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终点站》： 浓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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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 周黎明留言板            作者：子君


评分：4.0/5.0

看电影的年头虽然多了，为电影而触动的情形还是常常出现：有时候他们的一个背影，有时候一个没有话语的框中景色，或者那些飞扬跳脱的表情和对话，甚至可能成为我自己生活某一段当中值得记忆的珍宝，或欢乐因而忘返或惆怅难以释怀。那么些电影看下来，究竟是让我们笑容易，还是心甘情愿地掉泪更简单，或许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然而想必每个导演都同意，让观众悲喜交集，喜乐无限的心中同时有酸涩阵阵渗入，不会是容易简单的事。好莱坞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在推出最新电影《幸福终点站》的时候，曾经说，他想要制作一部让人笑让人掉泪的电影，就如同他的上一部电影Catch Me If You Can一样，只是那个中滋味，会更接近真实的生活。

其实斯皮尔伯格说的，就是真实的生活，忽而欢喜忽而悲辛，即使是芸芸众生的普通百姓，琐烦细碎的过日子，也曾经有过无数烦恼和喜悦交织的瞬间。这一次的电影主角，正好不是任何一个特定时期的传奇人物，导演的目光对准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东欧游客维克特•诺瓦斯基（汤姆•汉克斯饰），唯一特殊的是他所处的环境：纽约肯尼迪机场。在到达纽约进入美国海关的当天，由于所在的东欧小国发生了武装政变，维克特•诺瓦斯基所持的护照以及所有证件都失去了法律效力，他变成了失去国籍的人，不能进入美国国境，同时因为他的国家边境已经封闭，维克特也无法回到家乡。进退两难的他只好滞留在机场，等待国家的危机过去。原本以为只有几天的等待，变成了几周，几个月，维克特在机场的生活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陷入困境。

如同导演所描述，我的确被身不由己地触动了，从那个善良乐观的维克特出现在银幕上的第一分钟开始，我自己，甚至可以说包括周围的观众，都仿佛被那个体型微胖，不会说英语的汤姆•汉克斯施了魔法。维克特和机场产生的化学反应，是如此的奇妙，他因为语言不通带来的种种啼笑皆非的麻烦，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最开始的无助，他随遇而安自在平和的态度，他不吝啬把自己完全打开，作一个好朋友，倾听者和快乐朴实的普通人，斯大导演电影里面的老百姓故事，从来没有如此轻松的姿态。这是一个陷入麻烦然而永远不会深陷困境的普通男人，电影前一个半小时那种放松同时有度的节奏，幽默而不低俗的氛围，水到渠成的笑料，使得银幕上下的众人都处在一种温暖自如的状态当中。斯皮尔伯格几乎就要完全成功了，然而他允诺的让观众哭的部分，却再次重蹈了他本人煽情过火的复辙；虽然由于男主角汤姆•汉克斯精彩绝伦的表演，这一个明显的蛇尾可以说对于整部电影来瑕不掩瑜，却仍然让电影带给我们的魅力消减了许多。

***人***
斯皮尔伯格在谈到本片的拍摄时，说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涉足过这样的题材。但实际上他的电影当中，对于人性的关注从来没有改变过，《辛德勒名单》当中是悲悯的情怀，在本片中是温暖无处不在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注视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只是在本片中，出现了两个主角：善良而乐观的维克特是中心也是标志性人物，另外一个主角却隐藏在故事背后，那就是终日喧嚣繁闹，人来人往的纽约肯尼迪机场。

本片可以完全说是属于汉克斯的电影，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异乡人维克特的快乐表演。电影没有刻意表现他主动地去解决自己面临的麻烦，他只是在机场等待。除了后来与艾米莉娅•瓦伦（凯瑟琳•泽塔•琼斯饰）的交往，他似乎并不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人，能够最初填饱肚子是因为偶然看到机场的乘客送还推行李的小车，后来能维持在机场的生活，也是由于墨西哥餐饮服务生恩里克•克鲁兹（迭戈•鲁纳饰）要求以帮助自己追求意中人来作为交换条件。但维克特最大的优点是乐观，相信看过电影的每个人都不会忘记维克特举着玩牌赢来的蓝色鱼模型站在玻璃背后的镜头，他嘴角那一丝甚至有些作狭的微笑，出现在一个已经失去国家失去栖身之所的人脸上，进而感染了机场中每天与他相遇的很多人，让人不得不感叹那种乐观所能照亮的范围是如此的广大。维克特是汉克斯今年扮演的第二个喜剧主角，对比《老妇杀手》当中动作古怪夸张的教授，我更喜欢他在本片中自如放松的表演。电影前一个半小时给我们带来的愉悦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汉克斯绝妙的表演，他用自己从影以来最为丰富的肢体语言，和痕迹丝毫不露的细腻的内心戏，让我们完全忘记了银幕上的这个人是好莱坞巨星汤姆•汉克斯，而把他直接等同于东欧小国居民维克特•诺瓦斯基。汉克斯在此片中的表演，再次证明了他才是好莱坞如今最有实力的中生代男演员，本片中的维克特是一个远离家乡陷入异乡困难中的男人，在电影的开头是孤独的，回想他以往演绎的《费城》当中的律师，《阿甘正传》中的阿甘，《荒岛余生》里的普通人，也都处在不同的孤独处境当中，但也许只有汉克斯，才能在这些角色的孤独表演出不同的层次来，此次的维克特，绝对看不到其他任何角色的影子。

本片那个隐藏的主角不是某个人，是机场。电影当中的机场既是巨大的，又是狭小的，巨大在日夜迎来送往无数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狭小在人人在机场不过是短暂停留，即刻就要各分东西，那些昼夜燃亮的日光灯管下没有生活可言，乘客离去后甚至找不到安身之处。摄影有意变化的色调，从影片开头的发暗冷清，到渐渐明亮温暖，仿佛投射在一个人脸上的微笑，缓缓的荡漾开，机场的表情，也由冷峻变得开阔舒畅。说机场是片中的主角还有另一层意思在：电影虽然以机场的候机厅为名，实际上却是指机场中相遇的人，这个机场代表的角色其实是那些被维克特影响了生活和维克特一起度过平常日子的人们。电影的开头，以镜头扫过海关口执行公务的工作人员，虽然人头攒动，由于程式化的动作和语言，繁忙但缺乏活力。当维克特因为日日来往于候机厅与登机口之间，加入机场的生活，同时以他独特的乐观友善给周围的人带来影响，那些平时模糊平板的脸孔，也因此而鲜活起来。机场在电影中，既是男主角生活的环境，又是与他发生关系的人群的总体，这才真正体现了电影名字和主题的意味深长。

***事***
斯皮尔伯格在电影的叙事上向来有很高的水准，本片也不例外，一个在浓缩的环境里面发生的充满了人性色彩的故事在他的导演下，行进得极其流畅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片中的核心一发就是维克特，以他的意外开始，逐渐牵连出他在机场生活其间结识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主要是机场的服务人员），而来自于不同国家的配角的表演，虽然戏份都不多，却很好的辉映了男主角汤姆•汉克斯的表演。

维克特在机场的偶遇，在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美丽的空中小姐艾米莉娅•瓦伦。虽然艾米莉娅的出场，仍然逃脱不了好莱坞的浪漫爱情喜剧模式，然而编导对于这个人物内心的透视以及对她和维克特关系的安排，都有出新意的地方。艾米莉娅美丽随和，按照管理机场的出入境官员弗兰克•迪克森（斯坦利•图西饰）的话来说，她是那种想要任何男人都能如愿以偿的女人。然而已经39岁的艾米莉娅没有家，地址只是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唯一的男友是有妇之夫，答应了她的承诺从来都不曾兑现过。她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那种现代都市带来的无法满足的生活的空虚，直到遇见诚实而愿意倾听的维克特的时候才得到了释放。她面对这个看起来诚恳的陌生人倾吐内心的不快，他们在书店里谈论拿破仑和约瑟芬，维克特和艾米莉娅的感情更象是可以相互倾诉的好友，而并非患得患失的恋人。编导对于这一支线的叙述大多数时间是温和而舒服的，不把他们处理成热情的恋人是很好的选择，可惜到了结尾处，和维克特本人的愿望一起，温情泛滥得一塌糊涂。凯瑟琳•泽塔•琼斯已经完全减掉了怀孕带来的赘肉，甚至比以前更苗条，演出美丽动人的艾米莉娅非常合适，虽然戏份不多，仍然光彩照人。

电影让男主人公在机场里度过了9个月的漫长时间。在不可能生活的空间相遇，人与人之间的碰撞交汇，在本片中，显然要比单纯的爱情更来得更为重要。维克特与管理机场的弗兰克•迪克森的矛盾，是电影喜剧感觉十足的重要元素。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变化的；而弗兰克在工作中（也包括在生活中）拘泥教条的方式，与维克特放松乐观的心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最终弗兰克无奈的失败，是编导指向温暖人性而否认冰冷教条的路标，尽管有些煽情，但完满地达成了影片的主题。另外，维克特和机场中几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友谊发展，可以说是电影中最为出彩的段落：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生活背景但互相关心的人们，他们所拥有的不过是手里平常的幸福和简单的愿望，然而他们也有权利过得平静快乐。


斯皮尔伯格当初接下这个剧本，有他自己的诉求，他希望这个温暖的片子能够给如今困惑于美国对外关系的人们带来一些启发，而电影当中确实有一些地方有意无意的影射了美国的对外政策，比如对于坚持教条和人的权利之间的思考，比如对于多种族的美国社会用机场这个地方来加以缩影，比如对于那种跨越语言和国界的永恒的人性美的表现。而维克特这个角色在异乡土地上最初的那种困惑，是我们每个曾经离开家的人都有过的吧，或许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而他隔着浩瀚的海洋，正是那些细微的体会，触动了我们某时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