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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匡——风尘抄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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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46:20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本帖最后由 阿缪斯刘 于 2009-7-11 21:49 编辑

(一)何时,

  忘却能越过记忆之上,

  柔情能越过寂寞之上,

  信与坚,越过谎言与懦弱,

  岁月越过惘惘日子,

  而生之狂欢,越过宿命之上。

  何时?


  那一早已经是一个妄想。

  我妄想跟他,生出他。

  一老一少,他们都是英俊的男子。我便想我其实应该跟他生一个儿子。当初那一粒细胞,如若被我狠心留置腹中,仔细喂养,然后我经历躯体的膨胀,丑笨,手肿脚肿,落发,妊娠的瘢痕如裂缝,我经历产床上劈开双腿最没有尊严的时刻,那么此刻它正该是个幼子,生着软软胎发,在襁褓中啼哭。那么我会给它取他的名,叫做:Ken。可是我不能保证,我如何教它不去体会生的险恶,在这个世上,每一天都发生。

  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同时拥有了他,还有他。那样我猜我或者会喜悦,或者觉得折磨。但是现在,我没有麻烦。

  细胞不会哭,也不伸出手与足踢打这个世界。

  我杀死我跟他的这枚细胞。


  佑一


  那时冬日正秘密来。以碎细锯齿,将年岁撕裂。

  自邂逅阿缪斯刘之后,我便常常无由想及此人,想起她岿然凌驾于一切变化与冲撞之上,那样缟素的人生,我便突然觉得时间多得,简直不能将它们用完。

  毫无线索地碰到一个人,然后乌漆抹黑不见前景地走一程,然后故事再没然后——这似乎是很应当的结局。所以后来跟他,也似乎是命运说:碰到。于是我便碰到。

  我摊开求人志,角落有则小小募集广告,豆腐干大。我也细细看了,用红笔圈圈。时给虽然一般,好在地点就近,走路便可以过去。24小时便利超商,工作内容收银,这样我只需站,动口,或者动手,既不体力,也不脑力。我想做这样的工,比较实惠,先前也有家小公司要我去做些文件录入的事,但每周出勤的日子有限,薪水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不过是坐着,在有空气调节的房间里,显得略为体面。这于我是不上算的,只有款有型,没有实际。

  北九州的冬天来得犹豫,一旦来了又不遗余力地冷。那天下午有很薄的阳光,照得影子也清浅,稀稀拉拉洒一地,飘忽而不甚清晰。我在那样的天气里,总觉得流光难握,恍惚着不知是怎样的时分,有种年华的感慨。一刻觉得日子太长,长到没有尽,凡事不必指望。一刻又觉得日子太仓惶,稍纵即逝,于是更不必指望了。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见他。他穿着什么式样的制服。他怎么样看我一眼,然后又看一眼。

  后来他说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见我,我怎么样在冬日里赤裸双腿穿着靴,我怎么样对他说:这个当然,那个当然。令他极难堪。这样无礼的日语,我讲了一个下午。但他依然慷慨一笑,说:从明天开始……

  果真自那后一切便开始。一切明明是我长久向往,但又猝不及防。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在我这样的年龄,常常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然后忘却某些应当留存的。Key初来乍到那天我看她第一眼当她是个日本女孩子,打扮得很考究,细节处头头是道。再打量,又觉得比日本女人少了些乖觉,多了些韧气。她来见工,穿着那样高贵的裙与靴,姿态吓死人,一刻不肯放下她自己,虽说表情语气都有些心不在焉,举止也自由,但我知道:这女孩子,必定叫人无法自精神上甩脱,她是一来就要夺人心魄的,然后要么久留,不然就深扎。而我,简直任何一样都经不起。但是下午时间,阳光半斜,并且微微倦怠,于是我留下缝隙,放她进入。我却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谈不上亲切,但又总不至于疏远。我好笑看着这个男人,刻意用轻巧距离隔断我跟他自己。我们于各处狭小空间内相逢,并延续和保存初见面时习惯,似乎作为一种约定或者默契,彼此讲着随便不拘格式的语言。

  而店堂如此狭小挤逼似乎总在刻意完成两个人的相遇。空间若广大便只能相望,不会相逢。擦身而过时,他时常比我更局促而在意着彼此一点气息的融合或是体温的交接。交给我什么时,他态度拘谨,姿势郑重,迅速将手抽回,很多次东西直接掉在地上。我真的笑了,我笑这个男人的畏惧及其矫情。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年轻脸容挂着大人的神情。偶尔释放,她一笑春天便提前来了一个季节,冬日明亮了好多。我对美好的事物总有所提防。她来她带着年轻、容易当真的心以及无数心事。说着撒娇的日语,每一句里都有一个那就,好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时间便不经意流露过多的微笑给她。看着她做事常觉得到处有她,空间小得盛不下过多青春闪耀。蹲下去时她有薄薄的后背不堪承重,一时站起身又见颀长脚线随时可以跑走。

  我疑惑这是年轻给我过多的错觉。我看到24岁的自己站在东大安田讲堂门前,30年前的冬天也像是这么冷。结香的黑发一闪,在空气中划出流星的弧线,然后慢慢倒下去,像一朵花凋谢的姿势,在台阶上,擎脸望着混浊天空,苍白干涸的嘴唇最后嗫嗫念出我的名字:佑一。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看我的眼睛里总有太多不忍神色。我一笑,他便借故走开,眼角光芒都是未破解的秘密。第一次提出送我回家,明明是件很殷勤的事,却命令说:坐到后座去。而后将车子开得很狂野。我从后视镜里放肆看他但从未与他任何眼神遭遇过。车经海旁道时,他突然打开音响,喷薄乐声瞬间激出,轻快、滑稽:you know I love you,I’ll always be true……

  那个时候他把头一侧,从车窗眺望深黑海面。我跟随他的目光,只看到海风不住挣扎着灌进窗,而他头发尽已花白。

  那以后他常常送我。他喜欢听的歌每次都会放。他决定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下来看一刻钟海,却从不与我商量。他讲他年轻时的事,我都配合地静静听,不打断也不询问。既然跟一个54岁的男人同车,既然他愿意讲,既然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话要说。

  也有时我会蜷在后座上睡着了。他都不来唤。只将车子悄悄驶,而后泊在我住处附近的黑影里等我自己醒出。我不知道我睡的那刻他有没有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是我陪了他,还是他陪了我。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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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46:55 |只看该作者
(二)我讲自己的事时她从不插嘴。究竟听懂了几成也不告诉我。那时夜的形状极之怪异,车里车外均匀散落,渗入周遭每一个缝隙。我开始吻她的面颊,吻她嘴唇,吻她眉眼,吻她发,吻她手臂。我吻她,她一副没有思想准备的样子,像是突然被天使之翼拍了面门,像是不明白我们两个怎么便做起这样的事情。后来我带她去成人酒店开房,她却很热情。她很热情而用力,我几乎觉得是一种慷慨。但之后她会要求付钱。说:你爱我吗?如果现在手头还没有那个,那么请付钱。我一愣,坐在床沿,她打扮齐整立在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我扬脸看她,她摊手说:请付钱。

  昭和四十一年6月30那天,披头士乐队下榻在东京希尔顿饭店1005号室,他们穿大领子藏青西服弹吉他,一色一样婴童似的蘑菇发型,他们还年轻,不知道脸上是不是还有雀斑那个时候,他们在武道馆唱She?s A Woman,唱If I Needed Someone,唱Yesterday,I Wanna Be Your Man。

  那一夜,我与一干人等开了车子,呼啸着前去,并在千人万人中将嗓子喊到破烂充血。回程时我喝了酒,用剩下的啤酒淋了头大笑站在车顶等着风干,后来我头顶着奇异的发型,将车子在街上滑着“之”字,直到在夜的凌乱霓虹中,一眼看到“恋商人”蓝紫的灯牌。

  那年我初入东大读一年级。那一年,结香总是坐在阶梯教室前方的尽头,长发用丝巾挽住,很美丽,但我够不着。那一年,我想那一年我年轻并且英俊,脸容上时常写有三分矫情的冷漠,我希望女生注意我不笑的样子,注意那冷酷里有种不可侵犯的矜持,注意在四周的浮沸人世里面,唯独我的青春,颜色格外不一样。

  那一年,我辗转在校园左翼社团的期刊上找到结香的照片,粘在床头的墙上,而我对着那些照片,一次又一次自慰,遗下多余的精液。

  那一年我开始频繁光顾“恋商人”,我想我必须为一生所有精液找到容器。于是第一次有女人说爱我。有女人说爱我,是个吧女。只15岁,坐在很多熟透了,脂粉横溢,珠光堆积的女人身边垂着头,脖梗幼细欲折。她来倒酒我记了她的名字每次都给丰盛的小费,并且我不调笑,任她独自腼腆坐着,不开口讲话也可以,从不用勉强。妈妈桑每次经过都意外地挑挑眉毛,对我眨眼睛:佑一,你们两个到底是谁胆小?

  我设法加入那个左翼社团的时候,结香用拍纸簿写上电话号码用手捂住,在桌上推至我面前,然后秘密一笑,说:你可以打。我看了,折好,放进衣袋暖了一个下午。最后却是打去了“恋商人”。点名要她。

  她来时,穿一件毒粉红的裙,惊人的,看久了会轻微晕眩的。我掀开她的裙,插入。很快地动起来。她脸色很苍白,下体细瘦而透明,隐隐见着青紫色绒绒的血管。我向着那里面穿刺,她很痛,出了汗,但仍旧皱着眉笑,在我身下打开她自己,并从头到尾絮絮说一句话:佑一,我一直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我一怔,俯下头来,却正见一对小巧的乳,孩子气的,淡红色乳晕如温柔的眼执著凝视。我伸手捂住,像是惧怕被那样温情的视线捕获,又像是担心它们不经意飞走似的。在我高潮时一刹那的软弱跟乏力中,一个吧女说她喜欢我。我生命中第一个对我提及爱的女人,有着畸形的天真和未被脂粉覆盖的素颜,是个吧女。

  后来。Key打扮整齐立在我面前。低头凝视我,良久说:你爱我吗?如果不爱,请你付钱。我一愣,想起方才她曾是那么慷慨与热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他说他独自上京那年是18岁。战后的昭和三十九年。正逢是东京奥林匹克如火如荼的季节,一切高速暴发而急急向上。还有少年的佑一,心里疯长着青春的叛乱,与随之既来的倦怠。一切孜孜以求,一切可得又不可得。一切似懂非懂。一切都不是一切。

  生日当晚,佑一抬头看到自家的小纸伞店根本没有天,五颜六色的舞伞遮住了头顶。梅雨溽潮的气息里,夹着用来造纸的楮木,与三桠木混合的青苦香,馥郁得可以溺毙人。他父亲在这样的气味里浸淫了一生,死时,除了这间纸伞店,没传给他什么。只说:你走吧,去东京,你要读书。

  生日当晚,佑一携小小一只手提行李跟他自己,坐上一班从神户开往东京的夜车,仿如匆匆赶赴一场盛世里的盛事。那时他心里常有日夜难以平息的热闹,烧灼的,乱蓬蓬的,如炉火咝咝跳跃,舔蚀,不容忽视。他知道除了遵从之外别无他法,但他不知道那热情,仅只是一把无处交付的热情而已,绝非成就什么的理想。

  他说:key,你以为年轻就是一切的道理吗?结香死那年,我正是你这般大。学生运动之后,一个时代结束了。而我在其中,失去的不止是她,还有我自己。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睡在我身边时有不均匀的呼吸,不知在梦中抵抗着什么。醒了便问:你爱我吗?而后伸手要钱。我原本以为所有的关系都不会超过一个冬季那么久。与她,却一直平静走到春天的途中。并且有什么,在未察觉之时,已经蹑足,向着最深处潜入。

  她在海旁跌倒那夜,第一个想到是电话给我。

  我赶着到那里时,key独自坐在海堤。背影瘦丁丁一只影,她流着血,凉鞋老远甩脱一边,赤脚坐在坏掉的车子旁,向着黑色浓郁的海吹风。

  我过去扳她的肩说让我看看你伤如何。她打掉我的手,冷冷瞟我一眼不理睬。我又扳她的额,教她扬头向我看,同时呵斥:傻瓜!脸就是女孩子的命,我只不过想知道你的脸,伤是没有伤?!

  她迅速抬起脸来,眼睛全是泪。说:宇崎先生,如果今天我死掉,那该多么好。我就可以不要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

  ——我不要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昭和四十四年1月19日清晨,东大安田讲堂防御战历时7个月,最终幕落。当8500人的机动警察冲入讲堂那刻,我在熙攘的头盔与警棍中,看到结香被人流携卷,冲到不能及的角落,额头凝结着冰冻果酱一般骇异的血色。我突然想起来:结香,原来我还没有让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甚至我们不曾牵过手,你我都骄傲着,以为还有往后无尽的日子打底,怎么也不至于错失。我看着她怎样逆着汹涌向外的人潮,奋力来到讲堂门前,并伸手在空气里向我一抓。我看着她离开我,扑倒在地,最后似乎微弱叫喊了一句,口型是:佑一。

  其时,讲堂上方的天空在催泪弹的烟幕遮蔽下浑黄暗浊,我觉得后背一痛,一个趔趄跌倒下去的瞬间,还来得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纷乱中,共631人被逮捕,我是其中一名。我的一生在那时,其实已经完了。出狱后,我去“恋商人”,找到那名吧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答:智慧子。我觉得滑稽,扯扯嘴角算是笑了。说:跟我去神户。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在海边流泪那次之后,他不再付钱给我。我一摊手,他放上来张披头士的旧CD,说:没有钱,只有这个。小key,你能不能相信我与他们,都曾像你这样年轻过。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接过CD时抿嘴笑了。以为那样就是得到了。

  其实小key,如果你像我一样年轻过,并且像我一样不再年轻。你才会明白:爱如何从美好开始,辗转经由折磨结束。很多时我看着key,看着她执拗地美丽,徒然矜持,无由忙碌,我会瞬间心出痛楚和怜惜,我知道我必定会折磨她,不在今日便是明日,不过早晚之间。同样作为回报,我也会因她承受折磨,在这种彼此挫伤的过程中,她更长大,我更老去。

  我带着智慧子回乡。因为学生运动时期的背景,我难以就职,突然开始面临贫穷的困境。那时她怀了孕,时有轻微的出血,与我一起终日耽在家里,纸伞店最后一点家资慢慢挥霍散尽。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人生要活。婴儿出生后,智慧子重新做回夜总会,早上回家时脸上却慢慢有了风尘之色,稍微胖了些,拿家用回家的时候,学会用轻视的眼白看我。

  那时我开始打她。每天,像工作,随手抓起手边任何东西。最初她哭并躲闪,后来也渐渐不出声。她不出声,我下手越来越重,打完她我自己去睡,我不知道其后她如何,大概是独自处理伤口,也许她也有短暂睡眠。后来天亮,我醒来,婴儿在小床啼哭,小脸憋至青紫。我不见她,我又开始非常后悔。

  我清早起来便一眼看见败坏的家,窗外仍夹杂着黑的黎明,不稳定的人生,没有答案的又一天。我后悔,因我不够努力去担负,去担负她跟她带给我的,亦缺乏勇敢,去随手丢弃。

  但第二晚我仍旧打她。如是,循环,往复。——爱如此强烈,在体内左奔右突,冲撞令我癫痫,难以自持看伤痕在你身上开出五颜六色热烈花朵,我只有无比快意。

  这样直到有天我用皮带抽她,事毕,我自己累至虚脱,衣衫粘了湿汗包裹我如茧,如完成一场拼却全力的造爱。我推她,又抬脚踢,说:你快些离开我。不然我怕我会如此,直至有天杀死你而不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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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47:27 |只看该作者
(三)那夜子时,我从黑暗里站起身,屏住呼吸查看熟睡的四周,脚步轻巧穿过甬路一直来到厕间,打开窗子抬头看见硕大的月,然后跳出去。——只不过在一个婉转的侧身与腾跃之间,我找到了摆脱所有重量的捷径。

  自那以后我开始屡屡抛弃女人于床上或路边。我知道了如何迅速站起来走开,或者用一个扭身,便将争吵跟腐烂的情绪截止在背后。但我也时时为女人们所遗弃,如一场场预谋或不预谋的接力,她们果断推开我,冰冷说:放开!

  就是这样。慢慢就很容易习惯,来与去都不过如此。你知道吗key。我仰头迎接她鄙视的目光,看到她眼睛里跳动的小簇火焰,我知道我又要开始动手进行扑灭——你所说的那种纯粹意义的爱,在我,是没有的。我来告诉你,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这世界最长久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好生生活着,不停地活着,他们都走了也可以,离开我了,死了,或者怎么样了,但是我活着,这就是唯一的长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我不能等到他说爱。他一生没说过这个字。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说,错过了机会以后也不会再说。我与他都在车内静默,播着的音乐突然走了调,唱起荒腔走板的人声。披头士不知所云呜哩哇啦。我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开心笑了,问他:你还有没有好些点的音乐?

  他恨恨看我一眼,忽然眉心涌上无名怒火,愤然不耐从卡带座基里将一些絮絮成团的磁带用力揪出。披头士打着凌乱皱折,撕撕扯扯,不复再听。这种缠绕纠结,我想:多像我们的关系,他确乎已经老旧,无法平滑地播放我。

  我打开车门跑掉。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只是不知,而且顽固。她不知她可以推拒,可以隔绝,以为漠视反而可以表示轻蔑或者不屈服的意志,其实却只不过不断杀伤她自己而已。她与我冷战,便以为手握着武器。好傻。冷战的意思是,彼此不动,就这样她只是不讲离别,而我不靠近。

  我必须将自己与人远远隔开,独自拥有一个安全而周边完整的空间,我向东向西,无外乎是碰到人还有人,接触带来无比疼痛,或经由甜蜜,晕眩,转至疼痛,留下明伤或底子里隐秘的裂缝。

  我还记得最后他是怎样。

  在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在我回家的半途,他车子一点一点跟进,靠上来。在我身边停下,像以往那样命令:坐到后座去。

  那时我跟他没有对话已经接近5周,并且辞去工,振作着出去剪了头发,买了过夏天的衣服,表示重新开始。他来找我,就那样跟着我走了几条街,才说:坐到后座去。

  正值眼前电车丁当当从铁轨上开过去,我站下,打量他片刻。天已经热了,他却仍穿着长袖衣服。白衬衫毕新,姿态仍是很好的。只是心看不见,看见了就会明白那里有残缺,千疮百孔。我与他倔强对视,忽觉得这一场比赛从来没有谁输赢。对面又是一路下坡,为什么要小跑着躲闪不存在的过去?街头一个人也无,全世界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我跟他,就是说自始至终甚至没有观众,我任性行到坡底,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何气喘,已经好累,他也不见得轻松,于是索性上他的车。

  他故意踩下制动将车子缓缓滑下斜坡。在转弯路灯难以涉及的暗影里停下,快速扫一眼后视镜里的我:小key,你不可以这样任性,你不可以跟我冷战时间太久。因为我没有精力,也没有什么耐心。如果你是要求钱倒好了。我还能勉强凑出些,也不吝啬都给你,反正给谁都所剩无多。如果你是要求爱,要预定我余生每一天,可惜我要说你贪心了些。你不像是个痴缠孩子,怎么立定心意地,执拗要做我一生里最爱的深刻人物,我也绝不能骗你说你就是。不不,不是你,她早已来过。我过去太久远,已经是半个多世纪等于两个你的年纪,你不可能还来得及。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想过非要她留下不可,任由她走。你若是愿意,同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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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47:59 |只看该作者
(四)Ken
  过许久我才发现自己有了孕。

  我以为自己时时想要呕吐,是恶心这个人世的种种欺瞒与辜负。我接连数周没去社团活动,我腹内开始生长多余的生命,这像是一个老人对我留下的最后遗产,这遗产说:要么结束,要么延续。而对于这项提问,我还犹豫并试图规避。

  六月仲夏,一日午后有人在我门外按铃。我拉开来看是名剑眉星目少年,挥着汗,眼睛却静得清凉。嘴唇咬至泛白,有些紧张握着拳,在门外有礼地立得很端正。见了我,说:你很久没来观影。

  我诧异打量他:可是我记得我们并不同社。

  观影社隔壁过去右手是电脑社。有小男生每每半场时走过来在黑暗中最后一排角落静立,光影明灭中,别人观影,他观我。因此我还记得这清楚双目,有天放吕克·贝松Big blue,曾探照着,携着碧海的蓝光幽幽找寻过我。

  我温和问:你怎知我住址?

  我在你们经济学院院生网络档案里查,你留了电话号码在上面。可以知道你住哪区的会馆。然后再查,也很容易。

  我请他进,开罐冰梅子蜜茶给他。他也不客气,几下喝完,然后不说话看着我,配合午后的淡静潮热空气。

  那以后他便常来,骑脚踏车,流着汗。来时带些极小巧盆养植物,花开几天谢了,他就又拿来。我只管做自己事情,从来不上心招呼。他摆弄我的电脑,装点什么再卸点什么,蹲在水族箱前看鱼,有时也是一个下午。偶尔我们结伴去社团,见到的人便来告诉我:这小孩是泰国来的台湾侨生,生得皮相真好,追他的日本女生排起队,只是话少,叫人疑心脑筋是不是有点怪,日文不大会讲,不过养植物很有名,闲时你去他宿舍瞧瞧,几十种怕也有,等等。

  但我体内不再产生耐心从头开始了解一个人。他无语,我也就避免刻意。回家途中他常停步盆艺店橱窗前看很久,我也不催,看完他脸上有种满足神色。若是偶尔我提出买,他便很直接指指其中一株,说:这盆好。我便进去付钱拿了走。

  然后再一日,大雨下得天地轰鸣,雾笼断了窗景。他依旧来了,淋得全身都湿。我拿毛巾递他,第一次好好端详他的脸,轮廓线条干净简洁,分明是英俊的。只是他自己混沌不知自己很好,因而又有一团未开的稚气。我心念略动,便说:你帮我一次,有个需要签名的事情。

  他想也不想便说好。这时我才想起从来不知他名字。也从来没称呼过彼此。或是因为话太少,用不上。

  我叫key。我说。

  我叫ken。他说。

  我如此憎恨医院。我憎恨药水气味的可疑。我憎恨血的污秽和肉体的累赘。我憎恨不洁跟溃萎每日在此滋生。我憎恨每当来此,一定因为我们罹患什么,一定意味将失去什么。

  我领了号牌,换了绿纹白底宽大病人服,换了皮拖,束好头发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就在门边等。上来问:你怕吗?

  怕了怎样?我反问。

  怕了,还有我。他话不多,我却觉眼眶之内有一点暗流涌动。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有你管什么用的呢?你这么小。小ken,我好声好气说:稀里糊涂就来做了我的帮凶。

  他不置可否望我。好久又说:我愿意。

  我的医生,是一名有雪白皮肤的男子。有被阳光遗忘的脸色,比白衣更肃杀的五官:很危险知道吗?若是再晚几天来,就不是今天这个小手术。

  小手术。刽子手对主谋说。帮凶一定在外面等,而肇事者今日不列席。杀死一条性命,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用很简单的器械,很少一点时间,只有一小团模糊血肉,从我体内刮出后,迅速冷了。

  下床后我觉得一点轻微乏力,也许那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重。他照例迎来时瞳子里反射我脸色苍白如纸。他说:你别哭。

  你说什么?我诧异抬眼睇睇他:我没哭。

  那时四下坐满神情呆滞委顿的病患,我与他开始在拥挤长廊里挤挤擦擦地走,这里一年四季,连白天也亮着白炽灯,但四下却仍旧暗淡惨黄。我反而镇静,像讲起头夜的电视剧:刚才白瓷盘里盛着一个孩子。该是男孩子,像你这么好看的。长大了像你这么高的,胳膊粗粗腿长长的,背挺直直的,头发茂盛的。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叫ken吧。他认真侧头想一下,眼睛深黑如有所诉,同时露出雪白牙齿笑笑,伸手在我脸上探一把,指尖温柔抹掉点什么:叫小ken。

  我听了就背过身去,说:好。

  出来时,风大到可怕。是呼啸着穿来过去。我从凌乱发丝的深处偷望。他十分静默跟安宜。双手抄着衣袋,衣脚乱拍,如翅在扑、在展,他兀自闲然、散淡。

  我心痛楚,一倏而过。也许从此后,不是他追赶我,便是我要追赶他了。他是如此温柔小心的男子。

  许久才拦得一辆车。两人分别打开两边车门一起坐上后座。那晚夜色发红,有咸腥的雨气,台风的季节就要来。我略一迟疑,随即又想也罢,便把头埋向他的肩并竭力钻进去,深入些,再深入些,同时隔着恤衫闻到了年轻男子淡淡的气息。他起先紧张地绷着身体,硬邦邦坐得挺直,后来渐也松弛下来,并把散着微热的手,犹豫着轻轻熨到我的膝头来。车至将近宿舍区后面一排花池栅栏处,我们从石阶翻越,过去便是校区。我低头钻那铁链,他忽而有一刻拘谨,扶也不上来扶一把,但他停步下来等,谨慎注视我,仅此微小一点细心,我也叹。

  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冰梅子蜜茶,杯身镶一层密密汗珠,鱼在缸内无声翕动着唇,仿佛秘语,他朝我小公寓房子的地板上扎下根,喝茶,看鱼,守着我,像看守一株伤残,濒临坏死的植物。而我开始习惯日子里每天有他,有他,也就如窗下有一株静静开花的树,没有声音,徒留气息。

  沤热而滞腻的夏季,没有夜,只有很长,很多个白天头踵相接。

  不知为何见了他,我便忘记本来我是很想哭。眼泪流得多了,就没有温度。那时候,我常用一天的时间红着眼,但我在他全天候静默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痊愈。

  自那起,渐渐我也就变得喜欢看,喜欢长久凝视一件小的东西,凝视让我内心沉淀而幽静。

  我与他似是从没有过夏天之外的其他季节。夜永远很急促,任何时间睁开眼来,窗子外边是永昼的光亮。

  这夏天,会不会长得像整个一生?而在无边的长,与安静之中,在我的深自疑虑之中,他沉沉盹着,一切不予追究。身边的他,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掉向一边,累得不堪承托他自己,仿佛一个疲惫的婴孩之脸。但他醒了又会那么端正,连个牢骚也没有过,静得好似迟钝。我看着他的面容,睫毛好长,都垂下来要扎进眼睛里去,那么长。我就发神经一样用力推醒他,我说:小ken,从今天以后,我就爱你了,好不好?

  他从睡意中节节苏醒,眼角眉梢现出轻快之意,想了又想,终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好,好。然而转头我又很烦恼:可是小ken,可是我怎么可以又一次,不去了解一个人,就爱上他?并且你是这么小,单等你长大,我便要数过多少个日子呢?而赶在我老去之前,你能够快快长大吗?

  一切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长大?来得及了解?或者说来得及不要爱上你?

  我与他出门。在一个台风,与另一个台风交接的间隙。烈日之火红与暴风之深蓝抗衡之后,烈日取胜的日子。去往旁边的城市,探访阿缪斯。

  陌生的城市里,处处隐含飓风到访后的痕迹,空气透明而辛辣。

  阿缪斯依旧典雅秀丽如前日之事,见着我们,瞬间眼内流出讶异与怜悯之色。那时我正拖着他的手。阿缪斯在一张宽大台案之后拥着巨型书堆,抬起头来,便一下愣住,浓云的黑发之中绽开的脸容如惊惧的初莲。

  Key,你不要告诉我这便是你的放任与快乐。

  不要同情,也不要谴责我,阿缪斯。有时候走到什么地步去,都不可算计,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key,他这么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能有多少清晰稳定的心思?你不会懂得他,他也不会懂得你。

  但是阿缪斯,我还以为男人就是女人的孩子。他几乎就是我的孩子。

  不要傻吧,key,你自己已经是你自己很大的责任。爱和了解之中,请让了解先行。

  但是阿缪斯……

  但是key……

  但是阿谬斯,你不该这样暗示我一切都有可能会无疾而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如此温柔的男子。

  告辞阿缪斯之后,我与他在天神区满街走,太阳炙得人一点开口的欲望也要蒸发。他也不来牵我的手,我们沉默着沿途路过风景路过车,路过居酒屋和盆艺店,路过地下通道与河流,徒步穿越大半个城市向着博多站方向摸索。

  途经住吉神社时,我驻足下来,向着绿阴深处的幽谧所在眺望,白色砂路斜斜铺向四下,廊前挂着粗布人偶,玻璃风铃丁嘤嘤响,细碎写意,凑不出一把完整声音。他说口渴,持长柄木勺,舀起泉池里的水洗手,然后又舀一瓢却是给我喝。我这才不自禁打量他,我想我已经快要接近停泊了,而他尚且稚嫩,他也许还要挥着汗走好久。

  那神社里供着狐仙和惠比须神,我跪地求了一只符。只是一只平安符。而后又决定许一个愿。在众神像俯瞰交织的目光之下,我眼鼻观心,忽而见到我之烦忧,由过去积攒,于今日兑现。——伟大的惠比须神,你在天上,还是在无数时光之前,在永远的过去?你分配生意的兴隆与财源的昌盛,人间有你更热闹了,但不会更公平。我想知道的:在诸神之中,会否有一位是掌管着时间?若有,请在繁复喧闹之中听我的倾诉,我请求,如果我可以不要老,或者已经老了,都好。

  ——但现在,比起年老,我没有很老。比起年轻,我又没有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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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阿缪斯
  拜启,阿缪斯刘先生:

  在如此猛烈的暑日,你可有将案头置一杯冷的梅子茶,并在一本书翻过两三页的功夫里,想到:快乐有时比生命更重要。有时恣意,便是对自己最大的疼惜。

  Key敬上。

  拜启,key:

  为何你总是不停在恋爱的驿站里来回,坐一程又一程没有终点的车子。见信,我知道你一定是又开始忽略自爱的训诫,去追求短暂的快乐与长久的伤害。

  拜启,阿缪斯刘:

  生命较之暑日更残酷些吗?我如何用及时的快乐,阻止不停下堕的日子?爱情真正的颜色,是彩虹之色。在纯白之上,一切没有意思。

  拜启,key:

  纯白是真正绚烂之色。终有天你会得懂,如何在沙土之上看见开出花朵。如何保存气血,不再孜孜以求。如何看好自己,躲避无妄的灾厄。

  拜启,阿缪斯:

  我与你之商讨跟争执的、诸多的所谓意义,是多么的没有意义。仿佛是左手与右手的战役,仿佛是心无法说服脚,脚也不能听从心。

  拜启,key:

  我同意你,但我不同意你。好像我同意并且不同意我自己。因为你我俱为女子,所以尽管我们遇到不一样的,但我们遇到的,是一样的。

  

  我一直与key这个孩子通信。因为彼此写中文,所以大胆用着明信片。

  她大四那年时来研究室找我,要求跟我写论文。来时申请理由书里未写一字,手里捏着张空白表格纸,嘴角倔强,眼角孤清,长发染着栗子红,却蓄得又直又垂,一条裙子扑着脚面,像极我年轻那时。

  我说你基本理由不清楚,我对校方office那边如何交代?

  她说,怎么不清楚,我选你做导师,一因你生得美,你拿了博士学位但还懂得穿裙,二因你是经济学院所有教授里唯一写中文诗的人。——这种理由,写在纸上,你一样不能交差。

  但是中文诗于你的学术并无帮助。我说。

  但是中文诗于我有帮助,比经济学于我更有帮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这样说。

  我依然一横心驳回她的申请。

  我在下午第四时限拨一个电话给她,上来一直讲日文。那时她已经放课,不可能来得及于当天之内再到研究室跟我讨论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我做人的技巧从来是完整无懈可击,拒绝她,我却不敢开口用中文,我觉用中文便有如将一处练门袒露空气之下,并且暴露我的疏于设防,软弱,以及亲密的意志。我一直对她讲日文,还用了敬语。

  她开始靠近来时,便不掩藏一份刻意,带上了所有的探寻与好奇。那年我43岁,刚从台大来此处谋得一个教席。我畏惧与抵触传奇,希望正常稳定的人际,师有师的架子,生有生的样子。我拒绝了她。

  刚来时,校方为我租下间公寓,面对一座知名寺庙。草长花深,古松参天,石像微笑着领首伫立。夏日之夜,推开窗子细看,对面黑暗之中隐隐似有憧憧人影晃动,是四面幽灵流连,再搭配一口晚钟,声声如歌哭,敲得人失魂落魄。父亲来日本探我时,一日不甚愉快指着对街:这房子风水太凶,人不留福,尽快些搬吧。

  但课业一天繁重一天,又有学术的攀比,人事的倾轧,我赞同是赞同,却再没功夫理会转而掷向脑后。

  果然那一年,那人迢迢越了洋追来,以开会名义,辗转倒了飞机,又倒船,三番五次到此。晚间两人大眼小眼,茶也喝过好几轮,相对无事,他便凑上来吻我,消遣性地,将嘴唇密密如针脚,织上我的脸。每次吻过之后,他照例总说:你什么时候嫁我?说时便鼻息促热,伸手探进我的下身内衣里摸索。我都抬手一隔,挡开他。然后我们分头去睡。他彻夜在我书房里咳,又翻身,吐痰,喝水,突沓突沓走动至天亮。清晨开门时满室烟臭,他萎靡无神,嘟嘟囔囔再问一遍:你什么时候嫁?我的耐心瞬间殆尽,嫌恶激生,我迅速打扮停当出去,将门死死带住在身后。如此,半真半假地拖延了些时日,我支吾着没有立即应承,逼过几轮之后,他不再逼。他回台很快娶了别人。

  我是及至那时,才第一次认真兴起了不婚之念头。我时常想起那只试探着伸往我下面的热热的手,布满着暧昧的温度,我一想起,我便觉得丑恶与不洁。

  我的脸这样美,十几年如一日,皮肤细柔,嘴角轻扬,发在肩上开得乌亮。我的身姿这样轻盈,裙下裸露的脚线如鹿之巧倩。上课时那些男学生,依然会目不转睛对我行以注视。我29岁便拿立命馆大博士学位,出了5本书,我随时可以坐下与他讨论韦伯,讨论管理学系谱与企业伦理的限界性,但他惦记的,每每仍是我的下体。

  中秋那天,月亮大得吓人,虽然是夜,黑暗无所施展。我头顶着几百瓦的月去取车,鞋跟敲响路面,得得得,锁匙手中轻摇,丁丁,好似说:真孤单。——真孤单,这样便过了半生无人团聚的日子,虽此刻依然,但我警惕施起全副披挂予以抵挡,也没觉得心里冷清到怎样。

  我开车沿学校后面背静的路回家,一路躲闪,抛远了月亮。远远见前面一个瘦细女子背影很轻飘在树影里挪移。我略加下油门,想提提速经过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扫见一芽尖削伶俐的下巴,和一对冷冽凤目,原来是她,那名叫做key的女生。

  事后回想起,觉得那才是惊鸿一瞥。

  当时不知为何急急停了车,下了窗子,伸头出去说:怎么这个时分一个人走?快上来。

  她不紧不慢挨上前,说:我一直一个人走。你不也是。

  我一定是那晚,遇上了她之游荡的幽灵。或说重逢了我之旧精魂,像极,真是像极,20年前的我,也是那个寡尼般的神情,永远热闹不起来。

  4岁时初初记得世事。一家子嗣,祖父独疼我聪明,说:这妮子眼睛里有机灵。外出每每只带我一人,买糖哄,可以骑脖子,又时常光顾年轻美丽的姨姨家,在她们熏香的锦床上午觉。晚间回到大宅,蹦跳着描述一天的兴奋,祖母笑吟吟:明天带我也去找你今天见过的漂亮姨姨玩,好不好?

  6岁时祖母一手牵我一手抄袋中,在城内转街过巷,寻人拍门。我和祖母有一个秘密,在她将手藏匿的一边口袋之内,正盛满了香灰,那香灰将在一个个泼辣狐媚的、活色生香的女子头顶盛放,铺天盖地落烟花般好看。祖母说:这游戏叫除妖降魔。——虽然长大才知,女子惯会向女子作践和寻仇,对男子就宽容而无奈。

  8岁时在祖父私宅后那一片广阔林地里赤脚穿行,夏日蝉声无限焦灼,日光射透林隙却悠远宁谧,我是长发被树梢羁绊的水泽仙女。祖母远远喊我的小名寻来,手里持一串红漆念珠,年久被指肚摩挲,露出木色的暗白。见着我,便用念珠抽,说:阿弥陀佛,你什么时候能安静些好。

  12岁时跪在徒然四壁的佛堂,看祖母青衫背影伏于佛前的毡上,如睡眠的石头。一个又一个无风的午后,佛不言不语,祖母虔敬合着眼念祷,我心里越来越阴静而柔凉。

  16岁,我觉得佛长久看顾的那个,不是别人,是我。不知祖母可有在每天的斋素中平息了她的痛业。但我,却自落了一把发,晚间用白布托着,站在祖父饭桌前宣布:我要出家。祖父夹着一筷子菜愣怔,半天不能食。

  18岁我出家一事被郑重商议。祖母看我索了性横了心,便道:也好,清清静静总强过一生难缠糊涂。于是四下里打听神学院,又答应若是果真剃度,便派辆车子每日接送学堂。次日我母携一包袱跌撞着前来,进门便扑通跪跌祖母膝前,用她一辈子也学不流利的客家话说了句:好好的女孩子,不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若是明天荒唐地削发做了姑子,今天我也死在这里给你们看吧。言毕抖开包袱,竟跌出把黑铁剪子,丁咣落至堂前。

  24岁,与初见的key相若之年。我独自立在大阪街头,将手中家信慢慢推展。上写着:

  女儿,祖母于几日前脑溢血急发而逝,你远在异乡,没有招你回返。你祖父哭得肝肠寸断,跪地几个人都搀扶不起,这几日也精神狂乱,一直嘴中叨念你祖母小名淑荣,我们担心他不大好,轮流看护,但一直想不通:这一世怨偶,你祖父风流,你祖母乖僻,怎么一个撒手去了,另一个也没个活。母字。

  我细细看完那些字,便随手撕个粉碎撒身后,然后走开不回头,同时心内秘密许下个洁身自好的誓,天知,地知,佛知,我知。

  祖父次年上去世。脑溢血。但我心里只剩下笑:晚了,如今这样跟着她,也晚了。

  中秋的月明晃晃。

  我把key从路边领回家。两人坐在露台喝梅子酒就芝士。那晚她喝很多,但是不醉。依然清醒着说话。阿缪斯,你这么美。我但愿我的未来,也可以像你这样。

  美是美,生命是生命。我说。——你可知,美是意志。我之美,虽强大,抵不过生命之丑恶,命运之绝望?

  我几乎可说亲眼看key谈无数场简短恋爱。

  我看着她与各式各样细小的伤害斡旋,没有出路。

  我看着她毕业穿袍,又入大学院接着读那门枯燥的,她不爱的科目。

  我看着她,后来我不再看着她。

  我申请了另所城市的另所大学的一个教席,他们提供我更优厚的薪酬和更宽松的研究资源。

  走前key来送行。在我行李袋中塞一张早年Beatles,说:抽空你听这个等着我。我很快毕业,之后去投靠你。

  我知道这张旧旧、有些磨花的CD后面,必定是另一场伤害的线索,我没有问。只说:我走这条路太辛苦,绝非什么捷径坦途,所以我想一个人,请你不要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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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49:07 |只看该作者
(六)佑一
  现在,我是否已经有足够老,可以来爱你。

  佑一。那时,我从来没资格这样唤你的名字。你的母可以,你的妻可以,但我都总是叫你做:宇崎先生。

  甚至做爱的时候,你也是:宇崎先生。其实,那做爱不是做爱。一直以来,我只当那是一种接近的仪式。我希望承接你所有的重,与失重,并且在那样时刻,你与我的距离,便有了时间之外的算式,来重新考量。

  你与我曾有个孩子但是你不知,因为你不必知。你知和你不知,都是一样的。我杀死那个孩子。因为我不能等到有天他长很高,我来告诉他:你的父亲,叫宇崎先生。

  我只是你生命的1/54。在54之前,和54之后,都没有我。

  我曾经企求神,请将你的老分给我,或是将我之年轻分予你。我只希望可以与你,靠近,再靠近,最靠近,无限靠近。

  佑一。

  

  阿缪斯

  

  眼看夏天又一次贴近窗子,嘲弄命运似乎也这般地轮回。

  我终于是没有避过季节与年的追捕。而阿缪斯的美丽,亦将要接近尾声,渐次褪色,宛若花,开败了它所有的时节。闷湿的夜里,我手捧冰梅子蜜茶,对着电视机幻动而闪烁的屏幕发呆,里面絮絮预告这一季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光线亮了暗了,映照我的脸色,亦随之明了灭了——我懂得风暴,我熟悉那气味名字叫做危险,一切即将毁灭。

  放疗开始后,落下第一蓬发。它们断落,纠结在这个不属于凋零的季节。

  那些癌,如菜花形状,该是很斑斓,此刻已从她的子宫内膜向着四处慢慢游走,洇染,散至整个骨盆,铺满她的腹腔。之前一定该有许多密集的小小预兆,小腹的坠胀,莫名的流血,渐渐减了体重见出消瘦。而她竟长久不自知,全无丁点自觉症状。放疗对她,已经没有用了,放弃子宫,都没有用。

  她守着自己的处女,像守着一把残灰剩冷,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登临的祭坛。她的青春空自来过了,她没和谁,没和任何什么人真正一起过,但依旧是自己生了癌。干燥阴凉的子宫之内,不曾孕育过,便开了一捧毒花。

  子宫也老了,随着她禁闭的肉身一道,随着她的精彩或不精彩的华年。直至将要绝经,依旧每个月有要索命般的经痛。也都白痛。

  我去医院探望她时,顺便带一小球白雏菊。我记得她是喜欢白。病房的颜色。

  她脸朝着窗户方向睡着了。刚才一定是看了很久风景。我低下身子,凑着那方向望出去,却是什么也没,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水泥白。

  风才起了一日,便停了。台风到底没有来,绕过九州,向四国方向登陆。

  挂了10号风球也白挂。一切都很浪费。我也不想为她落滴眼泪什么的,也是浪费。

  四下真是萧索。我心灰得很。暗中自己摸索着读来,像定定落了一把尘埃。而我还要坚持,在那尘与土之上写字,是为——风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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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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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1:53: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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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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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而已~

有啥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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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2:05:43 |只看该作者
阿刘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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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得玉树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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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刘写的?
An_field 发表于 2009-7-11 22:05


旅日专栏作家匡匡写的~: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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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2:11:01 |只看该作者
甚日本风
不接受任何PM,联系D的方法请点这里
我深信给理想者以适当的绝望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据说很多人还是相信小概率事件重复发生是可能的,于是就懒得去说一些话了
NOTICE:寨主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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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11 22:11:39 |只看该作者
甚日本风
节俭的D同学 发表于 2009-7-11 22:11
恭喜大D!
不帮学生、家长看房,无偿有偿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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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匡匡——风尘抄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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