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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11:41 |只看该作者

[分享] 当年拚却醉颜红

当年拚却醉颜红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霄剩把银工照,相逢犹恐是梦中。”

  在这极香艳的词句后,是否隐匿着爱的痛楚。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吗———麦微的代价是静静地等在远方,守着那个只有某人会打来的电话,十年如一日;崔燕的代价是为爱人做任何事,包括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礼物。

1

  手机在枕头下面蜂鸣不已,麦微伸手摸出来,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界面,上边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麦微一向只接手机里存着的号码,是某人的潜移默化,于是想也不想,挂断来电,继续约会周公。昨晚给一家时尚杂志赶稿子,一直写到早上八点,窗帘都不用拉开,倒头就睡,刚刚梦到数稿费,就被手机吵醒。手机刚刚沉默了不到十秒钟,床头柜上的电话又大声叫起来,麦微拎起话筒,近乎呻吟地痛苦“喂”了一声,那边传来林筝轻快的声音:“喂喂,过分了吧。大白天,干什么呢?”

  麦微裹裹被子,对住电话:“找了你一个月,打你所有电话都找不到人,被卖到山区去了吧?”

  林筝大笑:“对对对,我婆婆嫌我不能生孩子把我休了。”

  麦微:“干什么呢?到我这来吧。”

  林筝:“都到你楼下了,先给你报个警,怕把某位男士惊着,我可负不起责任。”

  麦微:“知道了,你不是被卖到山区了,是被扫黄办的给办了。”

  放下电话,穿上睡衣,到门口开门,林筝一阵香风席卷进来,大力拥麦微入怀,连呼:“想死我了,美女。”

  林筝放开麦微,把手里的超市购物袋递给麦微,麦微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全都是她爱吃的食品。林筝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道:“又空了吧又空了吧,你就让我意外一回不行?”

  麦微笑道:“咱俩那么好,哪儿舍得让你失望啊。”

  林筝脱掉外套,里边是一身咖啡金色中式晚装,咖啡色眼盖,金红色口红,大粒的琥珀项链,同款耳钉,包头露跟的九厘米高跟鞋。

  麦微把一头海藻似的长长的自来卷发随手绑上,大惑不解地问林筝:“你到我这儿来,穿成这样子干什么?”

  林筝道:“晚上约了人吃饭,不想再回去换衣服了。”麦微问:“男朋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筝笑嘻嘻地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麦微和林筝同来自A省,麦微是省内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林筝是省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她们在省里的时候并不很熟,只是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偶尔在场面上遇见,点头之交而已。麦微处世比较低调,专栏结集出书的时候都不肯配合宣传签售。林筝则完全不同,除了主持着两档收视率相当高的财经类节目以外,省内的大小活动上到处可见她的身影,政界、企业界、文艺界,各个圈子往来穿梭,如鱼得水。常常跟着林筝的名字后边出现的都是A省妇孺皆知的名字,关于她的故事,连麦微都略知一二。后来熟了,麦微戏问她,“何时回省,邀请我到你的海边别墅还是山区的别墅做客?”林筝做羞愧状,“唉,早知今日,也不枉担了这虚名!”

  当时林筝初到北京发展,没钱租房,不知怎么找到麦微,在麦微租的平房小屋里一住就是三个月,吃顿肯德基就当过年。天知道那些绯闻从何处来。三个月住下来,两人已成莫逆。后来林筝在央视找到工作,上班路远,才依依不舍从小屋中搬走。

  麦微给林筝冲茶,在厨房里说:“林筝,你试试我的水果茶。”说完,端出两个透明杯子,林筝看时,却见杯底是一层绛红色的类似干花似的东西,鸡尾酒似的一层层由浓变淡,有些微微的清香随着袅袅热气飘出,林筝试着喝了一口,淡淡的酸甜,也不觉得有何出奇,随口赞了一句:“还不错。”

  麦微:“不错什么啊?喝完你才知道好在哪里。”点上一只烟。

  林筝大力白她:“还没当上大文豪,大文豪的毛病就都有了!抽吧你就,皮肤全完了。”
在爱情没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会那样地爱一个人.
在爱情没结束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那样的爱也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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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13:09 |只看该作者
2

麦微不理她,自顾地:“这种果茶是用苹果,柠檬,荔枝等九种水果脱水切丁,再拌以九种干花最靠近花蕊部分的花瓣,淋以九种纯果汁,九蒸九晒……“

  林筝呼:“慢着慢着,我怎么听着这么像宝姑娘的冷香丸啊?又或是那警幻仙境的万艳同杯。这样难得的东西,我再好好品品。“将一杯果茶尽数喝下。

  半晌,林筝笑道:“看来我是没这口福了,还是没觉得怎样……等等!“只觉得一股清气自肺腑之中慢慢升起,稍后满口皆香。”

  麦微淡淡笑道:“怎样?这股清香之气可以持续一天不散,经常服用,就是老书中常说的那种吐气如兰了。”林筝盛赞:“太厉害了,从哪儿买的,这可是约会圣品啊。”

  麦微起身到冰箱里取出一个仿哥窑的瓷罐:“你可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没的买,我这儿还有半瓶,你先拿去,回头我得了再给你。”

  林筝:“那哪儿行啊?你就不用了?”

  麦微替她装到包里:“拿着吧,我又没有约会,白瞎了好东西。”

  林筝问:“麦微,还给某人守着哪?怎么样了你们?”麦微听到某人二字,忍不住微笑:“一直有短信,挺好的。”林筝怒其不争地恨恨道:“你把最好的时间为他虚度。”

  麦微浅浅笑道:“不为他也会为别人,不为任何人,时间也会过去。”

  林筝想说说麦微,又不知道从何劝起。麦微有一个神秘爱人,她一直叫他某人,某人是麦微在阳光下谈论他时用的代号,没有人知道麦微在噩梦中惊醒时叫的是什么。林筝隐隐约约知道,麦微爱上他已近十年,并为了他辞去工作,背井离乡,因为某人不喜欢麦微生活在他身边。想必,某人是有家的男人。除非在飞机上,麦微的手机总是二十四小时开机,林筝记得有次麦微说,某人给她打第一个电话是在深夜,麦微怕错过某人的每一个电话。麦微很少谈起某人,只是有一次喝了酒给林筝打电话哀哀恸哭,即使醉成那样,林筝问她某人是谁,她也只是说,你认识的,林筝,某人他是你认识的某个人。林筝相信,A省虽大,能让麦微哭成这样的人也有限。

  麦微问:“最近忙什么呢?”

  林筝:“赚钱。没有很多很多爱,就要很多很多钱。”是她们都喜欢的喜宝的话。

  “喜宝真是生在了一个好年代,现在哪里有人肯为女人付剑桥的学费,挑纯种的赛马,买欧洲的古堡?在郊区买上一房一厅还要写上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男人,你要爱他,他还怕被你占了便宜去,何况要他爱你?”

  “到最后,只有健康是你自己的,还有钱。”林筝靠在沙发上,眼波斜斜飞出去,嘴角似笑非笑。麦微无可奈何地:“就问你一句,引出那么些。”

  林筝手机响起。音乐很熟,麦微偏头想了想,是一首邓丽君“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将会怎么过/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林筝接电话的声音无限娇嗔:“好的、darling、好的。”关上手机。

  麦微为她续上茶,戏问道:“嗳,去年冯雪峰他们药业集团的股价跌了十好几块钱,是不是他贪恋美色,误了朝纲?”

  林筝的现任男朋友冯雪峰是一家上市药业集团公司的老总,公司总部不在北京,连麦微都未曾谋面,但是两人感情很好,每个月电话费要讲几千块钱,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你今天吃的什么呀?晚上Party不许穿那些布料不全的衣服啊,坐车的时候要系安全带啊,想不想我啊,我也想你啊,那你再说句甜言蜜语给我听啦……等等诸如此类无聊兼肉麻的话,乐此不疲,除了电信公司的人所有人都会全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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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16:4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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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筝邀麦微:“晚上吃饭一起去吧?”

  麦微问:“你们去吃饭的地方没有电吗?”林筝怔了一下。麦微笑吟吟地补充:“还要自带灯泡。”

  林筝笑,知道麦微误会了,“不是和他。省里有几个领导在京开‘两会’,约他们出来吃个饭。”

  麦微问:“都有谁?”

  林筝屈指数道:“省委沈书记,主抓文教卫的,还有三江市新上任的市长楚天舒。沈书记你应该认识的。”

  麦微道:“哦,那年我给省剧团编的一个话剧,拿了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开研讨会的时候他来讲的话。”

  麦微没说的是,第二天,沈树臣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先是一番鼓励嘉奖,随后表示如果麦微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打这个号码直接找他。麦微倒是还留着这个号码,只是没遇到什么困难,也就没有找他。

  林筝笑道:“老沈这人还挺有才的,老北大生,就是有寡人之疾。不过老头儿眼光倒挺不错的,我们台的李霏霏,文化厅的汪梅……”

  麦微打断她:“嗳嗳,闲谈莫论人非,这是你同我讲,别人说起来的时候还不是要把你的名字列在一起?”

  林筝道:“好好,你是君子。你以为我爱说他那点破事儿,我是给你提个醒,你那臭脾气我还不知道,看着不声不响斯斯文文的,其实酸着呢,说翻就翻,老沈要是犯毛病,你好歹给我担待着点儿。”

  麦微扔本杂志打她,“我当是真有免费的晚餐呢?原来是免费的三陪。”

  “美的你。”林筝白了麦微一眼,“有你那么又老又倔的三陪吗?”

  麦微想起什么,问道:“你说那个三江的新市长是不是原来省政府的?”

  林筝道:“没错。你跟他熟吗?太好了,沈树臣好像对他挺欣赏的样子,我一给老沈打电话,他就提出要和楚天舒一起来。”

  麦微道:“见过几面而已。”随口问道:“是不是因为去年那码子事答谢老沈?”

  林筝点头道:“我这点徇私枉法的勾当你全知道,我得找机会灭口。”

  林筝来北京之后,也曾经试过向国家电视台发展,一年之间换了几个栏目,可都是二、三类的,而且还都要从编导做起。每天带着上百斤的器材打车,冬天冻得像寒号鸟,夏天汗滴禾下土,白天守住电脑找资料写文案,晚上彻夜不眠剪片子,摄像师永远在闹脾气,制片人则像舞女做旗袍,看完片子只会说:改、改、改。林筝不是那种怕吃苦的人,做节目更不在话下,但是林筝不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样二三线的节目上,更不想像组里的老编导,一做做上三五七年,除了供上一间小房子,一辆小车子,还是看不到未来,那不是林筝想要的生活。林筝尽管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但很清楚不想要的是什么。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认识冯雪峰。

  像冯雪峰这样的追求者,在A省的时候有很多。她喜欢成功的男人,记得古龙说过,男人最好的装饰品就是事业。而且做过那么多期的节目让她发现,除了机遇,人的成功真的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喜欢和成功的人在一起,可以从不同的人身上学习到不同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早晚都会成为她自己未来人生的养料。直到有一回一个老编辑告诉她一件事情,让她开始反省和这些人的交往,老编辑告诉她,省城两个老板各拿出五十万来打赌,赌谁能先追到林筝,林筝知道这个追字人家是用得客气,都是有家有室的人,谁还有资格追女孩子,实际的意思就是谁能得到她,和她上了床。这两个人,林筝都认识,也都一起吃过饭,没想到自己成了人家游戏的一部分。林筝此后断绝和一切这样的所谓成功男士的交往,但是本性又不喜欢平凡的男人,这样坚持下来,所以感情生活一直是一片空白。

  但是冯雪峰是不一样的,冯雪峰喜欢她的时候她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主持人,只是一名央视二流栏目的小小编导,在一次采访中,林筝的经济专业背景和以前吸收的养料发挥作用了,和冯雪峰交流得针锋相对,酣畅淋漓。摄像机一关,冯雪峰再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林筝顿生知遇之感,但想到曾经身为赌注的惨痛经验,无意重蹈覆辙。不料冯雪峰竟离了婚以示诚意,之后才展开攻势,林筝大为感动,立刻缴械。林筝并不认为自己曾在冯雪峰的前一段婚姻中扮演过什么不光彩的角色,如果这样的考验都经受不住,这样的婚姻也实在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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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19:2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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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冯雪峰后,冯雪峰给了林筝三个建议,第一,喜欢继续做电视的话,在国家电视台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栏目。第二,找一个好一点的学校,一个最想去的国家,出去学习。冯雪峰说:“你们做文化的,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根,要在自己的母语国家发展,但是眼界也非常重要,有时候直接决定着你的思路。”第三文化产业是一块大蛋糕,在美国,文化产业是仅次于信息产业的第二大国民经济支柱。我个人也非常有兴趣,但是隔行如隔山,一直也没有机会涉猎,现在我想以你的名义来注册一个文化公司,算是我们两个共同的事业。

  林筝想了很久,还是选择了方案三,当时她正在看一本美国人写的畅销书叫《穷爸爸,富爸爸》,里面的关于创立自己的事业的观点对她影响很大,甚至是豁然开朗。但她和冯雪峰还是有一个分歧,林筝坚持不肯担任法人代表,只希望将来能按照规矩拿些干股就可以了。最后,冯雪峰提出一个折衷的办法,“那你帮我办件事情,集团公司要在全国各地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我计划三年之内开上五百个以集团公司命名的连锁药店,统一供货。A省是一个大省,我准备建上三十个,但是,我们的产品一直是买方市场,公司和各地方都不熟,如果你能帮我跑下A省的三十个药店的批文,这开公司的钱就算你自己挣的。”林筝心动:“会不会不合法?”

  冯雪峰笑,“傻丫头,连锁药店在质量上有保障,还可以降低成本,平抑药价,这样对政府和对百姓都有好处的事情,怎么会不合法?”

  林筝迟疑:“我哪儿有那么大能量?”冯雪峰看住她,半晌,说:“没试过怎么知道?”

  整整三天,林筝关掉手机,把自己关在机房里剪片子。直到把一星期的工作量全部赶出来,林筝再也找不出回避的理由。利用失眠的机会,反反复复把事情理了一遍又一遍,还对着镜子演习了几遍,可当拨通沈树臣的手机时,冰凉的指尖忽然碰触到脸颊,自己吓了自己一跳,赶紧放下了电话。林筝想到自己这几天的种种表现,忍不住在空空的房间中出声地笑了起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巧言令色,无所不能的林筝吗?当年的游刃自如呢?看来人只有在对别人毫无所求的时候才能做到真正的潇洒。等沈树臣再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筝已经轻松了很多,她临时改了主意,只是问候了一声,就像昨天才见过面的那种问候,然后问沈树臣何时有时间。从沈树臣听到她的名字的那一刻的第一反应,林筝心里已经笃定,不管事情办的怎么样,沈树臣是一定会见她的。

  林筝搭了当日的飞机直飞A省省会N城,从机场直奔酒店,旧时相识一个也没通知。

  次日一上班,林筝神清气爽,朴素大方地准时出现在省委后院沈树臣的办公室门前。沈树臣正在听一个工作人员的口头汇报,点头示意林筝稍等。来人很快汇报结束,沈树臣等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才从硕大的办公桌后绕了出来,走到沙发区,握住林筝的手,“两年没见了吧?小林。快坐。“用敦厚的大手一直牵着林筝落座。然后起身给林筝倒水。

  “怎么样,小林,听他们说你现在在北京发展?那时我就跟他们说,这个小姑娘定非池中之物啊,说中了吧?A省水浅,养不了你们这些大鱼啊!”

  林筝笑一笑,双手接过茶杯,说道:“沈书记取笑我呢!”

  沈树臣看着林筝,过了一会儿,摆摆手说:“外边的水够深,可也考验水性啊。你也不用客气,你遇到事情能想起到我这里来,老实说,我很高兴。”

  林筝没有想到沈树臣会如此直接地点明她的来意,先是有些意外,随后感到一丝感动,尽管这么多年来,无论官场上还是商场上,林筝见过太多的太极高手,听到过太多虚虚实实的许诺,但沈树臣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动了。

  林筝想了想,把连锁药店的事扼要说了。

  沈树臣的反应很快,稍稍琢磨了一下,立刻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临来之前冯雪峰特别关照过她的事情。

  林筝一边按照冯雪峰交待的解释给他听,一边心下暗自服气。

  沈树臣说:“这样,审批的事情是卫生厅办,你们这就回去准备好报告送到卫生厅,他们会按照规定办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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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20:1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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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筝为难地看着沈,“报告我已经拟好了,可是……”

  沈挥挥手:“这是他们的正常工作嘛,他们要是耍官僚你就找我!”

  林筝心想,您就在这跟我耍官僚呢,我找谁去?林筝的手

  慢慢摸过手袋。

  沈树臣想了想忽然又道:“这样,你拿着报告去卫生厅直接找张厅长,不用提我的名字。”

  林筝心内大喜,仍尽量不露声色地说:“我知道了,沈书记。”

  林筝拿过手袋,取出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什么也不说,放在沙发上起身告辞。

  沈树臣叫住她,说,“小林,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林筝心里诧异,还是微笑作答:“经济。”

  “那也应该有点中文的底子了。我记得柳宗元有一篇文章叫做《虫负虫版传》,你有印象吗?”

  林筝飞快搜索记忆,还是没有。

  沈树臣摇头,轻声说:“回去找来看看,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指着白信封,“你的东西掉在这里了。”

  林筝只迟疑了一瞬,马上伸手把那个装了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的白信封放回手袋。

  沈树臣笑着和林筝握手告别:“有空来坐啊!不要有事才来坐。”

  林筝从省政府出来,打车直奔卫生厅,把报告直接递到3001室张厅长办公室。张厅长个子不高,黧黑面孔,新从下边调来不久,林筝从没谋面。林筝赶到卫生厅的时候,他正在小会议室开会,卫生厅的办公室主任是林筝原来电视台同事的夫人,林筝找到她通报了一下,张厅长让主任把材料拿了进去,林筝特地在门口站了一下,张厅长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林筝到主任办公室闲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整整半个月,林筝按照冯雪峰的遥控,一直守在酒店里,每日只是看电视,一日三餐都是在房间里吃,之间约到沈树臣喝过一次茶,沈树臣好像忘记了林筝等在A省的原因,绝口不提批文的事情。若不是每晚和冯雪峰通电话时,冯雪峰笃定的态度,林筝几乎就要放弃了。林筝事后回想起接到通知到卫生厅的一个小科室取回三十张连锁药店许可证的批文的那个下午,真的觉得像在拍电视,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迅速办好了一系列的手续。临走之前林筝再次来到卫生厅3001室,张厅长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林筝按照冯雪峰教的,成功把信封留下。

  想到那天的事情,林筝忽然想起来沈树臣让她找的那篇《虫负虫版传》,连忙问麦微。

  麦微重新点了一支烟,悠然道:“虫负虫版是一种小虫子,它有一种奇怪的天性……”

  电话响起,麦微抱歉地笑了笑,接电话:“是的,发过去了……没收到?那我再发一回。”麦微放下电话,摊摊手:“《时尚宝贝》的编辑,要债的穆仁智。你自己坐一下,我还得给她发一遍稿子。”

  林筝靠在沙发上,再次想了想晚上的活动,没有什么目的,就是去年那次的事情觉得欠沈树臣一个人情,一直没有机会还。经过那一次,林筝以女人的直觉感到,沈树臣愿意帮助她,并不是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是一个有着完整的自我世界的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上,只要不贪就什么也不会缺,林筝想不出他会缺什么,就送他一个愉快的周末,还他这个人情。

  麦微发完稿子,重新坐回来,接着讲给林筝听:“……这种小虫子不管遇到什么东西,只要能背动的,就会背到身上,然后接着往前爬,再遇到东西,还是往背上背,一样也不肯放弃,最后总是被活活累死。”

  林筝愕然笑道:“还有这么贪婪的小虫?”想起沈树臣的话,自是心底洞明。

  麦微道:“有啊,满世界都是,你、我、你们家冯雪峰,哪一个不是要完又要,永无休止。”

  林筝开一辆蓝色甲壳虫,给油,换挡,超车,并道。动作娴熟流畅,十分帅气。

  麦微赞道:“你开车真是好看,跟谁学的?”

  林筝道:“我第一个男朋友教的。开得好吧?听过一句嗑儿吧?要想会,得跟师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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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微啐道:“流氓。”

  林筝坏笑:“你呀,贾宝玉他爹,贾政(假正)。”顺手拿起座位旁边的手机,“来,我给你发两个好段子,扫扫盲。”

  麦微一把抢过来:“我还是先扫扫黄吧。”

  甲壳虫停到A省代表团驻地华东大酒店门口,林筝看看表,提前了一刻钟。酒店大门口警卫森严,挂着各种颜色工作证件的人们表情严肃地进进出出,林筝把车熄了,戴上墨镜。

  麦微取笑她:“一到A省驻地就找回来当明星的感觉了?”

  林筝立刻反击:“在说你自己吧?”

  麦微皱眉:“你这样一点不吃亏的脾气,可怎么好啊?”

  林筝扁扁嘴:“谁说我没吃过亏?人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

  林筝手机忽然响起来。林筝说:“老沈。”打开手机,降了个音调:“沈书记您好,我们已经到驻地了……对,就在门口……好的好的,知道了。”关上电话,对着倒车镜补了个口红,对麦微说:“他们这就下来了。”

  过得片刻,麦微隔着车窗望过去,沈树臣书记和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玻璃大门,一辆黑色宝马马上开到两人面前停下,沈树臣二人上车。几乎是宝马起步的同时,林筝的手机又响了。

  “我们的车是蓝色的,很好认的,好的,知道了。“林筝放下电话,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咱们前边带路。”

  开了大半个小时,车才下主路,开了一会儿,又开始钻胡同。

  麦微道:“吃白食真不容易啊!”

  “别抱怨了,就到了。好酒在深巷都不知道,还时尚女作家呢?别给我丢人了。”林筝把车停在一扇绛红色的大宅门前,款款下车。一名身穿清朝服装的服务生接过林筝的车钥匙,把车开走。

  黑色宝马随后而至。林筝飞快地瞟了一眼车牌照,是A省的车。林筝心里知道车主定是沈树臣带来替她付账的钱包,笑吟吟站在原地,沈树臣大跨步走过来。

  “听说今天是A省在京的才女聚会啊?”沈树臣和林筝、麦微二女握手。“我们是不是附庸风雅了?”

  沈树臣轻轻一句话就定下了这次见面的基调,让这场原本多多少少有些暧昧的饭局一下子变得师出有名了,在场有哪一个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无不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老姜就是老姜。

  “才女加美女。”林筝倚小卖小地开玩笑。

  沈树臣哈哈大笑,拉过身后穿西装的人,“三江市市长楚天舒。”

  楚天舒身形高大,四十二三岁的样子。一打眼,林筝立刻想起一句话,“十年前,他定然是一个无上英俊的男人,而现在……只有更加成熟。”楚天舒笑笑,好像知道林筝的心思。“久仰,林小姐。”

  “林筝!”林筝立刻纠正他。

  楚天舒向麦微伸过手去,“小麦,好久没见了吧?”

  麦微浅笑:“还未祝贺您。”

  沈树臣奇道:“你们也认识?总说A省是大省,看看我们A省能有多大?”

  “所以大家聚到一起就是缘分啊。”开宝马的男人接过话来。

  楚天舒介绍,“宗总。A省著名民营企业家。”“宗世国。”宝马车主道。

  林筝笑了笑,心知楚天舒在给这个宗总面子,自己跑了五年财经线,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著名民营企业家,转念一想,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也许这两年新起来的,一般人楚天舒也不会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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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车里,宗世国道:“楚市长,这地方只……”

  楚天舒摆摆手,“一进门我就知道了,没关系,来日方长。”

  宗世国忍不住又问:“这姓林的女人什么来头啊?好像和沈书记……”楚天舒打断他:“别瞎说!”

  停了一下,又说:“沈书记是什么人,连你都能见到的人,还能有什么事?真是笑话。”

  宗世国闭嘴开车,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听沈书记的意思,这两个女的以前都是A省出来的?”

  “嗯,林筝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麦微是省作协的作家。”楚天舒说。

  “现在呢?”宗世国问。

  “小宗,你不是动心了吧?看上哪一个了?”楚天舒不想说不知道。

  “您可真能跟我开玩笑。”宗世国似有无限感叹:“这北京城真是卧虎藏龙啊,一顿饭就吃出这么些名堂。”

  蓝色甲壳虫穿街过巷,停在一幢大厦后的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边,就着朦胧的灯光可以看到,顺着街边已经停了大约有百十辆车,既有奔驰,也有小小的都市贝贝。宗世国好容易才找到车位停了进去。还没有打开车门,就已经听得见街边一幢幢或明或暗的房子里传出的夹杂着音乐声和人声的一阵阵声波。好像是一条酒吧街的样子。

  沈树臣见此情景不肯下车,“小林啊,不是我思想封建,见不得这些从资本主义国家传过来的灯红酒绿的玩艺儿,实在是经不起这般吵闹了,还是先送我回去,你们年轻人玩玩吧。”

  林筝笃定地说:“您哪,先跟我们去看看,只看一眼,您要是不喜欢,大伙儿转身就走。”

  沈树臣无奈地摇头,“这个丫头!”

  林筝带着沈树臣众人径直走向小街最深处的那一家酒吧,也许是中间隔了几间静吧,还没走进木栅栏的小院,就断断续续传出来一阵婉转而忧伤的马头琴的声音,楚天舒突然想起,沈树臣曾经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被下放到内蒙古科尔沁草原长达十年之久,他服气地看了林筝一眼,林筝微微侧起她美丽而精致的小脸,正看向沈树臣,在轻轻随风摇曳的马灯的光线下,沈树臣的脸上一点一点浮现出一丝温暖而恍惚的笑容。

  麦微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朋友的大获全胜。沈树臣一坐到把角的那张桌边,就叫了一大坛蒙古酒吧自酿的青稞酒,亲自动手给大家每人倒了一大碗。麦微不待任何人招呼,率先举起酒碗,淡淡笑道:“祝沈书记周末愉快!”一饮而尽。沈树臣高兴地道,“慢慢喝,慢慢喝,小麦是真人不露相啊。”麦微为自己倒满酒,转向身边的楚天舒,缓缓举杯:“楚市长。”楚天舒取杯一笑,“好,祝我们麦微越来越漂亮。”麦微只觉口齿艰涩,竟无言以对,顿了一下,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麦微喝得急了,放下杯子咳了起来。楚天舒忙替她拿纸巾,麦微点头示谢,脸渐渐红了上来。林筝一眼瞥见,从未见过麦微这般情态,正要打趣,这时台上一名身穿蒙古族传统服装的女歌手手持麦克风,说:“各位来宾晚上好,我知道,每一位来到我们这里的客人都是喜爱我们蒙古族文化的朋友和亲人,但是,今天,我们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他不是蒙古族人,但是他曾经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我们美丽的科尔沁大草原,奉献给了他深深热爱的蒙古族同胞。我要把下边这首描写英雄的《嘎达梅林》献给他,代表我们同胞送上最真挚的感谢和问候,他也是建设我们美丽家乡的亲人英雄。”说完,蒙古族女歌手一边放声歌唱一边走下舞台,带领两名手捧酒杯和哈达的少女,走向沈树臣这一桌,整个酒吧的客人凑趣儿地报以热烈的掌声。

  沈树臣知道是林筝事先安排好的节目,高兴得满脸放光,起身接过哈达和酒碗,按照蒙古族的礼节,把哈达挂在颈上,端起酒杯,用无名指沾沾杯中的酒,抖到空中,连续三次,然后一饮而尽。宗世国拿出钱包,只等歌手唱完派分小费。
在爱情没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会那样地爱一个人.
在爱情没结束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那样的爱也会消失.
在爱情被忘却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那样刻骨铭心的爱也会只留淡淡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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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28: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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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筝陪立在旁,微笑地注视着这一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契柯夫的一出话剧里的一句台词,生活就是一顿饭,吃了这顿饭,有的人发达,有的人沉沦。林筝回头看看楚天舒,楚天舒正在和麦微说话,麦微侧首听着,眼波流转,醉脸酡红,楚天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一丝笑意像滴进了一杯清水的墨一样淡淡的洇开在麦微的脸颊,只见麦微轻取酒盏,一饮而尽。

  麦微轻取酒盏,一饮而尽,挡住了突如其来的快乐和夺眶而出的眼泪,就在歌舞喧嚣声中,一个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说:“两会结束以后,我会留在北京三个月,在中央党校学习,微微,在到党校报到之前,先跟你报个到。”

  麦微注视着眼前红红火火地献歌献酒的人们,随着大伙儿的齐声喝彩为这激动人心的场面轻轻拍了拍手掌,刚刚喝下去的那碗青稞酒在身体里剧烈地发作着,然后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变成了一颗冰凉的眼泪,眼泪迅速消失在浓浓的发际,就像从来未曾出现过,麦微想,没有人发现就消失的东西就叫秘密吧。

  一个叫袁蕾的女作家,有着惹人喜爱的华丽而犀利的文笔。她用明朗和谄媚来形容春天,她写道:“没有个性的春天总是能让人感到生命的开始。大众的,原来就是温暖的。“在2001年之前,麦微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对春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在狂热地爱上春天之后,麦微知道了,思念一个城市,是因为那里住着你思念的人,不喜欢一个季节,是因为那个季节里没有关于你思念的人的回忆。

  翻开2001年的时尚杂志就知道,那一年的北京,春天流行吃水煮鱼,哈根达斯,把头发用负离子烫成玉米穗,还有点着香薰在飘着花瓣的木桶里洗浴,喝一种叫长岛冰茶的鸡尾酒和一种叫做雪花爱上火焰的红酒奶昔,以及星期三和情人见面。

  “和朋友一起打车进城,我去保利剧院,她去听5·28罗大佑的工体演唱会,据说,那晚的工体像一个插满蜡烛的大蛋糕。”

  关于那个春天的记忆只能是这样支离破碎的,纵使当时在心里一遍遍说:“记住这些,记住!”就像中国情人对法国少女说的“记住这间屋子”。最后,能记住的只是“记住”本身。时光像一条呜咽的小河,渐渐模糊了你的样子。诗人艾伦坡从乌鸦的悲怆的叫声中听出了他想要的答案:“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麦微打开电视,CCTV-1正在直播人大会的闭幕式。欢乐祥和,圆满成功。代表们如潮水般涌出庄严的人民大会堂,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踌躇满志的笑容,麦微急切地搜索着,希望能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中景,近景,全景,特写,远景,推上去,定格,从左摇到右,拉出来,又从右摇到左……一组组镜头掠过,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被淹没在一模一样的深色西装里,但是……谁能有他的无懈可击呢。接下来是那个令人尊敬的人召开记者见面会。麦微开始凝神细听,可以让麦微期待的人和事不知不觉已经越来越少了。

  记者会结束,手机依旧沉默。就是这个沉默的手机,曾经带给麦微的喜悦如天上地下飘香、四合八荒震动。

  麦微上大学的第一天就认识了楚天舒。楚天舒是当年学校最年轻的系主任,麦微的系。入学教育会上,麦微在还没有弄清楚台上那个男人是什么人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当然,麦微后来当然知道了,那时她爱的并不是楚天舒,只是一定要找个人来爱罢了,在大学里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是这件事情本身深深吸引了她。只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麦微找来楚天舒的所有课表,从开课的第二周起,就出现在楚天舒的一切课堂上,麦微自己班的,其他专业的,其他年级的,甚至楚天舒给研究生班上小课,麦微也背了书包,大大方方地坐到最后一排。由于担任系里的领导工作,楚天舒的课安排得很少,一周也不过三五节,加上N大本来就有欢迎旁听的好传统,每一个讲得好的教授都会有不少学生蹭课,所以麦微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学生们的注意,至多以为这个小姑娘有心毕业以后考楚天舒的研究生,提前接触一下导师。惟一让他们留意的是麦微的美丽,然而让他们奇怪的是,麦微这样的女孩子,在大学里居然没有交一个男朋友,也曾经听说过有男孩子在她的宿舍楼下彻夜弹吉他唱歌的事情,但后来也都不了了之了。像当时流行的一首歌唱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她爱谁,就像是秋天里没有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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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31:3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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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麦微瞒不了楚天舒。楚天舒自留校带第一个本科班至当上系主任这十年间,几乎每年都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发现麦微的反常时,楚天舒并不担心,他知道,这种青春期的迷恋并不是真正的恋爱,只要自己不作任何反应,不给任何的鼓励,很快这个女生就会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渐渐忘记这件事情,找到同龄的男朋友。即使她像有的女孩一样勇敢地表达了,楚天舒也是有把握控制局面的,他知道,人只要自己把握得住自己,就没有把握不了的局面。楚天舒当然相信自己,他知道,自己志不在此,何况他和甄倩的感情很好,还有楚歌,娇妻爱女,夫复何求。所以,多年以来,楚天舒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出过任何的纰漏。

  楚天舒越是平静,麦微的眼光越炽热,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完全没有悬念的战争,古龙说,恋爱如高手过招,谁先动心,谁就死,诚不我欺。麦微把全部的课余时间都放在图书馆,所有楚天舒提到过的书,包括研究生班的书单,甚至只是偶尔引用过或赞赏过的话,麦微也要查到出处,细细研读。直到有一天,刚刚上大三的麦微交给他一篇三万字的论文,论述的正是他所研究的课题中最具争论的问题,文章不但言之成理,持之有据,更兼观点独特,文字更是剑走偏锋,清新而不幼稚,犀利而不失厚重。程度远远超过他所带的任何一个研究生。楚天舒的第一反应就是抄袭,他没有问麦微,而是找来三年来所能找到的麦微的所有作业、论文,看完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优秀的学生一步一步成长,一点一滴的思考的过程。楚天舒把这篇论文推荐到相关学术杂志上发表,那是麦微发表的第一篇作品,麦微觉得,这篇论文就像楚天舒和自己的孩子一样,思想的精华和根源来自楚天舒,而文章的酝酿和艰难的成篇过程来自自己。麦微坚持要把楚天舒的名字署在自己之前,楚天舒当然猜不到她的小心思,但还是拒绝了,就像拒绝一个孩子双手捧到面前的糖块。

  有一段日子,麦微每天早上跑完步就坐在九教对面的旧长椅上念英语。从这里,可以看到楚天舒夹着包提前十分钟来上班。楚天舒的课越来越少了,没有课的日子里,麦微只能用这种方式见他一面。那时,校园里流行席慕容的诗,那些带着七里香味道的诗歌,至今,麦微偶尔读到还是会红了眼圈。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候/为这/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了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变成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边/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麦微上课并不爱发言,楚天舒也很少点她。只是渐渐的,楚天舒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寻找那双无处不在的黑眼睛,小动物一样毫不设防的热烈的目光,后来渐渐有了无助和忧伤,每当四目交汇时,楚天舒会微微点一点头,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就会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楚天舒并不知道,每一次这样目光的注视,麦微都会在日记里做一个记号。大学四年,麦微清楚地记得,她和楚天舒说过一百九十九句话,每次的场景,穿什么衣服,事隔多年,依然历历在目。后来在《鹿鼎记》里,麦微看到了暗恋陈园园的美刀王胡逸之对韦小宝这样说:这二十三年我跟她说过三十九句话,她倒跟我说了五十五句话。顿时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麦微不知道这场相思将如何了局。

  麦微大四那年,N大校长调任A省副省长,将当时已是校办主任的楚天舒同时带走。麦微得到消息时,韩校长和楚天舒已经办好一切手续,整装待发。

  真是奇怪,有些日子,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祥云满天。没有任何祥或不祥的征兆,却可能是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天。

  麦微给楚天舒打了第一个电话。麦微说:“我想见你。”楚天舒道:“麦微吗?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麦微道:“不。”楚天舒沉默良久,道:“在哪里呢……”麦微打断楚天舒的话:“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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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33: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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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微到学校储蓄所取出存折里所有生活费,打车来到城市里惟一一家四星级酒店国际宾馆。那是麦微第一次走进宾馆开房间。她装作熟练的样子在单据上签字登记,然后用总台的电话打给楚天舒:“国际宾馆1016。”麦微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罪恶和恐惧,不敢抬头看服务员的表情,拿起房卡就走。服务员叫住她:“小姐!”麦微的脸腾的一下热了起来,她慢慢回头:“什么事?”服务员微笑地指给她:“电梯间在那边。”

  二十分钟后楚天舒走进房间,麦微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瞬时间天崩地陷。

  回忆真是艰难啊,那些让人无法置信的稚嫩的手法,那样旺盛的渴望燃烧的生命,清醒中的沉沦,无法抵抗也不愿抵抗的下坠下坠,充满了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伸手就可以抓到的一把一把的棉花糖一模一样的幸福,为什么会被生下来,为什么眼睛里饱含泪水?为什么耶稣说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为什么流星从五万光年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偏偏落在这里?为什么在经过流浪歌手的时候忽然有眼泪流下来?深蓝色的,浅蓝色的,淡淡的粉色的,滚落的单粒珍珠,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旋转……天晕地转。文字真的是一样让人绝望的东西,写下来的那一刹那,那些熠熠生辉的亮晶晶的片片转瞬即失去颜色,聚成了一堆翻不出任何新鲜货色的旧货摊,能够遗忘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楚天舒离开的第二十一天正是中秋节。晚上麦微宿舍的几个女孩子张罗着出去聚会,席间,不知谁先要了酒,行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酒令,先是数七,然后是人在江湖飘,然后是杀贼,最后都有点儿多了,中文系的女孩子开始说带月字的诗词,轮到麦微,麦微脱口说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众女正起哄间,一人尖叫:“手机!谁的手机在响?”大家纷纷翻包,麦微伏在桌上,心里狂呼,楚天舒,楚天舒。那天分手时,麦微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到了楚天舒的手机里,几乎从第二天开始,麦微就在等着电话响起,楚天舒不会知道,这个电话是为了他一个人买的,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只要电话一响,就是楚天舒。这个念头让麦微想一想就觉得甜蜜。可是从电话开通的那一天起,电池一格一格地消磨着,从来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过。但是电话还是坚持地开着机,一次又一次地换着电池,永不关机。

  身边的女孩子狂推麦微:“你的,你的电话!”麦微抓过书包,电话铃一声一声地正响得急,麦微心头狂跳,手却一阵阵发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手机,一抬手就碰翻了一杯啤酒。旁边的女孩看不过去,拿过她的书包,一伸手就把手机掏了出来,却早已经停了。麦微翻着未接来电,平时用的少,怎么也找不到,麦微噙着眼泪,一屏一屏地翻着界面,忽然屏幕大亮,铃声再次响起。众女一起欢呼。麦微奔出饭店,在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楚天舒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麦微一瞬间有种想膜拜的感觉,膜拜那个叫做贝尔的人,那个发明了电话的不知道是哪国的外国人,能让她如此清晰地听到千里之外爱人的声音。

  楚天舒笑道:“微微?”麦微的眼泪借着酒劲刷地流了下来,一遍一遍地问:“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楚天舒一遍一遍地回答着,温和的声音中渐渐多了些感动:“是我,微微,中秋节快乐!”

  麦微想不起来那晚楚天舒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用尽了整整两块电池,然后又都不肯去睡,麦微跑到街上找到公用电话亭又接着打,那晚楚天舒跟麦微说了许多,他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他的初恋,他的家庭,他的女儿楚歌,他的工作,他的理想,他对未来的规划,甚至还有他和韩校长的关系,现在的工作环境等等等等,楚天舒说到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麦微闻所未闻的,但是她发现,只要楚天舒说出来,她立刻就会奇迹般地懂了,是真的心领神会地懂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凡是跟楚天舒有关,就只有一个字,好。是真的好,狂喜是好,平静亦是好,点头是好,掉泪亦是好,他的女儿是好,他的妻亦是好,好是好,不好亦是好。

  良久,楚天舒诧异道:“微微,知道我们讲了多久吗?六个半小时了。”

  麦微道:“知道。今晚每一秒怎么过去的我都会记得。”莫名地就有了些心酸。忽又心生狂放,轻道:“我过去看你吧。”楚天舒道:“你来,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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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34:2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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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微放下电话就直奔火车站。火车隆隆而至,麦微心里忽然掠过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两句诗:亲爱的火车,美丽的火车,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呢?整整二十个小时,舍不得坐卧铺,一直在硬座车厢,倦极了就伏在茶几上睡一会儿,想着还有十九……十五……十一……九……五……三……二……一个小时就能见到楚天舒,只觉得平安喜悦,翻江倒海,只觉得现世的一切都已兑现,别无所求,只想向那些安排了她与楚天舒今生相遇的神佛低低俯首,深深感恩。

  火车进入A省省会境内,楚天舒打来电话告诉麦微他已到车站,麦微看看表,一九九×年十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四十。楚天舒在N城火车站等她,天下人熙来攘往,此年此月此日此时此刻的楚天舒等的只是她一个人。麦微闲闲问道:“你穿的是那件压花牛皮的夹克吗?”楚天舒奇道:“你怎么知道?”麦微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得到。”

  一步一步走出地下甬道,出站口就在眼前了,麦微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出站的,但是她知道,楚天舒是站在出站口的第一个位置等她。相视一笑,楚天舒低声道:“知道吗?你从人群中间走出来的样子像个仙女。”麦微偏头看看楚天舒,带着诧异和喜悦,道:“是你吗?是你说的话吗?怎么可能呢?”楚天舒知道麦微的意思,笑道:“楚天舒也是人啊。”麦微做出大惊的样子:“啊?楚天舒也是人?”楚天舒大笑,拉着麦微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征求麦微的意见:“回家好吗?”麦微点头。

  “家”的装修极简洁大方,不像新房子的样子。楚天舒一间一间打开房间里的灯,笑道:“洞房花烛,当然要灯火通明。”麦微心中酸楚,知道永远不会有这一天。楚天舒回过身来,看着麦微,道:“怎么瘦了呢?”麦微但笑不语。楚天舒大力拥她入怀。是夜,麦微一直努力睁着眼睛不肯睡去,也许,今生今世只有这样的半个晚上可以这样和他在一起,又怎么舍得睡过去?麦微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楚天舒的眉心,就算是梦中,那里也是紧蹙着的。楚天舒忽然惊醒,迷迷糊糊的给麦微掖了掖被子,随即又沉沉睡去。麦微终于支撑不住,握着楚天舒的手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楚天舒先醒过来,麦微在他的轻柔的覆盖下才渐渐想起了身在何方。多年以后,麦微还是对她和楚天舒在一起时的每一次性爱记忆犹新。在走过了一些城市,经历了一些感情之后,才明白了,欲只能寸进,爱却可以很深很深。

  楚天舒给麦微炒了一碗金黄的蛋炒饭,一份菠菜蛋花汤,看着麦微吃完,揉揉她的头发,道:“我上班去了。”犹豫片刻,又道:“你要是走的话,一定要坐卧铺啊。”麦微点头,喝进最后一口蛋花汤,道:“走吧?”楚天舒为难地道:“微微,不能一起走。”麦微点点头,道:“那我先走。”

  整个大四,麦微就这样在学校和A省之间来来往往。在那趟直达A省的旧式列车上,麦微度过了她半生中最单纯快乐的时光。

  麦微打开电脑,先把扫雷游戏调出来,麦微的习惯,写作之前先扫一盘雷,如果能顺利把九十九颗地雷全部排除,接下来的写作就会很顺利,如果连排三把都打不开,就会很沮丧,在这个问题上,麦微非常的情绪化兼形式主义。

  玩到第二把,手机响了,麦微看看来电显示,是林筝的电话,没好气地接了:“喂,你才几天不吃苞米面了,忘记贫下中农是怎么生活的了?有事打我家里电话好不好?”

  林筝嬉皮笑脸地:“算了吧,你的手机在等电话吧?我再不了解你?那就不要做商海弄潮儿了。”说完挂掉,接着座机铃声响起。

  麦微抓过电话:“干吗呢?好像刚刚睡醒的声音。”林筝道:“怎么了?睡懒觉犯法了吗?”麦微奇道:“咦?吃枪药了。”林筝道:“别跟我提这个吃字,已经两顿没吃了。”

  麦微大笑:“对于热爱祖国饮食文化的你,创纪录了吧?”

  林筝道:“我要去找你!我想吃你们学校的那家沸腾水煮鱼!”

  麦微笑:“咦?赌气似的,谁也没拦着你,不过我今天可能会有事,不能奉陪。”

  林筝急道:“你还不知道我什么事呢就拒绝我。我失恋了!”麦微叹口气:“那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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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38:5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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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筝守住盛水煮鱼的大盆一声不吭地闷头就吃,足足吃了二十分钟,抬头,辣得满眼是泪。麦微只作不见,细细地分析着鱼头。林筝招手叫,“小姐,两扎啤酒。”麦微心底叫苦,麦微见过无数人喝酒,没有人比林筝酒量更……小,麦微记得第一次和林筝喝酒,林筝极豪爽地和麦微碰杯,“微微,我喜欢你。干杯。Bottom~up!”干杯后还和麦微照照杯子,嘻嘻地笑。结果,凉菜刚上到第二个,林筝就软了,是真的软,扶都扶不住。

  扎啤很快上来。麦微和林筝约法三章:“不许干杯,不许要第二杯,不许在公共场合哭。”林筝一口答应。

  林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并不提冯雪峰的事情,麦微也不问。这世界上,无论是哪一种分手,无非是爱得不够深。

  林筝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又转,说:“明天早上,他的飞机去美国。”

  麦微耐心地:“美国而已,又不是去海王星。下星期就回来了。”

  林筝摇头,梨花带雨:“不会的,他再不会回来了。”

  麦微道:“胡说,他在国内那么大的公司,就算到美国开拓业务,也肯定以国内为主。”

  林筝停住,比麦微还诧异:“不是冯雪峰。”麦微睁大眼睛:“那你哭什么呢?”林筝急切地说:“可是我也爱他啊!”麦微长叹一口气,“慢慢说,他是谁?”

  林筝道:“Big是美联社驻华记者站的摄影记者,他拍得棒极了,麦微,他一定会得普利策奖的……”

  麦微不客气地打断她,“小姐,我们是在给普利策投票吗?”

  林筝说:“我们一个月之前运作了一个项目,他自己找到公司要求采访,就这样认识的,整整一个星期,我们每天一起工作,在每一个问题上,我们有惊人的默契,我只用说半句,他就会完全理解。”

  麦微笑得伏在桌子上。林筝推她,“干什么呢?”麦微说:“想起你教我的那句嗑儿,要想会,得跟师傅睡。”

  林筝摇头,“麦微,你在某人的世界里太久了,爱情不仅仅是天长地久、刻骨铭心、忠贞不渝这一种了。瞬间的激情或者感动也同样是爱情,而且并不比天长地久不高贵,麦迪逊桥的四天长过很多人的一生。”

  麦微道:“是的,我尊重每一种有感情的关系。真爱是不会过去的。”

  林筝说:“真爱?真爱就象鬼,每个人都谈论它,可从来没有人见到过。”

  麦微的手机响起来。麦微看了一眼,脸上放出光彩,笑着说,“鬼来了。”

  狂风的三里屯街头,麦微一袭白衣白裙,一头海藻般的长发破空飞舞,远远的,楚天舒乘坐的出租车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一点一点地缓缓压了过来,像压着心驶过来的一样,麦微按住胸口想,空气呢?空气都到哪里去了?麦微的眼神温柔而明亮。

  亮马二楼的上海餐厅。楚天舒隔着桌子伸过手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麦微的脸颊,然后放在麦微的手上,紧紧地,飞快地握了一下,说:“多久没见了,有两年了吧?”

  麦微说:“上周才见过。”楚天舒忍不住又握住麦微的手:“委屈你了。”麦微摇头,“怎么会?”楚天舒夹了一箸菜心喂到麦微的嘴边,道:“来,让我好好补偿你。”手机响。楚天舒看了一眼,不接,待对方挂断,立即关机。麦微问:“不会耽误了事?”楚天舒:“这次来北京最大的事就是陪你。”麦微笑着叹气:“甜言蜜语真好听。”楚天舒为麦微盛汤,挑去汤碗里的香菜。麦微心神激荡,“你还记得?”

  楚天舒笑而不答,喝一口鱼汤,说:“来,给我汇报一下这两年的工作吧。”

  麦微毕业时,没有跟楚天舒商量,放弃了保送研究生的名额,直接到A省的人才市场找了一份文秘的工作,单位是私企,没有正式关系,麦微把派遣证和档案放到箱子里,在N市找了间房子住下。一切安顿好了,才给楚天舒打电话,麦微记得,那是记忆中楚天舒第一次发火,“太任性了!”放下了那次的话筒,楚天舒足足有三个月没接麦微的电话。麦微独自蜷缩在异乡的冰冷潮湿的棉被里,抽了一条又一条劣质香烟,一直抽到吐。她知道自己不是像楚天舒说的那样用行动来逼他决定什么,她只是想住在爱人的身边,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麦微的工作胜任有余。每天下班,在路口的小铺里要一个盖饭或者一碗浇汁面,吃过了就买一份杂志回家。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一边看杂志一边打电话,电话用免提功能,只有一个号码,反反复复重播,有时是占线,有时是关机,更多的时候是通了,但是没有人接,麦微就想,他在吃饭,手机放在车里,他在洗手间,没有办法接,要么就是手机放在了振动键上,没有听见。那时没有短信息,麦微又不敢写信,楚天舒早已告诉过麦微,不要写信,不安全。麦微更不会到单位去找他,她知道自己根本就进不了那警卫森严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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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40: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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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微只有拿起笔,在A省日报的副刊上写起了文章,写她的生活,写她的思念。她知道,楚天舒每天都会看这份报纸,一定会看到她的文章,但是,每天楚天舒的手机依然是无人接听。几篇文章之后,编辑找到她,邀请她写专栏,麦微想了想,同编辑商量,写新书推介和评论,编辑很快同意,因为正符合副刊改版贴近读者的要求。而麦微,是因为这是她的专业,也是楚天舒的。麦微希望楚天舒能够想起那些无数次目光的找寻与交会,希望他能够想起他们共同热爱的文学批评与评论。

  后来,楚天舒渐渐又接了电话,偶尔会到麦微那里呆一会儿,来去匆匆。楚天舒的事业很顺利,仅仅两年,就由韩副省长秘书做到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楚天舒知道,由处级向副厅级这个坎是最艰难的,可能是有些人一生也迈不过去的,而现在,自己虽然过了这一关,但目前干部年轻化的要求很高,自己的年龄并不十分占优势,如果四十五岁之前转不了正厅的话,以后的事恐怕就不那么好办了。楚天舒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定了一个“三五“规划,三年之内转为正厅,再用五年当上副省级干部。这种时刻,麦微任性的纠缠令楚天舒大为光火,他知道麦微恐怕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想多见见面,多说几句话,但是现在是绝不能出任何问题的,如果麦微的事情一旦暴露,连韩副省长也保不了他的。在中国的政界,这种事情,远远不像社会上传说中的那么潇洒。

  楚天舒用最快的速度把家接到A省,然后尽量控制和麦微联系的频率和见面的次数,最终完全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候,麦微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没有别人,也没有事情,他就那么看着电话一声一声地响着,不接。他知道麦微会哭,会抽很多很多烟,会和朋友去酒吧买醉,会用小刀在身上划出血,然后为自己上药。这都是从她在日报副刊专栏里的文章中看到的,只有他,知道这些文章是写给谁的。

  对于麦微的问题,楚天舒下过很多次决心,之所以一直保持联系,是因为这些年来,楚天舒对麦微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和信任,她是完全没有妨碍的。而且,对麦微,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就放在那里,偶尔去一次有什么关系呢。楚天舒管住自己,对麦微不作任何承诺,不给予任何期望,要让她明白,来,是她自己要来,留,不是任何人的挽留,走,随时可以走。要让她知道,成年人,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这份责任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麦微毫无条件地接受这一切,偶尔通个电话都高兴得像个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楚天舒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一种威胁,从理智上,他知道麦微永远不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但是,也许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同时,令楚天舒感到焦躁不安的是,他虽然不承认,但事实不能否认,麦微在为他浪费她的生命。从表面看,麦微已经是省内很有名气的专栏作家,出了书,甚至有一个剧本还获得了国家“五个一”工程奖,但是,只有楚天舒和麦微自己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麦微既没有真正扎根到生活的沃土之中,又不能够有足够的实践和精力继续深造,麦微在大学的储备即将一点点消耗殆尽,现在剩的只是她的聪明和灵气了,那又能够用多久呢?麦微是有才华的,这一点楚天舒和麦微自己都知道,麦微从不抱怨,这让楚天舒轻松之余更加无法忍受。轻松的是楚天舒,无法忍受的是一个爱惜才华的老师。

  楚天舒找了个时间和麦微长谈了一回。次年,麦微考研来到北京。两人再没见过面,两年多,麦微坚持每天给他打电话,楚天舒依旧很少接,他希望麦微可以将他渐渐淡忘,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但是,麦微的电话和信息依然温柔而固执地提醒着他,她的存在。所以,当楚天舒得知将要来北京学习的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彻底处理好和麦微的关系,微微,也该长大了。

  楚天舒没有想到和麦微久别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竟有那么多人在场。整个晚上,他都在观察那个林筝的表情,显然,林筝和麦微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这种事情,女孩子是很容易对所谓的闺中密友讲的,那个林筝,和沈书记甚至可能和A省其他的领导都很熟悉,楚天舒没有把握她会知道多少,但直到最后,楚天舒都没有看出林筝有任何知情的迹象,甚至没有一次和麦微无缘无故交流的眼神。楚天舒放下心来,麦微,他的微微,永远是会保护他的。

  麦微从手袋里拿出一只银制烟盒,打开,拿出一支细细长长的坤烟。楚天舒皱皱眉头,麦微立刻想起,楚天舒最不喜欢她吸烟,忙抱歉地收起来。

  楚天舒问:“吃饱了吗?我们走吧。”

  麦微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哀恳的表情,说,“我还没有跟你汇报这两年的工作呢。”

  楚天舒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麦微误会了他的意思,楚天舒感到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他柔声说,“傻丫头,等会儿再慢慢跟我说。”

  是夜,麦微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失声恸哭。

  林筝的电话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把麦微从被窝里拉出来:“美女作家,我帮你找了一大活儿。”

  麦微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拿过手机检查短信息,看到没有楚天舒的信息,才想起问:“什么?”

  “我昨天和一大老板吃饭,她和我聊得特投机,给我痛诉了整整一个晚上她从一个露天小摊开始起家到今天做到跨国公司的苦难家史,经历的种种坎坷,遭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咱也不能白听啊,我当即就撺掇她以她的原型拍一个电视剧,有女人,有男人,有阴谋,有金钱,有亲情和爱情和事业的矛盾,还有改革开放的大背景,还有她现在的名气。肯定卖座……”

  麦微从电话里几乎可以看见林筝眉飞色舞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你林筝大老板就是这么和人谈生意的啊?”

  林筝理直气壮地:“她是女人吗,没有一个女人在走到今天这一步对自己不感到骄傲的,在这种事情上,女人永远是感性动物。”

  麦微提醒她:“你们公司拍过电视剧吗?”林筝:“所以我找你商量啊。”麦微哭笑不得:“我也没拍过啊。”

  林筝给她分析:“我这么想着,这电视剧也不过是这么几块,投资,有那女老板兜着,五六百万对她来说玩儿一样;发行,现在电视剧市场需求还是很大的,如果我们拍的片子好,到时候如果嫌跑电视台太麻烦,直接卖给那些现成的影视公司也是赚钱的;关键是创作这块,我认识很好的导演,他们有自己的班底,但是他们也是挑本子的,不是给钱就干,至于本子呢,我想请你来写!”

  麦微不觉技痒,犹豫:“喂,我行不行啊?”

  林筝:“你别把那些写剧本的看得那么神圣,咱们说什么也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作家啊。”

  林筝接着煽动:“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我这边打预算的时候给编剧按一集一万,二十集你就实现富裕型小康了。”

  “麦微,你了解我的,说归说,我做什么都是要最好的效果。我请你,我心里有底,真请那些大牌,咱们也不是请不到,但是,第一次合作,谁也拿不准谁,关键时候给我耍大牌,我哪儿受的了。再说了,”林筝的声调变得坏坏的,“哪个大牌也得有第一次啊……”

  麦微:“嗳,又来,又来!”林筝撒娇地:“那你答应!”

  麦微笑笑:“这种机会北京有一万个男女在等着,我知道你是帮我,倒好像你求我似的。”

  林筝忙打断:“那你找几个本子看看,我把其他的事情敲定了再找你,我们一起去见一下那个陈丹妮。”
在爱情没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会那样地爱一个人.
在爱情没结束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那样的爱也会消失.
在爱情被忘却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那样刻骨铭心的爱也会只留淡淡痕迹.
在爱情重新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还能再一次找到那样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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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3-26 22:42:1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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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楚天舒犹豫良久,还是没接。他已经有些懊悔那天的唐突了,原本是下决心解决麦微的问题的,结果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融化了,也许是陌生的环境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不愿去控制自己的意志,那是从未体会到的一种信马由缰的快乐,无须驾驭,只用飞驰。最近这几年,楚天舒明显感觉在那方面的需求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两三个月也可以不做,甄倩是那种传统女性,从来不会主动表示什么,这倒让楚天舒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和相差十几岁的麦微在一起的时候,楚天舒倒从来没有过这种担心,每当他轻轻贴近到麦微身体上的那一刻,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内无声却激烈滚动着的暗流,甚至无须多做什么,微微就已经一次接一次的爆炸了,这让楚天舒感到无比放松。但是,那晚,麦微所爆发的无法自持的痛哭令楚天舒意识到,微微远远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享受这种久别重逢的热情。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自己的情绪,而这种压抑一但爆发,将是一种极其可怕,极其巨大的力量。楚天舒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够让这种力量再继续积聚了,只能想办法疏导,但是如何疏导,楚天舒暂时还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他这次来京学习,带来了三江市大量的资料,他要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地透彻了解他的城市,并请中央党校的经济学专家为三江市的发展做一个可行规划。楚天舒知道,这次他到三江当市长,韩省长顶了很大的压力,因为他一直在学校和省直机关工作,完全没有任何基层工作经验,三江很多从县里干上来的干部,还有想调到三江的其他地市的副市长、副书记们,更是议论纷纷。楚天舒想,惟有一件事情,可以封得住这悠悠众人之口,那就是响当当的政绩。

  电话重又响起,楚天舒拿起话筒,果然是麦微。楚天舒谎称有事,说了几句就速速挂上电话。放下电话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么多年的刻意冷淡微微是怎么承受的,微微难道没有想过未来吗?

  麦微拿着话筒,久久不能挂下,话机里传出嘟嘟嘟挂断的蜂鸣。和没来北京之前一样,通话时说的最多的就是,“现在有事,等会儿给你打过去。”这一会儿,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晚上,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半个月以后。早该习惯了,可心如刀绞的感觉永远也不可能习惯。麦微走到墙边拔下靶上的飞镖,走出两米,回身扬手,一只飞镖正中靶心,小李飞刀,也不过练了十年的时间吧,十年,铁杵磨成了针,骆驼也自针眼中穿过,惟一没有可能的就是一颗已经不爱的心。

  林筝在楼下车里等她,和女老板约好见面,刚刚不过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他胃痛得怎样了,却搞成了兵临城下的样子。麦微出声地笑了一下,披上外套,抓过手袋,下楼。

  “我昨天又找她谈过,把意向签了。”林筝正色开车,陈丹妮在详细看过意向后,提出要亲自见过麦微,才能把编剧的人选定下来。林筝想起昨天那场愉快但绝不轻松的谈判,忍不住说,“微微,没有一个人的成功是没有道理的,陈丹妮真的是一个厉害角色。我们走着看好了,陈丹妮绝对是看上了文化产业这块大蛋糕,这次投电视剧她是一举两得,既可以给自己树碑立传,又可以试试文化产业的水深水浅。”

  麦微怀疑地说:“哪儿有那么神?别忘了,拍电视剧是你撺掇的人家,在此前她可没对什么文化产业感兴趣。”

  林筝用力拍拍方向盘,“对啊!所以才是她的高明之处,我感觉她那天和我聊的时候原本是只想拍部电视剧玩的,就像我们拍一套写真集那样的心理,可是再找她谈的时候,她就完全是投资的心态了。”林筝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麦微笑着睨她一眼:“这个女人还不是也不寻常?”林筝自嘲地说:“我?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麦微从未想过,林筝对于冯雪峰的事情那么介怀。麦微轻轻地道:“可是在冯雪峰之前,有比他更高大的巨人要把你顶在头上,你不还是拒绝了?有爱情是不一样的。”

  甲壳虫驶入城内著名的一处小区,麦微从《乐》上看到过,这里的房价是以美金计算的。

  林筝边停车边说:“记得你供稿的一家时尚杂志对住在这里的十位女性做过采访,问她们的问题是:住在这里可快乐?陈丹妮的回答是:除了住在爱人的身边,怎么会快乐?”

  麦微不禁神往:“咦?性情中人。”林筝肯定地点头:“而且美。”

  楚天舒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看秘书刚刚传真来的最近一段的工作简报和市民们的来信。直到走廊里传来学员们开门关门吆喝吃饭的声音,他才意识到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从写字台前站起来,忘记了衣服下还有用来暖胃的热水袋,掉了出来,早已没了热度,弯腰下去拾起来的时候腰椎隐隐作痛。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研究,楚天舒认为,三江市目前面临着进一步发展的瓶颈。首先,三江市是一个建市不到十年的新城市,城市内的许多基础设施还不够配套,空有城市之名,而无城市之实,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一课补起来。但同时,新城市也有新城市的好处,三江市就没有很多传统工业城市都面临的严峻的国企改革和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现在看来,这倒是一个很大的优势,轻装上阵嘛。

  其次,三江市的城市功能和定位不够明确,尽管这几年引进了一些效益不错的外资企业,但是三江市的农村人口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三农问题也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从这次两会上大家的发言中可以看出,一些起步早的地方,农业产业化已经具有了相当规模。农业产业和其他产业一样,存在一个品牌和市场的占有率的问题,回去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全市十四个县、市、区跑上一遍,看看各个县的具体情况,适合怎样的发展模式。

  至于群众的来信,主要反映的还是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和透明度的问题,都二十一世纪了,包龙图时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看来,人的问题、观念的问题是最难办的。不过,这件事情,楚天舒在省政府的时候就有所觉察,并对之有所探讨,找了其他城市的一些做法,甚至上网去看了看国外的政府网站,想起网站,楚天舒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目前三江市政府网站建设实在是太差了,只有最基本的市情介绍。他要把三江市的网站建成全国政府网站的样板,不但有最新的内容,而且要有很强的实用性,真正成为市民,纳税人和政府沟通的桥梁。甚至还可以做到让很多办事程序在网上办理。

  楚天舒看了看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大篇的笔记本,忽然感到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神圣的使命感,三江市五百万人民未来五年生活的怎样,三江能否在五年内在全国的同类城市中崭露头角,三江的经济能否找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发展空间……想着想着,楚天舒不知不觉兴奋起来。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诉说一下。

  麦微随林筝走进陈丹妮位于顶层的住处。陈丹妮亲自在门口迎接,在麦微的想像当中,陈丹妮是一个雍容而美丽的中年女人,然而,怎么说呢,她不是不雍容,更不是不美丽,可是在陈丹妮出现在门边的那一瞬间,麦微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两句互不相干的诗,却嫌脂粉污颜色,回头一笑百媚生,原来真的是有这样的女人,她的姿态可以完全令人忘记了她的年龄,不,是她的年龄忘记了她。

  陈丹妮穿一件罗马式的宽大的纯白色细麻套头睡衣,除了重重叠叠的皱褶完全没有任何装饰,一把厚实的黑发松松绑在脑后,长可及腰,更衬得肌肤似雪,目如点漆,两边腮上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弛了,但正好衬出下巴的妩媚尖俏,麦微脑中关于美女的词句争相恐后地往外冒,但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只想长长叹息,女人见了她,况且如此,男人会怎样呢?
在爱情没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会那样地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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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妮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瞩目,微微一笑,引着客人走向沙发区。陈丹妮转身过去,麦微这才有心思看这间屋子,完全通透式的客厅,大约一百平米一直通向阔大的阳台,白色的罗马式装修,白色的纯毛地毯,因为有了这样的主人,竟完全不觉得做作,沙发是矮矮的宽大柔软的深蓝色布艺,又显示了主人实用的一面。麦微和林筝对视了一下,看到林筝的小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麦微好气又好笑,她知道,她是上了林筝的当了,林筝是故意不告诉她的,让她重复一遍林筝当初曾经体会过的惊艳的感觉。这个陈丹妮,在她盛年之时,定是京都里的传奇,而现在,她已经厌倦了,大隐隐于市,于是归隐于商界。凭直觉,麦微并不认为陈丹妮真的对什么产业有兴趣,也不认为现在的这些女明星,哪一个可以演她。麦微倒佩服起林筝的本领了,竟说得动这样的女子来投资拍电视剧。

  保姆端上来三杯茶,麦微是行家,茶方一入口即知,这茶叶并非市面上可以买得到的成品,必是自己加工过的,她细品舌尖上的余味,清冽异常,似有薄荷,但麦微的胃不好,对薄荷异常敏感,此刻却毫无反应,不禁暗暗称奇。陈丹妮洞悉地莞尔一笑,却并不介绍,她的态度是那种真正的淑女,再特异的东西,于她也只是一样物而已,并不真正把它当一回事。麦微真的纳罕,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这样的大气,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养得成?

  陈丹妮开口,林筝、麦微二人都是长时间系统练过声的,一听即知,陈丹妮的声音略低,但音色的甜美,对声音的控制力之强,肯定是有专业背景的,麦微极大地好奇起来,只听得陈丹妮说:“最近几年,我不在国内,这次回来,偶遇得林筝小姐,不想竟十分投缘。”陈丹妮把手轻轻搭在林筝的手背上,笑道:“这么大岁数了,净和小姑娘搅在一起,你们不会笑我为老不尊吧?”

  林筝快快地接话:“是我们这些仰慕者纠缠不休,挥之不去。”

  陈丹妮失笑,轻轻握了下林筝的手,道:“这孩子。”

  麦微实在忍不住偷偷换了一口气,陈丹妮笑起来令人觉得四周的空气变成了稠状,呼吸都快出现障碍。陈丹妮云鬓轻移,转向麦微:“小小年纪,因何只是叹气?且享受青春。”

  麦微终于说出:“看到您,青春变得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陈丹妮道:“嗳?你们两个是约好了来打趣我的吗?还喝着我的水,吃着我的点心。”

  大家一起笑起来。陈丹妮问麦微:“打算怎样写?”

  麦微一时语迟,想了想才答:“总要先听过您的故事。”

  陈丹妮颔首,稍停了一下说:“你有没有看过一些老戏的本子?”随即道,“啊,你们年轻人,哪里喜欢这些。”

  麦微领情地点点头,却道:“也挑喜欢的看过些,像《西厢记》《长生殿》《桃花扇》《牡丹亭》这些学中文的必看的本子也背过几折。”

  陈丹妮“哦”地一声,“你这个年纪也是难得了,稍微生一点的看过吗?”殷殷地问,只觉其婉转,毫无拷问之嫌。

  麦微想想:“再有就是荆刘拜杀那几本南戏,剩下的就只看过折子戏,再没全套的了。”

  陈丹妮道:“差不多了,你听说过《四婵娟》吧?”

  麦微点头:“四婵娟是一出四折戏,第一折关于晋代才女谢道韫,第二折写李清照,还有两折想不起来了,也是关于才女的轶事。”

  林筝只听得一头雾水,分明是来谈电视剧,怎么说起京戏来了,也亏了是麦微,林筝自己别说什么快要失传的《四婵娟》,就连四大名旦也叫不全。

  陈丹妮说:“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你们两个是专业人士,帮我推敲一下是否可行,不好千万跟我说。”一派商量的口吻,温和婉转至极,林筝、麦微不由得点头,只听陈丹妮说道:“林筝日前和我聊起把我这半生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人与事拍部电视剧,我本不欲留下些什么,但思及半个世纪来真是感慨良多,知道也没有什么警世恒言,但经林筝这一提醒,还真的有些不吐不快。”

  “但我想,我一个女人,纵使有幸生在了一个大时代,但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爱恨情仇,除了自己津津有味,哪里有人爱看?”
在爱情没开始以前,你永远想象不出会那样地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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