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列传（一） [复制链接]

far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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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6-1 11:05:10 |显示全部楼层

我曾经有过各种不同的宠物，有些也许称不上宠物，但我都把它们当作朋友，它们是我在那些漫长日子里排遣孤独的伙伴。

最早的宠物，说来好笑，是爸爸养在厨房菜板下的几只鸡。爸爸向来不爱动物，鸡当然不是养着玩的。那时家里穷的很，爸爸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听说养鸡赚钱，就一门心思做起了养鸡的实验。

爸爸从农村收购回来一些受精蛋，在厨房里搭起一个架子，下面生着火，上面搭着棉被，把鸡蛋捂在棉被里。爸爸说，有适当的温度，甚至人的体温，都能让蛋里孵出小鸡来。我好奇地偷了一个蛋，晚上睡觉的时候搂在怀里，心想要是能孵出小鸡，我就是小鸡的妈妈了，然后就象故事书里说的一样，鸡妈妈走到哪，小鸡就跟到哪，楼下的元元肯定羡慕死了。想着想着我就得意非常地睡着了，没想到晚上翻身的时候鸡蛋压碎了，床也湿了一大片，我的美梦宣告破灭，还被妈妈狠狠训了一顿。

爸爸的实验初告成功，十几个蛋里孵出不少小鸡。我还记得把那些将要孵出小鸡的蛋握在手里，感觉它微微的颤动。把蛋放到耳边去听，只听见里面叽叽叽叽，一声声脆弱的生命的呼唤，让我莫名的激动，仿佛它叫的是我，而我也真是鸡妈妈了。有的小鸡破壳而出，有的叫得越来越微弱，终于在蛋壳里永远沉默了。爸爸说小鸡要拼命奋斗挣扎才能冲破蛋壳活下来，生命是一种奖赏，只有强者才能赢得的权利。这是我对生命的最初认识，觉得他真是一种残酷的东西，但又让人肃然起敬。

那时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养鸡，爸爸就在厨房菜板底下搭起一个鸡笼子。妈妈对爸爸的实验很有意见，炒菜的时候菜板下此起彼伏的鸡叫让她心烦；厨房里总有一股难闻的鸡屎味，很不卫生；当然还有一点，厨房本来就小，我还总是猫在鸡笼前，炒菜的时候在妈妈脚边穿来穿去，让她放不开脚步，做不成事。爸爸可不管这些，他兴冲冲地写他的养鸡报告，喂的多少饲料，鸡长的有多重，哪一只鸡开始下蛋，每天又下多少蛋，市场上蛋卖多少价，大约多久可还本，等等等等，记得一丝不苟。我离家之前还曾在书柜底下翻出爸爸的养鸡报告，其中19XX年5月16日这一篇是这么写的：今天2号鸡和5号鸡分别下了一个蛋，4号鸡长势良好。饲料剩余不多，需要再买。萍子姐（妈妈的昵称，姐为—“母也”）下班回来，发现家里还没煮饭，炉子也熄了，敏敏没写作业出去玩了，发火说：你只管鸡，不管家。一脚就把鸡笼踢烂了。：）

当时正流行一部叫《小花》的电影，我也依样给我最喜欢的一只小公鸡，爸爸口中的6号鸡，起名叫小花。每天我都跑到鸡窝前，看看小花长得好不好，摸摸他的鸡冠子，有时候从米缸里掏一把米出来给他改善伙食。尽管小花听不懂我的话，我摸他的时候他还总是有点害怕地往后闪，我总以为小花和我是心灵相通的，他也打心眼里喜欢我。

鸡长得真是飞快的，很快小花就是大公鸡了，每天清晨都打鸣，妈妈越来越烦他，邻居也颇有意见。有一天奶奶爷爷来看我们，爸爸就决定把小花宰了炖汤，在他看来，反正公鸡不能下蛋，再养下去没有经济价值，迟早是要宰来吃的。而对于我，小花不是什么6号鸡，他是这么久来一直陪伴着我的我的朋友，是我看着从鸡蛋变成小鸡再长成大鸡的伙伴，我不能让他变成一锅鸡汤。我哭闹，我拼命按着鸡笼的门不让爸爸把小花拎出来，我求爸爸说我们不喝鸡汤，豆腐也很好吃的，不要杀了小花。但是没有用，在大人的眼里，我只是无理取闹，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孩子的幼稚的感情，他们也曾有过这种感情，也许也曾掰着父母的手为一只小鸡或一只小狗流泪，可是长大以后他们拖开自己孩子的手，也去炖那一锅又香又浓的汤。

我流着泪冲进厕所，把自己关在里面哭得死去活来。我不理解，小花很努力的冲破蛋壳，很努力的活着并且长成大公鸡，为什么还是要被杀呢？因为他不幸生为一种叫鸡的人类的食物，因为他没有生为会下蛋的母鸡？这是我第一次发觉生命之外还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原来我们的生命并不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内。因为命运的不同，生命有着贵贱的不平等，原来我们不但要成为强者，还要为着战胜命运而拼命奋斗。

我没有碰那碗鸡汤，还发誓再不吃鸡肉。大人们看着我小脸上的坚决，笑得鸡汤都呛在喉咙里。我坚持了一段时间不吃鸡肉，但后来就忘了，再后来还很喜欢吃鸡肉。现在偶尔想起当时的决心，也要笑自己的幼稚，虽然这微笑中带着一点回忆的酸楚。

后来闹鸡瘟，所有的鸡都死了。爸爸也恍然，原来一场鸡瘟，可以抹消之前所有的投资和努力，原来创业中除了成本和收获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也要计算在内。不过爸爸没灰心，几个月的养鸡报告才收进柜子里，他又开始风风火火忙其他的事了。爸爸是强者，他总在忙碌着，奋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