盼望着妹妹的到来。老爸催着我妈把这个孩子拿掉,我妈去了四次医院,最后都勇敢坚决地逃回来了。妹妹出来的时候非常瘦弱,我妈小心翼翼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好象怕她一不小心就飞走了。到妹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妈奶水不够,妹妹死活不喝牛奶,勉强喂进去,随后便吐出来。妹妹饿得嗷嗷大哭,我妈又急又心疼,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妹妹伸着干瘦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摇晃。我牢牢抓住妹妹的手放声大哭,真怕她马上就会死去。我奶奶和老爸的儿女此刻隔壁吃着香的喝着辣的。我想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还是邻居老奶奶看不顺眼,蒸了一个鸡蛋端过来喂妹妹。妹妹张开小嘴呼噜噜把那鸡蛋吃了个精光。从此我就象护卫神灵一样护卫着我们家那几只母鸡。

我妈去老爸单位做临时工的那年我四岁,我妹两岁。我妈不能带走我们,只好暂时交给我奶奶看管。我妈走的那天,妹妹抱着我妈的脖子哭得都快闭了气,我强忍着在眼内打转的眼泪拉开了妹妹,对我妈说‘要常回来看我们啊,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我妈一阵心酸含着泪一咬牙走了,再也没有回头。我不知为何自己在四岁的时候就成熟得象个大人,我好象没有童年的历程,一下子就跳跃到了青年。读初中的时候有一个特弱智的语文老师,每个学期都让我们写<<我幸福的童年生活>>。我拼命在记忆的仓库中搜寻检索某些幸福的片段,结果往往是一片空白。最后我总算把游离的目光锁定在抓鱼这件事上。我特喜欢鱼儿。我多羡慕它们能摇摆着轻灵的身子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泳啊! 那年的溺水经历使我对水绝望地痉挛地恐惧着。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池塘。凉风习习的夏天傍晚,孩子们都蹦到池塘去游泳,洗尽白天的燥热。没有人教我,我每天都静静地坐在池塘边看着,眼里发出羡慕的光芒。有一天一个大孩子带我到池塘深水处,把我的头按入水中,然后自己游走了。我被死亡的感觉笼罩着,吓得忘了呼救。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我这么喜欢鱼却要去抓它们完全是为了我妹。我妹瘦得可怜。我妈走了以后基本上就没人管我们了。我们每天吃着零星的剩菜剩饭。头发上的虱子一抓能拿下一把。我妈托人捎给我们的零食全让我奶奶锁在柜子里,我和我妹从未有幸谋一面。我在池塘里,小河里,小沟里抓鱼,只要是有鱼的地方我就去。我把抓好的鱼洗尽,送到隔壁老奶奶家。我把老奶奶煮好的鱼小心翼翼剔掉鱼刺,然后看着妹妹狼吞虎咽,我拍着妹妹的背,怕她噎着。老奶奶流着泪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好孩子。’

我在四岁的时候母性便发挥得淋漓尽致。我牵着妹妹的小手背着椅子在寒气袭人的夜晚跟着人流走两里路到另外一个村庄看电影。吵着要去的是妹妹,但往往看不了两分钟她就疲惫地睡着了。我抱着妹妹,脱下我的外衣罩在她的身上,自己在寒风中颤栗。因为害怕又不识路不敢先走,所以要等着同村的人把电影看完了。有一次我妹哭着找我,有一个大野孩把她给打了,我摸着妹妹红肿的脸,气急败坏,找到那鸟人,使尽我所有之力扇了他一巴掌。这基本上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举。经过我后期不断的努力和数不清的浴血奋战,我顺利地登上孩子王的宝座。我已经充分意识到强权统治的重要性。我象将军一样统帅着我的士兵们,我采用的主要是攻心之术,我态度强硬,不怒而威,比起他们起来又相当足智多谋。我率领他们走得基本上是正义的革命路线,打抱不平,嫉恶如仇。有一次丫丫被她爸毒打了一顿,我集合了众弟兄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来到菜园把丫丫她爸种的黄瓜吃了个精光。我本人很人道,吃的时候非常小心留下了黄瓜的尾部悬挂在根上。我通过长期的潜伏的观察,发现了我奶奶收藏柜子钥匙的所在,我乘我奶奶有一次串门的机会偷了钥匙,把本应属于我们的食品全裹了出来。让妹妹吃了个够以后,我把食品全部犒劳了我的各位战士。我的稳固的统治地位和深远的影响力之所以长期不衰,我怀疑跟我以后定期的攻胃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奶奶开始频繁地换锁换收藏钥匙的地方。可是每次都被我灵敏的嗅觉辨识出来。我觉得我奶奶智商够低的,把那狗屁钥匙拴身上不就完了吗。如果不是我妈后来知道后阻止,我觉得再经过若干次的训练,我都可以去当一江洋大盗了,实际上我到现在还对海盗生活不可救药地向往憧憬着。

我一见我妈我的强悍野蛮冷漠便会在顷刻间消融瓦解啦。我象一只兔子似的依在我妈的怀里,摸摸她漆黑的头发,光洁的脸和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秀丽的她,我真是怕我一眨眼她就消失了啊。我给她数数,讲小木船的故事,所谓小木船的故事完全是我根据自己的主观臆想编造出来的。我喜欢倾盆大雨,我希望雨下得越滂泊越好,雨水足够多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划着小木船到处去啦。我看着我妈温柔的鼓励的微笑,我真是高兴得要死去了。那时候周末只休息一天,我妈每星期六晚上赶回来,星期日晚上赶回去。我对我妈有很强的心灵感应,有一天晚上我梦见我妈生病了,吓得躲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妈就肿着脚回来了。我妈刚学会骑自行车不久,天又黑,又着急赶着回来,摔了一跤。我摸着我妈青紫的脚,怔怔掉下泪来。我妈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别哭,妈妈没事。’我把头靠在妈妈的胸前,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裳。

死亡好几次与我擦肩而过,失之交臂。死神啊,也许你也有仁慈的瞬间,因为你知道在这滚滚红尘里有我永远不忍的割舍: 我的母亲和我的妹妹? 因为你知道我爱她们有多深,牵挂有多长? 因为连你也不忍将这澈心切肤之痛带给她们?

那双美丽的绣花鞋是我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妈妈亲手挑灯缝制的。我真是喜欢它们啊! 粉色的鞋面上有紫色的蝴蝶在白花丛中翩然而舞,栩栩如生(紫色和白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有一天我受我奶奶的遣派到后山去采猪草,途中有一个积满了淤泥的烂泥塘。我提着篮子穿着我心爱的绣花鞋哼着小曲儿走在烂泥塘边的石子路上。突然我被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我的头皮磕破了,嘴在出血,让我心急如焚的是我的一只鞋不见了。我四处找寻,发现那只鞋已经飞入了烂泥塘中,正在沉没。我来不及思索就向那泥塘扑去。烂泥淹没了我的身躯,没及我的脖子,只留下一个脑袋时我还用一只手紧紧地高举着那只鞋,后来我想是我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意志让我发出那令人惊怖的大喊。是正在后山砍竹的一位老爷爷听到我的尖叫后把我救起。我还记得他把竹竿伸向我,我拼命抓住那竹竿手里提着那只沾满淤泥的鞋顺着往上爬。我妈听到消息后都快急疯了,请了假赶回来,我给我妈讲事情的缘由和经过,妈妈听完后一巴掌就向我挥过来,然后站在那儿无声地流泪。我妈从来没有打过我。我愣在那里吓呆了,忘了疼痛。好一会儿,妈妈拭着泪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我说:"孩子,你走了可叫妈妈怎么活下去啊." 我这才哇的一声在妈妈怀中大哭起来。妈妈含着泪吻了吻我的头,咸咸的泪水落在我的伤口上,好痛。(那双绣花鞋我一直收藏,对我,它比世界上最昂贵宝石更要珍贵,更有意义。我想对我妈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此,在来北美前夕我把它送给了我妈。)

是一个冬天的早上,潮湿,阴冷,大雪分飞。我奶奶去她亲戚家串门了。那时只有我和我妹在家。老爸的儿女已经住校读高中了。夜已经漆黑,我点上了油灯,我奶奶还没有回来。我和妹妹已经饿了一天,我自己的私人库存,一小盒饼干早就吃完了。苦难家的孩子总是容易早熟的。妹妹这时候已经非常懂事,自己吃着饼干的时候总惦记着往我嘴里塞一块。我轻轻推开妹妹的小手说:"你自己吃,姐不饿." 我带着妹妹在外堆雪人玩了一天,此刻她终于又困又乏,头倚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了。我把妹妹搬到我们的小床上,盖好棉被。我和妹妹的小床本来在我妈的房间里,我妈走了以后搬到了我爷爷奶奶的房间。我因为饥饿而夜不成眠。窗外北风正刮得紧,愤怒的狂风吹打着门,发出支哑支哑的响声。油灯早已尽。夜静极了。我突然变得极度的恐慌。白天听来得那些神狐鬼怪的故事一个个在我头脑中鲜活起来。那些妖魔鬼怪在我眼前不停地舞动。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妹妹正睡在我过世的爷爷的屋子里。爷爷红着脸,瞪着眼,咂着嘴要来吃我们了。爷爷要把妹妹带走了。我看了看妹妹,不行,我不能让爷爷把她带走。我从床上跃起,摸到门前,坐到冰冷的地板上,用后背死死抵住门,不敢移动半步。我怕我一移动,爷爷就推门进来了。极度的恐惧,饥饿,疲乏,忧虑让我进入了混沌状态,我的头象铅块一样的沉重,我睁开沉重的眼,天已大白,妹妹在床上安然地睡着,我悬着的这口气终于吐出来了,随后晕了过去。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高烧41度,医生说烧到这个程度,孩子又这样小,恐怕是没救了。我妈跪在医生面前说:"医生,您无论如何得救活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命根子啊." 医生搀扶起我妈,叹了口气说:"听天由命吧。" 我妈在雪地里跪了一天,泪流满面,"救苦救难得观世音菩萨请保佑我的孩子,我不该把孩子们带到这个世界来受苦受难,就让我代替她们承受一切的苦难吧。" 或许是我妈的苦苦哀求感动了上苍。或许是我自己潜意识的对母亲和妹妹的留恋,我在第四天苏醒过来。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妈妈憔悴的脸和眼睛里的血丝。妈妈喜及而泣。妹妹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贴在我的脸上摩挲着,忧忧说:"姐,你不要死。"

以后读<<简爱>>读到年幼的被无情的舅母惩罚关到舅舅的红屋子时,我特别能理解简爱那锥心的痛苦,因为类似的痛楚也曾经蔓延过我的四肢百骸。

来美后多少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会黯然神伤,莫名的忧伤象潮水一样袭上我的心头,声声不息。我走近窗前,仰望苍穹,无声地哭泣。我对天上的神说‘神啊,请原谅我的脆弱,但请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神不语。我回过头来,借着月色,看到了床边的妈妈,妹妹和我的合影。这是神的答案! 她们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就象三毛在<<不死鸟>>里说的‘虽然预知死亡是我喜欢的一种生命结束的方式,可是我仍然不能死,在这世界上有三个与我个人存亡牢牢相连的人,那便是我的父亲,母亲还有荷西,如果世上有他们活着一日,我便不可以死,连神也不能将我取去,因为我不肯。

绣花鞋风波和高烧事件后,我妈不顾老爸的强烈反对,把我们带到了身边,我和妹妹终于又可以和亲爱的妈妈一起生活了!

走的那天,我和妹妹象两只欢乐的小鸟,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一路上唱着说着笑着。妈妈闪烁的大眼睛里满溢着温柔和笑意。到家了,我和妹妹因兴奋过度,忘了老爸平日的冷漠和严肃,见了老爸便向他飞奔过去,每人抱着他的一条腿,以热切的眼光仰望着他,高兴地说‘爸爸,我们来了。’老爸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后便掰开我们的手匆匆离去了。妈妈就站在门口,看见我和妹妹失望而困惑的表情,便拍拍手对我们说‘想不想看看你们的新书包和新衣裳。’我们双眼发光,抱着妈妈为我们缝制的漂亮的新书包和新衣裳爱不释手。哎,妈妈总是有那么多的办法哄我们。

我妈开始为我和妹妹大扫除,从头到脚。以前妈妈每星期回去也给我们清洗,不过总是没过两天又变成了土人。这一次因头上的虱子实在太多,妈妈必须剪掉我那一头自然卷曲垂及膝的长发。妈妈十分惋惜。我对妈妈说妈妈没关系我的头发长得很快的。我奶奶对我的长发很不耐烦,每次她强按着我的头要给我剪头时我都会嚎叫,拼命扭动脑袋,让她无从下手。有一次我的额头正中央还被她手里的剪刀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粱流到我的嘴里,我奶奶气急败坏对着我大喊‘死货我不管你啦。’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妈妈非常喜欢我的长发。

我和妹妹换上了新衣裳。我们的头上再也没有虱子的蚕食。(该死的虱子们,你们贪婪的嘴吸走了我多少血液,没有你们我或许能象爱因斯坦那样聪明哩。)我们每天吃着妈妈做的香喷喷的饭菜,再也不饥肠胪胪。我们每天都刷牙。妹妹第一次刷牙的时候把牙膏水全吃到肚子里去了。妈妈搂着妹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是啊,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妈妈象花一般甜美的笑容。我们的小床就在老爸和我妈的房间里,妈妈会在老爸鼾声大起后悄悄爬上我们的小床,我和妹妹会一边一个搂着妈妈的脖子,闻闻她淡淡的清香进入梦乡。(有一次我和妹妹在老爸醒着的时候爬上他们的床企图跟我妈一块睡,结果被老爸提着摔下床去。)

我和妹妹转入了新的学校。老师和大部分的学生都很友善,只有一小撮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固排外分子每天以敌意的眼光怒视着我们。如果眼睛能射利剑的话,我想我和妹妹早已横尸山野。不发威的老虎并不是病猫。老虎不发威是时机还未到。这是镇上最好的一所小学我妈好不容易给我们弄进去我们还在做着旁听生呢在试用期我得好好表现表现。我和妹妹成绩优异总是在每次考试中力争第一,我们对老师言听计从,对同学言和意顺,对校长彬彬有礼,对守校门的老爷爷甜言蜜语。校长终于破格在期中考试后提升我们做了正式生。有一次我妹呜呜地跟我说白叔叔送她的石头项链被几个小子抢了。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是镇上工人的子弟,花拳秀腿的没上过什么大台面,极少的作战经验又都是纸上谈兵或是道听途说。所以我这个实战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制得服服贴贴。有时候我特纳闷为什么我治理小混蛋这样老道有方,为什么在老混蛋面前就束手无策了。小王子说过有些大人们是蘑菇。

学校离家约一里路左右。那时候中午是回家吃午饭的。妈妈觉得我和妹妹这样来来往往的很辛苦,就开始给我们送饭,然后赶回去上班。我和妹妹觉得妈妈这样急急忙忙的会很劳累。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我们在半路上相遇。镇上的那条小河横穿整个小镇。我和妹妹就坐在河边,狼吞虎咽吃着妈妈送来的饭菜。妈妈手上拿着给我们备好水的小水壶,坐在我们中间,轻轻拍着们的背,柔声说‘慢点吃,小心别噎着。’吃完后妈妈会让我们讲一讲学校里比较有趣的事,或是叫我们给她唱一唱我们新学的歌曲。我和妹妹于是和着小河的潺潺流水声唱起‘池塘边的杨树上,支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然后妈妈就拍拍我们的脸蛋说该走了,我和妹妹摇着手跟妈妈说再见,然后顺着小河朝和妈妈相反的方向走去。长大后我的足迹所至,任何的一条小河,无论是碧波荡漾还是死水一潭,是宽阔还是狭窄,是流水潺潺还是绝对静止。。。。都能引起我无限的情愫,让我驻足良久。

老爸和妈妈的同事中我和妹妹最喜欢白叔叔。白叔叔与众不同。别人的大声喧哗他从不参与,别人的品头论足他从不苟同。他总是静静地悄无声息地躲在他的大会议室寝室里读他自己的书。他是老爸单位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他对我和妹妹的笑容是善的,看我们的眼光是怜悯的,摸着我们的头的手势是温情脉脉的。我想老爸对我和妹妹的毫不掩饰的嫌恶粗暴态度引起了白叔叔的极端不满和同情。无论我和妹妹什么时候跑到他那儿去,白叔叔总是那样高兴,他放下手头的活,让我和妹妹坐在他的膝头,给我们讲故事。白叔叔饱读诗书,他的头里总是能蹦出好多好听的故事。<<青蛙王子>>,<<白雪公主>>,<<大克劳斯和小克劳斯>>,<<哪吒闹海>>。。。。我最喜欢的故事是<<母亲的故事>>和<<海的女儿>>。我总是缠着白叔叔问,为什么王子不娶海公主呢。海公主最后得到了一个不灭的灵魂,王子却作了别人的新郎。白叔叔总是神秘地笑笑说你长大后就知道了。我多希望在那一刻变成一个大人啊。当大人后我终于知道海公主为什么没有成为王子的新娘了。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无能为力的,我们苦苦追求,最后也只能是幻影成空。就象当年我象一个乞丐苦苦乞求老爸的爱而不得一样。我小心翼翼,我在寒冷的冬天帮老爸洗着棉袄手冻得生冻疮,我把白叔叔给我的生平第一块巧克力尝了一小口之后把它分成两半把我尝过的那半塞给妈妈另一半给老爸却被他摔在地上,我考试第一。。。。。这些都没用。他很爱他的大儿女们,却不爱我和妹妹。为什么呢,我不懂。或许他认为妈妈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的爱,而那对孩子是孤苦无依的? 可是妈妈真心实意地爱他们啊。老爸看他们的眼光是慈爱的,喜悦的。我多么希望这样的眼光能越过他们的身躯在我身上作短暂的停留啊。白叔叔每次出门总给我和妹妹带好多的礼物。他送我的那条石头项链我保存至今。我和妹妹不可救药地彻头彻尾地迷上了白叔叔。有时候该回家吃晚饭了我们还赖着不走,我们家就住在楼下,妈妈就把饭菜端到楼上去让我们吃,给白叔叔也装上一份。我们三人风卷残云把饭菜在片刻间给扫荡得一干二净。妈妈笑着摇摇头,把东西撤了。我和妹妹象爱父亲一样爱上了白叔叔。泰戈尔说‘我迷了路,我游荡着,我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我得到我所没有寻求的东西。’我寻求老爸的爱不获,却意外地得到白叔叔这许多温馨的爱。

其实我的童年生活还是有许许多多幸福的瞬间的,只是这些瞬间啊为何这样的短暂,这样的稍纵即失呢?

我和妹妹在学校和家之间穿梭,在越来越繁忙的功课和老师越来越殷却的希望下喘着粗气。星期天我们是轻松愉悦的。离小镇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结满了各式各样的野果。我们在小镇上吃完早饭后,妈妈就带着我和妹妹上山采野果去了。下山的时候满载而归。我们把兴冲冲把采来的果子和小伙伴们一起分享。老爸对这些不感兴趣。白叔叔总是咂着嘴吃完了以后还找我们要。我和妹妹于是急急往外跑,气喘吁吁地把篮子都提到白叔叔的房间里去了,生怕万一慢了,白叔叔的胃口会跑掉。以后上山的时候我和妹妹都拉着白叔叔跟我们一块儿去。白叔叔讲故事的声音低沉而感性,唱起歌曲儿来却象是乌鸦在叫了。可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在悠扬的笛声中,和着妈妈悦耳的歌喉和林间的鸟语香,我和妹妹翩翩起舞。只是有时笛声会转成凄凉呜咽的调子,在山间回旋,妈妈的脸上也有戚容,我和妹妹偎在白叔叔的身旁,不知该怎样去慰抚他突然伤悲的心。

我妈从小聪慧爱学,外公外婆太穷,无法出钱让她进学堂接受太多的教育。妈妈就自己爬山涉水每天走来去十里的山路到学校站在教室的窗外旁听,完成了小学的课程。我和妹妹读书后,妈妈为了在学习上辅导我们,她自学了全部初中和高中的教程。妈妈总是虚心求教,不耻上问。白叔叔是我们共同的老师。妈妈美丽端庄,性情和善,她总是身体力行在人格上给我们做着榜样。她从未闲言碎语,她宅心仁厚,兼济他人,她古道热肠,宽于待人。她就象一首隽永的小诗,每个善良的人都那么爱她。老爸单位的老局长和局长太太身体不是太好,孩子们都在市里工作。妈妈总是力所能及地帮他们端茶送水,作饭洗衣。在老头老太太吃完我妈给他们做的第一百只鸡后,老头老太太硬是要我妈做了他们的干女儿。我外婆就常说‘好心会有好报。’局长太太逼着老局长在人事部门活动,我妈的工作问题得以解决,由临时变为正式工。如果给她一个健康的环境,我的妈妈该是怎样的一朵良苑仙葩啊!

老爸的一对儿女一个读到高六,一个读到高五都没有考上大学。这跟他们自己一味高乐不了有很大的关系。老爸的纵容政策难辞其咎。他们在学校谈恋爱,抽烟,喝酒,纵情。。。。。老爸除了大把往他们手里塞钞票以外什么也不管。妈妈听说糖果有助于戒烟,买了一大堆给老爸的儿子送去,妈妈轻言细语苦口婆心细数抽烟的不利之处。不识好歹的老爸的儿子回来却在老爸面前参了一本,老爸暴跳如雷,恶狠狠地对我妈说‘老子的事你少管,又没花你的钱。老子高兴让他抽。’他们拿回来的考试试卷老爸从不关注左上角的那个分数,从来都是大笔一挥写上‘已阅’。老爸的儿子在学校打架老爸只懂揣着钱去平息。。。。。回顾老爸的一生,我觉得他非常的可憎可怜。在人生的这个舞台上,他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他的表演相当拙劣,他演坏了每一个角色,儿子,父亲,丈夫,朋友,同事。。。。。编剧的这个角色他做的也不高明,他的一对儿女的前程毁在他的手里,他把痛苦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在灌溉到妈妈,妹妹和我的心中。但是他又是那样的可怜啊。他一生辛劳奔波,到后期更是颠沛流离,江湖飘零。他没享过几天福却吃了一辈子苦。他的深情的殷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对儿女。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让他日益心寒齿冷。他为他们鞠躬尽瘁,心神俱催,却最终被他的亲儿子送上了死亡之路。我的父亲,你漠视我们,利用我们,折磨我们,却从未爱过我们。我们虽恨你深入骨髓,却也爱你痛恻心扉啊,我们的血管里奔流是你的血液。想到你的一生怎能不让我们泪水滂沱呢!

高尔基好象说过这样一句话‘喂养下一代是母鸡也会的事情,关键的是要给他们钙质。’妈妈教育我们的方法是不一样的。妈妈民主和专制并施。每次拿回来的考试试卷妈妈总是仔细审阅。在确定我们把作错的题完全弄懂以后才写下自己的批语。大部分都是赞扬老师出题有方之类的善意的评价。妈妈又是严厉的,有一次因为骄傲自满,我的考试成绩很令妈妈失望。妈妈把我关在屋子里拿着鞭子狠狠地抽,边抽边流泪边说骄兵必败。自那以后我的成绩基本上稳定在第一线了。我心疼我的妈妈。多年以后我妈回忆起这幕来还心酸得直掉泪说她下手太重了。我抹着我妈的眼泪说妈妈我极力拥护您当年的作战方针如果不是您循循善诱和恩威并用在那样一个环境我说不定会发展成为一个地痞流氓呢。老爸的儿子在结婚三次离婚三次抛妻弃子后如今不知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里流浪.在人性上,他和老爸是相似的。老爸的女儿在一个小镇上开着一家小餐馆。看着她,我想起了鲁迅笔下<<故乡>>中的豆腐西施。妈妈很注重给我们加钙。我们在假期会跟着妈妈上外公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那里空气清新,民风淳朴。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在小河里捉鱼。一个学期沉淀下来的紧张立时烟消火灭,落地成灰。有时我们会跟着小伙伴们去放牛。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形象丰满,鲁迅对他自由多姿的乡间生活羡慕不已。境由心生,我和妹妹看到的确是小伙伴们辛苦而麻木的生活。我们暗下决心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脱离这种物质和精神都极其贫乏的生活.其余的大部分时间我和妹妹都和大舅在一起。大舅这个人说起来有点传奇。大地主前外公那时候还活着,所以大舅上过私塾。大舅熟读诗书,才华横溢,博古通今,经天纬地。但此人生性淡泊,勘破名利。他的古文学造诣很高,后来发表了很多相关的文章。市文联主席曾三顾老屋请他出山,都被他婉言相拒。他不喜城市的喧嚣,空气的污浊和人情的热闹。他甘愿在乡间当着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乐此不疲。他宁愿在他的宁静的老屋里与老庄为伍,与陶潜为伴。他陶醉在他的书中的黄金屋里长醉不愿醒。看着他晃着头读老庄,完全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再躁热的心也会变得清凉。我和妹妹深得大舅的喜爱(认为我们孺子可教也)。在炎炎的夏日听大舅讲诸葛亮怎样运筹,粱山好汉怎样肝胆相照义薄云天,孙悟空怎样机灵多变。。。。。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暑途径了。大舅妈偶尔会进来给我们送几杯磬人心裨的井水,随后轻轻掩上门走了。大舅妈是前外公指定的媳妇,没文化。大舅尊重她,爱护她,从没有嫌弃过她。<<红楼梦>>是大舅推荐给我的第一部古典文学。很多人都不喜贾宝玉,我对他一直怀有偏爱。每次读到‘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那回,我都忍不住泫然欲泪。贾宝玉被贾政打得扒下了,林妹妹去看他,哭得两眼象桃子。贾宝玉叹了口气说‘你又做什么来了,太阳才落,那地上还是怪热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我虽然捱了打,却也不很觉疼痛。这个样儿是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给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别信真了。’这样完全忘我的体贴,怎能不动人心旋。大舅对大舅妈用的也是这样的体贴功夫。在大舅那里我们学到那么多可贵的东西。老爸嫌贫爱富对大舅颇鄙视。我们不,我们敬爱大舅,爱戴他,我们知道在那破旧的衣裳里跳动的是一颗至高无上的心。那日渐灰白的头颅里跃动着怎样高贵的灵魂。他何其富有

我妈开始对老爸作出反击了。妈妈不得已而为之。老爸儿子和女儿在学校开销越来越大,老爸的收入已经不能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胃口。在我妈上班不到两个月的时候,老爸就闹着搞起了‘承包责任制’。内容是这样的;我和妹妹的一切开销以我们四人的伙食费用都由我妈承担。老爸负责他的一对儿女。老爸的工资加上他利用会计职务捞来的油水至少是我妈收入的四倍。这已经很不公。现在老爸又要求我妈贡献收入的一半作为他儿女的教育活动经费。我妈从不好在小利上与人争高低。如果能拿出这笔钱来,我想她会毫不犹豫。但是她的手头实在是拮据。那时候的工资那样低,我和妹妹的学费,伙食费,日常费用,人情打点,对外公外婆的结济。。。。这些已经让妈妈力不从心。好久好久了,妈妈从未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衣服。妈妈有一次在镇上看见一双美丽的白凉鞋爱不释手妈妈问了问价钱以后叹叹气又放下了。我和妹妹看在眼里。白叔叔,老局长和局长太太每年给我和妹妹的压岁钱,我和妹妹小心翼翼拿在手里摸一摸后都会如数上交给妈妈。妈妈有时会给我和妹妹五角钱让我们买糖吃。我和妹妹把钱悄悄攒起来要给妈妈买一件礼物。那双鞋是三元钱,我和妹妹只有两元,怎么办呢。我们找白叔叔或老局长商量,他们肯定愿意帮忙,但妈妈知道后一定会很不高兴。我和妹妹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办法。星期天我们找到镇上我们认识的那个卖冰棍的老爷爷,我和妹妹对老爷爷说我们要给妈妈买一件礼物还差一块钱我们帮您卖一天冰棍您给我们一块钱好吗。老爷爷含着笑打量了我们半响,最后终于在我们紧张热切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我和妹妹于是大声吆喝着开始帮老爷爷卖冰棍。老爷爷的冰棍不到中午就卖光了。老爷爷把剩下的最后两只冰棍和一块钱塞在我和妹妹的手里,笑着说还是丫头们好使啊下次给妈妈买礼物的时候再缺钱还来找爷爷。我和妹妹抱着爷爷亲了又亲,然后高高兴兴买了鞋回家了。我和妹妹把鞋放在妈妈的手里,四眼发着光急急地对她说妈妈你别急这是我们攒下的你给的压岁钱买的。妈妈焦虑的眼光这才变得放松,低下头去穿那双鞋,等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爬满了泪。

老爸要钱的态度起始还算温和,见我妈迟迟不拿出钱来之后变得不可理喻。指着我妈的鼻子大骂她利欲熏心,贪图享受,自私自利,后娘的心最毒等等。我妈为之气结,但仍然一忍再忍。老爸后来干脆利用职务上的方便直接扣下了我妈工资的一半。当受饥哀饿的威胁再一次降临到我和妹妹头上时,妈妈不得不付诸于行动。妈妈跟老爸摆事实讲道理,此路不通。妈妈跟老爸争吵,此路亦不通。妈妈只好找单位领导说明情况,领导把老爸批了一顿. 老爸恼羞成怒,对我妈怀恨在心,变本加利羞辱她折磨她。再温顺的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妈妈开始反攻。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战斗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有一个深夜我和妹妹被老爸洪亮的声音惊醒‘若是这样,死我前面两个,若不是,死你后面两个。’一阵沉默之后,妈妈才轻声说‘都是你的骨肉啊,什么你的我的,孩子都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诅咒他们。’这种话对老爸简直是对牛弹琴。老爸接着谩骂,妈妈打断他叫他别吵醒了孩子她们明天还得上学呢。老爸咆哮‘少睡一顿死不了。’我和妹妹再也无法入眠,睁着惶恐的眼,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白叔叔越来越心绪不宁,越来越忧伤。虽然他极力在我和妹妹面前强言欢笑,但我们知道他有心事。是什么心事呢。白叔叔只有在妈妈给我们送饭的那一刻,他的暗淡无光的眼睛才会发出炯炯的神采。他的深情的目光追随着妈妈退出的身影,在门口长久地停留。

妈妈有晚饭后带我和妹妹散步的习惯。那天晚饭后我坐在台阶上等妈妈和妹妹。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后我回头,是老爸。老爸蹲下身来用了低柔的调子问我‘愿意跟爸爸去散散步吗。’我的小小的心因经受不起这样的狂喜而停止了跳动。是爸爸听到了我灵魂深处的呼叫终于把眼光的焦点聚在我的身上了么? 我的脸涨得通红,我怯怯地把小手放进老爸的大手里,对着老爸拼命点头头‘愿意的愿意的’。老爸牵着我的手在河边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老爸走得很快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老爸终于停下来了,他朝后张望了一会,家已经在视线之外了。老爸对我说‘以后就只能跟爸爸散步啦。’我说‘我们可以和妈妈妹妹一块儿散步呀。’老爸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他恨恨地‘妈妈不要我们啦,妈妈有跟后爸了,妈妈要跟后爸走了。妈妈和后爸生很多的小弟弟妹妹们后再也不会理你和妹
妹了。’我不能思想,不能呼吸,老爸的话象刀子扎在我的心上。我挣脱他的手开始往回跑。老爸并没有追上来。我和正在找我的妈妈撞了个满怀。我扑在妈妈的怀里泣不成声。妈妈把我拉到屋里试图擦干我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妈妈焦虑地问怎么啦孩子哪儿不舒服啦。我问妈妈爸爸说我们就要有后爸了是不是真的。妈妈低头沉默了半响才抬起头来对我说‘白叔叔做你的爸爸好不好呢?’我的恐慌的眼里装满了泪水,我的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有老爸的话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妈妈和后爸生很多的小弟弟妹妹们后再也不会理你和妹妹了。’我和妹妹要失去妈妈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妈妈温暖的怀抱再也不属于我们了。没有妈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抱着快要炸裂的头往后退,退到墙角时,我突然对妈妈喊‘我宁愿被汽车撞死。’妈妈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颓然坐倒在地。

离婚战争如火如荼进行着。老爸态度强硬,离婚可以孩子全归他。我和妹妹是老爸打击妈妈的最锋利的利器。妈妈一直争取我和妹妹,因为她知道把我和妹妹留给老爸的结果必然是我和妹妹的灭亡。老爸坚决不从。最后妈妈妥协了,选择了我和妹妹,放弃了自己此生唯一令她刻骨命心的爱情。老爸多年对达官的逢迎终于有了回报,半年后我们全家进城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小镇。白叔叔对妈妈说要等她五年,妈妈泪水湿襟,‘不要浪费五年去等待一个无奈的结局。’

多年后我与白叔叔异地重逢,他还是那样和善的笑容,那样怜悯的目光,还是那温情脉脉的手势,只是多了一份沧桑。他已娶妻生子。谈起妈妈时他突然热泪盈眶。白叔叔对妈妈一见钟情,他默默爱了她很长很长时间。长期目睹老爸对妈妈的无情和残忍之后,白叔叔下决心要给妈妈应得的幸福。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说服你妈妈让她跟我走.”白叔叔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这样有情有义的男人我们怎么会把你错过? 面对着白叔叔,我心痛如刀割。我喃喃地说‘白叔叔我对不起你们。’白叔叔无奈地苦笑着说‘这不怪你,是你爸爸拿准了妈妈的要害,她即使当年跟我走了,我们也不会幸福,她走得出那个家走不出自己的良心,走不出对你们的牵挂。为了你和妹妹,她什么都可以放弃。这场战争她还是输在过于善良。哎,我最爱的便是她金子般的心’(可是这颗金子却被老爸象垃圾一样地践踏。) 我们长久地沉默。好一会儿,他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你和妹妹一定要善待妈妈,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我点头点到头晕目眩,‘我们会的白叔叔,我们和你一样爱她。’白叔叔擦着泪走远了。我立在原地,沉浸在如烟的往事里。是的是我,是我做了老爸的帮凶,亲手把母亲的幸福埋葬。我因为对妈妈自私的爱扼杀了她对白叔叔的爱,我的那句残害自己的话给妈妈判了死刑,使她丧失了斗志和信心。我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伤害我的母亲!就让我负着这时时受着鞭策的良心,这苦痛的心灵的枷锁,这情感的沉重的十字架在我的漫漫人生道上行进吧。直到我进入坟墓的那一刻。我要在我的墓碑上刻着‘这里住着一个罪人,她伤害了她最爱也最爱她的母亲。母亲原谅了她,但她不原谅自己。


城市忙碌的生活缓解了我们的忧伤。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并没有使我和妹妹的眼光恋恋不舍,与之相比我们对小镇的小桥流水有一份更难以释怀的依恋和怀念。但城市书店里琳琅满目的书却常常令我和妹妹屏息驻足许久许久。我和妹妹进入了新的学校。对于大部分的同学来说,我和妹妹的衣着显然太过时,我们的乡音太过滑稽可笑,我们某些行为也明显过于死板。对这些我和妹妹不介怀。我想大部分的时间我和妹妹都生活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宁愿在我们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喘息。我和妹妹介怀的是我们曾经让妈妈满意的成绩到此地已不再名列前矛。井底之蛙在遇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形势下化被动为主动的唯一途径便是从井底跳出来,先对这个世界认真地观望。我和妹妹意识到一味沉浸在过去的辉煌和沾沾自喜中只能让我们固步自封,停滞不前。我们历经了无情的自我剖析和自我批评的阵痛之后决定我们要发扬‘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吃苦精神。我们于是把头扎进书本中,对周遭的冷漠和蔑视表现出进一步的漠然。只有一双真诚的眼睛不顾这冷漠和蔑视在善意地注视着我。这是英子的眼睛。我从没见过比英子更美更灵气的的女孩。她有一双如梦似幻的眼睛,让我想起古老的井:深,幽,黑。她的小的微翘的鼻子乖巧地挺立着,透明的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子。对我英子就如笼着轻纱的梦。英子破旧的衣裳和倒数第一的成绩让她在学校里没有几个朋友,除了小刚。她美丽地孤独着。但英子的眼光对我有磁石般的吸引。通过英子我认识了小刚。小刚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品学兼优,结交广泛,在男孩子中出类拔萃。小刚这个最优等生和英子这个最差生的固执己见的交往曾引起众老师的
异议和强烈不满。班主任与小刚多次语重心长的谈心破产后,又施以威胁加利诱的伎俩,企图将他们感情的幼芽扼杀在摇篮里。小刚大义懔然,一意孤行。我,英子和小刚成为最好的朋友。

英子家境贫困,自幼失父。我去过英子家一次,全家四口住在一间破烂拥挤的小屋里。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妹妹尚年幼,继父凶神恶煞,邪恶的眼令人不寒而栗。英子时常面有饥色。英子家离学校比我家远。每天早上去学校,英子总先到我家停留片刻,等我和妹妹收拾停当,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手去上学。临走时,妈妈每天塞两个包子到英子手里。英子起先百般推迟,后来见我妈态度坚持,我和妹妹眼神殷切便渐渐随意了。英子总是自己吃一个,另一个拿回去给她妈或妹妹吃。认识英子后,妈妈给我换了一个大大的饭盒,里面装满了可口的饭菜。小刚的饭盒也是满满的。小刚,英子和我三人会在午休时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一边分享我们的盒饭,一边压低了嗓子聊天。饭后,小刚给英子讲她
不懂得习题,我则躺在芭蕉叶下小憩,做着我的夏日白梦。

我们经常在一起作功课。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去放妈妈给我们做的风筝。小刚和英子一个,我和妹妹一个。路旁有好多的栀枝花,洁白而清香,是英子最爱的花。

英子特别羡慕我有一个好妈妈,每次我不经意当在英子的面倚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的时候,英子总是那样艳羡的目光。我从妈妈怀里钻出来,把英子塞到妈妈怀里,英子开始很羞涩,后来习惯了,搂着妈妈的脖子好久好久舍不得放手。

那时候学校的每一个课桌上都有一条深深的三八线。男生或女生谁要是胳膊不小心过了那条线,一方马上给令一方奋力的一击,急急表明井水河水两不犯的立场。谁要是不砸这一拳,他或她心里肯定有鬼,他或他对对方肯定有好感。群众肯定要起轰要嘲笑要在黑板上留下谁和谁好的留言来羞辱他们。所以那时男生和女生相见是格外眼红,避之无恐不及。当然也有及个别胆大的地下工作者们。象小刚,英子和我这样在公众场合同进同出的伤风败俗分子小资败类当然是个个喊打人人喊灭了。好在小刚和我那时成绩基本稳定在第一第二,由于升学率直接决定着老师的名誉和奖金的数额,我和小刚有着令人不可疏忽的价值。至于群众么,大多数屈服于小刚的神勇之下。暗地里压抑的唠叨和小打小闹终难成大器。

使我郁闷的是当年使我叱诧风云的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个人英雄主义战术战略已经被这个时代这个地域抛到了末端,英雄已无用武之地。有位高年纪的老兄托人借了我的<<青少年政治修养>>书,书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情书类的纸条。我一笑置之。后来又陆续在书桌里文具盒里类似的纸条。我不动声色。他老兄急了,在一个放学的黄昏率领一群哥儿们大手用力一挥一声大怒吼把她围起来,众位第兄个个手执刚鞭将我团团围在中央。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斗,我的眼要喷出火来,我企图凭着拼着一身剐的精神突围,但敌人如密不透风的墙,手中的刚鞭乱舞。我正在想着缓兵之计,突然听到一声大喝‘警察来了’。敌人作鸟兽散。小刚的身影在我眼前一晃,他拉着我的手拼命跑了好远好远才停下来。我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狂喘中看见了英子焦虑的眼。原来英子看见我被敌人包围,急急忙忙报告给小刚,小刚急中生智来了那么一招。妈妈知道后心惊胆颤,每天坚持接送我和妹妹上学。我常恨我自己不会作画。有那么多鲜明的镜头刻在我的脑海里,而我却无力画下来。譬如妈妈接我们时经过那座的大桥,大桥下火车呼啸而过吹起时妈妈的长发,凌乱而动感。我妈这样太累,我后来找小刚和英子商量,小刚通过一个朋友找来一帮社会青年找到那位老兄警告了他一通,老兄再也没敢轻举妄动。

英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明亮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常常独自垂泪。我和小刚都快急疯了,英子就是不说话。小刚用头撞着墙,有时候用烟头烫自己。英子把小刚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滴落。小刚一遍又一遍地求着英子,‘孩子他妈,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欺负你了吗。’英子摇头不语。小刚平日总戏称英子为孩子他妈,称我为孩子他娘。

英子很喜欢那种极致的死亡方式,无论是虚构的还是实在的。我们共同喜欢的三毛,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用一双丝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雪莱淹死在海里,朱丽叶将刀插入自己跳动的胸膛。。。。。英子也选择了极致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英子穿了雪白的长裙,站在教学楼顶,象一个飘飘的仙子,美得不尽情理。英子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个惨淡飘忽的微笑后纵身一跃,象一片坠落的花瓣。砰的一声后,寂静无声。小刚把摔碎的英子抱在怀中,断肠断魂。我的世界里一片昏暗。英子把她的日记留给了我,留给小刚一封信。看完英子的日记后我才知道英子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不堪。贫穷,饥饿,寒冷,流离失所,寄人离下,得不到人间的爱,多年来一直受着继父的凌辱。。。。。。逝者已斯,我的悔恨的泪不能祢补我对英子的忽略。小刚和我注入英子的心中温情是否太少? 少到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她的生命。我们的力量是不是太薄弱? 英子在日记中透露出她对妹妹的担忧。我要去找小刚商量。小刚一天未归。第二天去找小刚时,他已去公安局自首。小刚把英子的继父剁成致残。小刚是少年犯,被判入少管所劳教三年。妈妈后来托朋友让我见了小刚一次。小刚光着头,消瘦消沉。我安慰小刚也安慰着自己我说小刚你不要责备怪罪自己,英子在令一个世界里也许幸福很多很多。临走时我把英子的日记留给了小刚。也许他比我更需要它。英子走的那年她十五岁.

再次与小刚相逢的时,已过去匆匆数年。我正在大街上信步走着,小刚按着车喇叭叫我。小刚成了一名出租车司机。看到他小鸟依人的女友依在他的怀里,我由衷地替小刚高兴。小刚站起来了,他没有沉沦下去。夜晚小刚和我去酒吧喝酒。小刚告诉我这几年来他的生活。我也简单地概括了我的。我们彼此都很小心翼翼没有提起英子的名字。我们击桌而舞,对酒当歌。夜深了,我坐在小刚的车里,突然闻到一股久违了的香气,那是英子最喜欢的栀枝花的清香。小刚的车里插着一朵鲜艳欲滴的栀枝花。那个熟悉的小刚又回来了。我知道英子会永远活在我和小刚的心中。我们的记忆深处永远会有栀枝花迷人的清香。小刚扭开收音机,罗大佑沙哑的声音正唱着‘光阴的故事’:

遥远的故事 昨日的梦 以及远去的笑声
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的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的初次唯一的青春。


我奶奶脑血栓中风瘫痪,妈妈为了方便奶奶治病,把她接到了城里。老爸的儿女在复读了五次之后终于没有考上大学,此时他们带着各自的男女朋友都闲住在家中。整日无心整日闲。家突然变成了一个大舞台,热闹了起来,真可谓‘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妈妈却更加辛劳了,要伺候行动不便大小便失禁的奶奶,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老爸的儿女一味坐享其成,从未援手。

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妈妈,我和妹妹去湖边散步。繁星当空的夜里,轻风拂面,水波不兴。这凉风习习却吹不去我内心的燥热。我问妈妈‘难道你就不恨奶奶么? 她曾经那样残暴地对你’。妈妈没有及时回答的我的问题,她对着水面沉思良久后方转过头来对我说‘做人不能太在意自己的得失,做人关键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自己问心无愧。生活给我们的磨难是要多一些,但是能笑着接纳的东西毕竟还有很多,要学会爱,学会感激。’我胸中的烦闷之气并没有因妈妈的话而完全退尽。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我无法忘却我奶奶的暴行。她是我们一切苦难的制造者之一,是扼杀我们应得幸福的刽子手之一。今天的我,随着岁月的缓缓流逝,随着年龄和心智的成熟,我原谅了奶奶。但在那个年纪,那样的生活里我办不到。

妈妈四处奔走,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解决内部职工子女工作的指标。妈妈找老爸商量该把这个机会给谁。老爸脱口而出当然是给儿子啦。妈妈不同意认为儿女机会均等,应该找他们本人再酌商一下。老爸第二天自作主张把他儿子的名字报了上去。老爸之子委屈莫名,认为是这份工作对他是侮辱是低就,他堂堂高中毕业生怎么能去做一份绘图的工作。老爸之女气愤填膺,不分清红皂白见着妈妈便破口大骂说她偏心重男轻女说后妈没一个是好东西。真是猪兄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长年累月的操劳多虑和忧心,妈妈倒下去了。我和妹妹象两只哭泣的跟屁虫小尾巴似的跟在医生的后面,直到他拍着胸脯保证妈妈没事有事来找他我和妹妹才长舒了一口气。妈妈需要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在妈妈三个月的住院期间老爸去过医院一次呆了十分钟。老爸之子女我们无幸见到他们。没有妈妈家里乱成一团。每次放学我和妹妹都是小跑着回家,放下书包,一头扎进厨房。妹妹下楼买菜。我的做菜的天赋连我自己都惊讶。我从来没有实习过,但我一拿起锅碗瓢盆,他们好象是我多年的朋友在我手中灵活自如。或许是旁观妈妈太久的缘故。那时我的个子还稍嫌矮小,我们家的炉灶很高。我在厨房布了一条长长的板凳。站在板凳上做饭要灵活方便很多。有一次油烧得太热,我一急不知怎么就从板凳上摔了下来,好在青肿的是胳膊,长袖子掩盖下来,妈妈看不见。做完饭后我和妹妹把所有的饭菜都包上匆匆往医院赶。屋子里其他的人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去管。我和妹妹坚持每天在医院与妈妈共进午餐晚餐。晚上我们在妈妈的床边作功课。作完功课后如果夜已深,我和妹妹就爬上妈妈的病床跟她一起睡。医生查房的时候我和妹妹躲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后来得知好心的医生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知让我和妹妹自以为得逞而已。

妈妈住院时,老爸之女擅作主张悄悄找人运走了家里的一部分家具作嫁妆,妈妈的少有几件稍好的衣裳也遇难,她还卷走了妈妈唯一的手饰,一个金镯子。我奶奶企图阻止被老爸之女骂了个狗血喷头。老太太急火攻心伤心恼怒之下找人送自己回了乡下。家具衣裳也就罢了,那个金镯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回。这个镯子对妈妈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是前外公临终前送给妈妈的唯一一件纪念品。好几次经济危机,妈妈把它拿出来想抵押,最终终难割舍。

奶奶几个月后与世常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奶奶咽气前请求母亲的原谅,母亲含着泪吻了吻奶奶的手,还有什么这更温情的答案呢。奶奶大骂老爸,这么好的媳妇你为何不懂珍惜? 我因在病中没有参加奶奶的葬礼,据说非常隆重。奶奶生前爱面子,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小英的死,小刚的坐牢,学习的紧张,前段时间对妈妈病情的忧虑,多年来心力的透支。。。。也终于让我倒了下去。病来如山
倒,病去如抽丝。妈妈的医生朋友建议妈妈让我休学半年,在家静卧。他临走时在门口压低声音对我妈说‘这孩子外冷内热,敏感,多愁,要注意不要在精神上再施加压力。’我开始了在家静卧的生活。望着窗外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的学生,我泪盈于睫。妈妈的安慰只能让我更加愧咎心酸。是我没用,我有负妈妈的期望。在一个黑沉沉的夜晚,我终于完全崩溃。我焚烧了我所有的书本。妈妈理解我的心情,不言不语,坐在一旁无声垂泪。在火光中看见妈妈憔悴苍白的脸和她泪影婆娑的眼,空茫,悔恨,伤感细细碎碎地爬满我的心头。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懂得,把妈妈拽入我的心情故事里,那样是多么的自私。在妈妈面前我只有快乐的权力。就象清源多年后跟告诉我的‘生命中的某些东西只能自己去扛。’那一年我学会了把悲伤留给自己,自己承载忧伤!

高中的三年最是苦不堪言。想到母亲为了替父亲洗脱罪名风餐露宿仆仆风尘,想到父亲如风中残烛江湖飘零,真是还未下笔,早已泪千行。每每回首往事,我总是固执地将这一部分记忆尘封于心灵深处,不去碰触。因为这蹂躏着心的锥心的痛楚,深深挖掘,必定使我万劫不复。所以请各位原谅我这蜻蜓点水式的流水帐叙述方式。

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的年代,下海弄潮成为一种营生。父亲下海承包了所在公司的食品部,小有建树。

老爸之子婚礼在即,女方家长索取一笔丰厚的彩礼,这笔钱的筹集理所当然落到了父亲的头上。老爸挺而走险,利用职务上的方便做假账,母亲当然被蒙在鼓里。

婚礼热闹非凡,门庭若市。

过分隆重气派的婚礼引起了公司领导的怀疑,暗里开始调查老爸。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假账昭然若揭。老爸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写了两个月的检讨书,认错书。贪污的钱款当然要如数退还。老爸之子不闻不问,老爸之女冷笑数声,叫他找他的宝贝儿子去。母亲变卖了一切能变卖的东西,发散一切能发散的家资,陪款,四处奔走游说求告,风里来雨里去,终于替父亲洗脱了罪名,使老爸免受劳役之苦。

家里此时已是一贫如洗。父亲失去工作,我们失去定所。短短两年,搬家六次,从明窗几净的公寓搬到一间昏暗的平屋。

父亲寻找新的商机,把目光投向了房地产。成功了,家业开始中兴。

老爸之子眼高手低,辞去了旱涝保收的工作,串裰老爸在南方的一个城市投资做生意。恶龙难斗地头蛇,加之老爸之子为了与对方争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老爸功败垂成,父子俩灰溜溜地跑回来了。这次对老爸是致命的打击,老爸从此一阙不振,心灰意冷。

世态炎谅的人间,位高有人捧,落水的人大家踩。加上老爸为人颇奸诈,以前结怨太多。债主们一个个纷纷上门,凶神恶煞,刻不容缓。不得已,老爸开始了个人大逃亡,湖海飘零。最后逃到了外公外婆的村庄,好心的亲人收留了他。去探望老爸,老爸两
鬓花白,病体奄奄,呼吸沉重。我捂着眼睛跑到厨房,再也出不来。

母亲卖掉家里的房子为父亲还清债。父亲得以归家。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父亲开始康复。我和妹妹此时已在大学。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老爸在外养着情妇。我突然憎恨自己的父亲起来,对他的爱,也一点点地泯灭和消融。是的,我可以原谅父亲给我们的苦难,但是我无法容忍他对母亲的不忠。人们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母亲为父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父亲的心到底由什么构成?

我的眼睛里发出的冷漠的光让父亲不寒而栗。父亲在最后一段生的日子里对我和妹妹留恋起来。父亲常常久久凝视着窗外,等待我和妹妹的声影。平日节假日总是要急急地往车站赶的,坐上归家的列车。为了躲避父亲,我已很少回家了。我和妈妈之间很少有秘密,父亲的这个秘密,我死守得很辛苦。

父亲突发脑血栓,听到这个恶耗,我的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行尸走肉的躯体。只会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晚了,晚了,完了,完了。’爷爷患脑血栓而亡,奶奶如此,老爸的姐姐,老爸的弟弟,我从未谋面的姑姑叔叔亦如此,现在又轮到了父亲。到底这个家是怎样的罪孽,老天爷要以这样的方式毁灭它?

父亲始终处于昏迷状态,我和妹妹日夜相守。母亲留着泪请求我和妹妹进食,食不下咽。我和妹妹以喝水度日。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凝留之际回光返照,贪婪的恋恋不舍的目光在妈妈,妹妹和我的脸上久久逡寻,父亲举起了手,母亲眼泪簌簌地掉, 把脸放入爸爸的手中,我和妹妹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呜咽。父亲替母亲擦干眼泪,手势那样轻柔,象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孩子。父亲你看到我们眼中晶莹的泪,你有没有听到三颗心碎成千片万片的声音? 父亲再也没有向身边的他的一对儿女看一眼, 永久地离开了人世,父亲走在一个阳光普照的秋日。

父亲生前对火化死者深恶痛疾,我们在爷爷奶奶的乡间给他举行了葬礼。乡间的葬礼有很多对逝者充满温情的习俗。有一个习俗需要逝者的长女坐在竹轿上,由乡民们抬着,在乡间的小路上走一圈,呼唤逝者的魂灵。老爸的长女认为次举甚是荒唐誓死不从。我说让我来。我坐在竹轿里,血雨似的泪疯狂滚落,父亲的魂灵啊,请不要再游荡,我们在爷爷奶奶的坟边给您盖了一个家,那里再也没有尘世的风风雨雨,您就安心安息吧。

父亲穿着黑色的衣服躺在黑匣子里,我的父亲,生前对死亡恐惧不已的父亲,此刻是这样的平和安祥。我摸着父亲冰冷的脸,父亲你知道女儿在忏悔么? 是的,女儿恨过你,可是有什么恨可以抹掉这浓烈的血缘之亲,血脉之情? 女儿为什么在您最需要的时候,吝啬给您最后一抹温情? 父亲你原谅你的女儿了么,难道你忍心看女儿将这悔恨的苦杯用一生去品尝? 使人疯狂的一锤一锤钉棺的声音刺痛着心,血肉模糊.

人群散了,繁华落尽后是什么? 三毛问‘在这个尘世,谁不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我靠在父亲的坟前,爸爸您寂寞吗? 让女儿陪您坐一个静静的黄昏。
You wake up at Seatac, SFO, LAX. You wake up at O'Hare, DFW, BWI. Pacific, Mountain, Central. Lose an hour, gain an hour. This is your life, and it's ending one minute at a time. You wake up at International Airport Houston. If you wake up at a different time, in a different place, could you wake up as a different p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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