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漫记 [复制链接]

scott_wu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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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20 22:47:36 |显示全部楼层

西北漫记

西北漫记

（一）

我拽着敏奔跑在坚硬，冷涩的黄土高坡上，心中一个劲的嘀咕：这就是我梦中的黄土地？它像一件黄色的大毡，随随便便遮住苍茫的大地。它让我想起百余里外的西安，繁华，喧闹，躁动着不安的内脏，在匆匆地人海中容易迷失自己的座标。二十世纪末的辉煌与这黄土地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让人站在这古朴而沉寂的地方感到是那样的恍惚，像是来到了一个远古时代的公园。

在火车上，我途径灵宝。在一片高地之中突然绽开一片平地。一个城市就被一条铁路半搂抱着。在这里，找不到浓幽的绿。高耸的建筑物反射出浓灰的颜色，方天画戟一样只刺云霄。这片净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诺亚方舟，还是人命用超自然力量构筑的精神家园？先是篱笆，接着是泥夯墙，最终竖起钢筋水泥的丛林。在这见不到水又没有发达工业的地方，一个城市的出现和存在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根本就猜不出它是如何诞生以及发展起来的。

站在西安的站台上，已经是深夜。从混杂着烟味汉味以及尿味的577次列车解脱出来，我由衷的感到自由空气的美好。我有一种要飞的冲动，气沉丹田的大喊一声：“西安。我来了！”随后，我便看到敏笑吟吟的从我背后“偷袭”过来，握住她纤手的那一霎好像她的笑容便绽放在我的手指上，二十四个小时的颠簸难道就为这温馨的一握?

(二)

我在高原上跑倦了的时候才发觉我们已直抵最本质的文明。谁料到我自南昌到西安，再从西安到乡下，经过那么多小时的颠簸，又步行几十华里，仅仅是为了来看一看这一片黄土，黄土中隐藏着的窑洞？皮鞋把我的左脚磨破了，我用胶带裹了裹继续前行。我记得车过朝阳门时敏指着古城墙时说：“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没有作声，我还能用文字来表达我的羡慕吗？我注意到这里到处都显得那么宽阔。的士司机手握方向盘，从容不迫，一切都让人感到古城沉稳的内涵，是任何浮浅的语言比拟不出的。西安的霸气让我一来便目瞪口呆了，低矮的建筑雍华而幽闲的散落街头，这便是古长安？丝绸之路的源头，烽火狼烟的焦点。我似乎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旅赶着一群群驮满货物的骆驼，自这里出发，人喊马嘶，昼夜不息。他们不仅仅把丝绸运出去，把波斯枣和蓝宝石运进来，更为重要的是把但是各地的文化交融在一块。这是西北塞外的一颗明珠，在以往的岁月中，容易让人想起弯弓和号角，而今晚澄清的那道新月，是不是在经历了沧桑之后，想要躲进记忆的角落，什么也不说。

（三）

敏笑我羞怯，敏感而多情，纯粹象个在江南氤藴水乡长大的女子，站在黄土高坡上像是西子湖畔的媚柳。她说这里的人喝的是烧刀子，拉的是大耙梨，天一黑便搂着婆娘上炕，不像我，站在长城上也没有好汉的气概。我窃想，敏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是，此刻的我，却是从来没有这样的质朴过，这样如黄土地一样贴近大地的脉搏。

我和敏在高原上不辨方向的乱闯，象是两只迷路的蚂蚁。在塬上，我们见不到任何人烟。那些大片大片经过精心耕作的土地，找不到一块大的土坷垃。我们来的时候正是播种时分，塬上除了三三两两的柿子树外，到处都是灰黄的颜色。我怀疑这正是我在小时候的童话中读到的：一群神仙偷偷替人们干完活之后，便飞回了天庭。否则，这么广袤的土地，怎么会遇不到一个人呢？只有偶尔的几只麻雀，从身前飞起，又远远的落在那边。

敏是美院的学生，她说这是一副天然的静物，其中蕴含着最让人感动的东西。我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却喃喃的说不上来。

我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把黄土，让它从我的指缝中细细漏下。这便是养育了青稞玉米高梁的泥土？这便是养育了七个王朝的麦加？这便是支撑了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辉煌的泥土？这便是让革命的烽火燃遍了神州大地的泥土？这泥土中到底含有哪种成份？铁质？钙质？欢呼和怒号？肆意与压抑？所有的一切，黄土沉默不语。但是，我闻到了泥土中那种涌动的生机，迷漫在我的鼻腔中，正是这黄土，把一条龙脉深埋心中。

（四）

敏说西安的餐馆特别多，这表明了这里的人还不够富裕，好像怕饿着似的。敏的想法固然有道理，但我想这更多的体现出西北汉字的热情与好客。只要你是远道而来，先温一壶土烧酿，接着来串烤羊肉，对坐着聊尽风流；或者什么也不说，你一杯我一盏交错而饮，过量了就抵足而眠。还可以想象着有一堆篝火，火塘边有长袖善舞的女子，空气中迷漫着酒味和膻味。正如东坡居士所云：“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那是何等凛凛而有古意，让无数象我一样的江南水乡长大的人汗颜！
在小学《自然知识》中我读过：“黄土，具有自立性，可以用来建窑洞。”在初中的地理书上说亚欧板块的碰撞挤压而成黄土高原，黄土一般有几十米深，有的地方达到上百米。黄河流经黄土高原后，有一碗水八分沙的说法。从那以后，我在地图上看见黄河，就会把它想象成是在黄土上流淌的一行浑浊的泪。奔腾不息的黄河，咆哮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伤感？

今天，我就站在黄土高原上，这里植被稀少降雨罕见，我所处的地方虽然离黄河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我仍然似乎听到它在哭泣，对于这条抚育了我们整个民族历史的母亲河，我们站在它的面前总是那样束手无策，谁都清楚，母亲的乳汁一旦流尽，孩子又以何为食？

(五)

在这里，天空蒙蔽着一层浑浊的灰尘，太阳在灰尘后面露出半黄半红的面黄肌瘦的脸庞。塬上的树木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不见一丝风吹草动。我们在路旁看到一种运水的工具，是用一个洋铁皮桶固定在平板车上，用马或驴拉着到塬下去取水，因为水源比较远，所以一去往往就要花掉大半天的时间。远远的看盘绕着塬坡的小路，正像天地间一条略显灰白的缎带，蟒蛇一样在塬上缠来绕去，好像白云深处真的有人家！

日已偏西，我和敏收起来踏青的浪漫，想找个地方休憩一下，特别是口渴难忍。我们以太阳的方位向西走了半个小时，依然未见人烟。这是，塬上突然涌来一层浓浓的烟雾，把我们包裹起来。我与敏在地上坐下，我一边倒着鞋中的石子一边对敏说，看来我们要抛尸荒野了。敏说对啊，这里天作被地作床倒是个野营的好地方。我说不过这里一到晚上就会有野狼出没，你怕不怕啊？敏说我才没有那么胆小呢！但是，神态明显有点慌张的四处看了看！我发觉不远处有一丛野枣树，上面缀满色彩鲜艳的小果子。我摘了两个丢进口中，敏警告我说，越是鲜艳的果子可能越会有毒。我说，我们在文明社会里吸了那么多毒气，吃了那么多毒物，听了那么多恶毒的言语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敏想了想也是，便也挑了几颗往口中塞。果子青涩，淡而寡味，但是我们实在太渴了！所以仍然嚼的津津有味。正在这是，敏突然惊呼一声！你看！顺着她的指向我发觉烟雾在我们身边正在飞速的消退，随着烟雾的消退，土地在我们面前几丈远的地方突然坍塌下去，一层一层的如九叠飞瀑一样往下落，最终汇成一条峡谷，峡谷中全是苍绿的树木。不同的是这条峡谷中流的不是水，而是细细的黄土！在树林的上面升起一道笔直的炊烟，落日在正前方悬在半空，正应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六）

我套上鞋，和敏雀跃着向炊烟处跑去。小路陡峭，我们跌跌绊绊的如两粒土坷垃一样从塬上滚到塬下，渴望清凉的泉水和如豆的温暖灯光。

不一会，我们便进入了村子。在这里我们放慢了脚步，怕打扰了这里的宁静。我们从村头走到村中，看到依着峡谷建着一排排的窑洞，窑洞前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矮墙围着的小庭院。我们看到一位大嫂正在喂鸡，看了我们一眼又慢条斯理的做她的事。村中的空地上卧着一头黄牛，一边嚼着麦秸一边用尾巴给自己赶着苍蝇。我们在其中的一个庭院前停下来，这个庭院的围墙中部倒塌了两米左右，主人没有修复，而是在豁口处栽了一些灌木，一只狗被栓在门口，趴在那里疑惑的打量我们。庭院的左侧打了两根木桩，中间架着一根长竹竿，上面凉着一些衣服，庭院里有一群鸽子在从容觅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窑洞门口，戴着一副眼镜稍歪着头在那里补衣服。我与敏站在那里静静的注视她，她的动作表情是那样安详，让人怀疑自己到了一个没有争斗，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我的心中突然泻入一种纯蓝纯蓝的感觉，忘了自己是那样的口渴而两颊生津。

敏对我而语说她一下子便爱上这位老奶奶了，她想在这里陪老奶奶住一晚上。我点点头，叫她上去和老奶奶说明。但看作老奶奶那样心无旁骛的样子，敏还是欲言而止。我们最终不忍心打破这种宁静而悄悄的转到别处，但这副画面，我想却是永远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随后，我们到了村尾的一个阿姨家中。阿姨热了茶水招呼我们坐下，挺热情的叫出她的儿子陪我们聊天。我们在阿姨家中看到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还有在大城市中难得一见的缝纫机。我们猜她的家境在这里算是富裕的啦，但在聊天中我们知道这里家家户户都搞了副业，我自己也办了一个小型养鸡场，日子还算不错。我们跟随她儿子去参观了她的养鸡场和凿井。敏我试着把一桶水从四十米深的地方用轱辘摇上来，让敏最开心的是偷偷的在人家炕上大了个滚，便高兴得什么样似的！

已是薄暮时分，我催促敏回去，但敏还是想留在刚才见过得那个老奶奶那里过夜。我说我们象两个外星人入侵，还是还这村子得宁静吧。敏还不情愿得和我走出村子，在不远处的公路旁拦车回去。在车开动开动的那一霎，我们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看这个村子，确切的说，应该是看了看这片树林，因为树木把整个村子全罩住了！

在几个小时的颠簸之后，我们回到了旅舍。敏一头栽在席梦思上说今晚肯定要梦见村里的热炕了！我歉意的说十年以后我们联袂再来吧，敏说世事无常，或许这一次说再见，就是永远！

（七）

世事确实无常。就如古长安的缔造者一样，料得到那些黄土铸造的城市在千年之后会这样繁华？秦始皇也想不到横扫六国的兵马俑阵如今在世人面前只不过是一道观瞻的风景，华清池中早已听不到贵妃的嘻笑，未央宫前又何尝能等到青鸟的光顾！只有这些古城墙，在风风雨雨后仍完整的屹立在这里，向人们无声的倾诉着往日的骄傲与辉煌。

我到过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杭州，曲径通幽处的苏州，我也领略过黄山的险峻，品味过紫禁城的王者之风。但我想不到那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举，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不约而同的发生在这片貌似贫瘠的土地。难道秦川八百里就真的有龙脉，难道关中就真的能有甲兵百万的豪迈？大雁塔是黄土烧制的，朱雀大街也是黄土铺就的，兵马俑更是饱满了黄土的精灵！整个古长安都是黄土构成的，黄土中蕴含着何等的魅力，或魔力？

随着汽笛的长鸣，列车渐渐的驶出了西安，整个黄土高原离我渐远渐远了，而脑海中“将军百战死，壮士几人还”的声音更铿锵有力。这便是那片神秘的热土，我亲自用脚丈量过，用手抚摸过的黄土地？那片孕育了帝王将相的土地，那片长满着高梁荞麦一样质朴的人们的土地。我后悔没有跪下来亲吻着你，但我似乎聆听到你在地底下奔腾不息的声音，笛鸣一般向四周的世界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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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藏着两个世界，流出来的却是一个重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