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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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闲书话』 [旧书交流]陌上花开


作者：青茗煮雪 提交日期：2003-11-21 15:33:00  

??陌上花开
　　
　　那年夏天去了北京，想要挽回一份无法挽回的感情。在北京西站
　　坐上回家的火车时，心情灰暗得一如北京的空气。
　　隔着车窗，看到月台上一对依依惜别的恋人。男孩送别女孩，拥
　　抱，亲吻，泪水，温语。我漠然的看着，视而无睹。男孩把女孩送上
　　了车厢，吻了一下女孩沾满泪水的脸，挣开女孩拉着他衣角的手，起
　　身大步下车去了，没再回头。
　　过了片刻，看见男孩走了回来，在女孩身边沉着而坚定的坐了下
　　去，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张新买的车票。
　　车厢里起了几声欢呼和口哨，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大三那年的春天，武汉大学的一个男孩来科大找他心爱的女友，
　　背着满满一书包的樱花。在女生楼下苦苦等了一天，没人应答。到了
　　黄昏大家都知道了，宿舍楼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窗口注视着，想看看这
　　一场等候和痴恋如何收场。
　　直到深夜快熄灯的时候才有个同宿舍的女生下楼来，怜悯的对他
　　说你走吧她不会下来见你的。
　　我和两个好友下了楼，走到他身后拍了拍肩膀，微笑着说：走吧，
　　兄弟，喝酒去。
　　那一夜喝了一个通宵，虽然都不知道名字，但大家都喝得酩酊大
　　醉了。“昔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那是一个年少轻狂的纯
　　真年代，坚执而脆弱。可曾见过武大珞珈山的樱花？春日的细雨中往
　　往飞撒一路的惊艳与殷红！
　　
　　读张爱玲的传记，读到她与胡兰成的婚书。短短的婚书里，张爱
　　玲写道：“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胡兰成接着写道：
　　“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一个月后胡即另有所爱， 离开上海供职于武汉汪精卫的伪国民
　　政府。后来兵荒动乱的岁月，张爱玲千里寻他到温州，发现胡又有新
　　欢，张爱玲伤心而去，独自在船上伫立涕泣良久。回到上海，还是把
　　自己的一大笔稿费寄给了胡兰成，虽然那时侯她已决意要离开了。　　
　　过了很久，张爱玲写信给胡兰成，信中写道：“我已经不喜欢你
　　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时间考
　　虑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很伤心，很凄凉，可是很干脆，一了百了，正是张爱玲这样的
　　女子。“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她看透了尘
　　世的繁华落尽盛衰起落，写尽了人间的爱欲情愁华丽苍凉，却仍然看
　　不穿握不住自己的爱情。那个动乱流离的年代，这个李清照般的女子，
　　上海而香港，香港而旧金山，晚景凄凉，闭门不出，去世几天后才有人发觉。
　　张爱玲当年与胡兰成相爱时，描写她在门外看着胡兰成坐在
　　屋里的情景：“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
　　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多么美丽的婚书！转眼即成空文，成
　　一纸决绝的信笺。如同灯油将尽时灯芯的一下爆亮，片刻的光明绚烂
　　反而愈发比照出灯灭后的幽暗凄凉。永恒的爱情只能存在于瞬间。《倾
　　城之恋》里她写过，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的爱情。却不知道有什么
　　可以成全自己的爱情。
　　
　　 《西湖二集》里记着一则春天的逸事。吴越王爱妃，每年初春必
　　回临安省亲。他是一国之君，多少军国大事等着运筹帏幄。三千后宫
　　佳丽尽皆婉转承欢。然而他想念她，写了信派专人送来，短短的信笺
　　上他写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没有一个字说想念。不知道吴越王妃
　　在阳光晴好，风住尘香的春日午后，展笺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会如何。
　　千年之后的我读到这一句时，直觉得书卷都香气弥漫，柔情缓缓涨满;
　　直恨这一句非自我出。
　　这就是横刀立马成就天下少读书的吴越王吗？这就是曾命三千
　　铁弩射回八月钱塘江潮的吴越王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想起
　　了那句诗：“我心中有猛虎在细嗅蔷薇（In me the tiger sniffe the
　　rose）” 英雄气短只为儿女情长，如是温柔最让人千回百转。
　　
　　回家的路上花都开满了，一边慢慢的赏玩，一边缓缓的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