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神相恋

天颜笑谈UID: 111102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真正读懂它的人。

“人们恐惧死亡是因为人们恐惧未知的事物，我们一直不懂死亡的真正含义。但是，没有结束的人生是不完满的，人的生命因为有起点又有终点才更显得有意义。”

-----王勒


（一）

我坐在空荡荡的家中，坐在钢琴的前面。四下万籁寂静，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原本我讨厌晚上，也讨厌黑暗，可是现在的我，却觉得长夜更加使人安宁。因为对我来讲，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

以前，我是多么春风得意，自小就在大家的赞许和倾慕中成长。后来，我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指挥家，有了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妻。可是，半年前的那场车祸，把我的一切全都毁掉了！我的慈母、我的娇妻离开了我，去了那个冰冷的世界，我也失去了双眼，永远只能生活在黑暗当中！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庭！没有事业！没有希望！！！我才二十八岁啊！我根本没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如果我死了，谁去照顾躺在医院的父亲？医生说，他的脑部受了重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的睡去了。但是，我知道，毕竟他还活着，还活着。。。。。。

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心中呐喊着。我的双手摸索着，在钢琴上弹奏起来。

这，不是个曲子！我只不过是发泄心中的苦闷罢了。这，是个曲子！因为弹到后来，我自己也潸然泪下。

没有人听过这样的曲子，在半夜三更里弹奏出的钢琴乐章传得很远。时而如低泣，时而如哀号，时而如倾诉，时而如喊叫，弹到后来，变成了如同鬼魅般的黑暗之音。

这曲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叫“黑暗”么？我心里却隐隐觉得叫“死亡”更加贴切。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转过头去。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毕竟是二十八年来的习惯。让我感到万分惊异的是，黑暗中，我竟然看到一个发亮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拖地长裙，头发披散到腰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美丽得令人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以为眼睛突然复明了，心里大喜，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除了那个发亮的少女，其余仍然是一片黑暗。

我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是谁？”

她回答了，声音柔美动听，“我是——死神！”

死神？！我愣住了。这么漂亮的死神？我印象中的死神应该是穿黑袍子的高大男人，或是黑白无常那般吓人家伙。可是，眼前的美丽少女竟然说自己是死神！我大概是做梦了。
“我要死了吗？”我不禁这样问。

“不。”她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听听你弹的曲子，多么悲哀的曲子啊！”

“我再弹一次给你听！”我的双手又放在钢琴上。

她摇了摇头，说，“这次的曲子不是上次的曲子。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可能有同样的心情。

我听过了，也感受过了，这就够了。”

我很喜欢她的样子，也很喜欢她的声音。她是我现在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何况是这么美丽的女人。

我盯着她，问，“你真的是死神？我一直以为死神长得很恐怖！”

她也望着我，说，“你以前见过死神么？”

我摇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死神长得很恐怖呢？”

我无言以对，呆了几秒，才说，“大家都这么认为。”

她笑了，很灿烂的笑容。她说，“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一样，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死亡，他们面对死亡的态度不同，看到的死神也就不同。”

我觉得很好笑，于是问她，“你的意思是说，我看到的死神这么美丽，是因为我自己不想活了？”

她望着我，淡淡地说，“难道不是么？”

是的！是的！是的！！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早就不愿意生活下去，只盼望早点儿解脱。

我低头不语。

她又是一笑，缓缓地说，“困难面前，人们都会退缩、逃避。当面对巨大的困境，有人会以死亡来逃避命运的安排。可是，真的可以吗？生命只有一次，是多么宝贵！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幸福，也没有永恒不变的痛苦，更没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问题在于你是否能坚持下去！”

我有点儿感动，这是很奇特的感觉。在黑暗中与一个漂亮的死神谈论人生的哲理，我想全世界也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经历。

我不禁伸出手去，想触摸她。我摸索着，摸索着，却什么也摸不到。一切那么安静，我摸的只有空气。。。。。。

“你在哪里？”我问。“我怎么碰不到你？”

“我在你心里！”她说，“我在每个人的心里！”

（二）

我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我知道是李斌来了，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自从我出事了之后，一直是他照顾我。

在门开了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她消失了，还似乎听到她对我说，“以后来看你！”

真希望早些见到她，我心里想。

我听到脚步声，又感到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之后是熟悉的声音，“哥们儿，早上好！”

天亮了吗？我和她聊了一个晚上？我有点儿惊诧。我问李斌，“现在几点了？”

“九点了。今儿是星期六，我买了点儿新鲜水果给你，吃不吃？”

“好的！”我说。我一边吃水果，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困惑，除了困惑以外，还暗暗有些开心。

“你想什么呢？”李斌问我。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古怪。

“没什么！”我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心中的迷惑，对李斌说，“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什么？你看得到了！？太棒了！”李斌的声音又惊又喜。

“不，不是。我除了她什么也看不到！我是说，我只能看到一个人——是个发亮的女孩，她告诉我她是死神。。。。。。”

李斌半晌无语，之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感到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

“不发烧啊！”他自言自语。

“我没病，也不是做梦！我是千真万确看到了一个穿白衣裙的姑娘——是死神！”

“你不要太激动！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但是也要注意身体。”李斌把手放在我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在这位老朋友面前，我还能再说些什么？我叹了口气，说，“也许是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李斌扶我到了床上，对我说，“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而后，他真的走了。

我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想，也许我真的病了，也许我的确需要休息。

可是，我又见到了她，的确是她，美丽的她！

我有点儿害怕，大声喝问，“你为什么又来了！？”

她笑了，“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

“不！我不想见你！”我大声喊着。

“奇怪，一个想死的人，为什么不想见到死神呢？”她问。

“你一定是幻象！一定是！”我叫着，想让自己清醒。

“也许我没有实体，仅仅存在于人们的意识里。但是，你的每一段经历，又何尝不是只存在于你的脑海里？你能说它们也是幻象，你能说它们不曾真实地存在过吗？”她瞪着美丽的眼
睛，问我。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就不再那么恐惧。反正我很郁闷，也就常常与她聊天。

黑暗是我的整个世界，她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光明。我与她，一起生活着。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我们谈论过去、谈论现在、谈论未来，我不再像原来那么寂寞。有时，我不安地感到，我越来越喜欢她，我渐渐爱上了这个漂亮的死神。。。。。。

（三）

这一天，李斌又来了，他一坐下，就问我，“你是否还能见到那个死神？”

我沉默了一阵子，不愿意欺骗我最好的哥们儿，便说，“是的，我常常与她聊天。”

李斌问我，“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我好得很，没病，决不去医院。”

李斌只是叹气，很久，才对我说，“我觉得你的精神不大好，我也明白，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应该放松点儿，更应该找医生治疗一下。”

我只是摇头。

李斌没有坚持，走了。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这种单调枯燥的生活给人更多时间思考。我的现实世界无限地缩小，而我的精神世界无限地放大，这真是有趣极了！更何况，还有个漂亮的死神陪在我身旁。

可惜，这一切都被我的好兄弟李斌打乱了。他带着我过去的几个朋友来到我家，不由分说把我带上了一辆车。我看不见，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真是个恐怖的地方！我除了能闻到药味外，还能听到人的呼叫声。

是的，我相信，他们几个混蛋把我押到了精神病医院！

现在，我坐在医生对面。我气急了，无论他问什么，我都不理不睬。结果，他由此判断我的病情严重，真的让我住院观察。

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从天堂一下子跌落到地狱。半年前我还那么意气风发，看到的只有鲜花，听到的全是掌声，而如今，我看到的只有黑暗，听到的全是哀号。他们都说我

有精神病！哈哈！精神病！？半年前，有谁会这么对待我！？他妈的，你们只会欺辱弱者，只会欺侮一个没地位、没眼睛的人！哈哈。。。。。。

我在病房里大声叫着，笑着，骂着！好！好！你们说我有病，那我就有病了！你们现在满意了吧！！

又是脚步声，好多的脚步声，医生来了，护士来了，好多人啊！他们七手八脚把我摁在床上，而后，我被注射了镇静剂。

我不能动了，但我知道他们在我周围，大呼小叫的。他们把我推到其他病房，他们认为我病情严重，需要单独隔离。

这之后，我每天被迫去做电疗。当电流通过我全身时，我剧烈地抽搐起来，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我谩骂，我憎恨，我诅咒，为什么人们要相互折磨！？

为什么你们看不到的，就不允许别人看到？为什么你们认为不存在的，别人必须认为它不存在？否则他就是疯子，就是有病！？人类是多么渺小，这个茫茫宇宙，我们又能看透几分几毫呢？人类不能理解、不能控制的事情多了，可是却恨不得统治整个宇宙。人类用一个个规矩约束自己，约束别人，凡是和他们行为规范不一致的人，就痛加折磨！哈哈！可笑啊可笑！

我大声嘲笑他们！可是，只引来了更加频繁的电击次数。我错了吗？

那一天，我躺在病房里，沉重地呼吸着，我又一次看到了她。

她站在我面前，眼中充满了爱怜。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苦了。”

我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我一呆，说，“去什么地方？”

她说，“去另一个世界。”

我想了想，问，“在那个世界里，我能见到我的妻子和母亲吗？”

她说，“很遗憾，不能。每个人的脑电波在宇宙中的不同角落，我没有能力找到其他人的脑电波。我只能带上你一个人的。”

我问，“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轻轻说，“因为——我爱你！”

我望着她，心中感动。像我这样一个废人，她居然会爱我！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说，“好的！我和你一起走。”

她笑了，走过来，拉了我一把。这次，我真的感觉到了她的存在，虽然和人类的肉体不同，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我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光和热。

我和她一起走了，去了另外的空间，我心里有点儿开心，也有点儿紧张。但是一想到明天早上，医生们发现我的病房里有一具没有一丝一毫伤痕的尸体，一定会惊慌失措，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四）

她的世界真是奇怪，没有任何东西是有实体的。空间和时间都扭曲、变形，万物均在不断变化。我们可以看到事物地飞速发展，也可以看到它们的诞生和消亡。

她说，她宇宙间万物都有起点和终点，即使是死神也不例外。

她说，她一直很羡慕人类。虽然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人世间却存在真情。她也渴望有份属自己的感情。

“不过，我现在满足了！”说完这句话，她微笑地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很感动，很想抱着她，吻她。可是，我不能！因为我们是没有实体的，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但是我永远不能触摸她。我心中突然感到悲哀。

她把一块透明的石头送到我眼前，对我说，“这叫‘生命之光’，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你看，透过它可以看到宇宙中所有的色彩。”

我向‘生命之光’中看去。的确，我看到了千千万万种不同颜色的光芒，它们闪烁着、跳跃着。。。。。。

“太美了！”我惊叫着。

她说，“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我点点头，凝视着她。望着这个我爱着，同时永远不能用身体感触的女人，心中充满了无奈。

渐渐的，她发现了我的无奈与悲哀，她问我，“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说，“没有啊！”

她说，“我都看出来了。你不习惯这里，对吧。”

我沉默了。

她想了想，一笑，说，“不如我试着把你的脑电波送回半年前的时空，让你回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天。”

我轻轻地说，“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笑道，“如果你真的爱我，就选择在车祸发生的那天开车出门，一切历史都会重演，你将能回到我身边。如果你更爱原来的生活，就选择那天不开车，你会在人间幸福的生活下去。”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笑容很苦涩。我真的很同情她，我知道她爱我，需要我在她身边。我想对她说，我要留下来陪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开口。。。。。。

（五）

我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闪耀的阳光照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原来，这只是个梦啊。。。。。。

妻笑盈盈地走过来，问“醒了？”

我说，“是啊！醒了。”

我望着妻，她是那么娇艳，让人怎么也看不够。我突然明白了眼睛对于一个人是多么重要。

我站起来，套上衣服。妻说，“快点儿，今儿说好了带爸妈去天津。”

我听了如当头一棒，呆在原地。我想起来了，半年前那场车祸就是因为我们从北京去天津，在高速公路与其他车辆相撞！天啊！我真的是被死神送回到半年前吗？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妻不停叫我。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很害怕。不行，我不想失去原来的生活方式，不想失去我的父母妻子！

我不能履行对死神的承诺，因为，我没有这个勇气！

于是，我对妻说，“我头很痛，今天不想出门，你对爸妈说一声，咱们改天再去吧！”

妻关切地说，“是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妻子点点头，说，“那好！”突然她指着床上惊诧地叫着，“什么东西那么亮？”

我一回头，看到的却是‘生命之光’。它闪烁着，竟然放在我的枕头边。

我心头一震，几步跑过去，把它握在手心，‘生命之光’居然微微发热。

妻子走过来，问我，“那是什么？”

我不语。

妻子摊开手掌，说，“给我！”

我却把它藏在身后。

妻子眼中露出怒火，又说了一次，“给我！”

我犹豫一下，终于缓缓把双手从背后移了出来，在妻子面前展开手掌。那一刻，我感到‘生命之光’猛地冷却下来。。。。。。

然后，水珠一滴一滴从我手指间滑落。是她，是我的死神在流泪吗？

妻子看了一眼，疑惑地说，“你拿块冰在手里干什么？”

我亲眼看着‘生命之光’化做了一摊水，我不知道我是否经历过与死神的一场超时空恋爱。

因为，唯一的见证——我们的‘生命之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眼前站着的是妻子，我又是原来的我！

真亦是假，假亦是真，真真假假，转眼成空。。。。。。

有的事情，我们认定是虚假的，但是可能偏偏是真实的；有的事情，我们以为是真实的，但是可能的确是虚假的。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一切真与假都不存在，化做了一场空！可是，我知道，与整个宇宙相比，即使人类再渺小，也会留下生存过的痕迹，这就是历史。人类的历史，由每个人共同创造。。。。。。


    我望着窗外，见到漫天的朝霞，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

红蝎子UID: 103082

望着窗外，见到漫天的朝霞，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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