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有容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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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秋池 2003年3月27日17:23:17 于 [五味斋]http://www.bbsland.com  

  
纽约--"有容乃大"

作者：糊涂的旁观者

　　芝加哥当地时间凌晨五点钟(芝加哥与波特兰的时差为两个小时)，我从朦朦胧胧的睡梦中醒来。机舱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最黑的暗夜已悄然溜过。透过窗户看下去，整个芝加哥地区一片灯火辉煌。因为飞机要在芝加哥机场转机，半个小时后，飞机便安然降落在芝加哥巨型的"奥海尔"(O'Hare)国际机场。匆匆换上另一班飞机后，等到芝加哥当地时间早上六点钟，我们的飞机又准点向东飞往纽约的"拉瓜蒂亚"(LaGuardia)国际机场。

　　新航班上的头等舱座位比上一个航班增加了至少一倍。现在坐在头等舱内的诸位先生和女士们全部穿着西服套装，个个体面正经。唯独我穿着短裤和T恤衫，休闲随意的扮相与头等舱内的氛围格格不入，这让我稍稍有点尴尬不安。后面普通舱里也有许多西装革履的乘客，他们和我的邻座一样，要么是去纽约出差，要么是去上班。看得出来，他们大多属于辛勤工作着的白领阶层，当很多人还沉睡在梦乡里的时候，他们已早早踏上事业的征途。

　　一个多小时后，纽约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五分(纽约与芝加哥的时差是一个小时)，飞机飞临到纽约市的上空。从飞机上看下去，位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一行行、一列列楼房全部像是四四方方的集装箱箱子，排列得非常整齐有序，并且所有楼房的高度看起来都差不多。在密密麻麻的盒子式建筑群内，偶尔会有一两个巨型的棒球场或橄榄球场穿插其中，犹如灰暗画面上的绿色插图。地面上低沉平庸的景象一定会让初识纽约的人感到失望，因为那里和人们在电影电视或书刊杂志上所看到读到的纽约截然不同，也许他会因此认为所有关于纽约的说话都是谎言。

　　不过，还是不要过早下结论哟。这不，飞机慢慢地调整了飞行的方向，我的视线被引向纽约西面的一个岛上。阳光下，明晃晃的水带将小岛和周围的陆地断然分开。孑然自立的它就是声名远扬的纽约曼哈顿所在地，也即是整个纽约的精华和心脏地带。岛上丛林式的摩天大楼在天空中划出众多歪歪斜斜的轮廓线，世界贸易中心两幢高达一百多层的姊妹楼傲然屹立在小岛的南端，威严地睥睨着周围的一切。遗憾的是，矗立在哈德逊河口的自由女神像却始终进入不了我的视域。在我看来，到了纽约看不到自由女神像就象到了北京却看不到长城，因为自由女神像之于美国就恰如长城之于中国，后者象征着所有中国人一直珍惜并努力实践着的勤劳勇敢和坚强不屈的民族精神，前者则凝聚着美国人民对自由精神和独立自主个性的真诚期盼。

　　在曼哈顿岛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位于小岛中部的纽约中央公园构成一道奇异的风景。因为公园的面积很大，约占全岛面积的十分之一，我们在高空中便能真切地感受到公园内盎然的绿色生气。大片的草地和树林给单调冰冷的城市图景带来清新活泼的自然情趣。中央公园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整个曼哈顿地区的肺，具有显著的清洁空气的功能。长期以来，纽约市的面貌不断发生变化，而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地区却始终能保存住一大片绿色世界，这一事实颇能说明历届市政当局的远见卓识和良苦用心。

　　拉瓜蒂亚机场位于曼哈顿岛的北部，从机场一出来，我便遇上滚滚的车流。像世界上所有大都会一样，交通拥挤堵塞也是纽约市令人头痛的问题之一，我乘坐的出租车只好跟着长长的车流缓缓移动。曼哈顿北部城区看上去陈旧、老迈，到处都有修补过的痕迹，连道路都是坑坑洼洼的。一个城市在长年满负荷运转之后，难免会显出疲惫松懈之态，纽约当然也不例外。

　　整个下午，我都在曼哈顿的钢筋混凝土丛林世界里游荡，感受纽约别具一格、千变万化的风情和魅力。美国素有种族大熔炉之美誉，其实美国人口构成的这一特点只是体现在以纽约为代表的大城市里，在我们骑车经过的几乎所有的乡村小镇以及象底斯茅伊恩斯市之类的内陆城市，有色人种在当地的人口构成中只占极低的比例，难以形成强有力的少数群体。但是，在纽约的大街上，属于各个不同种族、带有各种不同肤色、讲着各种不同语言的人群混杂在一起。如果仅仅站在街头观察，一个人很难得出究竟是白色人种抑或黑色人种甚至棕色或黄色人种占多数的结论。纽约各色人等齐备的环境也是它能够源源不断地吸引新移民到来的原因之一，因为无论新移民来自地球的哪个角球，他都可以在纽约找到和他有着同一肤色，讲着相同语言，吃着类似饭菜，并且保持着相似生活习惯的人，他因此也就不会觉得非常孤独。

　　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走在纽约的大街上要比走在底斯茅伊恩斯市的大街上感觉亲切放松一些。在底斯茅伊恩斯，周围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注意自己是黄皮肤的异乡人这一最基本同时也是最本质的事实。相反，纽约的人流可以让我完全忘记它，它的亲和力和底斯茅伊恩斯市的疏离感是一样地强烈和鲜明。

　　我能明显地看到，不管他们的肤色和年龄如何，人流中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在全球资本主义的心脏地带，自食其力和自谋生路的信念更是纽约人必须遵奉的生存法则。如同现代经济学理论中所描述的理性自然人一般，纽约人十分懂得时间在他们的成本收益方程式中的重要地位。每分钟多走几步路便意味着在收益既定的情况下成本被相应降低，或者在成本不变的条件了收益相应提高了。现实的生存压力和竞争激烈的环境迫使他们不得不全力投入谋生的事业，既使一点点的偷懒，有时也会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因此，他们的脚步似乎永远没有慢下来的可能。

　　声名远扬的林肯艺术中心就在我住的公寓楼附近。中心沿街的广告箱里贴满音乐会海报，醒目的海报显示，从七月三十日到八月二十五日，艺术中心的音乐厅内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上演以莫扎特音乐为主的音乐会。林肯艺术中心斜对面的另一幢大楼里有一个电影院，里面正同时放映几部新近拍成的好莱坞影片，影院外煽情的招贴画带有贝弗利山庄特有的浮华和夸张。与电影院相邻的"巴恩斯和诺贝尔"(Barnes & Noble)书店内顾客如流，店内装桢精美的图书特价而沽。但仔细观察之下，我多少有点意外地发现，书店里很多顾客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猎奇式的搜寻，却少有求知的渴望。正对着书店的是一家音像商店，音像店里断断续续地时而飘出蓝调忧郁的倾诉，时而迸发出重金属激情的呐喊。在我住所周围的一片狭小区域内，我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很有美国特色的现象，即美国的世俗商业精神征服了一切文化的载体。无论是书籍、音乐、抑或电影，商业化、通俗化、流行化是它们唯一的宿命，因为美国制造和传播文化的机构全部是一个个单独的利润中心，而赚钱是这些机构最终的和唯一的目的。

　　因为同样的原因，纽约市街头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只能被设计建造得十分方便实用，东方传统建筑的精巧秀丽或欧州古典建筑的庄重体面与房地产开发商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努力根本毫不相干。纽约也是美国媒体电视中心，在媒体公司股东要求增加投资收益的压力下，总部设在纽约的几家全美最大的电视网变得越来越煽情化和戏剧化。其目的便是提高收视率以增加广告收入。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全国性大型电视网都在大量报道一位联邦众议院和一位失踪女士的婚外情。概无例外地，所有电视网对婚外情的关注远远超过对于失踪事件本身的关注。原因无非是婚外情，尤其是与华盛顿政客有关的婚外情，要比一个人失踪听起来更刺激更有趣，也因此更容易把观众吸引到电视屏幕前。这一切的背后其实只有一个字：钱。

　　谈到钱，就不能不谈一谈最让纽约市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实：纽约是当今世界当之无愧的金融中心。华尔街已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地理概念，仅仅指曼哈顿岛南端的一条狭窄拥挤的街道，而早已演变成纽约金融银行业的代名词。在曼哈顿岛中南部不大的区域内，包括投资银行、商业银行和保险公司在内的各类金融服务公司的数量要远远多于任何其它行业的公司，也许只有餐馆的数量可与之相媲美。在日益全球化的今天，纽约的这些巨型金融服务公司把触角伸向全世界的每个角落，因此它们不仅是美国金融市场上的主角，在某种程度上也控制着全球金融体系的运行。纽约人通常以为纽约是世界的中心，如果仅仅从金融市场在全球任何一个经济开放国家中的地位和作用来衡量，这一说法好象也不能算太夸张。

　　纽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是令人欣羡的；不过，发人深思的是，纽约作为全球资本主义的心脏和枢约，在不断创造出巨额财富的同时，却无力消除自身的贫困现象。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大街上匆匆行走的路人，一个外来的游客便能轻易地察觉到贫富不均的现象在这座城市里非常显明突出。公司主管或银行家们个个衣冠楚楚、神采奕奕，而靠体力求生存的新移民则边幅不修、满脸茫然，他们显然分属两个不同的社会阶层。在纽约，在餐馆打工的合法或非法新移民的年收入可能只有一万美元左右，而华尔街上顶级投资银行家的年终分红奖金可高达几千万美元，两者的收入相差几千倍。事实上，这些银行家也仅是打工者，他们的身后还站着更有势力也更富有的控制着纽约众多房地产企业、金融公司和投资基金的超级家族。可以说，在创造物质财富和制造贫富不均的双重意义上，纽约都最全面、最彻底地展示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带来的奇迹。

　　表面上看，纽约大街小巷里弥漫着的蓬勃活跃的资本主义精神气息和流行文化韵律构成这座城市最鲜明直观的特征。但愈往深处看，它的双重性就愈益突出。它既有资本主义的冷漠，也有一个政治上民主党占绝对优势的城市所固有的对社会公正的不懈追求；它既有流行文化的喧闹和浅显，也有高雅艺术的沉静和厚重。总之，正象其人口构成所寓示的那样，宽容是它的主要精神内涵之一。中国古语有云：有容乃大。也许，纽约就是一座因为有宽广的包容性而大气、而磅礴、而丰富、而迷人的城市。

　　二00一年八月十五日凌晨

　　完于纽约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