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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o猫

[Gter美文集] 吴越: 青涩摇滚(小说)(zz)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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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5:31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1)


允嘉愣了一下,抓着烟盒子的手停在头顶,但没过几秒钟又醒悟过来,反剪着藏到背后,退后两步,格格地笑起来,“要戒烟了,所以就买索性健牌抽个够?你骗谁呀,这副样子,能戒得掉吗?”

  鉴成被她讲得有点窘,等她笑完了,说,“还给我吧。”

  她再后退两步,把手藏得牢牢地,摇摇头,“不给。”

  “给我。”

  “不给,”允嘉神气地摇摇头,“我这是帮你戒烟,为你好。”

  “到底给不给?”他板起脸。

  “不给,有本事就来拿呀 -----”允嘉做个鬼脸,一面把身上斜背的包带调了一下,看看身后,做出随时准备跑的样子。小时候,爸爸每次出差带什么礼物回来,要是不说明给谁的,允嘉就拣好的挑,而且,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便再也抢不过来。

  “你不给就算了,”鉴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立刻又警醒起来,“喂,你留着香烟干什么?”

  “好玩。” 她一面说,一面把香烟收进了包里。

  他们又在路灯下的人行道边坐下。鉴成问,“你没抽烟吧?”他开始怀疑这点,回想一下,确实没有在允嘉身上闻到过烟味,但也难说,她经常抹得香喷喷的,什么味道都盖住了。

  允嘉“嗤”了一声,“哪有女人抽健牌的?又不好抽样子又难看。上次在酒吧,我看见两个台湾女人抽一种很细的、长长的香烟,夹在手上,姿势好看得---,好看得我说都说不出来,可惜不知道她们抽的是哪一种烟。”

  “要知道干什么?”鉴成沉着脸问。

  “不干什么,就是知道知道,”她看看他,嘟起嘴,“你怎么这样,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人家点灯。”

  “那个--- 你那个什么钱正,他抽烟吗?”

  允嘉摇摇头,“他爸不许。说也奇怪,他爸自己是个烟筒,却规定儿子一定不能抽烟,有一次他跟人家一起抽了两根,让他爸闻出来,扇了一顿耳光,以后就再也不敢了,”讲到这里,她转头看看他,停顿一下,轻轻地笑了笑,低下头,“鉴成哥哥,我想,要是你爸在这里,估计他也不会让你抽烟的吧。”

  “我爸 --- ”允嘉的话让鉴成想起了爸爸。爸爸从前一天一包万宝路;高兴了花钱如流水给家里添这买那;被人家骂成暴发户自己还得意“娘的,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就是要壮,不,我就是要出名,哪能啦”;爸爸最后一次来学校看他时苍凉的背影;现在,也不知道爸爸到底在哪里,日子过得是好是不好,那个年轻女人有没有扔下他,是否还抽得起万宝路,爸爸的烟瘾可够大,也痛下决心戒过,都没戒掉,爸爸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戒烟有啥难,老子都戒过十几次了,平均一年一次”,最后决定“早死就早死,好过憋着”,他没万宝路抽,恐怕真会很难受。他想着想着心里酸起来。

  鉴成抬起头,越过路灯光,一天璀灿的星光扑面而来。在城市的晚上,已经难得看见这么闪烁的夜空了。明天天气一定特别好。

  他看看身边的允嘉,她也正望着星空,脸色很端正。

  “你在想什么?” 他问。

  “我在想我妈,”允嘉没看他,幽幽地回答,“你说,我妈会不会真有点苗头?上次她来看我,妆化得很浓,嘴唇还涂成玫瑰红,其实她的年纪已经不适合那个颜色了,我都没好意思跟她说。”

  “你不是说过无所谓吗?”

  “我是无所谓,就是怕我妈再吃亏,”她沉默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你说天上那些星星如果都是钻石,一颗有没有三克拉?”

  “岂止三克拉,砸下来地球都没影了。”

  允嘉笑笑,指指头顶的北斗七星,“有一次我在一家商店看见一个别针,就是镶成那个形状,挺好看的。”

  鉴成突然想起高考后那次在阳台上同允嘉的对话,“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叫我对北斗星许愿的事情?”

  允嘉想了想,点点头,“你许的是考上大学,对吧?”她歪起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看他,“看来那颗星星还挺灵的。”

  “那你也许一个吧。”

  “只能许一个吗?”

  “我那时候就只许了一个。”

  允嘉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又张开,冲他笑笑,“好了。”

  “许的什么?”

  “我许的愿,干嘛要告诉你?”

  “我那时候可是一许完就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又不等于我一定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当心愿不灵噢。”

  “乌鸦嘴,有这么说话的吗?” 允嘉瞪他一眼。

  “不会是快点当上餐馆小老板娘之类的吧?”

  “就不告诉你,”允嘉笑着瞪他一眼,看看表,“快十一点了,我该走了,”说着又从包里拿出烟,递给他,“拿去吧,否则我看你会心疼死那九块八毛钱。老实说,是她要你戒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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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5:45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2)


鉴成正要伸手去接烟,冷不防允嘉又把它收到脑后,“是不是?”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允嘉这才把烟递过来,一面笑着瞪他一眼,“你可真是听话。”

  他脸红了,“她已经讲过好多次了。”

  鉴成把允嘉送到校门口,一辆摩托车已经停在路边,一个高挑魁梧的少年斜靠在车边,一手拎着一个头盔,一手把一串钥匙往半空中上下抛着玩,摩托车坐凳上还放着另外一个头盔。他认出那是钱正。钱正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穿件普普通通的春秋夹克衫配牛仔裤,斜背着个牛仔包,看上去规矩很多。

  “喂-----”允嘉喊了一声,钱正转过头来,立刻收住钥匙,笑了笑,端着头盔朝他们走来,冲他热热乎乎地叫了声“许大哥”,用丁力刚从乡下出来时看“文哥”的神情高山仰止地注视着他,一迭连声地道歉,“上次实在是误会,许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计小人过,唉,我要早知道你是……”或许是由于赵允嘉的关系爱屋及乌,加上没了身边那帮党羽,钱正的口气极其诚恳,同当天那个邀请他出去“练练”的混帐小子判若两人,许鉴成原本心里很反感,但架不住他一脸笑容,加上近距离仔细看看,其实他人长得挺端正,不装腔作势的话,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岁的清秀少年。

  他这么想着,允嘉已经跳到钱正身边,抢白了他两句,“说什么都没用,我哥刚才还问我你进过几次少教所。”

  钱正脸上的笑容收拢起来,“许大哥,我可没进去过,一次都没有,真的没有,这个你可以放心,”一面转头问允嘉,“你怎么说的?”

  许鉴成反而被他逗笑了,“听她瞎说,我根本没问。”

  钱正这才放下心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又看看鉴成身后的学校,没话找话地讨好他,“许大哥真厉害,读的是名牌大学噢。”

  鉴成只好笑笑。

  “对了,”钱正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夹层翻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鉴成,“刚想起来,有件事想麻烦许大哥一下,这是我们家饭店新印的菜单,我爸说现在外宾多了,要印英文,叫我翻译,这是刚印出来的样本,能不能请许大哥帮着看一下?”然后又抓抓头发,“我英语不大好,你觉得哪里要改就随便改吧。”

  鉴成在一看封面,印成紫红色龙凤帖式样,很气派,也颇为风雅,上面第一行烫金隶书“王中王酒家”,他觉得可笑,好端端的饭店怎么名字起得跟话梅一样,再一看下面,赫然印着两行英文,第一行是King of the Middle King,第二行是Wine Family,越发忍俊不禁,心想这岂止是英语不大好的问题。

  “好啊,”赵允嘉插进来,“你们家的人个个都是精屁虫,抓我的差不算,现在连我哥的油也要揩?”

  “才不呢,那是我妈才小气,”钱正有点委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是他们饭店的名片,他用圆珠笔在店名下写上“客户接待”几个字,然后鬼画符般勾了几道,仿佛是他的大名,塞进他手里,“欢迎许大哥去吃饭,什么时候都行,随便带几个人,只要把这个给领班,就不用结帐了,”看看鉴成的神色,又重申一下,“尽管拣贵的点。”

  鉴成执意推辞,钱正当然不肯,口口声声“许大哥愿意替我们修改菜单就是帮了大忙,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允嘉也在旁边帮他说话,“收下吧,鉴成哥哥,那个菜单他们要拿到翻译社去,起码也得花几十块钱一页。”弄得他原本想推脱改菜单的差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鉴成望着钱正的摩托车带着赵允嘉绝尘而去,车尾喷起一股白烟,一转眼就到了前面一个红绿灯停下。两个人都戴着大大的头盔,允嘉一双手臂抱着钱正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脚搭在摩托车的排气管上。钱正转过头来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伸手捶捶他的肩膀,透过背影仿佛能看见她在微笑。很登对的一双小情侣。

  他看得出神了,曾几何时,允嘉是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穿了平脚短裤,一双脚不听话地踮在地上划来划去。那时候,他老担心她把脚卷进车轮的钢丝里,她总是喜欢用手拉着他裤腰上束皮带的扣环,如果他把书包背在身后,她还会偷偷拉开书包看里面有没有最新的杂志。

  那样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仔细想想,并没有太多可留恋,可是,再仔细想想,又总有那么一点什么,让他有点不舍。

  今天的健牌还没抽。他坐在操场上的看台上抽了两根,抽着抽着咳嗽起来。健牌果然很冲。

  他拿出那张可以去好好吃一顿的卡片,在香烟的明灭中轻轻地把它撕掉扔下看台。钱正比想像中的要好,年纪不大,待人接物挺像样,也不抽烟,这是好事,要是能改掉那股江湖气,应该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然而,再好,他心里总不是味道。

  或许,天下当哥哥的都把自己妹妹当宝贝吧。

  可是,向晓欧的哥哥曾经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挺喜欢你的”,这句话,要他对着钱正去说,他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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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5:59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3)


过后就是各门课的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鉴成花了一个星期把菜单修改好,还专门拿去给向晓欧看了看。他想来想去,索性把“王中王”意译成Emperor’s Palace,虽然很是牵强,无论如何比King of Middle King更像英语一点。向晓欧笑着说“怎么听着好像皇帝的新衣”,左想右想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一扔笔,摇摇头,“这些人啊,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向晓欧的暑假作业当中有一项要求写一篇关于西方文化的作文,有小论文的味道,她一直在收集材料,就是决定不下来写什么,音乐美术电影都是常见的题材,很多同学也会去写,她想写比较新鲜的。她听说许鉴成替赵允嘉翻过一本有关鸡尾酒的书,灵机一动,觉得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题材,便求鉴成把那本书再借来给她看看。

  鉴成给允嘉打了个电话,是同学接的,说她不在,让他打呼机。他没想到,允嘉居然已经有了呼机。

  允嘉很快回电,背景是悠扬的轻音乐。

  “什么呀,我才买不起呢,”被问及呼机,允嘉格格地笑着,“是钱正的,他爸最近买了个新的手机,就把旧手机给了他,他呢,就把呼机给我用啦,月费在他们家餐馆报。这其实也是为了他自己,这样,就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我了。”

  鉴成告诉她菜单已经翻好,另外向她借那本鸡尾酒的教材,说是向晓欧想借了去参考。

  允嘉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不太情愿的样子,“我们酒吧的书不能随便外借的,这可是专门从香港带回来的,外头根本买不到,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她赔得起吗?”她把“香港”说得重重的,言下之意,万一弄坏了,你去香港给我买一本回来?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弄坏,好不好?”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拿去做参考,要是拿到别的酒吧给人家学了,我会被炒鱿鱼的。”允嘉讲得煞有介事,鉴成笑起来,“我对天发誓向晓欧绝对不是什么商业间谍,行了吧?再说,她也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把菜单看了一遍呢。”

  允嘉又“嗯”了几声,这才松口,“那你现在就到我酒吧来拿吧,XX酒店五楼,过了喷泉,倒数第二家,叫‘嘉年华’。”

  允嘉工作的酒吧在一家豪华的星级酒店里,那家酒店以“三多”闻名:台商多,二奶多,野鸡多。台商需要娱乐场所,野鸡需要工作环境,二奶在不受宠幸的日子里也需要地方排遣寂寞或另觅高枝,允嘉的老板一咬牙花了巨额租下这个场地开酒吧,看着像“冲头”,其实是英明之举,果然,没出一年,业务越来越好,一个酒保已经不够,就又找了允嘉来帮忙,加上她是小女孩,比较招人喜欢。

  鉴成转了两趟车到那家酒店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钟,身上的衣服差不多都被汗湿了。走进去,中央空调的冷风“嗖”地把他的衬衫贴上了皮肤,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搭电梯上了五楼,按照允嘉的吩咐,走过喷泉和一排礼品店,到了一家日本式布置的门面前,门帘上挂了一个风铃,旁边挑着一个小小的红灯笼,上面写着“嘉年华”几个楷体字。

  推门进去,一阵笑声传来,角落的一排沙发里坐了几个男人,允嘉穿着白衬衫黑马夹的制服,正在跟其中一个说笑,“陈先生啊,您看上去就是那种很朴实、很随和的男人,特别让人放心。”听者好像挺受用的样子。

  鉴成好奇地看看,不由佩服起允嘉花腐朽为神气的本事,她没说错,那位陈先生的确看着很朴实、很随和,朴实随和到如果不掏出起码三张分,应该没有哪个女人会多去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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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6:26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4)


陈先生朴实归朴实,脸皮端的不薄,“介个我己己也系芥末认为地啦。”原来是香港同胞,其他几个人哄笑着打趣他几句,赵允嘉趁机提议开一瓶红酒,“现在开,让酒醒一醒,等会儿王小姐来了正好可以喝。”

  允嘉一转身看见他,笑着招呼,“鉴成哥哥,这么快啊。”

  他跟着允嘉走到吧台边。那是他第一次进酒吧,被架子上长的方的圆的、贴着各色洋文标签、本身看着就像艺术品的酒瓶,还有一排排吊在半空中被灯光照得晶莹璀灿的酒杯炫得眼晕。他开始理解允嘉当初说起酒吧来大惊小怪的神情了。

  “就你一个人吗?”他把翻译好的菜单递给允嘉,好奇地看了看四周。他记得允嘉说过另外还有一个酒保的。

  “小马七点才来上班,”允嘉把手里的小本子扯下一页写着什么东西的往墙上的小夹子一夹,“我们四点开门,但一般七点钟后才真正开始忙。这次老板招我进来,给他加了工资,却把工时减掉三个钟头,算起来他反而吃大亏了。”她摇摇头,“我们老板实在太精了,小马先前不知道,对我挺好的,后来知道了,气得差点吐血,也没办法,就什么也不肯教我了,我好些东西都是自己学的呢。”她眨眨眼睛,“这几天我看他一直心不在焉,好像想跳槽,跳吧跳吧,反正我也学得差不多了,他要是走了,小费也不用平分。”

  允嘉说,“我先把酒开了。”她麻利地打开一瓶红酒,小心翼翼地把酒注入一个精致细巧的长三角型瓶子。

  “这玻璃瓶干什么用的?” 他好奇地问。

  允嘉笑着白他一眼,“才不是玻璃瓶,是水晶的,叫‘第康特’ ,好的葡萄酒要先这样滤掉渣,放在里面醒两个钟头再喝,味道就更香了,你知道这瓶酒多少钱吗?”

  他摇摇头。

  允嘉一扬眉毛报出个数字,鉴成吓了一大跳,“这么贵?不是宰人吗?”

  “反正他们个个都肥得很,不宰他们宰谁,”她压低声音,“刚才我说的那个什么‘王小姐’,其实就是只鸡,当然是比较高级的那种,长得很漂亮,听说也上过大学呢,这帮肥佬最近好像都很迷她。”

  鉴成看着允嘉干活的举动,一切得心应手,仿佛她已经在那里干了很久。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安闲自在,配着黑白的制服,一副小大人的味道。

  允嘉倒完酒,在一块餐布上擦擦手,把柜台下小冰箱上的两本书递给鉴成,“给你。一个星期够吧?我们老板全家去庐山玩了,下星期回来。这本大的旧了一点,是我在一个柜子里找到的,不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够了够了。”他看看那两本书,一本就是上次的调酒教材,另一本开面大一点,内容更详细,有鸡尾酒由来、调酒学介绍,还有一些有趣的逸事。

  “太好了,”他感激地说,“我替向晓欧谢谢你。”

  “你替她谢,我就不借给你了,”她笑着指指吧台前的高凳子,“坐啊,趁现在没什么人,我给你调杯酒。”

  他去坐下,一会儿功夫,允嘉果然端了一杯酒过来,放在他面前。那杯酒底色蔚蓝,上面却浮起一层透亮的金黄色,丝丝入扣地嵌入蓝色中,杯缘漂着一朵小小的干玫瑰花。整杯酒颜色很漂亮,让人都有点不忍心下口。

  “这是什么酒?”

  允嘉站在吧台里面,两手托着腮帮,笑眯眯地看着他,神情有点得意,“是我自己发明的,叫‘小王子’,蓝颜色是天空,黄颜色是小王子的头发在天空里飞,像不像?”

  允嘉告诉他,那种酒原名叫“无法实现的梦想”,成分复杂,也很难调,“我怎么试都调不好,索性就单用了里面蓝颜色的柑桂酒和黄颜色的香露酒调,味道也很好。你喝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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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7:10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5)


鉴成喝了一口,果然酸甜适中,清凉可口。他再喝一口,由衷地称赞,“真好喝。”

  允嘉嘻嘻笑着,一眼瞄到门口进来几个客人,立刻迎过去招呼他们。那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外资企业的高档假洋鬼子在这里出差,点了各自喜欢的饮料,坐在吧台边晃荡着腿聊起天来,内容天南地北,从中国加入世贸后航空业的前景到谁从前老板的弟弟牛逼得紧考了GMAT八月就要去法国巴黎读MBA到去美国出差应该带什么牌子的香水回来送人再到昨天夜里泡的小妞味道如何,特点是能开英文则开英文,英文实在搭不够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嵌两个中文字进去,完了还不忘加一个后缀 “You know what I mean? ” 来弥补一下,确保对方能听得懂自己的母语。

  “张さん,”允嘉上完一圈酒,对着个异常安静、一个劲抽烟的假洋鬼子嗲嗲地叫了一声,“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日本啊?”

  姓张的假日本原本在铺天盖地的英文中插不进话有点郁闷,酒吧小妹同他搭话,聊胜于无,仔细一看,小妹还颇有几分姿色,眼睛一爽,高兴起来,一扫脸上晦气,“哈伊,再过两个月吧。你怎么知道…”

  允嘉把一个烟缸递到他面前,又甜甜一笑,“上次你同小马聊天,我听见的啊,你不是还替他女朋友带了一支CD唇膏回来的吗?”

  “啊-----”张鬼子恍然大悟,使劲点点头,展开电视上织田裕二的招牌笑容,“你记性真好,真好。”

  “张さん,”允嘉这才切入正题,“那你下次去日本,也帮我带一支回来,好不好?我就要小马女朋友那一支的颜色,不过,要正宗CD的噢。当日牌价给你人民币,好不好?”

  张鬼子听说有求于他,尾巴高翘,油嘴滑舌起来,“唉,小意思,小意思啦,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开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小姐贵姓?”

  “我叫Jessica,”允嘉边说边抛个媚眼,“那就一言为定啦,多摩,阿里嘎多。”她收下张鬼子的名片,抄了手机号码,就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鉴成看着允嘉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一群男人中间,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跟爸爸出去应酬,也是这个样子。她好像天生在这个方面长了根筋。

  张鬼子倒是有点于心不甘起来,过一会,又叫住她搭讪,“Jessica,不如--请你喝一杯?”

  允嘉回眸一笑,“对不起,我们老板规定不许喝酒,怕喝醉了调不好酒。”

  “那,什么时候我请你喝杯咖啡?”

  “张さん,已经那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破费?”

  “哪里哪里,一回生,两回熟,交个朋友嘛。”

  “那,真要是朋友的话,”允嘉眼睛一眨,压低声音,“不如,张さん你就多给点小费吧?老实说,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双下岗,加起来工资才四百块,吃饭都不够,我来这里打工的钱要供我哥上大学,还要自己交学费。唉 ---我还不敢说我是在酒吧干活,否则我爸会打死我的……你就当捐助希望工程吧……”允嘉说着还可怜巴巴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话句句都是真的。鉴成险些让酒呛到喉咙,料不到允嘉居然这么赤裸裸地跟人家要钱,而且毫不犹豫把他说成个吃软饭的。

  那段苦大仇深断了小鬼子的邪念,反而生起一股怜惜之情,多喝几杯后也顾不上去细想肩负家庭重任的酒吧小妹何以有闲钱买CD唇膏,他二话不说就掏出一张五十块塞到空酒杯底下。允嘉再“多摩阿里噶多”几番谢过,转身朝鉴成飞快地眨眨眼睛,不无得意地笑笑。

  鉴成冷冷地看着允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允嘉的谎话,已经说得同真话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同她一起长大,连他也分辨不出来。

  他趁允嘉空一点的时候,把喝完的酒杯还给她,说,“我走了。”

  “不再坐一会?” 允嘉看看他。

  他勉强地笑笑,“不了。你忙吧。”

  鉴成把书送到向家,然后回到自己家。那天晚上,他躺在那间太阳西晒的亭子间床上,一股股热浪透过草席蒸笼一般包裹着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一会儿就逼出一阵汗来。背上的汗刺得他生疼,于是翻身过来趴在床上睡。

  他心里很难受。刚才看着赵允嘉在别人面前撒谎骗钱,他感觉仿佛让人扇了两记耳光--天晓得那套说辞她已经用过了几次。

  他讨厌允嘉那副样子,却又说不上来她应该是什么样子。

  后来,他终于忍不住跟向晓欧说起来,向晓欧想了一会,问,“这样下去,她--不会学坏吧?我听说那种地方都很复杂。”

  “应该不会,”鉴成说,“她有男朋友的,再说,我看她跟人家打交道,还是有分寸的。”

  向晓欧点点头,微微皱起眉头,“不过,那么小年纪就贪钱,总归不大好。”

  鉴成无言以对。

  今年暑假,汤骥伟一直拖到快七月底、他妈几次打去电话、几乎要拍个“母病危”的电报才回来。回来后打个电话给许鉴成,声音无精打采“哥们,来陪陪我吧”。许鉴成去看他,汤才子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遍遍跟着录音机唱“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把那往事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吼得像杀鸡一样。许鉴成一听这歌就明白了三分,才子八成碰到感情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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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骥伟的妈端来杯冰镇绿豆汤给许鉴成,朝儿子翻个白眼,“这副死样做给谁看,没出息,真没出息。”汤骥伟有气无力地抗议,“妈,不要再落井下石了行不行。”

  汤骥伟叫许鉴成把门关上,让姜育恒伯伯暂时闭嘴,祥林嫂般“我真傻,真的”喋喋不休半天才讲明究竟 -- 他那只小碗的确出状况了。上个寒假返校后没多久,小碗就提出从天天见面减到每周二四六见面,其它时间自己支配,她的理由是要好好学习,准备英语六级考试。

  “娘西皮,我他妈傻蛋一样当真了,还帮她到处借考古题,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泡上别人了!脚踩两只船,踩了足足几个月呢 --娘西皮!”汤骥伟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骂。风水轮流转,现在南方的粗口当令。

  小碗泡上的是一个法律系男生,用汤骥伟的话来说是“一张马脸” 、“满口喷粪”,但人家专业好,据说一旦通过资格考试,进律师楼,吃了原告吃被告,接一个案子就是成百上千,更加要紧的是,对方的父亲是学校历史系的一位教授,小碗就是被这点打倒的,她一直梦寐以求将来能考上研究生,然后留在北京,成绩并不太好,所以期望这层关系能帮上忙。

  “唉,不知道我爸当初哪根筋搭错偏要我学他妈什么基础物理。”汤骥伟抱怨起来。

  许鉴成提醒他,“你不是一直要做第二个李政道的吗?”

  “拉倒吧,我现在自己想想都好笑。李政道是那么容易做的?还不如选个实惠点的专业,省得被人看扁 --”他坐起来,抹把汗,伸手抢过许鉴成手里的绿豆汤猛喝两口,“还是你好啊,学国际金融,将来毕业了进外资银行,一个月工资起码几千块。喂,我说哥们,你当初怎么不点拨点拨我呢?” 汤骥伟情场失利,跟着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只觉得自己入错了行。

  “你们真的完了?” 许鉴成问他。

  他无精打采地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卡递给鉴成,“我走的时候,她去车站送我,一张脸像是给我送终,还把马脸也给带去了,站在旁边虎视眈眈,弄得我真想抽丫俩大嘴巴,呐,给我这么一张卡片,就算是彻底完了。他妈的娘西皮!”

  许鉴成打开卡片,上面写了一句话,“汤骥伟同学,对不起,我们还是没有缘分。无论如何,感谢你陪我走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希望你将来幸福快乐。” 署名是“黄晓婉” 。

  “她自己好像还觉得挺浪漫的呢。我差点当场就想跟她说,黄晓婉同学,我心里清楚,我们少的不是缘分,是我汤骥伟少一个当教授的爸,对不起了! 我他妈算是--- 算是看穿了…”

  小碗和汤骥伟分手,他父母倒是挺高兴,因为双方之前曾经有过一点不大不小的冲突。寒假里,小碗也打过几次电话来,正好碰上他妈接,说话口气随便了一点,也没问伯母好就直截了当“汤骥伟在吗?”弄得汤骥伟的妈心里不大爽快,加上她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偶尔会在分机监听儿子和女朋友的电话,机率和海关开封抽查国际邮件差不多,有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偏好她老人家心血来潮抽查,偏好小碗为了点什么事情发起脾气来,又偏好汤骥伟心情不好硬着脖子同她梗了起来,一来二去小碗脱口而出“小马犊子,我说你妈怎么把你生成这样?”汤骥伟他妈本来听见儿子在女朋友那里吃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下自家四房合一子的“路遥知马力”在人家那里成了“小马犊子”,还居然连自己也兜了进去,火冒三丈,情急之下也忘记了是在“垂帘听政”,对着话筒就叫起来“这位同学啊,你对你自己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话的吗?”小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他爸听说了,也摇摇头“痴汉畏妇,贤女敬夫”,被他妈狠瞪一眼“谁是她的夫,要她来敬,现在就这样,哪天真的进门,我们都会被她请到马路上去。”

  那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汤骥伟成了矛盾中心,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各方面都摆平。不过从此,小碗和汤家父母之间便有了疙瘩,这次分手,不能不说这也是其中一个因素 -- 又不是教授,还来教训我?

  那天晚上,汤骥伟请客,和许鉴成喝掉了一箱青岛,两个人都红了脸,一人一头倒在许鉴成的小床上,互相闻着对方的脚臭。汤骥伟的脚怎么也伸不直“我他妈是醉了还是怎么的”,许鉴成说“这张床原本就短,我也伸不直”,汤骥伟说,“靠,你这地方真不是人住的”。

  两个人趁着酒劲天南海北地吹着。吹了半天,汤骥伟突然问,“你那半个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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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7:51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7)

许鉴成愣了一下,“赵允嘉啊?她……还行吧,”他把赵允嘉的近况报告一下,学习马马虎虎,好歹不用留级,拍了一个广告,演了两回戏,借高年级同学的学生证冒名去应考过一次空姐 ---当然没考上,她本来异想天开指望碰到个伯乐弄假成真被破格录取的,可是个子太矮,初试都没进去,最后,“她男朋友家里开餐馆的,条件不错。”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钱正给的那张卡片,心里有点懊悔当初把它给撕了,否则可以请汤骥伟去好好吃一顿。

  “你妹妹蛮活络的嘛,”汤骥伟打个酒嗝,口气沧桑起来,“唉,她都有男朋友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我们一起去游泳,有一次呛了几口水,发起火来,拉着我偏要我跟她一起把你按着喝水?”

  鉴成笑笑,“当然记得,你还真的跟她一起害我,重色轻友。”他往汤骥伟肩膀上踹了一脚。汤骥伟“哇”地叫了一声,还他一脚,不料正踢在床杠子上,痛得呲牙咧嘴。

  “哥们,搬到我们家去住吧,你这儿实在是,实在是太热了,”汤骥伟边擦汗边用右脚揉擦着踢痛的左脚,然后把两只脚小心翼翼地搁回床杠之间,“我爸妈学校今年组织去青岛,下个星期走,半个月才回来,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怎么不去?”

  “一群老头子老太婆,我跟去干嘛?再说,青岛我几年前去过了,就是海,没什么大意思,”汤骥伟兴奋起来,“真的,我们可以搭档打电子游戏,一夜打到天亮都没人管,怎么样?”

  “你不失恋了?”

  “就是因为失恋才需要分散注意力啊。再说,我爸妈也老叫我跟你学习,学你的什么‘虽处逆境,不偏不弃,自强不息,堪为楷模’。我说楷模啊,你就给个面子,让我好好学习学习,行吧?”汤骥伟学他爸的样冬烘气十足地摇头晃脑。

  “我有什么好学的?”许鉴成被他说得笑了。

  “哼,他们还叫我跟你妹妹学呢。那次元宵节在我家过夜,我妈本来叫你妹妹跟她一起睡大房间,让我爸跟我一起睡,你妹妹就是不肯,偏要睡客厅的沙发,还说我们家的沙发比她学校里的床舒服多了。我妈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这一下好,连她也成我的楷模了,反正他们自己儿子什么也不是,”汤骥伟叹口气,“我他妈算是看穿了-----”话锋一转,“不过,赵允嘉现在倒真是变得挺漂亮的。”

  “比你那只碗怎么样?”

  “你气我啊?”

  汤骥伟再三怂恿,许鉴成还是推掉了,倒不是不动心,而是因为他假期里除去肯德基,还有另外一份工,为一家餐馆送外卖,汤家实在离得太远。

  鉴成打工的那家餐馆在几条马路之外,门面不大,装修也一般,靠点菜收入有限,就在外卖上狠下工夫,从早到晚垂直经营,薄利多销,三公里之内的住户只要打电话去订餐再加两块钱就可以送上门。那一带餐馆不少,专做外卖的却只此一家,加上地段特别,他们划定的那“三公里”刚好网罗了无数洗头房按摩院,日夜颠倒的“小姐”们少有自己做饭的,也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自己上饭店,便常常打电话订餐,时间一久,有了一批固定的老客人,老客人再推荐新客人,生意便越做越火,有时候忙起来,许鉴成一送就是十几家,自行车龙头上挂得满满的,后座上还要捆几份。

  刚开始当然出过错,也有过不当心几个饭盒一起打翻在地被那些风尘气十足的女人翻白眼,或者厨房里放错样把配料、送了餐却收不到钱烧菜的却死不承认的事情,后来逐渐习惯,人头熟了,也就得心应手起来。

  打这份工多劳多得,无论远近,送一家一块五毛,时不时还有点小费。“小姐” 们在大佬那里一张分一张分地陪着笑脸拿小费,来之不易,也需要心理补偿,于是找送餐小弟做对象,掂起指甲涂得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十指掏出一块钱来,像是天大的施舍,“天这么热,拿去买根雪糕吃吧。”他要说“谢谢”;小姐心情不好,也会对他吐吐苦水“生意难做啊,一行有一行的苦处”;偶尔撞上一些膀大腰圆、带龙虎纹身的大哥,倒是颇为爽快,二话不说递给他十块钱“给老子去楼下再买瓶百威来,剩的统统归你”,一瓶百威九块八。

  这个时候,他想起汤家爸爸的评价“虽处逆境,不偏不弃,自强不息,堪为楷模”,都不由苦笑 -- 真是读书人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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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8:11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8)


汤骥伟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被父母逼到青岛去了,临行跟他妈嘀咕半天“早知这样,不如索性我直接从北京去青岛跟你们碰头,那么起劲逼我回来干什么”,被他妈又一顿好说“还说呢,我不逼,你会舍得回来?”

  向晓欧那个学期期末考试发挥得十分出色,几门基础课在年级里名列前茅,专业课都考了全班第一,所以虽然英语专业考成绩欠佳,综合下来,还是评到了一等奖学金。她把那两本鸡尾酒的书还给许鉴成时,上面托了一张存折,“给你的。” 她殷切地看着他微笑。

  那是一张五百块钱的工商银行存折,用许鉴成的名字存的。

  鉴成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向晓欧的脸慢慢地红起来,低下了头,“分给你一半啊。”

  “我…我不要,”鉴成立即推辞,要把存折还给她,但向晓欧一定要他收下,“反正我原本就没打算能多拿这五百块钱的。还有,你不是说过你等钱花吗?”

  鉴成的脸也红起来,“那…那你们家…”

  “放心,我们家也不缺这点钱。我哥刚找到一家外企打工,一个月一千多块呢。”向晓欧坚决地把存折塞进他胸前的口袋,然后仰起头,拍拍他的胳膊,温柔地笑笑,用不容推辞的口气说,“好了,你要还当我是你女朋友的话就拿着。”

  “那岂不是,相当于你这个一等奖学金白拿了吗?” 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早就说过了,我争取奖学金又不是为了钱。”向晓欧嗔了他一句。

  鉴成看着她,好半天讲不出话来。向晓欧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洋溢着温情,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最近,他越来越喜欢去向家了。他喜欢坐在向晓欧写字台对面默默地看她复习功课,喜欢跟向晓欧的母亲和哥哥聊闲天,喜欢跟他们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甚至喜欢帮向教导洗澡擦身。向教导从前两袖清风,家里一切装饰摆设都很朴素,但那满满几架子新旧参半的书又隐隐透出一股老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气势。他喜欢他们家那种温淡而充实的气氛,让人切身地感觉到有人在认认真真地生活。向晓欧的妈知道他平时靠打工挣生活费,也大大赞扬了一番,说“自古英才出寒家”,他听着,心里却有点涩;向家的人问起他的近况,他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因为不希望让他们觉得自己差劲。

  那是一个他既陌生、又向往的世界。

  那天晚上,吃完了饭,向晓欧送他出来,两个人沿着整整齐齐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往前走,几盏路灯隐在梧桐叶子当中,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斑驳陆离的影子,又仿佛一只只眼睛在偷偷地窥看着路人。向晓欧黯然地告诉他,“我爸知道我哥放弃保送研究生的事情了,又哭了一场,我哥回来,险些不让他进门。其实,我哥这样,都是为了我爸,我爸偏偏不领情,”她说着说着,停下脚步,抓住鉴成的手臂唏嘘起来,“我哥这个人,什么事都不肯跟家里人商量,要是早跟我们讲------”

  鉴成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想起当天在向晓欧宿舍里,她站在床上拧日光灯继电器的情形 --踮着脚,苍白的脚踝,十个脚趾深深地陷进毯子里去,显得那么无助。

  此刻,她单薄的肩膀靠在他胸前,透过衬衫领口可以看见一侧的锁骨随着她的啜泣微动着。

  鉴成想起当初向晓欧的哥哥把这个打算告诉他,叮嘱他千万不要跟向晓欧讲,自己一口答应了。现在想来,真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蹭着,突然脱口而出,“要不,等毕业,找到工作了,我们就结婚吧。”

  向晓欧的肩膀一颤,她猛地抬起头来,两条眉毛缓缓向额头中心挤去,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说… 你是说…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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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8:26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69)

许鉴成也有点吃惊,刚才心里想着向晓欧实在很不容易,以后一定要善待她,一不留神,“结婚”这两个字就从嘴里溜了出去。

  寒假里向大哥找他摊牌,向晓欧并不知情,但他心里明白其中的份量:小子,我可是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久而久之,不由多想几层。让他庆幸的是,国际金融专业的毕业生历来比较好找工作,过了试用期一般每个月都能挣好几千,但往深里追究,结婚本身就要花很多钱,加上买房子、装修,简直是个无底洞,根本不是靠自己工资能够解决问题的。前辈师兄师姐们也有人毕业没多久就结婚,通常不是双方父母赞助就是把自己累个半死不活还只能勉勉强强凑个还算像样。以鉴成的情况,没有父母可靠,晓欧家里也够呛,说毕了业结婚,其实是很唐突的。难道,难道叫向晓欧跟他一起挤那张脚都伸不直的床吗?这样一想,赵允嘉找个家里万事俱备的男朋友,其实倒是省了很多心。

  他明白过这一点来,立刻脸红了,低下头,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向晓欧把一双手臂慢慢地从许鉴成的怀里抽出来,站开一点,擦擦眼睛,她的一半脸隐在梧桐树叶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脸颊上印着两道泪痕,眼泡微微地肿起,嘴唇半张半合,欲言又止的样子。

  向晓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睛,唇边抿起一个淡淡的笑,伸过手来慢慢地扳着他胸口的一颗衬衣钮扣,“你,你瞎说什么呢。我们才多大呀?”语气里却并没有反感,反而透着点撒娇的味道。

  鉴成看她这样,才放下心来,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了业,我还打算读研究生的,”向晓欧轻轻地说,“我想过了,像你们这种专业当然早点工作合算,先到先占好位子。我们学外语的,看着也算吃香,其实相当于没有专业,就算进了公司,一般也只能做文秘、助理之类,没什么发展前途。所以我想先去念经济管理方面的研究生,至于其它的…我看,到时候…到时候再考虑吧,你说好不好?”她仰起头来恳切地看着鉴成,早先的沮丧已经不见了,眼睛里闪着光。

  鉴成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他用力地点点头。

  向晓欧高兴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的。”

  鉴成心里却愧疚起来。因为,在刚才的那一个瞬间,他私心里浮起了一阵轻松--亏得向晓欧有这个打算,否则,要是她说“好,我们毕业了就结婚”,他反而会有些不知所措。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是一股气流,真的要去做,却繁杂许多许多。那意味着一个一生的承诺,里面究竟包含着些什么,说老实话,他心里还并没有底,何况自己的前途还没有着落。

  走到路口,他叫向晓欧回去。向晓欧点点头,把他的手紧紧一握,走回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还站在原处,对他微微一笑,“许鉴成,你,你这个人哪…”话没讲完,她又笑了笑,一转头快步跑了回去。

  向晓欧帮他找了一份家教,是教一个外资公司美方管理人员夫人中文,每周一个下午,五十块钱,“比你在肯德基工资高多了,还能趁机练练英语。”他觉得有道理,就决定照她建议的,辞掉肯德基的工作。

  那个星期六,他在肯德基最后一次打扫完店堂,结了工资,换回便服,已经过了十二点。他走出大门,吸一口清凉的夜气,突然发现门口台阶边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肯德基老爷爷身边的长椅上有一个女孩子,就趴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走过去一看,竟然是赵允嘉。

  赵允嘉穿着T恤衫牛仔裤,头发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在店堂斜射出来的灯光下,左臂上靠近手肘的地方很触目的一大块乌青。

  鉴成一下愣住了,立刻伸手拍允嘉的肩膀把她摇醒。赵允嘉眼皮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伸手去揉眼睛,随着脸上的五官拧了起来,嘴里轻轻地“嘶”了一声,让鉴成更加吃惊的是,她刚才贴着椅子的那面额头上也有一片乌青。

  “你怎么了?”鉴成立刻问她。

  “我…我,”允嘉低下头,把右手搭在左肩膀上,声音细细的,“我同他打架了。” 她抬起头看看他,又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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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8:40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70)


“打架?跟钱正?”

  允嘉点点头。

  “怎么了?”鉴成弯下身子仔细打量着她,允嘉没有回答,却仿佛逃避他的目光一般把身子缩起来。

  允嘉的额头和手臂上各有一大块淤青,右脸颊靠耳边有一块形迹可疑的红印,上嘴唇也有点肿。鉴定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都是他打的吗?”

  “我… 我也打他的。”允嘉闷闷地说。

  “为什么?”

  允嘉抬起头来,扁了扁嘴,“他喝醉了,发酒疯,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想干什么?”

  “天晓得他想干什么,就是发神经吧。”允嘉的口气淡淡的,里面夹着一点嘲讽。移开眼光看着马路,虽然已是午夜,因为地段热闹,路上的车子还是不少,一辆辆拖着长长的尾灯光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这时,突然什么东西在允嘉身边的包里“滴滴滴”响了起来,是她的呼机。她没去理,呼机响了一会儿停下来,没过半分钟却又开始嚣叫。允嘉终于长吐了一口气,伸手去书包里把它拿出来,看也没看屏幕就把里面的电池卸了出来,往口袋里一塞,一伸手却把呼机“嗖”地一声扔到了马路上,差点砸在一辆路过出租车的玻璃上,惹得司机摇下车窗恶狠狠骂了一句“册那”。

  鉴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头看允嘉,她却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带点恶作剧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夜半惊魂的司机。刚才的一扔,好像替她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允嘉搓搓手掌,带着轻松的神色,“鉴成哥哥,有地方能让我待一个晚上吗?”

  “你不回学校去吗?”

  “明天再去,现在太晚了。”

  “还是回去吧,周阿姨看不见你,说不定会担心的。”他记得允嘉宿舍门房那个苏北老太太姓周,对她很不错。

  “不会,我,”她看看鉴成,“我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在学校里住了,”然后料到鉴成会问似的,一股脑儿统统说出来,“我住在钱正家另外一套房子,今天我是跟他吵了以后跑出来的。”

  鉴成心里“嗝登”一下,但允嘉已经不耐烦地推推他,打个哈欠,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你们这里附近有哪家店通宵营业的吗?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她边说边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背,再跺跺脚。

  他看看允嘉身上的伤,心里的不安慢慢弥漫开来,但时间的确很晚。当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夜,他想了想,只能暂时先带她回家了,有话,慢慢再问吧。

  “万一你外公外婆看见我,怎么办?”临上公共汽车,允嘉扳着车门,犹豫地问他,“你确定他们已经睡觉了吗?”

  “放心吧,他们一般十点多钟就睡觉。而且,就算看见,解释一下就行了。”

  “他们一定很讨厌我妈吧。”允嘉轻轻地说。

  “你又不等于你妈,我外公外婆很讲道理的,”鉴成拍拍她的肩膀,“上车。”

  允嘉一上车就斜靠在车窗上打起盹来,鉴成几次想问她话,看她低垂的眼帘,都咽了回去。

  下了车,走到巷子口,鉴成在一个路灯下停住,转过头,望着允嘉,“嘉嘉。”

  “嗯?” 允嘉也停住了,抬起头来。

  “你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讲这样的话题,即使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够难堪;但不问的话,他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只好硬着头皮问。

  路灯下,允嘉秀丽的脸上飞起一道红晕,她看了鉴成一会儿,嘴巴嘟起一下,又拉平了,迟疑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接着又说,“而且,我也不打算再理他了。不理他了。”

  鉴成心里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对允嘉笑了笑,“那就好,走吧。”

  外公外婆果然早已睡了,他让允嘉睡在床上,自己另外拿张席子铺在地上,周围点起几盘蚊香,又叫允嘉把床上的蒲扇递给他。

  “这是什么?”允嘉拿起蒲扇,看见了下面压着的一张纸。她拿起来对着灯光一看,“存单啊,五百块呢,你就这么乱扔?”他这才想起,那是上个星期向晓欧给他的五百块钱存单,还没决定到底拿它干什么,就一直放在床头。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允嘉,允嘉又看看那张存单,努了努嘴,点点头,“看不出,她对你那么好。”

  “你外公外婆早上什么时候起来?” 允嘉又问。

  “一般六点多钟吧。”

  “那我把闹钟拨到五点,明天我一起来就走。”

  “不用那么早的。”

  “我不想碰到他们。”

  鉴成给她把蚊帐边角卷到凉席下面,中间夹上一个夹子,关了灯,躺回地上的席子去,“那就快点睡吧。”

  蚊香青烟缭绕,他轻轻扇着扇子,快十五了,月色透过薄薄的窗帘布渗进来,隐隐约约看得见允嘉和衣趴在床上睡着的身影。

  “你怎么趴着睡?”

  “我屁股还疼。跟他打架的时候摔了一跤。” 允嘉轻轻地说。

  “噢。”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点迷迷糊糊了,她突然又轻轻地叫了一声,“鉴成哥哥。你睡着了吗?”

  “嗯?”

  “鉴成哥哥。”

  “怎么了?”

  “我刚才没说真话。”

  “什么?”

  “我是说,你刚才问我的,我没说真话。”

  鉴成转过头,允嘉也把头转了过来,她的一双眼睛在朦胧的月色下微亮着,她的声音轻轻颤着,“他 --他对我‘怎么样’了…不过不是今天,是上个星期,今天,他又想那样,我不愿意,就是因为那个,我才跟他打起来的…… 他说我不愿意就是看不起他,还说他以前的女朋友比我听话多了…… 可我真的很讨厌… 太难受了…”

  鉴成一动不动地躺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个悬在半空的沙袋被人从四面八方猛砰了几下,悠悠转着,闷闷的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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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9:03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71)


好一会儿,他才从嗓子眼里干干地挤出一句,“真的?”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发飘 ----- 刚才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但追问出来,他又不知所措了。

  允嘉“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伏在胳膊上,微微换个姿势,面对着墙。已是下半夜,空气凉快一点,窗口吹进来的风拂动着窗帘,蚊香一股股升上屋顶,袅袅地融在空气里。

  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向学校反映,行不通,那无异于让允嘉去自投罗网,而且会把名声搞臭;跟钱正去交涉,也不对,他高兴了把允嘉当宝贝,不高兴的时候打成这样,有什么好交涉的,何况允嘉也说过不会再理他了;找钱正的父母吗,哼,King of Middle King的钱老板只怕会以为是去敲竹杠……他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

  他天天给“小姐”们送快餐,见惯了她们曲里拐弯的男女关系,但是,直到今晚之前,他没想到过赵允嘉会碰到这种事情;或许因为她小他四岁,就一直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却不料人家并不这么看。现在一切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某个领域,允嘉已经身不由己地先行一步,他只知道她吃了大亏,却给不出什么好建议,除了难受,也做不了什么。

  他又想抽烟了。

  许久,允嘉幽幽地说,“你不要告诉我妈。”

  “嗯。”

  “也不要告诉我爸。”

  “不会。”

  “谁也不要告诉。”

  “我知道。”

  “那我睡了,”允嘉面着墙壁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鉴成哥哥,我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她的声音有点梗涩,听着酸酸的,像一根长长的针穿过耳膜扎进去,扎进去,一直扎到他心里。

  “你怎么由着他呢?” 他叹口气。

  “他骗我说只要碰碰我的,我相信他了。真是个王八蛋。”允嘉的口气没了往日的锋芒,淡淡的,带着点倦意,仿佛随便他怎么骂都可以的样子。

  “以后要吸取教训…吃一堑长一智……”话出口,他觉得说得实在混帐 --这又不是考试砸锅,吸取教训,吃一堑长一智,争取下次考好一点。但允嘉乖乖地“嗯”了一声,破例没有顶嘴。

  “以后找个人好一点的,家里太有钱的,通常被宠惯了。”

  “你们家以前也很有钱,你好像没被宠坏啊。”

  “那是你妈来了以后,小时候,我们家也很穷的。”

  过一会,允嘉又问,“你说,我头上会留块疤吗?”

  “不会吧。”

  “你头上就有块疤。”

  “那是因为缝了针,你那个只是淤血,过两天散了就好了。”

  “那就好,我明年还想去选一次空姐,他们说身上有疤,航空公司就不要了。”

  “不是说你身高不够吗?”

  “我一直都在打篮球,据说那样会长高。”

  “你那么想当空姐干嘛?”

  “当空姐工资高,听说一个月有好几千。”

  “天天飞来飞去多危险。”

  “我不怕。”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鉴成转回话题,“说真的,以后再谈恋爱,关键要人好,别老盯着钱。”

  “知道了,” 允嘉再打个哈欠,“我真睡了。”

  鉴成看着月亮慢慢移到窗框后面,往西天沉去。他脑子里昏昏沉沉,却怎么也睡不着。朦胧间,他突然想起前几个星期看过的一篇文章。他送餐的饭店订了好几份杂志,给等着拿外卖的顾客消遣看的。其中有一本青年性教育杂志,其中有个“知心姐姐” 栏目,话题从“月经期如何运动”、“丹碧丝究竟能不能用”到“和男朋友亲密接触会否导致怀孕”,形形色色。既然是“姐姐”,用词难免遮遮掩掩,但总比只知道叫思春期男生“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去”的生理卫生课本有意思得多,而且让他明白了有些尴尬,比如偶尔和向晓欧拥抱的时候会起某种自然反应,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当然还是不能让向晓欧发现。

  那本杂志的上一期有个女孩子问到小时候学自行车不小心摔跤受伤流血,怀疑处女膜破裂,一直有心理负担,问知心姐姐“怎么办”。知心姐姐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并且安慰说处女膜并不是衡量处女的唯一标准。当时鉴成看了,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可笑:除了处女膜,还怎么衡量处女呢?现在想想,倒宁可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推推允嘉,“嘉嘉。”

  允嘉没什么动静,她真的睡着了。

  鉴成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把她弄醒。允嘉懵懵懂懂地问,“干什么?”

  “那个…那个事情,以后要是人家问起,你就说是小时候学自行车的时候受的伤。”

  允嘉揉揉眼睛,“什么呀?”随即立刻明白过来,“人家会问吗?”

  “反正万一人家问,你就那么说,知道吗?”

  “要是人家不问呢?”

  “不问就不说。”

  允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地看着他,然后上下转了转,她咬咬嘴唇,“要不,还是说体育课跳马吧……”

  “嗯,那也可以,就是不要说实话。”他想了想,跳马的确听上去更加真实一点。

  允嘉点点头。隔着蚊帐,她的眼光定定地注视着他,里面闪着一点波光,轻轻地在那里忽闪。

  他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轮到他教允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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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鉴成又问一遍。他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得见允嘉脸上些许懵懂的神情。

  允嘉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带着点迟疑问,“万一…人家不相信呢?”

  他想了想,说,“那是人家的事。”到这里,他自己迷糊起来,这样教她,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心底深处觉得该这么教,就硬着头皮教。

  允嘉早就不听他的话了,但是这一次,他还是希望她能听话。

  终于,允嘉下定决心似的,又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然后吁出一口气,用门牙咬着下嘴唇,对他笑了笑,随后,那个笑容却慢慢地凝固在脸上,她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伸过手来,隔着蚊帐拽住了他的袖子。先是轻轻的,随后拉紧一点,再紧一点。

  等他的手紧贴到蚊帐上、眼看就要把凉席下卷着的帐子也拉出来时,她才慢慢地松开手,让他把胳膊放在床沿上,只用两个手指捻住他衣袖的边缘。她说,“鉴成哥哥,我怕。”声音弱弱的。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

  黑暗中,他们对望着。鉴成坐在床沿上,允嘉在蚊帐那头趴着,一手抓着他的袖管,只是两个手指,却攥得紧紧的,用足力气的样子。他听到自己和允嘉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的稍微急促一点,允嘉的稍微匀细一点。两个人的姿势都很不舒服,却维持了很久很久,仿佛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去破坏。

  那一刻,鉴成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种错觉,仿佛又是带着允嘉出去玩,同她走散,费了好多周折,从千人万人里才把她又给找回来了一样。找的时候再怎么生气,一旦看见她,想骂的心在刹那间烟消云散,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只是觉得安慰,只是觉得,再也不能让她到处乱跑了。

  事实上,允嘉到他家时已经九岁,带出去玩,她比他都机灵,从没有走散过。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一再袭上心头。

  他眼睛里酸酸的。刚才允嘉说“我不知道,就是怕”,他没有问下去,心里却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一种感觉,因为,他也经历过这种“不知道,就是怕”的时刻,很多次--满心里空落落的,像走进一个徒然四壁的房子里,四周都没有出口,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伸手出去,也没有东西可以攀援。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因为说了出去,人家也只会问“你怕什么” ,他又讲不出个究竟来。到今夜,才知道,赵允嘉也是一样的。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那不是真的。

  四周万籁俱寂,远处的虫鸣也渐渐平静下去,只看见允嘉小小的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面带着点茫然和疲惫。她大概有点困了,他也有点困了,却都没有去睡的意思。

  她的小手依然紧紧地攥着他的袖管,他突然横出心去似地想,索性就这样坐一个晚上,其实也无所谓。午夜里微凉的夜气水一样弥漫开来,刚才讲的话,包括现在,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假如就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可以。

  那天晚上,他跟允嘉说了很多话。他第一次知道,允嘉在酒吧里干活,并不是一直那么风光,也碰到过给一张分小费就想动手动脚或者喝醉酒发疯把洗手间吐得一团糟糕的,有一次,她开一瓶酒时不小心,瓶塞的末子掉了一点进酒里,刚好碰到几个无理取闹的客人喝完了酒就是不肯付钱,后来只好自己倒贴出来。

  “昨天王小姐,就是那只高级鸡在我们酒吧里喝得烂醉。她最近不大吃香了,就老是拉着我问她是不是看上去老了。我只好说她不老,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觉得她年轻过……”允嘉吃吃笑起来,“她还说我应该抓紧机会钓条大鱼,哼,就那帮去灌黄汤的,能有几个好人。而且,就算我想把人家当好人看,人家也不会拿我当好人看…… ”

  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席子上,而允嘉,已经走了。她替他把钟拨到七点钟。

  外公已经起床,在外间下面条,高声问他怎么昨天晚上回来没有锁门,他含糊地应付过去,看看空了的床铺,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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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9:33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73)

他一边抓着手臂上几个让蚊子咬的包,一边把床上的毯子叠好。昨天本来跟允嘉说好聊一夜的,后来聊着聊着,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允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鉴成哥哥以后你也带我去玩好不好”,那时候,他告诉她汤骥伟跟父母一起去了青岛,她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透着点羡慕。他也迷迷糊糊地说“好啊,等过两年我毕业了就带你去”,然后就睡过去了。

  高中毕业的时候爸爸曾经说过要带他们去青岛的,后来没有去成,当时允嘉还很生气的。她大概也没忘记吧。

  他一边吃面条一边想允嘉是不是已经回到学校了,随之又担心起来:钱正会不会纠缠,盯着她继续交往?要是她拒绝,万一他找一帮小阿飞报复可怎么办?

  那天送餐时,他总也放心不下,以至于拿错菜把套餐里的柠檬鸡错放了古老肉,好在那位订饭的小姐原本就在减肥只吃蔬菜才没惹麻烦。下午他给允嘉学校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她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他问她,“钱正有没有找你?”

  允嘉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

  “好什么,我还等他找我呢。”允嘉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不理他了吗?”

  “我是不打算理他了,可是我想来想去,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他讲讲清楚,”说到这里,允嘉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困死了,要睡觉去了。”

  “喂,我跟你说…”他还没讲完,那头却已经挂上了。

  鉴成叹了口气,把话筒放回去。一个晚上过去,允嘉又回复到她那种自说自话的态度。

  几天后的傍晚,赵允嘉打电话到餐馆来找他,说有急事让他帮忙。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你先出来。”

  “我正忙着呢。”他正把一叠裹着塑料袋的饭盒往自行车后座上捆。

  “我真的有急事,求求你了,”允嘉的声音软下来,“要不,完了以后我赔你两天的工资?”

  鉴成只好临时跟老板娘请了假,根据允嘉的指示,坐车到了一家冷饮店,她坐在一张靠窗的位子上对他招招手,面前放了一盒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小半。她把刘海梳拢在眉前,尽量遮住头上那块乌青。

  “和路雪,很好吃的。”她笑嘻嘻地把冰淇淋推过来。他问,“找我干什么?” 一路上,他一直想是不是钱正为难她了,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太像。

  “先尝尝嘛,”允嘉又挑起一块冰淇淋放进嘴里,递给他一把勺子,“真的很好吃,广告上经常做的。”

  他也舀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甜,抬眼却发现冷饮店正对面就是“王中王酒家”,装修得富丽堂皇,仿古的黑漆大门上两个铜环在夕阳里闪着微光,门边一左一右两个大石狮子,架式瞧着倒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荣国府。门上一个硕大的匾额用烫金隶书写着店名,下面是稍小的英文King of Middle King Restaurant。

  “钱正他爸买了个文曲星,自己拿出来一查,说‘王中王’还是他儿子翻译得好,个个字都对得上号,” 允嘉笑了笑,“还说现在大学生素质果然越来越差了。”

  鉴成不由也跟着笑了笑,然后问,“到底什么事?”

  允嘉舔舔嘴唇,这才慢悠悠地告诉他。原来钱正并没有找她,是她先去找了他,不仅找了他,还找了他老子,提出要两万块钱做赔偿,从此互不相干,否则就闹到学校里去。今天,她是来拿钱的,钱正的爸提出要她家里也来一个人做见证。

  “两万?”

  “后来讨价还价,压到一万八。”

  “你……”鉴成皱起眉头,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吃到嘴里的冰淇淋全然不知什么味道。

  允嘉看看手表,“时间快到了,我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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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39:50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74)

“等等,”鉴成按住她的胳膊,“他爸真的答应了?”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八千块人民币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允嘉点点头,“我跟他说否则就告到学校教务处去,把事情闹大。他今年要毕业,一旦落个处分就难办了。再说,他们家反正有钱,他妈上次买一套化妆品,说是什么可以拉直脖子线条,才那么几小盒就三千多块,这点不过是毛毛雨。”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他迟疑起来,“万一以后他找你麻烦怎么办?”

  “所以我才更加要让他爸知道。钱正怕他爸怕得要死,这一下花这么多钱,他爸肯定会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惹我。”允嘉撇撇嘴,脸上浮起一层得意,一面催促他,“快走吧。”

  鉴成站起身来跟着允嘉走出冰淇淋店,穿过马路。在人行道的红灯前,允嘉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把刘海拨拨开,示威一样地露出前额那块淤血,问他,“看得见吗?”

  “嗯,看得见。”

  “走吧。”绿灯亮起,允嘉吸了一口气,耸耸肩膀,上战场一样地向荣国府那两扇黑漆大门走去。鉴成走在后面,跟着她单薄却挺直的小身子,感觉多少有点尴尬:他原本只希望钱正不要纠缠赵允嘉免得她再吃亏,却万没想到反过来,她去纠缠他们,还拉上他做见证。

  推开大门,里面布置得果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拱门后面跟着一大排漆金屏风,离正式营业还有一个小时,空荡荡的没有食客,诺大的厅堂里只有一张桌子边坐着三个人。鉴成一眼就认出了钱正,穿件阿迪达斯T恤衫,低眉顺眼地半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本菜单翻来翻去。钱正旁边一本正经坐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爸了,那个男人长得颇为富态,头圆脸圆耳朵圆,一眼望去,全身上下基本上就是一个个圆套嵌而成。他对面坐着个女人,一把排落钱正手里的菜单,训斥着“看什么看,坐正点”,鉴成猜那就是钱正的妈,却长得精瘦精瘦,同他爸全没夫妻相,一张脸板得严严实实,仿佛个倒挂的锐角三角形--顶角不超过二十度,眉毛眼睛像两对惊叹号戏剧性地斜飞着,浓浓地化着妆,下巴下面引人注目地挂了一条环环相扣、每一环总有手指那么粗的金项链,像条狗链,倒让人不由替她担心那细细的脖颈是否承受得住。

  鉴车记得从前后妈也有一条这样的项链,价值不菲,不过后妈戴着好歹还有点西施犬的味道,到钱正的妈,怎么看上去都像只饿了三天的小草狗。

  钱正的爸也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胖脸上鼓出一个笑容,“你们好你们好。”

  钱正的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看见他们了。钱正拉紧一边嘴唇,抬起眼睛,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久久停在允嘉身上,那眼光里,轻蔑多于痛恨。允嘉也一言不发地回瞪着他。

  钱正的爸把家里人介绍一番,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倒茶,“这个,小许,小赵啊,大家都到了,我看,我们就开始吧。”

  以后的事态出乎意料:上次钱老板固然答应了,却并没有经过夫人的同意,结果回家被臭骂一顿,“我们家里都是很民主的”,所以,今天要“重新磋商”一下。然后戴狗链的钱正妈接了过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的声音洪亮,宛如蘸水的泡沫塑料刮着玻璃窗,“呲拉拉”一阵过来,再“嘶拉拉”一阵过去,听得人脑袋发胀,绕了几个圈才图穷匕见,大意是,一万八太贵了,他们家顶多只能出八千,还是看在往日情面加宅心仁厚。

  钱正妈最后一阵“嘶拉拉”里夹着一句,“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你知不知道。”

  允嘉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谁狮子大开口了?”

  “还有谁?”钱正妈看看老公,又看看儿子,“开口就是一万八,你跑出去问问看,人家都要发笑的。”

  “可是,可是你们昨天明明已经答应了的! ” 允嘉的脸更加红了。

  “我们哪里答应了?”

  “钱伯伯在电话里说的!”

  “谁听见了?有凭证吗?”钱正妈一扬脖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话锋一转,“我们已经让步得不能再让了,你还要怎么样?”最后还嫌不过瘾,又牙痛一般拧紧了腮帮子“啧啧”两声。

  “唉!”钱正爸拉过台布擦擦手,示意老婆停嘴“我们的意思是,双方有话好商量嘛”。允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紧咬着嘴唇,两手交相攥着。钱正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

  “还商量什么,”钱正妈好像进入了状态,又高声加上一句,“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脸皮厚得铅丝戳不穿…一万八,帮帮忙…你们还嫩,做事情也要懂经,想想看,八千块啊,知足吧,讲不好听点,就凭你,出去找个人睡一觉,人家肯不肯给八十块,还是个问题呢!”

  许鉴成看着钱正的妈,越看越来气,赵允嘉说过钱正妈是个厉害角色,看来果然如此。她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他仿佛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来,脱口而出,“阿姨,你讲话客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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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21 10:40:10 |显示全部楼层
青涩摇滚(74)

“等等,”鉴成按住她的胳膊,“他爸真的答应了?”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八千块人民币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允嘉点点头,“我跟他说否则就告到学校教务处去,把事情闹大。他今年要毕业,一旦落个处分就难办了。再说,他们家反正有钱,他妈上次买一套化妆品,说是什么可以拉直脖子线条,才那么几小盒就三千多块,这点不过是毛毛雨。”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他迟疑起来,“万一以后他找你麻烦怎么办?”

  “所以我才更加要让他爸知道。钱正怕他爸怕得要死,这一下花这么多钱,他爸肯定会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惹我。”允嘉撇撇嘴,脸上浮起一层得意,一面催促他,“快走吧。”

  鉴成站起身来跟着允嘉走出冰淇淋店,穿过马路。在人行道的红灯前,允嘉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把刘海拨拨开,示威一样地露出前额那块淤血,问他,“看得见吗?”

  “嗯,看得见。”

  “走吧。”绿灯亮起,允嘉吸了一口气,耸耸肩膀,上战场一样地向荣国府那两扇黑漆大门走去。鉴成走在后面,跟着她单薄却挺直的小身子,感觉多少有点尴尬:他原本只希望钱正不要纠缠赵允嘉免得她再吃亏,却万没想到反过来,她去纠缠他们,还拉上他做见证。

  推开大门,里面布置得果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拱门后面跟着一大排漆金屏风,离正式营业还有一个小时,空荡荡的没有食客,诺大的厅堂里只有一张桌子边坐着三个人。鉴成一眼就认出了钱正,穿件阿迪达斯T恤衫,低眉顺眼地半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本菜单翻来翻去。钱正旁边一本正经坐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爸了,那个男人长得颇为富态,头圆脸圆耳朵圆,一眼望去,全身上下基本上就是一个个圆套嵌而成。他对面坐着个女人,一把排落钱正手里的菜单,训斥着“看什么看,坐正点”,鉴成猜那就是钱正的妈,却长得精瘦精瘦,同他爸全没夫妻相,一张脸板得严严实实,仿佛个倒挂的锐角三角形--顶角不超过二十度,眉毛眼睛像两对惊叹号戏剧性地斜飞着,浓浓地化着妆,下巴下面引人注目地挂了一条环环相扣、每一环总有手指那么粗的金项链,像条狗链,倒让人不由替她担心那细细的脖颈是否承受得住。

  鉴车记得从前后妈也有一条这样的项链,价值不菲,不过后妈戴着好歹还有点西施犬的味道,到钱正的妈,怎么看上去都像只饿了三天的小草狗。

  钱正的爸也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胖脸上鼓出一个笑容,“你们好你们好。”

  钱正的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看见他们了。钱正拉紧一边嘴唇,抬起眼睛,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久久停在允嘉身上,那眼光里,轻蔑多于痛恨。允嘉也一言不发地回瞪着他。

  钱正的爸把家里人介绍一番,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倒茶,“这个,小许,小赵啊,大家都到了,我看,我们就开始吧。”

  以后的事态出乎意料:上次钱老板固然答应了,却并没有经过夫人的同意,结果回家被臭骂一顿,“我们家里都是很民主的”,所以,今天要“重新磋商”一下。然后戴狗链的钱正妈接了过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的声音洪亮,宛如蘸水的泡沫塑料刮着玻璃窗,“呲拉拉”一阵过来,再“嘶拉拉”一阵过去,听得人脑袋发胀,绕了几个圈才图穷匕见,大意是,一万八太贵了,他们家顶多只能出八千,还是看在往日情面加宅心仁厚。

  钱正妈最后一阵“嘶拉拉”里夹着一句,“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你知不知道。”

  允嘉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谁狮子大开口了?”

  “还有谁?”钱正妈看看老公,又看看儿子,“开口就是一万八,你跑出去问问看,人家都要发笑的。”

  “可是,可是你们昨天明明已经答应了的! ” 允嘉的脸更加红了。

  “我们哪里答应了?”

  “钱伯伯在电话里说的!”

  “谁听见了?有凭证吗?”钱正妈一扬脖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话锋一转,“我们已经让步得不能再让了,你还要怎么样?”最后还嫌不过瘾,又牙痛一般拧紧了腮帮子“啧啧”两声。

  “唉!”钱正爸拉过台布擦擦手,示意老婆停嘴“我们的意思是,双方有话好商量嘛”。允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紧咬着嘴唇,两手交相攥着。钱正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

  “还商量什么,”钱正妈好像进入了状态,又高声加上一句,“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脸皮厚得铅丝戳不穿…一万八,帮帮忙…你们还嫩,做事情也要懂经,想想看,八千块啊,知足吧,讲不好听点,就凭你,出去找个人睡一觉,人家肯不肯给八十块,还是个问题呢!”

  许鉴成看着钱正的妈,越看越来气,赵允嘉说过钱正妈是个厉害角色,看来果然如此。她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他仿佛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来,脱口而出,“阿姨,你讲话客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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