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谁是凶手？

generUID: 119764

http://www.xici.net/b259990/d32094260.htm

春雨霏霏的一天，我在当地检察院办案检察官的陪同下，一路泥泞，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了这户偏僻的农家。肃煞的寒风中，那院门和房门上白纸黑字的丧联，在瑟瑟地发抖。

    一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22岁的叔叔，就在这院中，当着50多岁的爷爷、奶奶的面，用一块方砖，将自己两岁多的侄儿，活活砸死。

走进屋里，屋里的灵堂还没撤，遗像里的那个小孩，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里的一切，面前七高八矮的十几柱香，还在袅袅地冒着蓝烟。四周的墙壁，贴满了各种字幅，从那蹩脚的字体看，出自同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之手。字的内容，无非是“千古奇怨”、“血债血还”以及“虎宝儿永垂不朽”之类。当爷爷的告诉我们，这全是他大儿子搞的。还不瞒地咕噜说：        “把家里的几个钱，全弄到这些东西上了。”

“听说你小儿子行凶的时候，你们老两口都在，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

“怎么拦啊？我和我老头子吓都吓死了，我们赶紧跑去叫人去了。我一边跑一边喊，我喊：快来人啦……”当奶奶的抢着话头唠唠叨叨。

“他妈的！”我心里暗暗地骂到。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小孙子被人活活砸死，不去救，反而忙不迭跑了，这叫什么人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

还是当奶奶的回答说：“哪个晓得哩，他和他爸先吵，吵着吵着就发疯了，就砸东西，就一把把孙子从他爸手里抢过去，就拿砖头了……”

“‘他爸’指的是哪个？”

“就是我老头子么。”

我问所谓的老头：“如果现在你小儿子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处置他？”

他答：“我不知道。”又说：“我小儿子是有出息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

正说着，进来一年轻人，进来也不吭声，一会儿用拳头砸一下门，一会儿又擂几下自己的胸脯。老两口也不搭理他。我问：“这是什么人？”老太婆说：“就是虎宝他爸爸么。”

我指着满屋的文字问他：“这些都是你写的？你很恨你弟弟？”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也不完全怪我弟弟。”

“那怪谁？”我问。他一指他老子：“主要怪他，都是他逼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以为他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上个大学就不得了了，整天逼他去当这个当那个……”原来，这家的小儿子是个所谓的大学毕业生，从他们说的那个学校看，其实最多也就是个大专，因为学校的名称就叫什么什么专科学校。但是想必这家人搞不清楚，认为参加高考被录取的就都是大学生了。

“大学毕业了，也不去当干部，整天呆在家里。”当爷爷的这么说。

“他懂个屁，他以为大学毕业就能当干部。”大儿子这么说。

“我家小儿子聪明的，从小就聪明的。”当奶奶的这么说。

从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话里，我终于理清了，在老两口的眼里，上了“大学”的小儿子无疑是家里的希望，也是指望。而且他们固执地认为，既然小儿子“大学”毕业了，就是政府的人了，就应该到省城起码也应该到县里吃“皇粮”了，但小儿子却总是推故说找不到工作，这让他们无法理解，也不能容忍。

“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多哩，他们就是不信。”倒是大儿子知道些“世面”，他拍着几张废报纸说：“天天逼他，还不把他逼疯啦。”

在来这儿之前，我在市看守所见过他死小儿子，从他的神态和言语上看，他精神的确不算正常，检察机关正在给他做精神病司法鉴定。他说的最多的话，是“我受不了”。

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是他的父母过高的期望值，导致了他精神的崩溃。

在这个家里，我还了解到，这个当爷爷的，早年也算得上是这个山村的“秀才”，读过初中。那时节，初中生绝对是个文化人，但由于家境和历史的原因，他不可能继续他的“学而优则仕”的美梦，但他似乎并没放弃这个美梦。从“文革”到现在的几十年间，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创作一些曲艺唱本，这些剧本还被村、镇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后来的演出队拿去排练过。说起这些事，他用了一个词：经常。

然而，尽管“经常”了，但他却一直没能因此而跳越过“农”门。于是，他把这个期望完全押在了考上了“大学”的小儿子身上了。而且在他看来，这个“期望”绝对就是“事实”。还在小儿子刚刚进入学校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到处告诉村里人，他老两口以后肯定是要到城里养老的，对前来提亲的人统统是一口回绝，甚至连田地里的庄稼都不怎么伺候了。

谁知道，结果竟是小儿子进了看守所，孙子死于非命，大儿媳至今下落不明，大儿子整天山下山上地乱转，像个游魂……

“简直就是神经病！”他的大儿子这样评价他的老子。因为他老子对小儿子的期望，毁了他对他那刚两岁的儿子的期望。其实在我看来，那个当爷爷的言谈举止一直很正常，不正常的倒是这个痛失爱子的大儿子。因为他总是喃喃自语地说：“我的小虎宝将来是个人才，是肯定能上少年科技大的，我就是准备让他上少年科技大的……”

听着他的这些话，我心里不由一紧，分明从他那明显表露出甲亢症状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究竟谁是凶手？也许，小儿子不过是那个凶手的工具。我想。

离开这个不幸之家，踩着泥泞，走向远处路边的汽车时，那个当爷爷的边叫边追了上来。他拿着一叠稿纸，气喘吁吁地问我：“能不能帮他申请个专利。”

原来，他在这段时间里，精心创作了一个歌颂农村大好形势的唱本，叫《秦淮牧歌》。开头是：鹅──罗罗罗罗罗罗（牧鹅女上）。（牧鹅女唱：）秦淮河畔好风光，麦浪翻滚菜花黄，全靠党的政策好呀，农民个个喜洋洋……

       我只得耐心地给他解释，什么叫专利权，什么叫著作权，心里却狠狠地发泄道：啊呸！


（两个月后，公诉机关作出不起诉的决定，因为经司法鉴定，确定行为人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