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要回中国的 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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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走出国门时，我觉得自己颇有几分慷慨激昂的英雄气，仿佛壮士出征，准备去闯荡欧罗巴。在我眼里，自己青春年少，前程似锦，从此后欧亚大陆在我脚下便成通途。可飞机在法兰克福机场一着陆，我便短了几分英雄气，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腿肚子有点抽筋，于是索性一屁股坐在一大堆行李上。到处都是以前被我称为“外国人”的男男女女，忙忙碌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在中国他们至多三五成群，不成气候，如今俨然构成一陌生世界，在我面前“示威”。这会儿我自己才是“外国人”！机场里灯光通明，仿佛特意要将这陌生放大，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我眼前。虽然没有语言障碍，面前的一切却如隔岸观景，有一种无以言状的距离感。我惶惶然拖着一大堆行李走出机场，门外是一片未知。

德国人管运气好叫“得到了一只猪”（ein Schwein haben），我可能就是抱着一只猪来到德国的。我懵里懵懂走出机场，到处遇到好人。有人帮我拎行李，有人为我带路，好象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善意、礼貌的微笑。我遇到了许多叫我感动的事，感到仿佛沉浸在“友谊的海洋”里。德国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美好的第一印象。

德国美丽整洁，城市上空总回荡着教堂的钟声，到处都是草地树林，一幢幢小房子象是刚从童话里跑出来的。一到周日，所有商店关门，城市静悄悄的，只有一辆又一辆的轿车停靠在马路两边，望也望不到头。

在大学注册以后，我就算是正式的大学生了。可第一学期没有选到想学的商学，我只好先学了一个学期的英语。别的留学生初来时要考“DSH”（德国大学入学语言考试），我因为免考，除了上课，空闲时间特多。我跑出去玩了欧洲不少地方。总体上讲欧洲古老、保守、节奏缓慢，各国的经济也有明显差异，我在旅游时就有切身体会，有些欧洲名城古典而破旧，实在没有现代化大都市的气派。相形之下，德国的建筑总象刚上过漆，德国号称欧洲经济火车头，这可真不是虚的。浪漫的欧陆风情，说到底资本才是你的根本。

在校园咖啡馆里经常可以碰到教室里的熟悉面孔，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德国同学一般会两门外语，一门是英语，另一门是法语或西班牙语。他们英语讲得很棒。在欧洲，德国人外语水平出类拨萃，法国人一般不讲英语，其他国家人英语水平也差强人意。有几次德国同学很直率地问我：“是不是想留在德国？”我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至少回答它为时尚早。他们可能认为，能来欧洲的中国人全想留下。当然如有更好的发展机遇，我也会考虑留下。可一方面欧洲国家并非移民国家，不象美国那么容易留，主要另一方面我到德国是求发展，而并非求生存。我设想读几年书，长本事长见识，为中德双边贸易或文化交流做点事，更好地发挥语言、文化背景优势，单纯留在德国对我吸引力并不大。欧洲华人的生存状态也令我觉得沮丧，中国人在欧洲始终是“边缘人”，见缝插针、比比皆是的中餐馆并不能增加我们的荣光。大学城中中国留学生近年来逐年增多，有爆溢之势。前几年有一大批留学生留了下来，如今散布于各大公司，有的干得不坏，以搞科技为主。德国大学学费全免，宽进严出，动辄六、七年。大学城中有的中国人大学本科（不是博士）一念十年，如今已是奔四十的人了。有时我不免奇怪，学以致用，胡子念白了，学的东西长期派不上用，学历又有何用呢？

德国近年放宽移民政策，再加上以前大量引进外国劳工，外国人在德国已占了很大比例，这样就不免带来种种社会问题。公正地讲，德意志民族素质很高，即使在欧洲也有点卓而不群之感。比如德国人阅读很多；他们又特别重视环保，将三种生活垃圾分类，这在欧洲也极为罕见。而外来移民良莠不齐，德国人有点看不入眼，再加上日乐曼传统的高傲推波助澜，造成了所谓“Auslanelerhaβ”(仇外)。这个词听上去吓人，实际上有点夸张，一般德国人对外来移民能够以礼相待，只是高傲地保持一段距离罢了。

在欧洲我才体会到世界上人种、文化多样性。我居住的大学区，那更是五大洲、三大洋，各个文化圈的人在此汇聚。有非洲来的黑人学生，女孩头上扎着无数染成金色的发辫；美丽的土耳其少女披着花头巾；好吹牛的阿拉伯人常常把“天方夜潭”似的东方音乐放得震天响，再加上法国人、美国人、印度人……形形色色各种肤色的人看着叫人眼花，各种语言嘈嘈杂杂，这里简直象《圣经》里的巴比伦塔。

这么一群年龄相仿的青年知识分子，照理应该容易沟通。可实际上好象孙悟空已用金箍棒划了好多圈把他们隔开，那圈子无色无形，可又坚不可逾，壁垒分明。德国人只和德国人打牌，有时一些西欧、北美同学也参加，在牌桌上脱口而出：“我们欧洲人如何如何……”，我总觉得这话透着股傲气，划个圈，把自己人放进去。阿拉伯人则象公鸡似的，摆出一副“我是阿拉伯人我怕谁”的架势。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心与心之间却象隔了道坎，坎内外咫尺天涯。我承认有些东西很难跨越。比如在德国人乃至绝大多数外国人眼中，中国还象个大古董，中国是个有着种种奇风怪俗且无可理喻的神秘国度，中国人也多少有点象怪物。中国人在海外有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加上在异国他乡的适应问题，极易造成心理疾病，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很多中国人出了国便变得那么爱国。

这是个多元文明并存和竞争的时代，因特网已把地球变成了一个大村庄，可我们的心究竟是更近了还是隔得更远了呢？各种文明碰撞的声音为什么有时竟如此刺耳？如果人心变远，全球一体化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强势文明挟资本、科技、文化之利席卷全球，中华文明又将何去何从？什么时候中国人在走向世界时才能有更健康的人格，更平衡的心态？在德国所感受到的一切给我带来深深的隐忧。

几个月过去了，有一件事打破了我的宁静生活，使我思想产生了巨大震撼，那就是“科索沃战争”和“北约轰炸中国驻南使馆”。开始我并不知道“科索沃”是何方圣土，德国报纸说北约轰炸完全是救民于倒悬的义之举。媒体舆论一边倒，有一种洗脑作用，几乎我认识的所有德国人全站在北约立场。我觉得轰炸一个主权国家无论如何也是不对的，可身处此境，我也疑疑惑惑的，怀疑自己，也怀疑自己周遭的这个世界。后来北约轰炸中国使馆，我在电视上看到中国愤怒的群众走上街头，德国的中国留学生也组织了集会游行，抗议北约暴行。可让我震惊的正是德国市民对中国学生的态度，几乎没有一个人对我们表示同情理解，相反是令人心寒的冷眼和指责！有人说美国政府一向帮助中国人，而中国百姓不知感恩；更有甚者有人当面叫中国学生回国去，要抗议回去搞，德国不欢迎。没参加完集会，我就怒气冲冲回了宿舍，心中又羞又恼，有一种被人当众搧了一记耳光似的羞辱感，这难道就是我认为“善良、正直而友好”的德国人？

（二）

回宿舍一头撞上了德国同学Thomas，他问我为何一脸怒气，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谁知他马上说：“你们中国人小题大做。北约在科索沃问题上没有错，人权高于国权，这是未来发展趋势，哪儿有问题我们都要管！”简直是一副帝国主义嘴脸！我一听，火都撞上脑门了，“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你北约是什么东西，到处充国际宪兵？”我们在厨房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好多德国人都来观战，中方只有我孤军奋战，有一种“舌战群儒”之感。话题从“人权”、“国权”之争引发开来，吵到了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Thomas一脸日尔曼人的傲慢：“中国不属于我们的文明！未来只能有一种文明，那就是西方文明，别的文明都要向我们靠拢。哪个文明经济发达，文化昌明，它就会战胜别人。现在美国就是罗马帝国，经济最发达，全世界通行的是英语！”我大怒：“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将来谁强谁弱还难说呢。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你们既已把中国当成敌人，你们又了解中国多少？”“那我们可要小心了！”他半真半假地说。“小心着点吧。”我头也不回离开厨房，一脚踹开了房门。

我一个人气呼呼坐在屋里，觉得这霸道的世界肯定是疯了，仿佛突然间亮起一道闪电，这件事照亮了西方世界所有被我忽略的角落。平日里中国人、欧洲人可以相安无事，友好相处，可一到关键时候，“你们”、“我们”战营分明，甚至使我在西方都产生了不安全感。我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无情地受到嘲弄，如果强权可以带来一切，那么正义和公理又在哪里？想想我让Thomas当心，可中国要赶上西方又谈何容易？不说别的，一批又一批中国留学生义无反顾地离开那片黄土地，对着星条旗、米字旗、枫叶旗庄严地举起右臂宣誓，不就是因为中国贫穷落后吗？我们在西方受了气，又有什么资格去讨还中国人的自尊？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为我们的祖国，我们又做过些什么？在欧洲，我第一次如此全身心地呼唤祖国早日强盛。

这件事以后，我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对周围这个国家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甚至觉得德国人给我的所有的帮助也不值一提，透着虚伪。可是内心深处，我又不能忘记在德国亲历的一件件温馨的往事。

记得在游玩海德堡--这座德国最古老的大学城时，我遇到了一位和蔼的老人，主动为我当了半日导游，分手时他祝我在德国一切愉快，笑着在海德堡大桥向我挥手作别。他的笑容早已定格在海德堡的湖光山色之间，这就是德国的普通百姓，这一切又怎能用伪善来一笔抹杀？

这样到了第二学期，我终于选到了自己想学的商学，学制五年。我觉得这是段很漫长的时间，不知自己是否能熬过去，熬过去又怎样？德国真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那次中德大舌战之后，我不爱搭理“北约代言人”Thomas。有一次我买了三个水果罐头，怎么也搞不开，Thomas站在我身后说：“我帮你吧”，于是拿过去，利索地一一打开。他笑笑，挺友善，搞得我也没脾气，鬼使神差地竟请他也一起吃罐头。我们坐在阳台上，凉风习习。他问我为什么不爱笑，我心想，你还不知道，对你有气呗。我坦白地讲：“还不是那次吵架，我对你很生气。”他很惊讶：“你还记着呢？我早忘了。”他确实是忘了。他们德国人一般很坦率，不喜欢记仇，更不会背后搞小动作，有话就讲，讲完就算，这是他们的可爱之处。他又说：“我这人挺极端，讲什么可能会伤人。”于是我们讲和。

在月光下我们聊了很多，他去过很多地方，懂许多东西。他跟我讲夏威夷的风光，讲加州的阳光，讲他以后准备去美国发展。这正是我最羡慕西方青年的地方。他们活得比我们简单自由，没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事业上也有更多发展空间，一般想做什么，肯定能做成什么。而在国内，牵制你、左右你的东西太多了，总有一种生活在夹缝里的感觉。许多中国年轻人移民海外，一方面是物质上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良好的人文环境。现在欧洲一体化，欧洲青年可以在欧共体任何一个国家找工作，也可以去其它西方国家、甚至发展中国家发展。他们有广阔的地平线，社会也用各种方式为他们助跑。

在西方时间长了，我对西方文明有着越来越全面的认识。我现在可以不去极端、比较客观地评价德国和德国人。应该讲大多数德国人是善良的，因为善良而容易轻信，当然也有点高傲和偏执。可欧洲文明具有一种强烈的排他性，有种党同伐异的偏激，而没有求同存异的传统，更没有中华文明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胸怀，这是他们的不足之处。

我终究要回中国的。第三学期结束，我还是归心似箭，我决定先回国看看。搭上回国的班机，我已不是豪气冲云，而是审慎地思考着。在海外，名车、华宅、风景优美，这难道就是我去西方追求的一切？总应该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吧？

上海一年半变化之大令我惊奇，南京路已是一派发达国家景象，站在陆家嘴，我感概万千，眼泪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想到在西方的种种困扰，心中是归来游子特有的激动和幸福。中国虽然还有种种问题，但是它一直在往前走。与冷清而古典的欧洲相比，它有着生气勃勃，日长夜大的生命力。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我才有一种归属感。

我站在外滩，对面东方明珠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座座高楼拔地而起，璀灿如人间仙境，这是属于中国人的骄傲。如同划了个圆，终点又回到起点，但它是螺旋上升着的。我曾经站在世界的窗口，打开了胸襟，欧洲让我曾经浮躁的心态沉潜下来，我珍惜生命中的每一个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