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週刊》專訪樹仁大學創辦人胡鴻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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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鴻烈博士是前外交官、香港大律師、香港前官員、香港首家私立大學的創辦人，同時亦是《大清律例》方面的學術權威。為建設一家大學，將自身積蓄盡投教育，是我最敬重的人物之一。

引文如下，已排版，部份廣東話詞彙和香港背景的詞彙後已附上斜體的解說。

希望大家撥冗看看，謝謝。

香港《壹週刊》1026 期

非常人語

樹仁達人胡鴻烈

2009年11月05日


出法律書，也想後代唸法律，「但沒宣之於口，由他們選擇好了。」
兩個兒子沒選法律，大孫女在英國當醫生，二孫女是記者，三孫仔是醫生，
「老二的大女也是醫生。最細那個，有機會是律師。」

胡鴻烈出書——《香港的婚姻與繼承法》。
這書的初版，是一九五七年，五十二年後的今日，出再版。
今時今日，電車男、乾物女湧現，還說婚姻？
「我不明白你的問題。」
這個香港第十個執業大律師、六十年代市政局副主席、建國三十年，第一個獲鄧小平接見，踏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法局議員、全國政協委員……八十九歲了。
男女數目失衡，適婚女的數目遠大於男，戀愛也出問題，還談什麼婚姻。
「知識，不是趕潮流。」
他的著作，探討妾侍制度、婦女在婚姻的保障等。
「潮流，我控制不了，我可以做的，是作則。」
他結婚六十四年。
「自身是則。」
當了大狀五十四年。
「法律是則。」
創辦樹仁大學三十八年的胡鴻烈腰板挺直說。


訪問在施政報告公布後，有女醫生「烽煙」（phone-in），說樓價太貴，她身為專業人士也負擔不來。
「她強調自己和丈夫都是專業人士，明確地劃階梯，這是個問題。」
「知識，不應該被視為高人一等。」

胡鴻烈和太太鍾期榮，一九七一年創辦樹仁。
「文化大革命，令中國的傳統文化帶來史無前例的巨大破壞。」
他的大學，提供新聞學、社會學、人文科學……
「知識，不是用來搵錢（賺錢），是搵心（找心）。」

七一年，賣掉兩幢房子，拿出八十萬，買下跑馬地成和道一幢三層高樓宇，改裝成學校。
因為當年能進大學的學生，不足百分之二。
「中文中學畢業的，入大學率更微。」

普及教育，今日的大學生，被評中英不佳。
「不佳，總好過不懂。」
「人人有衫著（人人有衣服穿），永遠是好事，有沒有品味，又是另一回事，我當然希望佢o地（他們）有。」

胡鴻烈不只出中文書，還有英文、法文、俄文。
初中之後，日本侵華，瞞著家人，報考海軍，保衞國家。
一九四六年，抗戰結束，被當時國民政府派往前蘇聯塔什干做外交官、中國副領事。
其間，國共內戰，四九年去巴黎大學，五三年得到法律博士學位，五四年於倫敦大學獲取大律師資格。

「我學外語的方法，是背，背文學、背邱吉爾演說。做學問，無論哪個年代，都苦，今日的學生，就是不肯吃苦。」

今日主播，也行性感，他的樹仁，連學生打扮也管。
有女學生穿上剛剛蓋過屁股的短裙上學，鍾期榮校長躲藏校門後捉人（抓人），學生挑戰，
「我都二十歲，連父母也不管我，你操什麼心」，校長不罷休，「我只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所以要管你」。
「 Dr. Jone就是 don't take things easy，所以中風啦。」

著作與太太聯名，五七年初版，太太出席發布會，○九年再版，太太行動不便呆在家。

太太O一年中風，現在輪椅代步，睡完午覺，半邊身不受操控，要傭人提點，才吃力睜開雙眼。
胡鴻烈屬猴，行得走得。

「我比較 take it easy。」
「但我必須強調，知識，不應該是趕潮流。」

潮流興（時興）迷你裙，但社交場合，只接受端莊。
大狀訓練，包括品酒。

「不為隊酒（拼酒）、鬥大（划酒拳），是素養訓練。」
「一如知識，是核心價值，地球轉，軸心不變。」

胡鴻烈發財立品，今日大學生，連搵工（找工作）也有困難。

「大學，不是預備學生搵工的。」

五五年來港執業，是香港第十位執業大律師，一日三單官司，執業第二年已買入半山麥當勞道居所，與恒基地產主席李兆基為鄰居，也購入不少地皮作投資。
「麥當勞道花去五萬，跑馬地那幅約七十萬，灣仔地皮，約二百至三百萬。」
現在都已過億。
「地皮早已出售，化作樹仁的一磚一瓦，並用來支付其『生活開支』。」
他說，本末不能倒置。當年做大狀，是想為國家服務，五十年代，國內政治動盪，不少知識分子回中國也沒甚作為，所以來港。
常義務替窮人打官司。五六年，免費為一名被判死刑的犯人洗脫罪名；七一年，免費為二十二名參加保釣運動（保衛釣魚台運動）被捕的學生打官司，其中一人，是陳毓祥，全部人在他的辯護下，無罪釋放。
七四年，香港經濟下滑，失業人數四萬，他向政府建議，在九龍城和花園街設小販認可區，讓四萬人生活有依靠 。兩年後，獲頒 OBE（勳銜）。

「講威，當年事務律師威過（威風過）大狀，像關祖堯、胡百全。今日，你們卻崇拜大狀。都說世界會變，跟風（趕風氣）亦跟不了，像當年，英國人才有資格當事務律師，我是中國籍。」

他主張博學，喜歡不喜歡，也要看。

應該受挫

他本人，並不欣賞韓非子，但看很多韓非子的書。
「他用霸權治國，但他也強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帝王與庶民同罪。」
韓非子鼓勵以嚴刑來禁奸，刑越重，統治越鞏固。
「我不欣賞他霸道，但我欣賞他的統治者要一言九鼎，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
胡鴻烈說，做學問，要博，才有能力看正、反兩面，活出自己。
那烽煙醫生，閱讀不夠博，視野也就窄，董建華年代，八萬五政策，以為人人有樓（有房子），結果個個捱苦。
年輕人不看西史，眼睛只有利益，得不到也應該。

「讀醫，出發點不是醫人，是睇中（看中）那份收入，受挫折，應該的。」

胡鴻烈一名，出自《尚書》。
「鴻鵠將至，寓意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
胡鴻烈生於書香世代，家貧，父親胡韻笙是位秀才，胡鴻烈十一歲，父親病逝，過繼給獨居的伯母，九歲才唸小學，跳級三次，以兩年時間完成六年小學課程。
參加省高中升學試，在浙江省三萬多名考生中又是狀元。
高中畢業，順利進入中央政治大學外交系，四六年被派到前蘇聯當外交官。

胡鴻烈不會說廣東話，他說，來香港時，三十五歲了，「所以說，做學問，趁年輕。」
他指的是五五年拿的執業大律師資格，是香港第十個執業大狀。

他說，看看年輕人上學，他就開心了。
問他最想年輕人在他身上學什麼？
「時代在我的前面，應該是我向年輕人學習，你們轉數快（腦筋靈活），就有排我學了（我就有很多可以學了）。」

在和記大廈 Bloomasbury Books，搞新書發布及簽名會，問他，期望誰看他的作品。
「那些永不言敗的人。」
他曾說，樹仁升格做大學，就是他退休之時，
但今日的他，仍在樹仁上班，每日行路，做早操鍛鍊自己。
「身體吃不消才退，幫幫兩個兒子也是好事。」

讀書叻（唸書厲害），靠先天抑或後天？
「我不能回答我自己，應該是兩樣都有。我當年求學，很刻苦，留學時，什麼地方都不去玩，就是日夜苦讀。考第一有很多獎金，我要獎金支付學費、生活費。」
他留學法、英，兒子留學英、美，人，是否都應該留學？
「不一定，但視野，幾時（甚麼時候）都是闊的好。多看、多聽、多走，一定有得著。」

胡鴻烈離家，贏得美人歸。

他和太太，同年（一九二O年）出生，一個祖籍浙江，一個湖南長沙。
男的參加全國文官考試，在外交官試場上中狀元，到重慶接受文官訓練，遇上武漢大學法律系畢業，在全國的司法官考試名列前茅的中國首位女法官鍾期榮。
鍾期榮在重慶受訓時，被指派為年輕外交官進行司法訓練，男愛女學問廣博，女愛男開朗豁達。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在重慶結婚。
「男女不一定要結婚，但超越某種關係，應該給對方名分。」

相處之道？

「這個我不會答。」
「激情是短暫，愛可以延伸。」

O六年，樹仁獲得行政長官和行政會議通過，升格做大學。
胡鴻烈選擇在二OO七年二月十四日，正式命名。
「將love擴闊些，二人合力把愛惠及他人，也是維繫感情的方法。」
他說，婚姻和辦學，都講求原則。

難得糊塗

七八年，港府發表專上教育的白皮書，建議樹仁、浸會、嶺南改行「二二一」，兩年中六中七，兩年專上教育，一年深造，答應就給資助。
三年大學課程，只夠傳授知識，不足以教授做人道理。
「當年的理念是，兩條腿走路，一腳是中國文化，一腳跟外國接軌，這就可以保留自己，又能跟外國競爭。」
他寧願不要政府的錢，也不放棄理念。
「從前的殖民地政府很聰明，不同意你，不會公開說，但會做事阻礙你。」
政府取消六年制中學，以招收中六畢業生為主的樹仁，首當其衝。
「有人建議我，改收中五班，但預科沒唸過，怎應付專上課程？」
堅持和其他幾所學院一樣，只收中七畢業生，招生吃盡苦頭。
其他專上學院都變成大學，畢業生也不以學校自豪。
今日政府，大學三改四，也發展私立大學。
「可見好東西，經得起考驗。」

得過特區政府金紫荊星章 GBS，美籍業餘天文學家楊光宇，又將二OO一年首次被發現的行星「 34778」，命名為「胡鴻烈星」，也獲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之一。
但，比他遲建校的科大，更有世界排名。
「考第一自然好過考第十，但考第一畢業的，十年廿年後對社會的貢獻，不一定好過考第十那位。」

他的律師樓，在己連拿利華昌大廈，物業一早買下，多年不曾裝修，非常五十年代，
「錢都花在辦學。」
一檯，一椅，就是文具，也呈現老態。

他的著作出再版，在樹仁圖書館搞了個「中國內地及香港婚姻法律研討會」，《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也出席開幕禮。
鍾期榮輪椅出入，口齒不清，仍堅持每天回校兩小時，為了方便，胡鴻烈跟太太搬到大學宿舍。
他喜歡吃麵，太太中風那天，也是一起吃麵期間，太太忽然倒下，病情嚴重，現在由傭人餵飯、梳洗，定期到醫院檢查。

胡鴻烈有兩個兒子，大仔四七年在前蘇聯出生，取名耀蘇——牛津經濟博士，現在英國華威大學當教授，義務擔任樹仁學術副校長。
次子生於巴黎，適逢中國內戰，胡鴻烈未能回國發展，對中國，只能懷念，叫兒子懷中——柏克萊土木工程博士，現在樹仁任行政副校長。

可曾問他們，是否願意當副校長？
「有些問題，並不好問。」

正如他沒問過歐陽炳強可曾殺人。
「行規（行業規矩）不許問有否殺人。」

打過四千宗刑事案，最教他耿耿於懷的，是紙盒藏屍一案的歐陽炳強。
作為辯護律師，當年探監，力勸歐陽炳強認誤殺，然後代他求情，減刑。
「我跟他分析，打官司的後果，難以預料。誤殺罪最多判監兩年，謀殺罪會終身監禁，可是，他堅持否認殺人。」
歐陽炳強的態度，令胡鴻烈相信他無辜。
九七年，歐陽炳強突然承認當年罪行，獲得提早出獄，探望過胡鴻烈。
「事情已過去，也沒問太多。」
法律是否公正？
「凡事也有例外。」
一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能不能與子偕死，是另一個例外。
誰先死較好？
「我想我先。」
這選擇對太太是否公平？
「世上沒有絕對公平。」
「有些時候無知較好。」
「讓我重新回答你的問題，生死一事，由天。」


撰文︰阮佩儀
攝影︰鄒潔珊
mailto:news@nextmed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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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分享，很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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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鴻烈說，做學問，要博，才有能力看正、反兩面，活出自己。
那烽煙醫生，閱讀不夠博，視野也就窄，董建華年代，八萬五政策，以為人人有樓，結果個個捱苦。
年輕人不看西史，眼睛只有利益，得不到也應該。
ＫＫ 发表于 2009-11-12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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