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托天下
查看: 6244|回复: 10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空城(网络完整版) [复制链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04-10-1 10:07:33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南海出版社2003年11月第1版
~~~
0 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沙发
发表于 2004-10-1 10:09:47 |只看该作者
车厢里,灯光很亮,斯憔坐在窗边,看那些雷同的树木,麦田,河水,天越来越暗,灯光连成一条桔黄色的线,整个世界凄迷冷清,没有月亮。
  一帧帧风景飞速后退,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见,那些荒芜与寂寞。
  凌晨时,斯憔无法入睡,到处都有人响亮地打鼾,那种有节奏的肆意声响逼迫着她的神经。她纵然双手塞住耳朵,声音还是顽强刺入。隐隐约约的睡意被驱逐得一干二净,头剧烈地痛起来,跳下床,向洗手间跑去。拧开水龙头,把清凉的水往脸上扑,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窗外是一片沉寂的黑,车内却灯光耀眼。
  次日清晨,列车穿过曙光,进了京城。许致贞穿着黑风衣,站在月台上等她。他面相俊秀,斯文里透着不驯。
  坐在出租车上,致贞握着她的手,像过去那样。车子经过天安门时,正好举行升旗仪式,于是司机停下车,斯憔转过脸,用心看着这片著名的广场,红色旗帜冉冉上升,迎风飘扬。
  这样的镜头曾经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如今却真真实实。北京的清晨,阳光,天安门城楼,中南海,一一经过,烙刻于脑海。北京的街道如此宽阔,建筑高高低低,仿佛永无止境。
  七点了,北京早安。
  所有的人都会老去,但斯憔永远不会忘记和许致贞一起度过的日子,哪怕将来满头白发。
                 
  致贞带斯憔去了一个小区,一大片的红砖房,虽是旧式公寓,却有着一个很奇怪的功能,只要重重踏地,路灯闸门就被惊醒,猛然明亮。
  神秘的感应。后来几次上楼,斯憔都抢在致贞身前,像个调皮的孩子,用力敲打地面。致贞从身后搂住她,吻她的耳垂,低声念,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良辰美景使他们拥得更紧。已经不会再有静好的岁月了,要珍重眼前的人,珍重此时的风。
  那所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阳台,能看到远处的街市和渺茫的山。
  致贞关上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致贞在《斯卡波罗集市》的歌声里削苹果给斯憔,姿势娴熟,连贯到底。
  虽然睡地铺,但很柔软,床边有个灰篓,似乎是藤制,里面塞满了衣服,分不清是脏的,还是干净的。床对面是电视机,家俱很少,布置简洁而温暖,几只座垫零乱地扔在角落里。
  淡黄色的窗帘压住了外面的风景,把这个黯淡的空间装饰得明亮。斯憔坐在许致贞的床边,忽然想起旧时新娘都保持这个姿势,急忙站起来,那一刹,致贞拉住她的手,她跌进他怀里。
  斯憔多么希望,不仅仅是欲望的纠葛,而能伺机寻出灵魂的裂缝。
  他使她骨骼俱裂,神魂颠倒,一切的一切,如在云端。是快乐吧,就这样融化,就这样纠缠,就这样越过了千山万水,越过了因为时空造成的生疏。
  在致贞的公寓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夜色笼罩了这座迷离的城市,才携手去附近的酒楼吃饭。
  在灯光如昼的大堂里,斯憔看见了致贞因为睡眠太少而生出的眼袋,忍不住心疼起来,忍不住想走过去抱抱他。
  北京之夜,烟花只会散,不会谢。斯憔知道,致贞在她心里永不凋谢。
  他们裸身抱搂,感觉着彼此的肌肤,疲倦睡去。
  斯憔醒来时看到致贞乌黑的头发,眼睛蓦然湿了,原来是真的,真的和致贞做了露水夫妻。想起钟晓阳《停车暂借问》里的凄凉台词,她的心陷入了伤感之中。
  致贞醒过来,侧过头吻斯憔的脖子。斯憔的十指穿过了致贞的发间,身上全是他细细密密的吻,就像童年时看到的繁星满天。
  透过淡黄色的窗帘,隐隐察觉到时光的寸寸流逝。
  她把手撑在致贞的胸前,凝视他温和面容,许致贞,许致贞,低低叫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音。
  柴门文说,喜欢一个人有三条原理,第一见到他,第二了解他,第三与之共眠。
  斯憔对于致贞,完全符合这三条。
                 
  三天后,斯憔回A城,整幢宿舍楼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洗手间里水龙头年久失修,能听见某扇窗户生了锈,再也关不紧,能听见来历不明,去向不清,混沌未知。
  她只给自己三天时间,致贞也未作挽留,中午,两人匆匆出门坐公车,赶往火车站。但公车太慢,一站站地停,耗去太多时间,坐到半途时,致贞看了看手表说,时间可能来不及了。他拉她的手下车,打了辆车,赶去地铁站,一路上脚步快一拍,斯憔盲目地跟着他,跳上一列地铁,自然是没有座位的,但也不挤,她靠在致贞的身上,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影子,隐约,暗灰,像剪影般,一个模糊而单薄的轮廓。
  才坐了几站,致贞就拉着她下车,跳上另一列反方向的地铁。斯憔不明白,也不开口问。她心里有一些笃定,虽然在A城已经预先买好了三天后的返票,卧铺,三百多块,但如果牺牲这张票,可以使她与致贞多呆一天,未尝不可。
  她竟有一些期待了,只是跟着致贞,旁观他与时间赛跑的紧张。
  致贞总是有把握的,他们到车站时还有十五分钟可以浪费。斯憔忍不住说,致贞,你很怕来不及吧。他立即听明白了,握起斯憔的手,微笑着说,那我们这就回去。
  斯憔也笑。
  致贞买了张站台票,和她一起上车,斯憔的座位在下铺,他们坐在窄窄的床上,斯憔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拥紧了致贞,是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了,从此一别天涯,此去经年。
  时间在温暖的相拥里不动声色地滑走。广播里传来声音,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出发,各位送亲友的同志请下车。
  致贞轻轻推开了斯憔,低声说,等我一会。他飞快跳下车,斯憔跟出去,致贞在站台上买了盒碗装方便面递给她说,路上吃。
  斯憔接过来,喉间起了哭意,致贞跳下车,朝她笑着挥手。
  火车缓缓开了,一点点离开了北京,离开了心脏。斯憔捧着碗面,泪流满面。她所爱的男人,终于在铁轨的轰隆声里成了过去式,她以为,彻底放弃,释然,解脱,尘埃落定。她以为,与致贞之间是完美的,得体的,两不相欠了。
                 
  斯憔陪着良久去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等待中的男男女女。男的只有几个,其中有一个染着金发,嚼着口香糖,身边的女孩倚着他,两个人看着都像高中生,男孩接了个电话,站起身对女孩说,有事要先走。女孩子的大眼睛眨了几下,快要落下泪来,然后垂着头,没有勇气看男孩离去的背影。
  她的事,原来不是事。她的事,只是一个人的事。
  斯憔替女孩觉得悲哀,此时从手术室传出很惨烈的叫声,斯憔身边的胖女人,一副很知情的样子,指指里面说,吃了药,没弄干净,只能用刮的。
  斯憔和良久对望一眼。
  刮,这个词令斯憔不知觉地联想起小时捧着半只西瓜,用勺子一片片刮,用力地刮至四壁青痕,渐现苦意。
  那女人打量了一下斯憔,应该穿裙子来,方便点。
  斯憔有些拘谨地缩了缩穿着蓝色牛仔裤的腿。
  良久突然起身往外跑,走廊里响起了她清脆急促的鞋声,斯憔连忙跟出去,跑到医院门口,看到良久坐在台阶上。
  我舍不得,良久左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
  别孩子气了,难道生下来?
  不是不可以。
  斯憔捂住嘴,疯了。
  良久怅惘地说,斯憔,你有没有试过爱一个人,很想很想,为他死。
                 
  盛云集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单程,单程曾经也这么以为。在相恋多年后,这个曾经共同的期待成了误会,单程的感情就像蚂蚁搬家那样,不经意间就成了一座空城。
  不再写信,不再电话,慢慢蒸发干净,就像衣柜里的一颗樟脑丸,从前饱满圆润,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瘦削了,不可避免地一点点损耗,直至消失。
  他对着盛云集一种不耐,如此明显,明显得使他有些害怕。他到底要率先离场,做一个负心人。
  变了,已经不再爱她,对她的到来不再满怀期待,对她的离去却备感轻快,对她的面容已经厌倦,对她的笑,哭,声音,姿势,一切的一切,通通不再有感觉,甚至她的身体也激不起他由衷的爱怜。
  她就像路人般无足轻重。如果说还有区别,那就是他自知欠了她。曾经是花园,如今成废墟,这段感情只是见证了珍珠怎样在平淡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变为鱼目。
  他们曾经在对方的教室前伫足观望,只为了能够看一眼心爱的人,他们曾经写情书,托身边的人代转,收到情书且惊且喜,回味每一句,不舍睡去。他们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爱抚,第一次初尝身体的愉悦与激情,第一次懂得爱情的荡气回肠与两心相许的甜蜜。他们一生中的许多第一次都互通,一起褪却青涩,逐渐成长,彼此身上都有着对方的气息。
  电话中他声音微弱,发烧了,她不放心,连夜赶去N城,在他们的小屋里,她一天一夜不曾合眼,给他煮薄薄的小米粥,一口一口细心喂他。
  为了给她过一个幸福的生日,他跑去快餐店打工,拖地,洗碗,擦玻璃,忍受老板粗暴的训斥,他忍耐了十天,给她买下了一套护肤品。
  他们在两地相思的几年中,积下了几百张电话卡,说好一张都不扔,说好以后老去的时候,在阳光下一张张翻看,一起回忆哪一张她生气,他不停地哄,哪一张他心情不好,凌晨两点不许她挂线,哪一张两人闹别扭,都倔犟地沉默。
  也许记不清,可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图案各异的空卡,意义一致,传递了彼此的思念,记录了属于他们的青春岁月。
  现在,他们依然年轻,爱情却不由分说地老去了。
  感情的事情,如果不能同步,就会有伤害。开始如此,结束亦如此。
                 
  广州是一个南方城市,终年如春,他们都说,在这里过冬是人生一大乐事,而它的夏天却很烈,就像黄碧云的书名,《温柔与暴烈》。
  广州气候潮湿,气压似乎特别低,夏天走在街上,呼吸很累。城市里充满了铿锵有力的声音,陌生的,略有些排外,当然,比上海要好一些。
  上海就像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优势明显,沾沾自喜,为着这样的缘故,失去了亲和力。
  广州最有名的是种类纷繁的小吃,在食欲方面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斯憔印象最深的是肠粉,白色,半透明,软沓沓的,并排睡在盘子里,裹着各式各样的馅。
  广州是不夜城,从飞机上俯看下去,一大片的灯,黄色居多,缀以红绿,就像一匹展开的黑缎,上面密密麻麻地镶着璀璨珍珠,更像一个童话,有着盛世般的明亮。
  广州有著名的珠江,著名的白云山,这一山一水使其生动,那条河流是一项赚钱项目,冠名为珠江一日游,江水平静如镜,清心寡欲。相比之下,京杭大运河就像一个皱纹丛生的女人,疲倦地承载着南来北往。千灯,青蒲,后庄,木渎,都是运河边上的小镇。
                 
  人生的意义不能深究,因为从来没有正确答案,我们这一生到底在寻找什么,那么辛苦地争取,谋求,拼搏,最后什么也带不走。我们那么用力地生活,或者热爱着生命,却常常暗流汹涌,杀机突现,以至于呼吸骤停。我们积级或者颓废,聪明或者愚笨,都一样在生老病死这四个字里行走。
  有些梦想,我们穷其一生只是捕风,或扑空,有些追求,生来就是镜花水月。徒然地看着它一点点灭。有些寻找,穿过了荆棘,却发现它从未存在过,一切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愚笨如我们,失掉聪,失掉明,一颗心枉自左盼右盼。
                 
  关于理想,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憧憬过,在二年级时,八九岁,被老师一个个叫到讲台前讲述自己的理想。不讲不行,并且要讲得光明正大,有小孩说他的理想是捡垃圾,被老师拎起耳朵,命令他重讲,于是他苦着脸改成了科学家。
  斯憔同桌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低声对斯憔说,她的理想就是生一个小孩子。
  大二的某一晚,四人集体失眠,于是点了蜡烛聊天。渐渐说起了关于理想的话题,她们的理想各自不同,曾碧樱的理想是和美的家庭,盛云集寻找永恒不变的爱情,而良久说,她想要自由,绝对的自由。她们说完了,齐齐看着斯憔,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年轻的脸庞闪着生动光泽。
  斯憔蹙着眉说,我还不能完全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像一场雾还没有散尽,一时间,站在了原地,看不清远方。
  她们当时十九岁,生命中具有无穷可能性,年轻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身边有许多人,有人说最纯粹的爱情发生在校园这个象牙塔里,没有太多的利害冲突,大家一起上课,吃饭,看电影,逛街,再没有比这更单纯的相处了。
                 
  在一场校庆舞会后,很多人都记住了盛云集的名字,云门舞集,优美如诗。整场舞会盛云集没有停过,三步,小拉,伦巴,恰恰,转三。她从小学芭蕾,对舞蹈极有天赋,曼妙的身影,蹁跹于舞池,擦亮了全场的眼睛。
  许多男生希望约会她,托同寝室另外三个女生传话,转信,殷勤打听云集的爱好。陈良久和傅斯憔便借机敲诈,在小卖部里指点江山,骗吃骗喝,甚至发展到三天两头吃大盘鸡的地步。可惜好景不长,盛云集名花有主的消息很快路人皆知,狂蜂浪蝶集体消失,再没有痴情种子来买大盘鸡的单。良久每每嘴馋,就攥着云集的袖子哀嚎,我的鸡!我的鸡!云集恼得满屋子追着打她。
  第二个谈恋爱的是曾碧樱,斯憔笑她是天生的贤妻良母,碧樱手中线,赵平身上衣。赵平穿着温暖牌的毛衣,温和地笑,这就是碧樱理想中的生活,朴素真实,与一个平常男人恋爱结婚,生子,白头到老。事实上,碧樱也是她们中最早结婚的,才领毕业证就领结婚证。
                 
  结婚,良久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太远,简直就以光年计。惟一令她动过此念的只有薄声,她在绣人坊住过一阵,听起来美不胜收,其实不过是A城的贫民窟,两间房子寂寞得生了青苔,他们的感情就像陈年祖屋般,哗一声,就腐朽了,绣人坊拆迁时,A城八点档的新闻作了专题报道。
  良久看着她熟悉的建筑,像孩子手中的积木落得个一地狼籍,灰尘扑面,她和薄声的感情,越到后来越发猥琐,她疑心自己是喜欢这样的犯贱,眼睁睁看着精心锻造的自己,一寸寸毁,起先失落,而后,竟在失落里体味出快意来,甜甜的腥,罪恶的,带出了泪。
                 
  在薄声的葬礼上,斯憔终于见着他的儿子,活脱脱一个缩水版的薄声。斯憔献上了花圈,没有任何落款,她知道这个葬礼并不欢迎她。远远站在门外,看看薄声的亲友撕心裂肺,她没有去瞻仰薄声的遗体,听说他的首级是后来粘上去的。薄声,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讲台前。
  斯憔不喜欢薄声,为着他的缘故,她和良久生分了许多,她们的生活经过短暂溶合,长久地分离了。
                 
  A城的冬天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良久常常半夜钻进斯憔的被窝,冰凉的身子贴过来,可怜地喊,冻死了。她们经常一同吃饭,洗澡,跳舞,溜冰,形影不离。
  大学生活并非想像中那般充实,除了有限的课时,大好青春就任由各人挥霍。斯憔和良久玩遍了城中所有的旱冰场,斯憔水平稍逊于良久,良久玩起来是那种不要命的,双目炯炯,横冲直撞。在最初的一个月,良久身上到处是淤青,很快她就行云流水了,还能像场中那些男生一样玩各种花样。
  她们也去跳舞,跑到营业性舞厅里,涂脂抹粉地在各家舞厅里串来串去,如赶场般。包里塞着各种优惠券,并摸清了哪一家没有最低消费,哪一家舞曲特别棒。在当时,她们有丝微的恐惧,以为自己堕落了,竟然不像碧樱那样在图书馆里温课,可耻地混迹于鱼龙混杂的地方,坐在舞厅的阴暗角落里,她们手拉手,感慨自己已经老了。
  她们自盛云集那里学会的各种舞步,并无太大用处,很少与别人跳,慢四时,那些男人开始走动,一路亮着打火机,像搜寻猎物般。后来,良久也带了打火机,对着邀舞的男人啪一声,来个礼尚往来。她们并不喜欢跳舞,准确的来说,并不喜欢和陌生的其貌不扬的男人共舞,所喜欢的不过是被人邀请的满足,与拒绝男人的快感。
                 
  千禧年,单程决定与康柔结婚,真正万事俱备,只欠佳期。云集是他的惟一障碍,她滞留于N城,怀着千分之一的侥幸,期望单程念及往日情分,会有奇迹。
  男人与女人始终是不同的,单程心意已决,整个人已经结了冰,在事业与感情之间,单程从始到终,没有半丝犹豫。美丽的女人世上有万万千,而机会不会一再发生,云集,到底成了他的累赘。
  他毕业后,开了家建筑公司。注册资金是别人的,他有的,只是才能。云集虽有惆怅,还是温柔地退却了。男人以事业为重,他们感情稳定,她没有理由为感情的事情打扰他。
  这一退,就是两个月。第一次,他们足足两个月没有见面,电话里简短问好。单程的台词通常都是,我现在很忙,过会我打给你。云集不得不说,好。其实这个过会从不存在。
  云集觉得他们开始像陌生人。
  她想要知道单程的现状,他公司进入正轨了么,一切是否顺利。云集没有知会单程,就去了N城,她本意是一个惊喜,事实上,只是亲手揭开了谜底。
  她先去了单程的住处,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却浮着一层灰,地板上到处是方便面袋,一次性筷子,过期报纸,酒瓶。云集拉开了窗帘,带着狐疑的心情修拾屋子,在她的印象中,单程一直是个稍有洁癖的男人,断不容许住处这样的零乱,那么,他有多久没有回来住了呢,以公司为家,废寝忘食?
  云集打单程的手机,告诉他,自己已在N城,等他回来吃饭。短短一句话,竟让单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云集明显感到了他的不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云集站在窗边,然后看到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驰来,停在了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仅仅两个月,单程已经脱胎换骨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变得从容不迫,神情冷峻,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但他确实变了。穿着长长的黑风衣,头发一丝不乱,他脱下外衣挽在臂上,犹豫了片刻,平放在沙发上。
  云集拿来拖鞋给他换,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轻轻咳嗽了两声说,怎么来前不预先说一下?说?她说过无数次,都被他拒绝了,如果必须要得到他的同意,不知还要多久。
  云集给单程斟满了酒,布了许多菜,他看上去心不在焉。正要开口打破沉默,单程的手机响了,他按了一下键,站起身往阳台走去,风模模糊糊送来只言片语,好,我知道,那当然。
  仅仅这些词,云集无法臆测单程与谁通话,也无从判断因公因私,是男是女。
  她对于单程的现状已经不复了解。
  单程重新落座,硬生生地说,云集,我要走了。不是征求她意见,而是通知。
  云集怔了半响,你去哪?
  有事。
  什么事?话一出口,云集自己也心头一凉,什么事如此重要,使他匆匆离开久别的自己。
  单程不语,点了烟,眼神穿过烟雾凝望她。
  那你几时回来?
  他还是不说话。这些沉默背面隐着她所不知的真相,这些沉默如此阴险,冷酷,不加伪饰,似乎存心等着她自己走近,了悟,凄惶。
  云集放下筷子,给自己也斟了葡萄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地问单程,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很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你就永远不说?
  只一句挑衅,就露出了伤痕。隔了半响,单程说,云集,我们是不合适的。
  云集蓦然笑了,这就是你花了五年时间,与我相处得出的最终结论?
  单程薄薄的唇紧闭着。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薄唇的男人多负心。
  你要与我分手?
  单程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叩两下。
  理由?
  我们不适合,单程又把这句话拿来作挡箭牌,既是因,也是果,掩饰的只是他变心这一事实。
  云集凝视着他,单程,你不能就这样打发我,请你说实话,她是谁,到底是谁,使你有了如此大的改变,罔顾五年情分于不顾?
  僵持了许久,单程开口说,云集,我的确欠你一个交待,我要和小康结婚了。
  小康刚从国外回来,父亲是N城有名的实业家,攀上这层关系,单程往后的人生便一帆风顺,也是他进入上流社会的阶梯,而云集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帮助,不能使他逢凶化吉,所向披靡,成为N城的新贵,出人头地。
  踏入社会,经受人情冷暖的磨练后,他所有的硬骨都消失。在他功成名就的路上,一定会有牺牲,爱情不过是其中一个。
  有一颗泪水自云集心底涌出。她绝望地看着单程,一字一顿,我还爱着你,我还爱着你,我还爱着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越来越凄惶,到最后,仿佛有什么在牵扯中碎裂了,消失了。
~~~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板凳
发表于 2004-10-1 10:10:26 |只看该作者
她蹲下身去,掩住脸,哭了起来,单程就站在她面前,这个场景一直在云集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后来混淆演变成另一种格局。她觉得自己哭了又哭,求了又求,丢下所有的自尊,匍匐于他的膝前,那样可怜,那么卑微的,可他不为所动,听任她一点点萎缩下去。
                 
  那晚单程还是走了,云集喝完了整瓶红葡萄酒,头脑竟还是清醒的,桌上的四菜一汤都已冷却,云集把那盘单程最爱吃的红烧鱼端到面前,木木地吃了起来。
  突然咽喉一疼,一根鱼刺哽在那里,一咽便是尖锐的刺破感。云集抚住脖子,冲进厨房,大口地喝醋,然后打开饭锅,塞了几口饭进嘴,猛力下咽,有一些窒息,脸涨得通红,一阵囫囵后,那根细弱却坚韧的鱼刺仍纹丝不动。
  云集继续喝醋,吃饭,甚至还喝了大量的水,仍然不见成效。她开始焦躁不安,把右手食指伸进喉咙里抠,如愿以偿地犯起了恶心,但吐出来的只是液体,那根折磨着她的鱼刺仿佛决意驻扎,腐烂,化脓。
  云集扶着墙壁,蹲下身去,安静地流泪,就像童话里的哑巴公主。
  虽然两个月的疏远里,她有过猜疑,不安,恐惧,但她心怀侥幸,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以为他们的爱情不会落此下场,誓必有一个圆满的果。她天真地以为,残酷现实不会挫伤象牙塔里的爱,至少不会如此迅速如此轻易,不会像三流小说那样。
  现在,她的的确确被踢出局了,因为她没有显赫身家,如果他遇到瓶颈,她只能对他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不要灰心,相信吧,快乐的日子会到来。而小康无须说这些,很可能只是一通电话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给的爱情不能帮他撑过创业的寒冬,和他的前程相比,爱情苍白无力,犹如生病的孩子。
  他不再需要她。
                 
  这所公寓的房租三个月交纳一次,到这个月底便期满了。云集放不下五年的感情,每天都给单程打电话,他有时接,有时不。
  他在电话里劝她回去,她说不,他就换话题,他知道她不可能在N城住一辈子,也不可能放弃学业,他当然也知道,她所有的勇气只能延续到租期结束,他甚至恶毒地想,她并没有足够的钱支撑自己的任性。
  他们曾经一起捱过穷,受过苦,坐火车硬座去对方的城市,住最廉价的招待所,在街边吃大排档,合吃一份最便宜的沙锅馄饨。因为没有钱,两人在呵气成霜的冬天,跑到灯光灿烂的商场里取暖,从一家换到另一家,什么也不买,只为了温暖。
  情人节,不舍得买花,就跑到公园里采。他翻铁门进去,她在外面焦急地等。那一把带着夜露的玫瑰开得多么艳,使世上所有的玫瑰皆失色。
  他们相约毕业后一起在N城打拼,凭着双手赚钱,买房,他们要有一个家,一个孩子。这些,如今回想起来,都像一场幻梦,都像是踩在云上的呓语。
                 
  云集独自在公寓里喝酒时,单程陪着小康看碟片,香港娱乐片,打打杀杀,场面热闹。小康笑得花枝乱展,高兴时拍拍单程的手背。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他们初识于一次饭局,小康一到,所有的人都开始献殷勤,除了单程。小康偏偏喜欢单程的冷淡,坐在他边上,笑盈盈地欣赏着他的清高。席散后,单程没有送小康,推说有事,到了半途,朋友打电话来告诉他小康的家境。单程顿时哑然,迅速回忆自己是否有失礼的地方。
  第二天,小康打电话来约他。小康开车来,他们一起去了郊外的高尔夫球场,他们对着满眼蔚蓝与碧绿,整颗心没有一丝褶皱,很自然地,他拥抱了小康,她的身体暖暖的,有一些矮小,脸偏圆,她不够美丽不够聪明,这一切都不要紧。
  重要的是她姓康。
  他们开始频繁见面,在小康的坚持下,他拎了许多礼物上门拜见康震。他未来的岳丈略有些沉默,眼神深邃,未来岳母却很喜爱他,问长问短,嘱他经常过来。
  他知道康震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也知道自己的伎俩逃不出康震的眼睛,他所能做的只是加倍讨好小康。
  他另外租了房子,很高尚的地段,距离康家只有十分钟路程。有时他会步行至小康楼下,用手机和她电话,闲闲地说了许久的话,才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小康哗一声拉开窗帘,脸上写满了幸福。他靠在墙上,叫她不要下楼,他深情地说,只是想多看看她,远远地看着已经心满意足了,夜深露重,他不忍她下楼,生怕她着了凉。
  这些温柔的话,使小康泪盈于睫。
  他有时神情忧郁,小康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上遇到麻烦。小康自告奋勇要帮他解决,他立刻沉下脸,变得很生气,扳住她的肩说,我不允许你插手这些事,这会让我们的感情变得不纯粹,答应我,否则我会很生气。小康叹息着搂紧他,假借他人之手帮他解决。
  只有他,不是为了她的家境,只有他,没有谋求地一心一意爱她这个人。
  单程不徐不急地放下了长线,他尚年轻,有足够时间足够精力与康家慢慢融合。
                 
  斯憔坐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对良久说,我爱艾尔帕西诺。良久一边吃薯片一边开玩笑,即使想以身相许,也投效无门,死了这条心。
  斯憔白了她一眼,鞋跟在地上打转,虽然他身高一米七,眼袋厉害,但这些,都使我更爱他。
  良久侧了侧头,你恐怕爱上的是迈克。柯里安这个角色的阴郁残冷,而不是艾尔帕西诺本人。
  我爱艾尔帕西诺,斯憔认真地看着良久,重复了一遍。
  良久扔掉手里的塑料袋,欠了欠身,伸出右手说,傅斯憔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请你与我交往,请不要害怕在卧室里有枪声,也不要害怕我杀了自己的兄长,更不要问我几时使生意完全合法化。
  斯憔瞪了她一眼,看着不远处篮球场上正在练习远投的男生,他到底还要多少次才能命中?
  良久也回过头去,只要不失去耐心,总会有机会。
  斯憔幽幽地说,感情就不同了,耐心太好,很可能变成厚颜无耻,徒招人嫌。
  嫌就嫌,我才不怕。
  那你怕什么?斯憔问她。
  良久想了想,我怕没有钱,如果没有钱,我就不能请傅斯憔小姐吃蟹粉小笼啦。
  斯憔笑,嘴太甜,迟早有一天爬满蚂蚁。
  在说话间,那个男生竟然投中了一个三分球,他在夕阳的余晖里咧开嘴笑,那个男生叫小马。
  在半年后,小马成了良久的裙下之臣,可惜善良的没有吸引力,歹毒的却太具杀伤力,良久到底心里只容得下薄声一人。
                 
  斯憔最怕的是米虫和死人。1996年,她在第一年夏天就丢掉了饭盆,因为发现饭中有一条死去的米虫,她站起来就走,握紧拳头,一手的汗。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害怕,那些软体的,蠕动的小动物。描述它们是一件很恶心的事,一直记得青蒲镇那些公厕里,夏天,三个蹲位,清洁工人拖拖拉拉,积了很久,不曾清理。那些恶臭的粪便里滋生了无数的蛆,无数的,软软的,白花花一片,不停地按着同一频率蠕动,叫人发疯。
  越是害怕越是屡屡撞见。小时候,亲戚送来许多香蕉,她随便拿一只剥了皮,然后尖叫着扔掉香蕉,大哭起来,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香蕉的顶端懵懂地看着她。
  另一件害怕的事情是死人,小时候,生活在一条阴暗的街上,在她慢慢成长的十年间,那条街死了无数人,各种各样的死法,一到晚上,整条街就陷入了阴森,她总是奔跑着回家,跑跑跑,觉得耳边是风,觉得后面有人,跑跑跑,不停回忆起这里死过谁,那里又死过谁。没有路灯,碎石小路,狭长而弯曲。
                 
  小马是个很单纯的男孩,喜欢穿夹克衫,头发总是乱乱的,常常一缕头发很滑稽地翘起来。良久总是忍不住,踮脚帮他抚平。也许就是从这个细节开始,小马一心一意爱上了良久。他请她们吃冰淇淋,斯憔爱吃草莓味,良久喜欢巧克力味,小马自己吃香芋的。三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阳伞下,从盛夏一直吃到初秋。
  断货了,小马就踩四十分钟的脚踏车去城东的大型超市买。他打电话来,让她们速速下楼吃冰淇淋。斯憔一边吃一边说,我总算明白什么叫齿冷了。
  良久穿着长长的黑裙,靠在寝室外的树上,捧着冰淇淋笑,我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吃冰淇淋,记得有一年,我们镇上的冷饮店进货太多,天突然冷了,他们非常悲愤地把冰淇淋折价售出,上海光明牌的冰砖,蓝色包装,我就站在冷饮店门前大口地吃,一直吃,直至胃里结了冰。
                 
  她童年时嫉妒过朵拉,朵拉的父母非常慈爱,夏天经常买光明牌的冰砖回来,拆了包装,放在小碗里留给朵拉。朵拉家也订牛奶,家门口有一个小箱子,那是朵拉固定不变的早餐。
  朵拉总是有许多食物,比如生煎馒头,她母亲下班时买上四只,扎在袋子里,回家时还是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上面洒着葱花,香气扑鼻,朵拉要分给良久吃,良久淡淡地拒绝,她说,我不喜欢吃,不喜欢啊。
  其实是假的,她只是不要别人施舍,尤其不要朵拉。在她成长的岁月里,一直目睹着朵拉的幸福,合家团圆,温暖的,安全的。她曾经绝望地想,自己与母亲彼此伤害,在未来的日子里因为仇视而断绝关系,永不相见,而朵拉,嫁一个镇上的男孩,组建像她父母那样温善的家庭,相夫养子。
  朵拉会幸福的,良久在被母亲抽了两个耳光后,躲在被子里痛楚地想。
                 
  张静文是一个酗酒的女人,起先喝啤酒,很劣质的那种。后来练出了酒量,喝啤酒已经很难醉了,就去喝白酒,非常之烈,良久一闻到刺激的味道,就觉得晕眩。她的母亲热爱晕眩,吃着花生米,大口地喝,仿佛杯中的只是水。
  张静文每次醉都不彻底,总还保留着三分清醒,然后用恶毒的眼神盯着良久。那个家是多么的小啊,良久无处可躲,所能做的就是习惯。她坐在边上写作业,一笔一划地,有一次张静文撕掉了良久的作业簿,撕完后,纠住她的头发,拿起剪刀,良久拼命躲,她那头天然卷的黑发自懂事后再没有剪过,已经很长了,每天早上都要细心打理。
  在无声的搏斗里,剪刀戳到了良久的额头,淌出了血。良久觉得痛,眼前是被鲜血唤醒的母亲,剪刀自她的手间掉落,上面还沾着良久十四岁的血。
  良久略微仰起头,血还是源源不断地落下,一路经过秀挺的鼻梁,略深的人中,弧线美好的唇,尖俏的下巴。
  她闭上了眼睛。
  后来去了医院缝了三针,在缝合时良久已经不觉得痛了,甚至经年后,她再也想不起缝合伤口的过程,依稀记得医生在她脑门上裹了几层纱布,她稳稳站起来,就这些,甚至不记得当时张静文在哪里。
  千灯镇卫生院的花园里有一株高大的松树,卫生院里飘荡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接近于冰凉的,与挂号处冷幽幽的青石地,以及两边寂寞长廊的感觉是一脉所承的。
  她每天上学都会经过卫生院,有那么几次,院门前围满了人。挤进去看,地上都是血,一直延伸至内,沿着血滴的提示往前,有某一间小屋,里面躺着重伤不愈的人,呼吸停了。
  再平静的生活也有死亡发生,但他人的死亡,总是很轻易地就过去了。
  千灯镇辖内的运河水上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南桥,记得某年,秋雨初歇,一个年轻男人为了二十块钱与人打赌,爬上了栏杆,双臂朝上,正待高呼胜利,却失去重心,从几十米高的南桥一头栽下,如跳水般。大家还在等他冒出头来,等了一会,再心怀侥幸地等,表情有些僵硬的,时间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将他拖向了绝地。
  他孤独地死去了,虽然他是那一带水性最好的年轻人。胆大心细,但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强项上,他有一个温柔的未婚妻,他们的婚期在两个月后。
  良久读初中时,南桥已经不胜负荷了,起先上下坡竖了石碑,以禁止过往车辆通行。
  1994年,政府决定炸毁南桥,在原址上重建。炸之前,在五十米外搭了一座铁桥,当中用木板铺就,在上面颤颤走着,能感觉到桥的晃动,也能看到木板缝隙间下面莫测的河水。
  也许爆破的时间没有掌握好,几个工人没来得及撤退,被震落的碎石板压住了,一个,两个,三个,艰难地呼救,逃生了。大家惊魂甫定,喘息着清点人数,惟独少了一个,最年轻的,他才十八岁,外地人。
  急忙搬动石头,寻找他。听说他尚有呼吸,也听说当时已经七窍出血,运河两岸站满了一片唏嘘的看客。
  有一个年长些的,背起了已经变形的身体,飞快踏过铁桥,朝卫生院跑去,看客们的眼神便一路跟过去,也有一部分身影跟随。
  少年死后,家属获赔了很大数目的赔款,于是就淡化了悲剧意义。毕竟,所有的生灵都要死,不是所有的死都有获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间已经炸空的南桥一直保持着断桥的姿势,两岸的人只能走那座临时搭建的铁桥,直到完全适应它的晃动。
  良久离开千灯那一年,政府终于继续执行当年的方案,重建了南桥,清除了旧日记忆。
  铁轨,关于铁轨的故事,千灯是有铁路的,在镇的东面。千灯是一个很小的镇,只有慢车才会停靠,小站是一排陈旧的房子,外面有白色的栅栏,种植着低矮的冬青树,铁路两边时常有泡沫饭盒,它们自那些南来北往列车的窗口中扔出。
  铁路是一件奇怪的事,漫长延伸,大多笔直,偶尔交叉。呼啸着风驰后,一片沉寂。铁路也是件很寂寞的事,良久小时候经常和朵拉、费列跑到镇西去,她一个人在铁轨上踏着枕木,有规律地一步步走,火车来前会有灯光及鸣笛示意,她会飞快跑出危险地带。
  而朵拉和费列则在一小段已经废弃了铁轨上踩步,枕木间生出了草,特别的,特别的寂寞。
  后来他们成大了,早就不去铁轨边,而阿狼还去,阿狼比他们大一岁,低三个年级。阿狼是一个白痴,虽然他父亲是医生,但对此束手无策。在阿狼六岁时,他父母又生了一个女孩,很健康。没有人喜欢阿狼,包括他自己,他上课时坐在三只脚的椅子上,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留级与否全看班主任的心情。阿狼会写自己的名字,徐志东。其实他是有学名的,但大家都叫他阿狼,因为他一生气,就像狼一样嚎叫。
  阿狼的生命已经完全多余了,他偷吃了妹妹的食物,挨了母亲的耳光,一生气,就嚎叫着冲出了家门,阿狼生平第一次离家出走,没有经验,只是一直往西走。
  他不懂得灯光的指示,也不懂得鸣笛的含义,他呆若木鸡,站在铁轨上,一个庞然大物在瞬息间吞没了他。他来不及喊一声疼,在风声呼啸间结束了生。
  阿狼的葬礼很简单,他的父亲没有故作哀伤,母亲因为临死前打过他而心怀歉意,他妹妹远远地坐在椅子上啃苹果。
  阿狼所有的衣物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火势很旺,风将火吹得有一些内旋,老人们说,这表示阿狼来取东西了。
                 
  在小小的千灯镇,十八年中,良久耳闻或目睹诸多死亡。运河水的浮尸,炸桥时压扁的尸身,铁轨上无情地碾,依然不能明白死亡的真谛。肉体失去意义,灵魂不知所去。她十七岁时在书店买了一本书,专门探讨死后灵魂的依归。
  书上说,有那么一些人,车祸,手术,或别的原因,短暂失去了生命,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肉体躺在某处,而另一个自己失去了分量,飘在空中,看到了一条隧道,无比地欢欣,无比地,然后,他们起死回生,醒来时依然记得曾经发生的种种。
  我们害怕死亡,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许致贞出生在一个小镇,后庄,风平浪静地长大,功课很好,考大学不成问题。十八岁那年,参加学校运动会,报了一百米和标枪,他虽然不高,体能却相当出色。班主任刘老师拿着表格,苦着脸问,谁参加三千米?不能空缺啊。
  众人皆低下头,刘老师试探着和许致贞商量,要不你标枪别掷了,跑三千米好不好?
  许致贞还未开口,已经有人叫起来,那怎么行?许致贞的标枪是稳拿第一的,没道理放弃优势项目啊!
  刘老师指着那个说话的人,那么苗新成,就你了,就你了,三千米!
  苗新成眼睛得大大的,刘老师,你要我死,你简直是要我死啊!
  死不了的,我还没听说过有跑三千米跑死的,刘老师不管苗新成的抗议,唰唰唰,填上了他的名字。
  苗新成绝望地抱住头,刘老师,我会给咱们班丢脸的,一定会的!
  没关系,重在参与,你就一个人慢慢跑着玩,后面又没有鞭子赶你!刘老师哈哈地笑。
  下课后苗新成跑到许致贞桌前,拉着他的袖子说,许致贞,你要记得我的恩情啊,我绝对是舍己救你!
  许致贞微笑着点点头。
                 
  开运动会的那天万里无云,校园里飘荡着铿锵有力的旋律,喇叭里传来播报运动员编号的声音,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声音柔美,她暗恋许致贞,念到他的名字时,有一些微颤,许致贞,379号。
  在微风吹拂的操场上,许致贞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没有像别人那样穿T恤,短裤,钉鞋。他极干净利落地领先两个身位,拿到了高中组男子一百米冠军,按着喇叭里的提示去主席台领了奖品,一只钢笔,一本很厚的硬面抄。主席台上正对着麦克风喊加油的女孩侧过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下午一点,标枪比赛开始了,前面的七名选手已经一一掷过了,许致贞最后一个。他举起标枪,提了口气,长长的标枪夹带着风声飞出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收手,来不及躲避,命运的手紧紧抓住了咽喉,标枪飞行的轨迹宣判了苗新成的死。
  当时他和一帮人站在远处等待标枪着地,然后测量许致贞的成绩。他侧身和别人说,看准了,我们班的许致贞,绝对第一名!
  谁也没有想到,许致贞超水平发挥,掷出了令人咋舌的距离,标枪准确地击中了苗新成的脑部,太阳穴附近,他即时跌倒在地,有两秒钟的空白,离苗新成最近的男生扑上前去,待要背他去医院,却不知如何处理插入脑中的标枪,一下子慌了手脚,四面八方的人拥上前去。很快,救护车来了,割掉一部分标枪,将苗新成抬进车内。许致贞站在原地,背脊发凉,直觉告诉他,苗新成必死无疑。
  长发女孩从主席台跑下来,接近了许致贞,泪水哗哗地流。她很想安慰许致贞,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许致贞的噩梦开始了。
  苗新成的父亲苗德生,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做草席生意,在当地颇有名气,只有苗新成一个儿子,准备让苗新成一毕业就帮他打理生意。
  骤闻儿子噩耗时,苗德生在打麻将,他对报信人破口大骂,操,你这龟孙子,你他妈的才被标枪射死!标枪,标枪……他重复了几遍,语气渐转凄厉,操,他妈的标枪,标!他一把抓过报信人的衣领,龟孙子,有种再说一遍!
  报信人奋力挣扎,苗哥,真的,新成死了,被一个姓许的杂种!
  放屁!苗德生两手掐住报信人的喉咙,我儿子报名跑三千米,关标枪屁事,操!
  边上的人急忙拉开青筋暴起几欲发狂的苗德生,报信人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苗哥,新成死了,被标枪射中了脑袋,现在躺在医院里。
  苗德生沉重的身子跌了跌,靠在桌子上,用力一扯,桌布上的麻将牌劈哩啪啦洒了一地,他冲了出去。
  苗德生开着卡车,把儿子的尸体运回了家,也把许致贞一同押回。到学校里时,许致贞还站在现场,边上有个不停哭泣的长发女孩,她一看到来势汹汹的人群,惊得连连后退。
  苗德生看到许致贞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杀了他,太过便宜。他立誓要让许致贞比儿子惨十倍,百倍,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就变得极克制,挥了挥手,叫人抓走许致贞。许致贞站了那么久,双腿早已麻木,被人半拖着,夕阳西下,一抹凄艳,徒劳挣扎,起了风,但阴霾不曾散去。
  标枪插入脑内,深达六厘米之多,伤中大血管,造成大脑颅内出血,苗新成其实当场就已死了,抢救不过是形式。
                 
  赵平很迅速地胖了,人一过稳定舒适的生活,就情不自禁地发胖。曾碧樱在一家职业高中做老师,往后几十年都交给了学校,他们在一年后有了一个女儿,小名桔子。
  桔子出生在春天,斯憔一直记得桔子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打哈欠时眉目拧在一起。斯憔轻捏桔子身上嫩嫩的肉,快叫干妈!
  碧樱笑着说,你以为我生的是天才?斯憔俯身,轻吻桔子柔滑的脸,你生的是天使。
  桔子像天使一样,给曾家带来了欢声笑语。桔子会笑了,桔子会爬了,桔子长牙齿了,桔子会叫爸爸了,桔子会走路了,晃动着小脑袋,踉踉跄跄地从妈妈的怀抱里扑向了爸爸,桔子甚至可以一个人扶着墙壁,从客厅走到厨房去找奶奶。桔子摔倒了也不哭,桔子多么勇敢,所有的人都爱桔子,她粉妆玉琢,愿意把自己的巧克力分给别人,和所有来客吻别,很早就上床,半夜也不闹,她喜欢穿红色衣服,喜欢汽球,最大的理想就是吃很多很多的奶油,她第一次吃蛋糕时,把整张脸都凑上去,她喜欢拍照,喜欢对面人家养的西施狗,隔着防盗门热情地打招呼,小狗狗,小狗狗。
~~~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地板
发表于 2004-10-1 10:11:03 |只看该作者
桔子小小的生命停在了夏日午后,车祸,在同南街,并不拥挤,车煞不住,那么小的一个小人,摇摇晃晃,桔子被车轮压过,小小的一团,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疼。
  像一只被踩烂的桔子,五脏俱裂,汁水四流,碧樱发疯般纠住赵父,你为什么没有看好桔子,为什么不看好她,你这个魔鬼,你杀了我的桔子,我的桔子!
  赵父老泪纵横,满脸都是痛苦皱纹,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犯过这么严重的错误,从来没有。他一向谨慎行事,但那天确实疏忽了,尽管只是五秒,只是五秒,便葬送了桔子。
  他在街边的报摊掏钱买一份当天的报纸,桔子看到对面街上有一只雪白的宠物狗,开心地跑过去,她不懂得横穿马路的危险,不懂得先看一下两边的车况,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过马路,也是最后一次。
                 
  斯憔失眠了,长久地躺在被窝里,静等天亮。电话就在床边,但凌晨三点可以打给谁,她不敢打给致贞,怕他生气,而她是在乎他的,不想打给沈安,怕他误会,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段,打给自己不爱的人,显得有一些落魄,仿佛走投无路了,只好想起他。也无法打给任何一位朋友,无论同性异性,勿庸置疑,得到的答复一定是对方痛苦的一句,明天再说,我要睡。更也许,电话拨过去,不会有人接。
  夜已深,这样深了,找不到同类倾诉。沈安曾经有一次凌晨两点给她打电话,号码显示在手机的绿屏上,她看了看,略带厌恶地翻身再睡。事后也没有追问,沈安自己也未曾主动说起,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个唐突的电话。惟一的证据她在次日删掉了,有一些冷笑的,他凭什么认为可以在那么隐私的时间不顾亲疏地打扰她。
  如果是致贞,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会极温柔极耐心,只可惜致贞并不需要这些特别待遇。她那样的想打电话给致贞,以致于不得不拔掉了电话插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犯了错误。如果有一天忘记致贞的号码,那么,她就真的放下了这个人,但那串数字流畅而清晰地烙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如咒语般。
                 
  你喜欢春天么,春天有许多花儿开了,可以穿很薄的衣服,还有暖暖的阳光,在春天,爱上一个人,那一年的春天,年轻的,朝气的,勇敢的,奋不顾身。
  薄声是那个系里风头最劲的教授,他年龄尚轻,学生都喜欢上他的课,他妻子也在A大,不教书,在图书馆一楼出借处工作,出借处一共三个人,两女一男,他们的工作很清闲,甚至优越,这一点从图书馆开放时间上可以看出,周一至周五中午,十一点至两点。除此以外的时间,他们有时整理图书,有时开会,有时完全自由。
  那男的本来教书,后来身体不好,流落到这里来,工资降了,他不高兴,脸上常常现出极冷漠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来来往往年轻学生的脸庞。他的工作似乎就是负责把学生归还的书搬到架子上去。
  两个女的面前各有一台电脑,就像超市里一样,用仪器在书上的条形码上扫一下,发出刺耳的滋一声。
  薄声的妻子皮肤白皙,声音尖细,检查图书时特别苛刻。A大图书馆在这一点上极其小家子气,门外贴着大大的告示,毁坏或者涂污图书,以一罚十。逼得学生看书时小心翼翼,归还时胆颤心惊。
  另一个女人性情较为温和,所以她面前排队借书的学生总是很多。薄声的妻子常常手一挥,命令学生排到自己这边来。
  陈良久暗暗打量他的妻,化着淡妆,神情高傲,喜欢围丝巾,各种式样的。和同事相处不是很愉快,经常挑衅另两个人,并且占上风。寂静的,只有刷刷翻书声的图书馆里,声音最高的就是她。良久很快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这个女人尖锐,好胜,颇为自负。
  她个子不高,身形还是很窈窕,并没有因为生过孩子而走形。她之所以天生一种嚣张气度,因为父亲在A城很有名望,画家,捐了一大笔钱给A大美术系作奖学金,连校长见了她都带着几分笑意,小徐,吃过了?
  中国式的招呼。
  有一次,她站起身倒水,陈良久看清了她别在第三颗扣子处的胸牌,徐秀峰,原来是这个名字,他的妻,徐秀峰,刚柔并济的名字。
  他们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小学了。
                 
  薄声教她们文艺理论,良久得了满分,在六十分万岁的环境里,得这样一个高分,简直是可耻的。云集掐她的手臂,你这个怪物!
  良久大声叫疼,斯憔瞄着她,薄声给你看考卷了?
  良久霍地一声站起来,认真地说,斯憔,你这样乱讲,是要天打雷劈的!
  斯憔笑着推她,劈死你这木秀于林的。
  他们的暧昧确实是在以后才发生的,他已不教她了,再没有隔着一排排人相互凝望的机会。
  惟有他的课,她从来不逃,惟有他的课,她认真做笔记,把每一句话都当作旨意。他第一次唤她,陈良久,吐词极清楚,极缓慢。曾经有老师几乎念成陈娘舅,举座皆笑,良久极恼火,硬是坐着不起。
  他向她提问,她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弯弯曲曲的头发垂在胸前。
  她穿很裹的衣服,勾勒出胸脯美好的形状,那样年轻,眉目里都是肆意风情。
  其实他早就注意她,婀娜秀丽,眉目细长,喜欢穿黑色。文艺演出时跳新疆舞,一共有六个女生,她是前排右边的一个,肢体尤其灵动。
  上他的课,她有时俯低,悄悄喝瓶装酸奶。他看在眼里,竟有一些怜惜的,他其实不必给她满分,挑一些错处是很容易的,但他就是想给她一个完美。
                 
  春天,再回到那年春天,如果可以,时间永远停在春天。她给他写信,没有邮寄,溜进办公室,塞在他的讲义里,也没有署名,很短的几行字,她想他一定识得她笔迹,她说,周末,从早到晚,她都会在十八楼的咖啡厅等他。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满分,那是他的暗示,他用一个不可能的分数,婉转表述,她之于他,是特别的。
  A城市政府就在A大对面,主建筑是一幢高达十八层非常气派的大楼,下面十七层政府用来办公,十八楼是对外开放的咖啡厅,前后左右都是大片的蓝色落地玻璃,顶篷也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蓝天白云。阳光如此充沛,俯瞰整个A城美丽风光,咖啡厅雅致宜人,四处都是绿色枝蔓,轻音乐一日日流淌,有一些微微寂寞。
  电梯一层层上升,红色数字飞快变化,人越来越少,他孤独地站在电梯里,走出去,靠近她,起先是她的背影,弯曲的长发,她故意不对着门口坐,害怕自己一次次失望。
  她已不记得是谁先说话,那里的咖啡可以续杯,只是越来越淡,越来越,就像他们的爱情,如果有爱情真切发生过的话。
  那些微妙的荡漾,欲言又止的试探,患得患失的瞬间,在时间的绞杀与现实的围剿里,磨灭了所有光泽。
                 
  还是有极美极美的时候,他们一同去周庄,坐巴士,有一些挤,良久摇下了车窗,依偎着薄声。他们第一次这样亲昵。《失乐园》里,黑木瞳那个经典的姿势,走过去,头抵在心爱男人的胸口,一种很无助的心甘情愿。
  风一路地吹,暖暖的,良久闭上眼,这样的快乐,相爱是困难的,非常的,我们一生可以遇到很多人。好感,欣赏,喜欢,但所爱的人到底有限,人的心力是有限的,真正的爱可能不会超过三次。
  别的感情一段段,只是过渡,用以保持生活的连贯性,更甚至只为了疗伤,恢复,以备下一次更彻底的拆封,破坏,毁灭。
  毁灭,看自己怎样在爱情里声嘶力竭,化为灰烬。
                 
  下了巴士,他们换坐三轮车,踩车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背上是大大的红字,周庄欢迎你。
  周庄是个很玲珑的镇,虽然商业开发过度,所至之处皆是店铺,卖万三蹄,绸缎,各式小玩意,但还是很优美,小桥流水人家,络绎不绝的船载客缓行,船娘一边摇浆一边唱歌。
  薄声牵着良久的手,走马观光般欣赏了沈万三的宅子,也去了陈逸飞笔下的双桥,以及古戏台,棋苑,迷楼等一系列周庄门票上列举的景点。最后,踱到叶楚伧故居,已经是午后了,他们坐在叶楚伧书房前的长椅上,书房里小小的灯光一直亮着。
  薄声微微侧身,伸手拥住了良久,他们的脸贴在一起,起先是凉的,慢慢热了起来。游客一拨拨来了,走了,又来了,脚步声交错,话音此起彼伏,但这些,仿佛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截然无关的,隔了许久的时空,很惘然地,经过了。
  良久贪婪着这一刻的静谧与温柔,她想要有一所房子,可以与薄声在一起永远这样地抱搂,感觉着彼此,没有别的打扰。
  他们没有在周庄过夜,黄昏时坐车返回A城,真正肌肤之亲,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暑假将至,良久在校外找了房子,留在A城打工,促销一种外国啤酒,穿很短的裙,手里拿着形状古怪的开瓶器,这一类促销很容易找,这是一个销售的年代。
  良久做过许多促销,报酬各异,最赚钱的还是卖酒,底薪加提成,一千多不成问题。当然,只有寒暑假才可以去做全职促销,平时只是做一些双周日的促销,卖饼干,电池,洗发水,卫生巾,穿着鲜亮的衣服,站在商场门口或者柜台前,向来来往往的顾客介绍产品。
  云集双周日都会去N市,碧樱不是泡图书馆就是和赵平在一起,斯憔并不缺钱,将赚来的钱在淑女屋买丝巾,耳环,背包之类的奢侈品。热衷于打工的只有良久。
  良久当时的经济情况时好时坏,她和张静文的关系一直在恶化,她们从不通信,偶尔通电话,也不欢而散。张静文按月往良久账号上打钱,有时候迟了,有时候忘了,良久不信她会忘了,只是有意刁难。良久也不催,一边节省着,一边自己去打工。
  最窘迫的时候,良久饭卡上只有最后一块钱了。她沉默地买了两只馒头放在桌上,明白生活到底是自己一个人熬的,她不得不向别人借钱,度过了A城的寒冬。
  良久无论做任何促销,成绩都是第一名,她舌灿莲花,温柔大方,常常使顾客觉得不买点东西会愧对她,她最喜欢卖酒,有时甚至逃课去卖酒。
  她在绣人坊的小巷里租了一间平房,房子很狭窄,一张大床就占去了一半空间,老式的带有花纹的木床。所有的家俱都有一种无人问津的清冷与陈旧。水龙头装在门外,总是被人偷用。
  厕所在巷子的另一边,走过去要五分钟,屋顶结了好几个蜘蛛网,窗子用绿纱蒙起,地板倒是木质的,红漆脱落。
  在绣人坊的凌晨,把酒瓶扔远,看星光满天。绣人坊狭窄而古老,那些小桥流水都积着尘埃,鞋痕,以及只言片语。
  她二十一岁,那间房子有着诸多回忆,装满了她和薄声的故事,他们的吻,微笑,拥抱,誓言,他说他要离婚,要离开他的家,放弃所有,只为她。
  他像所有的已婚男人那样,对于十年如一日的家庭充满了厌倦,他们的妻子都不了解自己,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责任。他说她拯救了他的灵魂,唤醒他久违的激情,他重新感到生活的脉搏,他说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她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他要她等他,等他摆脱了俗世的羁绊,从此后,双宿双飞。
  听起来真美,仿佛转眼就能执子之手,白头到老。那一年的暑假,销魂般稍纵即逝,她中午去酒楼卖酒,下午他过来陪她,收音机里放着杜德伟的歌,一遍遍,不知疲倦的性感声音,不停地,不停地旋转。
  他黄昏时分离去,她略加修饰,去酒吧卖酒。那些男人的伎俩如此雷同,总是请她喝酒,希望她会醉,可她从来不。微笑着举起酒瓶,一饮到底,把在场的人齐齐唬住,没有人知道她在卫生间里冷静呕吐,她不再害怕生活的阴冷与残酷,她有温暖的爱,她的世界花开不败。
  只要有薄声,她就不惧冷的天,冷的地。
  她要等他。
                 
  张静文没有跟周胜年前,有很多男人追求她,未婚的,离异的,托了媒人过来传话,希望和她结婚。张静文一直不肯,把门一关,自己在房间里喝酒。
  良久小学时,有个男老师来家访,看到张静文立即爱上了她。从此,对良久份外和蔼可亲,常常拎了水果送良久回家。张静文冷着一张脸,没有半句话。良久怯生生的,惟恐老师因此生气,大约坚持了半年,老师终于认识到两人没有可能,收心娶了别人。
  后来,良久听着隔壁房间里床板嘎嘎作响,持续不断的,良久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张静文对于生活已经彻底绝望了,再不作虚无等待与徒劳挣扎,用一个肮脏的塞口,堵住了对生活的所有欲望。
  通过糟蹋自己来报复生活,这种快意是舔着刀口,腥味的疼,良久很想冲过去一把推开胖子,捧住张静文的脸,妈,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可她不能,屋子里一片暗,窗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她觉得冷,想起小时候她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半夜下着很大很大的雨,房顶漏了,雨水连绵不断地淌下来,张静文拿着脸盆放在漏水的地方,然后又有地方漏了,脚盆也拿出来积水,随着雨势的增猛,漏水的地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她们所有的容器都用完了,甚至把盛汤的碗也拿出来用,她们的房子破绽四出。
  容器里的水很快就满了,溢出来,张静文一边端起来一边喊良久开门,她拉直了门,风呼啦啦吹进来,她觉得冷,张静文用力将水掷出去,一盆一盆地掷,最后,张静文掩上门,蹲下身,憎恨地看了一眼冻得嘴唇发紫的良久。
  雨终于停了,间或还有雨水从屋顶滴下来,在容器的水面上敲出空灵的声响。她们的狼狈终于过去了,在良久十岁的时候,搬进了粮管所为员工建造的新楼里,认识了朵拉,费烈。
                 
  在一个雨夜,良久接到了朵拉的电话,声音很微弱,良久几乎将听筒贴在了耳朵上,朵拉,你说什么,声音大一点,好么,再大一点。
  我丈夫死了,朵拉抹着泪水,对着听筒说了第四遍,声音一提高,便觉得有些屈辱,但电话已经接通,她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良久。
  他从自来水厂的水塔上摔下来,是不小心的,朵拉凄然说,淹死了,他从小水性就非常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会死在水里。
  朵拉絮絮叨叨地向良久诉说,我当时在上班,他们领导打电话让我赶紧去一趟,没有说什么事,我去的时候水库边已经站满了人,还在打捞。我不知道什么事,四处拉着人问,他们都躲着我,我很害怕,我问他们,天浩在哪,他们躲得更厉害了,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后来尸体打捞上来了,我知道是天浩,我在跑向水库的路上就预感到他一定出了事。我的眼皮跳了一下午了,天浩死后,整个千灯镇的自来水停了三天,后来就算恢复了供水,也没有人敢喝,他们都害怕。
  我不怕,我开了自来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那是天浩在对我哭,他丢下我走了。
  朵拉不停地重复这些话,良久打断她,她停了停,继续接着说下去,执着地,一字一顿地,良久疑心她有些神智不清了,打电话给朵拉父母,那边也是哭泣不断,天浩是个好人哪,好人都活不长,我们家朵拉没福气,这么年轻轻的,以后可怎么办。
  良久满脑子就是这些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念出一串场面话,伯母,人死不能复生,当心身体,您好好保重,我有些事情,下次联络,再见。
  朵拉的人生原来也不幸福,良久盘腿坐在椅子里,点了支烟,嘴角有凌厉的笑容,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很久,把童年时受的压抑一一清除了,朵拉的丧夫之痛,朵拉,那个有一些笨拙的女人。
  她从此后夜夜失眠,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邻人转动钥匙的声响,她紧张地睁大眼睛,吃饭时还习惯性多摆一副碗筷,看着挂在墙角的骨灰盒上小小的一寸黑白照片,哭了又哭,哭到喉咙嘶哑,她会一直喝酒,大口的,想迅速醉去,忘记真实生活的残酷。她再也不能甜甜睡去,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摸身边,扑了空,陡然惊醒,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坐起来,趿着拖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那个曾许诺照顾她一生一世的男人转瞬成空,只留下衣物,鞋子,和记忆里一些空荡荡的声音。一个意外带走了他,仓促地,使婚姻戛然而止,削去了她一半骨肉,她必须慢慢习惯这一切,学会承担生活的压力,学会忘记,学会清除回忆,擦拭泪水,像张静文那样。
  良久依然记得张静文怎样牵着她的手跑到粮管所所长周胜年的家里,一语不发地跪在他面前,并硬生生地把良久的头也压下,她们要一所房子,在千灯的某块地皮上,粮管所职工住房在兴建中,听说没有她们的份。
  本来可能是有的,只要张静文肯陪领导睡上几觉,张静文对于这些暗示充耳不闻,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场滂沱大雨惊醒了她,她牵着女儿的手,朝周胜年下跪。
  屈膝也没有用,周胜年把她们扶起来,倒茶,微笑,不肯松口。他说名额已满,下次吧。空头支票,不会再有下一次,张静文知道,她绝望地盯着周胜年的一脸肥肉,终于低下了头,向生活作出了第一次妥协。
  那天良久很早就放学了,钥匙打不开门,跑到后窗,搬了几块红砖,站上去,看到张静文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良久眼睛睁得大大的,发出一声尖叫,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过了两分钟,张静文穿好衣物,站在良久面前,良久仍然倒在地上,泪水流了出来,拼命地揉脚踝。张静文蹲下身,轻声对她说,我们要搬家了,很快。
  张静文对她笑,那一刻,她如此憎恨张静文的笑容,凄烈,冷漠,倔犟的笑容。
                 
  周胜年开始出入她们的家。他和他的妻住在另一幢楼里,他的妻怯懦而软弱,面对自己的男人嚣张的行为,只有力气说一句,早一点回来。周胜年嗯一声,每晚往张静文家里跑。
  良久从小叫他周叔,张静文嘱她这样称呼,她却若无其事地叫成周猪,没有人发现,她每一次都这么叫周猪您好,周猪再见。
  她们有了新房子,再不会凄风苦雨里一筹莫展,但母女关系却一日日地恶化。随着良久的长大,关系越发的紧张,良久出落得亭亭玉立,开始穿张静文的衣服,有时偷偷拿张静文抽屉里的口红对着镜子描来描去,张静文触目惊心地看着身边的女儿悄无声息地掠夺着自己的青春时光,心里有莫名恐惧。
  她的人生已经无望了,在一个小镇,做某个事业正在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的姘头。没有人看得起她,她凭着身体争取来的房子已经落了灰,很久没有整理了。她的生活不会再有别的出路,而良久,她的女儿,成绩优秀,心比天高,一如年轻时的她。
  女儿踩着她的身体,往光明里走,是这样的吧,穿她的衣,花她多年辛苦攒下的积蓄,在血缘关系的名义下,蚀空她的一切,理直气壮的。
                 
  张静文坐在殡仪馆的亭子里,抚摸着腹部。当时似乎有千千万万的理由,非生不可,他们结婚两年很恩爱,很幸福,她不忍在他尸骨未寒时清除他最后的骨肉,她觉得这是他留给她的惟一礼物。
  虽然身边的人都劝她不要生,会吃很多苦,再嫁没有那么容易。再嫁,她没有想过,她想她会很疼爱这个孩子,活下去,坚强的,不惧生活所有严寒。
  活下去。
  她不曾想过现实会那么难,在她料想之外的。每一次去医院做检查都只有她一个人,别的妇人看着她的寂寞,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不知不觉轻视的。
  生孩子那天下了雪,天气多么冷啊,她大腹便便站在医院窗边,凑近,呵气成霜,举起手在窗玻璃下写字,反复地写他的名字,陈北,陈北,陈北。她那般的思念他。
  她哭了起来,然后腹内骤然的一阵疼痛,她使出所有力气拉开门,扶住门框,对外面喊,护士,护士,走廊里阴风飕飕。
  躺在病床上大汗淋漓时,她还隐约听到烟花凌空绽放的声音,接着,有爆竹砰砰作响,她是前年正月结的婚,事隔两年,又是正月。
  陈北是她挑了许久才选中的丈夫,他高高瘦瘦,容颜清秀,是一家工厂里的技术人员。媒人说他人品好,脑筋好。果然,他真的不错,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第二次在街上偶然遇见,他推着自行车,后面坐着他八十岁的奶奶,他很小心地推着,第三次他们俩在媒人的安排下单独见面,千灯镇的集会上。
  很多很多人,他护着她往前走,给她买彩色的风车,塞在她手里,然后低了低头,吹了口气,风车便愉快地转了起来。
  他不知怎么,得知她喜欢吃豆腐花,拉着她坐下来,对摊主说,要两碗,一碗多加点虾米。他甚至知道她喜欢吃虾米,粉嫩粉嫩的豆腐花,入嘴即化,白白的,里面有绿的葱花,黄的虾米,黑的酱油,红的辣椒,她一口一口地吃,偷偷地瞧他,正好他也抬头看她。
  她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可口的豆腐花了。
~~~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5
发表于 2004-10-1 10:11:31 |只看该作者
常常有货郎挑着豆腐花沿街兜售,她想起陈北,忍不住买一碗,但食难下咽,泪水掉进碗里,最后倒掉。
  她要独自抚养他的孩子,很标致的小脸,眼睛像她,鼻子像陈北。
  陈北死于歹人之手,他上夜班,归途中看到有三个流氓拖着一个女人往暗处走。那女人尖叫着喊救命,他立刻冲上去,和三个男人打了起来,对方都有刀,轮流砍他,法医说陈北中了二十一刀。
  那女人挣扎着逃走了,谁也不知道那女人的来历,只有一个附近的农民看到了经过。他听到了女人的喊叫声,趴着窗户看,大气都不敢出,两腿发软,不敢冲出去,目睹着月光下陈北被歹徒一刀一刀地砍死。
  他说出去也是送死,三个男人都有刀,杀红了眼睛,还嘿嘿地笑,至于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逃得远远的,到现在也不现身说句话。
  在太平间里,张静文轻轻揭开了陈北身上的白布,俯下身去,把嘴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陈北,我有了孩子了。
  但他永远听不到了。
  她的泪留在他脸上,很快就干涸了。
                 
  生活远比她想像的残酷,她的钱总是不够开销,灯换成最暗的,洗脸的水盛起来洗衣服,每周吃一次荤食,她没有能力满足良久的种种欲望。良久穿很旧的衣服,和朵拉一起玩,朵拉快乐地啃饼干,良久紧紧闭着嘴。良久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得让张静文害怕,年年三好学生,每学期都拿奖状,张静文拒绝出席家长会,刻意表现出冷漠,不闻不问,使良久渐渐明白了她的用心。
  张静文不需要她这样优秀,她再出色也不能成为张静文的骄傲,只会使张静文不安,痛苦。
  虽然相依为命,但彼此有着抹不去的憎恨,当陈北渐渐淡去,张静文开始懊悔,当年一时昏头,生下了累赘。良久就像一个无底洞,吸干了她的青春,精力,包括钱。她一日日的出色,她却逐渐衰老,褪色,如果没有良久,她不必吃这么多的苦,这么寂寞地过了许多年。
  有一次张静文喝醉了,良久给她端茶醒脑,张静文在昏暗中看见了陈北的鼻子,自己的眼睛,一时心惧,疑心见了鬼,慌慌张张打翻了杯子,滚烫的水洒了一身,良久俯身收拾碎掉的杯身。
  张静文努力睁大眼睛,越看越害怕,这个女儿,附在她身上催魂般,不让她解脱。
  她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她和周胜年也就这么样了,整个千灯镇无人不知他们的关系。周胜年的老婆在路上遇到她,神情竟是有些谄媚的,但她到底是不惧的,周胜年不会蠢到年过半百去离婚,他安享齐人之福,使两房相安,本是千灯的佳话,如果离婚,简直是自找死路。
  所有的人都会站在周胜年老婆这边,她本来就是无辜的人,这些年来又隐忍着老公的外遇,心胸不是不宽敞的,作为一个原配,实在无可挑剔。
  周胜年多年来一直是粮管所所长,也算雄霸一方,有情妇是私生活,但抛弃原配就涉及道德品行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也没有想过娶张静文,她容颜秀丽,但性子倔犟,不适合做妻子,他想这个三角形会一直维持下去,一直的。
  他在张静文家里,穿着大裤衩,躺在躺椅上,心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倘若有一天他死了,会死在哪一个家,会不会就死在张静文的躺椅上。
  他的葬礼风光八面,他有两个妻,一明一暗,在他生前她们和和美美,在他死后她们相对而泣,共同怀念他的音容笑貌。
  张静文喜欢听越剧,《宝黛初会》,《碧玉篆》,《送凤冠》,有时还会依依呀呀唱两段,周胜年睁开眼,打量着调着收音机波段的张静文,黄昏时分,屋内还没有开灯,张静文曾经光滑的脸上有了一丝暮气,他不禁想,她到底也老了。
  当年她挣脱他的手臂,从所长办公室逃了出去,他一怒之下,本想随便找个理由辞退她,但终究不舍得。他手中有权,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来求他,只要他处处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耐呢。他降了她两级工资,把她调到仓库里去干重活。他站在楼上窗前,看她在烈日炎炎下和别人一起推着运粮车,叫她走很远的路去乡下收粮,叫她吃尽所有的苦,收她的一身傲骨。
  他要亲眼看着她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绝望地走投无路,束手就擒,他有的是时间。
  后来她来向他下跪,带来了小小的良久,她说她要一套房子,一定要。她死死地盯着他,他温和地笑着扶起了她,告诉她明天不用上班,在家里等他,他要亲自和她谈谈关于房子的事情,好好谈一谈。
  他说,你知道,很多人都想要房子,你不是条件最艰苦的,像老李,一家六口人挤在一起,只有二十平方,他全家向我下跪,我也是两个字,没门。
  她的身体很柔软,细腰,她三十岁,正是妩媚的时光,她依归了他。
  一年又一年,她的女儿良久渐渐长大,而他们这一代却力不从心了,现如今,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光荣退休,体面地离开奋斗了一生的岗位。
  他坐在躺椅上,电风扇呼呼旋转,越剧唱腔在室内荡漾开来,见吾儿好比刀穿胸,忍不住泪珠如潮涌……倾刻间金钵将娘收,从此后有谁把儿疼……恨法海佛面禽兽心,活拆母子分西东。
                 
  十几年来,张静文无数次设想自己与周胜年之间的了断。她一个人缓慢寻思,嘴边挂一缕冷漠的笑容。他因为某种原因住进了医院,许多人一起去看望,他戴着氧气罩,指指她,众人退下,然后他伸手来握她的手,骷髅般的,她坚决地抽出,慢慢摘下他脸上的氧气罩,看着他呼吸紧张,瞳孔放大,一点一点地死去。
  或者在黄昏的时候,她蹲在办公室里,点燃了烈火,然后从容步向周胜年的办公室,把门锁上,拉好窗帘,他们甚至还可以做一次爱,静待火势漫无边际地汹涌而来,她不会给他任何逃生的机会。
  再或者,在他的饭菜里下毒,把酒言欢,深情凝望,目睹他放入嘴中,咽下,极快地跌倒,七窍流血,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质问,就已中断了呼吸。他们还可以一起去爬山,在他不设防的时候用力推他。
  这些年中她有无数次机会置他于死地,可关键时刻,总是双膝发软,双手发抖,她收集了一大撂过期报纸,想要纵火,却怎么也划不亮打火机,最后,她跪在报纸上哭了。
  她精心做了许多菜,有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放了整包的老鼠药,可端出去的时候,由于手抖得太厉害,碗啪一声碎了,猪肉洒了一地,他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转身去拿扫帚。
  她也试过在同床共枕时把菜刀抵在他的脖际,可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满意地响亮地鼾声如雷,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
  她怎么也没有那一瞬下手的勇气,在她的意念中,他已经死了无数回,被车撞死,落水淹死,被刀砍死,窒息而死,死状极惨的,两眼睁得大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还设想过如何处理他的尸身,细细肢解,剁得碎碎,丢到河里去。当然,她也曾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时间剁,所以很可能埋在楼下花园里,就埋在秋千附近。她又怀疑自己是否有力气掘地三尺,他那么肥硕,处理他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站在她面前,同她说话,她却在茫然地想,如何处理他的首级呢。如何将满地的,他的血,清理干净,而不使邻人发觉?
  最后她猛然想到,无论如何自己脱不了干系,谁都知道他们的关系,警察会找上门来,搜查她的家,盘问她,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
  她痛苦地看着周胜年,如何让他这个人彻底消失,而无后患。如何让他死去,如何使自己不再受这个男人所制。
  他牢牢钉在所长这个位置上,十年如一日,他还将继续坐下去,继续控制她,掐住她的咽喉,她绝望地想,自己是没有力气违抗的,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她盼不到摆脱的那一天,她所能做的就是忍耐,忍耐他笑里藏刀,忍耐他满嘴大蒜味,忍耐他一身肥膘,忍耐他像一滩烂泥,忍耐他机械蠕动,忍耐他索取无度。
  这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张静文冷漠地想,一切终会麻木。
  她调动着收音机的波段,试图使里面的声音更为清晰,她慢慢调动着,往左,往右。
  他打她的时候,她从不讨饶,他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咚咚咚,她听到自己在敲击,沉闷的,沉闷的,像一把铁锤,他总是嫌她太冷淡,一个耳光刮过去,骂她天生的寡妇脸。
  她对着镜子看,到底不年轻了,皮肤有些松,眼角微微下垂,脸,真的是苦涩的。
  她还是没能戒酒,有时他们会一起喝一点,喝着喝着,她喉间就起了哭意,竟然和这样一个男人,真的做起了夫妻。
  她初进粮管所时,别人告诉她那是所长,她心里立刻一阵轻快的鄙夷。
  她想她的一生已经行将就木了,越是这样,她越憎恨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使她走投无路,陷入了这样的困境。陈良久,她的累赘,她的女儿,她要给她房子,学费,生活费,抽光了所有的血,喂饱了她。
                 
  李小明拿到驾照后开了一阵长途货输,后来李父用所有积蓄买了辆小巴,李小明就开起了短途客运。每天开两次,千灯到A城,A城到千灯。他的生活就这样循环反复,成了一个套路。每次在A城汽车站待客时,他总是期待会有那么一天,斯憔突然出现,但从未有过,她或许坐火车,或许坐了别人的车。
  车上总是有许多瓜壳果皮,搭档卖票的是郭春莲,她懒洋洋地坐在汽车站的长椅上,有时吃茶叶蛋,有时左顾右盼,情愿发呆也不扫地。李小明只好自己拿了张报纸,弯下腰,把垃圾抹下车去,他特别讨厌瓜子壳,小小的,一片片夹杂在缝隙里,清除的难度太大,真让人恼火。
  郭春莲一直没有和李建设领结婚证,就这么没名没份地过了许多年,郭春莲比李小明大八岁,李小明用人称代词称呼她,当她的面说你,和别人说时叫她,指向不清时就直呼其名郭春莲。
  郭春莲瓜子脸,单凤眼,很瘦弱,很少说话,脸上总有一种茫然的神情。她做的菜很难吃,淘米洗菜都很马虎,吃饭时常常会吃到米虫,漫不经心地捡出来,继续吃,有时是苍蝇,甚至李小明还吃到过蜗牛。
  也有邻居好奇地打听郭春莲和李建设有没有注册,郭春莲只是笑,不说有,也不说没有。李建设近年迷上了麻将,见儿子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索性撒手不管,每天都去砌长城了,有时也玩输赢更大的押二八、甩沙蟹。
  输了钱,就死命抽烟,赢了钱,会买点菜回来。他模模糊糊看着郭春莲,觉得她很陌生,这个女人,陪他睡了这么多年,他对她仍一知半解。他只打过她一次,解了皮带,用力抽她的身体,她上身光光的,逃到李小明的房间里去。李小明霍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直愣愣地看着郭春莲的身体。
  她有一种病态的白,很瘦,乳房却是肥美的,与她整个人的瘦小形成强烈对比。她慌手慌脚地爬上李小明的床,披头散发的,抓住李小明的手哭泣,救我。
  她浑身都是鞭痕。
  李小明死命夺下了李建设手里的皮带,同时也挨了两鞭子。李建设犹自咆哮,你让我收拾这个贱货,这个娼妇!
  李建设喝多了,眼睛红红的,一身的酒气。李小明双臂有力地抱住李建设,两人一起躺倒在地,李小明大声叫郭春莲端盆水来,浇醒神智不清的李建设。
  郭春莲裸着上身去端水,将盆挡在胸前,怯怯站在李小明面前,微微弯下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李小明转过脸,指挥她往李建设的脑袋上浇。
  郭春莲将盆撤离了胸,两手凌空,盆口往下,水哗哗哗,流到李建设扭曲狰狞的脸,流到冰凉的水泥地,浸湿了郭春莲的光脚,她觉得凉,左脚小脚趾抖了抖。
  有一瞬间,她想哭。
                 
  她来到千灯镇是忽然之间的决定。彼时,她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做工,那里有一排饭店,挤在一起,还竖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牌子,吃饭,洗车,住宿。
  许多年轻的姑娘穿着短裙,站在灰蒙蒙的公路边招客,汽车开过灰尘扑面,她就是其中一个。李建设停好了车,朝她看,问她住宿多少钱。她说很便宜的,你先进来。李建设犹豫了一下,她急了,一把拉住李建设的胳膊往店里走。李建设笑了,随她进来,点了几个菜,要她陪酒,老板靠在柜台上满意地看着。
  是夜,李建设住下了,要她打热水,她打了。李建设说有按摩吗,她走过去替他捏肩。然后李建设扳倒了她,她没有告诉李建设,这张床她有多么熟悉,她每天和不同的人睡,包括她五短身材的老板。月光进来了,李建设睡着的时候,她撑着下巴看他的眉眼,他有那么一点像她的父亲,长长的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时有明显的皱纹。她已经没有家了,为了一门她所不愿的亲事,从贫瘠的家乡逃了出来。
  她不知道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所有的司机都一眼看出她明码标价,问都不问,就信心十足地推倒她。
  天亮了,他们都走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也曾有人折回时又来光顾她,吃她端的饭,倒的酒,抚摸她的身体问,还记得我吗?她茫然地看着对方的脸,真的不记得了。
  她很想告诉他每个人的脸,其实都差不多,眼睛,鼻子,嘴,耳朵,连身体都是相差无几的。
  她很少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南来北往的车流,她站在公路边上数车子的数量,很认真地从一数到一百,恍恍惚惚,听到背后老板在斥责,伫那里干嘛,招手啊,笑啊!
  于是她就机械地咧开嘴,抬起胳膊,朝每一辆车招手。
  她看着李建设的脸,莫名地泛起了乡愁。她早就后悔了,可是已经不能再回头,她瑟瑟地靠在李建设胸前,她想回家了。
  天微微亮时李建设就启程上路了,正要发动车子,郭春莲拍打车门,李建设刚开了门,她就把一个包裹甩上座位,自己敏捷地跳上来,催促他快开。
  李建设犹豫片刻,问她要去哪。她说回家。途中,李建设问她家在哪,她低着头,不吭声,李建设急了,你得说个地啊,不然怎么办?
  她抬起头,凝视着李建设,清清楚楚地说,带我去你家。
  在千灯,除了李建设,没有人知道郭春莲的来历,连李小明都不清楚。大家只知道是李建设勾搭回来的女人,也好,家里有个女人总是不错的,烧饭,洗衣,热被窝。
                 
  李小明和郭春莲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他们每天要在千灯和A城间往返两次,郭春莲负责卖票收钱,李小明负责开车。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错以为他们是夫妻档,郭春莲也不纠正,抿着嘴笑。李小明第一次听见这种误会时很恼火,他向别人说,不,她是我……她是……嘴张了张,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郭春莲睁大眼睛看着他,大家都在等他的下文。他却沮丧地住嘴了,怎么解释?事实上,郭春莲并不是他的继母,难道让他告诉陌生人郭春莲是他父亲的姘头?
  李小明对于这种的关系惟有沉默。
  他和郭春莲之间有一点什么吧,李小明失眠的时候辗转反侧,有时他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坐在他床边,手轻轻搁在他脸上。他醒不过来,似梦似真的。
  郭春莲总是在厨房里洗澡,烧了热水,坐在大澡盆里,水声哗哗,他偷看过几次,都是郭春莲的背影,白生生的,他艰难地从细缝里眯着眼睛看,郭春莲比他大八岁。
  第一次彻底看清郭春莲的裸体,是李建设酗酒后殴打她的那次,李小明的脑子轰一下炸开,所有的热血都朝头部汹涌,他一下子变得强壮无比,狠狠制服了发狂的李建设。
                 
  这一小时半的路途,客人上了又下,下了又上,不变的只是他和郭春莲两个人。他们有时说话,说说天气,说说收入。李小明没有开车前,是千灯有名的帮派分子,胸前刻了青龙,曾经有一次,天气炎热,李小明的青龙露出来,郭春莲惊讶地看着,问他,用刀刻的么?李小明说当然,难道是画的啊。郭春莲伸手去摸,很轻地摸了一下,李小明觉得心跳声漏了一拍。
  他很快定了定神,想起斯憔,心里叹了口气。脚搁在驾驶座前方,双手置于脑后,在太阳底下闭上眼睛。
                 
  在A大附近,有一个繁华的居民区,几百幢大楼,三个商业区,分别被唤作是一元二元三元。斯憔和良久经常去最远的三元吃汤团,柔软滑口,不同口味包成不同形状,正圆的是精肉馅,椭圆的是豆沙馅,圆上拧出一个花纹的是芝麻馅,可以凭着标记很笃定地吃。
  三元的商业区最为热闹,几乎就是一个菜市场,一进入口就是两排煎炸食品,沸腾的油扑哧扑哧响着。斯憔喜欢吃麻花,面粉扭成交叉状,和天津麻花不同,江南的麻花瘦瘦短短,个头纤细,不洒芝麻,不加白糖,炸得脆生生。
  良久更喜欢买千层饼,千层当然是一种夸张,四五层却是有的,质地松柔,很大很大的一张饼,想买多少就切多少。淡黄色,洒着葱花,非常的易饱。斯憔有一次买了整张,良久震惊地看着硕大的千层饼说,斯憔,你会死在这张饼上,真的,一定会。
  斯憔双手捧着饼回去,一路上遇上许多同学,大家和良久的想法一样,半是贪嘴半是解忧地撕了一块去,到了寝室,饼已经只有四分之一了,斯憔气气地说,看看,看我挽救了多少人的胃。
  一元有A城著名的交易市场,里面包含了三个区域,食品,花鸟,旧货,每天都熙熙攘攘。她们逛的最多的是食品,按批发价买方便面,火腿肠,饼干,糖果,榨菜,蜜饯。蜜饯是女生最爱,单是山楂就有无穷学问,鲜山楂多汁,手抓麻烦,需要用牙签。甘草山楂太干,吃时边上放一杯水,丁香山楂很容易使牙齿酸倒。
  云集最喜欢去花鸟交易市场,站在宠物店门口,能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那些懵懂的小狗趴在地板上摇晃尾巴,金鱼在玻璃水缸里款摆,吃着店主洒下的食物,骄傲的鹦鹉站在架子上,嘴抿得紧紧的,还有那些盆景花卉,她们曾经合资买了一盆仙人掌回去,最懒的一种,把仙人掌扔在阳台上,不管不顾。
  后来,良久趴在阳台上抽烟,一挥手,不小心把仙人掌推下了六楼,隔了会,传来沉沉的一声啪嗒。
  碧樱和赵平常往旧货交易市场跑,因为没有钱,就去淘二手货,赵平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给碧樱,七十块,方便她出入。
  至于二元,就在A大西侧,宽宽的一条水泥路,迂回向前,银行,水果店,鲜花店,复印社,越往里越热闹,几十家服饰店连绵不绝,间或有一些修鞋摊,精修钟表,小百货超市,充满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在转弯处,还有数家音像店,斯憔曾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那里,在漫天的雨里,听着音像店里播放的《我可以抱你吗,爱人》,仿佛吟唱着她的心,她不忍卒听,一头扎进倾盆大雨里。
  那时许致贞已经离开了A城,抽空了她的生活,切肤的疼痛,使斯憔对二元这个地方充满惧意。
  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
  秋风扫落叶,萧条得就像走入了暮年。第一次遇见致贞,在二元的录像厅里,同班的两个男生约斯憔和良久去看电影,良久嫌远,于是去二元的娱乐中心,那里有一些免费提供给儿童的游乐设施,翘翘板,小木马,边上是简陋的健身房,同行的两个男生后来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天傍晚都跑去举哑铃,以为自己能练出一身男人味。还有一家照相馆,门前的玻璃柜里摆放着男女老少的各种照片,店主倚着门,很专心地打着掌上游戏机。
  一切都散发着午后慵懒气息,穿过一条迂回曲折的回廊,经过八角亭,假山这些司空见惯的摆设,到了一幢微显落旧的建筑前,里面有麻将馆,棋牌室,阅览室,以及他们所寻找的录像厅。良久颇为失望地指着排放得乱七八糟的椅子和一地瓜皮果壳,就这?
  窗前站着一个黑衣牛仔裤的男人,午后的阳光折射入内,有丝微的晕眩。
  那男人转过身来,扫了他们一眼,走到门口那张黄色的桌子前,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挂在前方一左一右两台电视同时亮了,响起了恢弘的音乐,绅士淑女,衣香鬓影。
  那是斯憔第一次看《教父》,她第一个坐下来,良久犹豫了一下,依着她坐下。身后的两个男生也纷纷落座,黑衣男人沉默着拉上两边的窗帘,极厚重的墨绿色,一下子成了黑夜,只剩下屏幕上的光与影,声音缓慢沉着,尊敬我,爱我。
  其间斯憔回了一次头,那个黑衣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忧郁,左颊有道伤疤,一直蔓延至耳际,使清秀的面容增了一分暴戾。
  屏幕上打出THE END,有人想起来还没有买票,回头问他多少钱,他摇摇头,不用了,我下午不开业,本来准备自己看的。
  他锁门的时候,斯憔问,你有没有《教父》续集呢,他笑了笑,有的。
  请问今天晚上会放映吗?
  放武侠片,他指着门口宣传栏里的预告。
  斯憔犹豫了一下,那么明天下午呢?他沉默着,她立刻说,我付你钱。
  他笑了,不用,你明天下午一点过来好了。
  良久在长廊那边喊她,斯憔,快点!
~~~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5Rank: 5

声望
-10
寄托币
4549
注册时间
2003-10-20
精华
5
帖子
3
6
发表于 2004-10-1 10:11:57 |只看该作者
干嘛?
  吃晚饭,大猫请客!
  斯憔?黑衣男人看看她。
  对,傅斯憔,她说,请问怎么称呼你?
  许致贞,他站在她身边,个子不高,并不符合她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但他出现了,推翻了虚构的标准,她坐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对良久说,我爱艾尔帕西诺,我爱他,永远永远。
                 
  次日午后斯憔第一次逃课,点名时良久帮她叫了到,以为混过去了,哪知年轻的老师耳聪目明,抬起头,伸长了脖子,不依不饶地找。良久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帮斯憔请假,对不起,老师,傅斯憔病了。
  什么病,怎么没有假条?老师走下讲台,走到良久面前。
  这个,良久清了清嗓子,老师,她胃病又犯了,吃吗叮林都没用,痛得死去活来,这会还躺在寝室里起不来呢。
  那你怎么刚才不说,想混水摸鱼?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我错了,良久飞快地接口,我下次再也不了。
  满堂大笑,老师自己也笑,敲敲良久的桌子,别再考验我的听力。转身走回讲台,继续点名。
  良久对云集吐了吐舌头,这家伙,一定暗恋斯憔,对她的声音那么敏感。
  云集推推她,低声问,说真的,斯憔从不跷课,她去哪了?
  良久把书翻得哗哗响,她和艾尔帕西诺有个约会。
  神经病,云集觉得莫明其妙。
  对了,她就是得了神经病,良久掩住嘴,吃吃地笑。
                 
  斯憔在二元录像厅看《教父》续集、续续集,但续续集没有看完,看到艾尔帕西诺憔悴的面容不忍了,续集于1974年拍完,而续续集是1990年。其间十六年,艾尔帕西诺做了些什么呢,整整十六年,岁月如割,那么真实地将一个男人变成了病床上的老人,两鬓斑白。
  看了三分之一,斯憔站起身说,不看了。许致贞很讶异,不好看么?
  教父老了。
  我们都会老的,某一天,许致贞举起遥控器,按了下,屏幕陡然沉寂,那个世界消失了,他们的仇恨纠葛统统不复存在。
  你吃过小馄饨吗?斯憔问致贞。
  小馄饨,什么馅?致贞说,我一般吃菜肉馅。
  那你就没有吃过,斯憔笑着说,我请你,谢谢你请我看《教父》。
  走出去时已经黄昏了,二元那条水泥路变得很拥挤,到处是下班回家的人,推着自行车,轻摩,或者步行,有时还有汽车艰难挪动,猛烈地按着喇叭。
  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到了三元,路宽敞了许多,两侧有许多小摊,卖煎饼,萝卜丝饼,豆腐花,凉粉,当然,还有他们专程寻找的小馄饨。
  一块钱一碗,吃的人很多,团团围坐在路边的矮桌边。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站在小车前飞快地用筷子挑着肉末,极灵巧地一转,便裹好了一只,不,应该说一朵,或者一片,用只来形容显得太笨重了。
  轻轻薄薄的皮,若有若无的馅,似乎完全可以喝下去,不需要任何咀嚼,像婴儿的食物,香香的,透着一种娇嫩。
  斯憔用勺子喝着碗里的汤水,怎么样?
  好吃是好吃,可惜我绝对不能欺骗我的胃,致贞说,得再去吃点什么,否则晚上会饿醒。
  斯憔想了下,那你吃过梅花糕么?
  致贞笑着说,几年没有吃过了,以前,他犹豫了一下,我读书时,学校附近有一家店,专门卖海棠糕,梅花糕,八角钱一只。
  那时,致贞常常站在店门口等,生意很好,总是要排队,店主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的女人,三十多岁,一直没有嫁人,皮肤粗粗的,手却极其白嫩。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早上五点做到十一点,很沉默地站着,只有手不停揉搓着。
  她有两只特制的铁锅,上面有许多洞,然后往里面倒流质的面粉,合上锅盖,经过一定时间的烹制,把锅翻转,从中倒出已经成形的糕点,分别是海棠和梅花的形状,所谓海棠很勉强,扁圆体,梅花糕则类似于圆锥体,两种糕点的共同点是上面都洒了红绿萝卜丝,瓜子仁,里面一团豆沙馅,灰黑的甜。
  时隔多年,那个女人不知如何了,学校不知如何了,后庄不知如何了,然而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关。是,他回不去了,苗家叫嚣着一命还一命,用他的血祭苗新成。
  致贞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么被折磨,午夜梦回,手脚痉挛,额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斯憔跑去另一个摊位,买了两只梅花糕来,将其中一只递给致贞,有一瞬间,致贞的乡愁风起云涌。
                 
  但他知道,回去只是送死,不停地迁徙,像一只鸟,在异乡飘来飘去,每隔两年就会换一个城市。他还记得苗新成死时的面容,一脸错愕,眼睛睁得大大,致贞试过帮他合眼,但没有用。
  苗德生叫他背着新成的尸体,在空地上一圈一圈地爬,他爬了,地上都是鸡屎,沾在他裤子上,手上,新成重重的身体那么的僵硬,冰冷,他们还叫他舔干净新成脸上的血迹,他伸出舌头,凑近新成的脸,一下一下地舔,接着,他们打来了水,叫他帮新成擦身,他双膝跪着,擦了很久。
  新成的母亲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妇人,她在得知噩耗时,举起洗衣板往致贞头上猛砸,致贞觉得有血淌下来,然后苗德生用一种平稳的声音说,素芬,慢慢来。
  在帮新成擦身时,他发现新成也很瘦,胸前肋骨分明,腿有一些罗圈。新成以前一直很崇拜致贞,新成功课不好,常常求致贞给他抄作业。致贞耳边又响起新成的声音,致贞,本子呢,不要交上去,给我参考一下,拜托,帮帮忙。
  新成最害怕上物理课,物理老头喜欢刁难新成,一个劲叫他回答问题,新成总是转过头,向致贞求救。
  致贞有时候告诉他,有时觉得他很烦,低头不理。新成很可怜地独自站着,物理老头发出嘿嘿的冷笑,苗新成,你这样怎么能毕业呢,不学无术,我告诉你,家里再有钱,没学问,别人还是看不起你!
  凭心而论,苗家虽然有钱,但新成从不因此而嚣张跋扈,为人也很大方,总是拿出三五烟和大家分享。
  新成是一个很友善的人,致贞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致贞自己是有一些孤傲的,独来独往,不屑于与人为伴。功课始终优秀,致贞以为高中只是他人生的一个过程,这些同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陪衬,可命运在高三这一年突然现出狰狞面目,告诉他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的优秀,他的理想,他的前途。
  苗家的人还在折磨他,叫他不停地向新成磕头,额头破了,头发上都是粘粘的血。他们在他身上撒尿,浇在他脸上,甚至掰开他的嘴,直接浇在他的嘴里,他们欢快地笑,踢他下身,使他痛得缩成一团。他们把他吊起来,用鞭子抽打。
  眼冒金星,苗德生拿着寒光闪闪的刀,贴着他的脸,磨蹭了几次,欣赏着他的恐惧。忽然地,刀锋一沉,从他的左颊一直拉到耳边,他觉得心萎缩了,甚至不见了。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迷糊中被水浇醒,是下雨了,倾盆大雨,他幽幽地觉得回到了某一天,他没有带雨伞,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凄惶。
  身上的痛很快把他拉回了现实,血淌了一地,有个女人正往他伤口上洒盐巴,整整一袋食用盐,白花花的,一粒粒,他努力睁大眼睛,是新成的母亲,她的泪水掉在他的伤口上。
  她倒完后,伸出手指,将盐巴细细地抹得再均匀些,眼神呆滞,就像过年时腌制猪肉。
  他低声说,对不起。她听见了,哭得更厉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有人扶走了她。
  又有人一帮男人来折磨他,把他拖到另一个地方去,一张木匠专用的长椅和锯齿,致贞心一沉,但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挣扎。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苗家果然很有钱,四楼四底,从室内牵了电线,在室外搭建了帐逢,电灯发出刺眼的光芒。
  妇孺都在里面哭泣,而男人们聚集在空地上磨刀霍霍,准备着一场屠杀。苗德生说,要让姓许死得空前绝后,死在锯齿下。苗德生年轻时做过木匠,他说,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几个男人把致贞拖到木椅边,苗德生用手抬起致贞的下巴,小兄弟,忍着点,我会先锯你十根手指,然后是脚趾,接着手臂,大腿,总之,一点点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说对吧。
                 
  锯齿弯弯曲曲地啃,致贞被人按住,动弹不得,只有牙齿发出了恐惧的声响。苗德生微笑着缓缓切着,嘴里说,唷,有点钝嘛。
  说话间,他手上一使劲,干净利落地碾过了致贞左手的小指。致贞觉得生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像一个黑洞,他掉下去了。
  妈妈,他轻喊了一句,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觉得世界在晃动,飞快地晃着,像地震一样,风吹在他脸上,他甚至闻到了植物的清香,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似真似幻,是另一个世界啊。
  有人在帮他脱衣,擦拭了血迹,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像他为苗新成做的那样。他微微动了动,有人将他搂紧,泪水掉在他脸上,他再一次低声地喊了句,妈妈。
  车子一直地开,开过了麦田,房屋,桥梁,停在漆黑的公路上,夜凉如水。父亲扶他下车,交给他一只包裹,致贞,不要再回头,也不要再联系,苗家不会放过你,我能看着你活着离开这里,已经感谢上天。
  他母亲已经哭得肝肠寸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跌跌撞撞下了车,死命搂住他。
  他这才看清楚,自己坐的是警车,车顶的红灯不停旋转着。
  父亲站在路上拦车,有一辆车停下来了,是辆长途客车,开往金华。父亲拉开母亲,果断地把他推上去,又吩咐了一句,不要再回来。
  父母的身影很快被夜色淹没,周围的人都已沉睡,不知道中途上车的年轻男孩刚从鬼门关逃了出来,伤痕累累,断了一指。
  他的父母抱头痛哭,一夜之间老了十年。平地惊雷,一杆夺命的标枪,破碎了两个家庭,一个死别,一个生离。
  许父得知致贞被苗家带走,立刻找了派出所的朋友,开车赶去苗家。当时,致贞晕倒在地,断指血淋淋地落在一边,苗德生发了疯般拿着锯齿搁在致贞脖子上,不许任何人靠近。素芬,那个矮小的女人走过去,搂住苗德生的头说,德生,冷静点,我们不能让他死在我们家,今天放他走。
  苗德生凄厉地看着妻子,他杀了我们的儿子,杀人要偿命的,对不对!
  对,所以你现在不能当着警察杀他,你也死了,我怎么办?
  苗德生手一软,锯齿掉落在地。后来的几十年,他一直为自己当时不够果断而后悔。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开车将许致贞撞死,那次后,许致贞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再也没有精力做生意了,妻子素芬则捧着儿子照片,到处找人说话,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生他的那年下了很大的雪,他生下来时,我没有奶水,他一直哭。新成从来不惹事生非,也不乱花钱,小时候的压岁钱现在还存着。
                 
  云集滞留一周后,房东太太上门来收回钥匙。云集想带走一些纪念品,从客厅走到卧室,带走什么呢,他们一起买的花瓶,一起睡的枕头,还是一起用的杯子。她凄凉退出,只拿了一些自己的衣物。
  房东太太锁门时,问起单程。云集勉强笑着说,他忙。然后急急走了。
  N市空荡荡的,虽然行人如织,川流不息,但没有了爱情,再繁华的城市不过是貌似饱满的水果,内里已蛀空。云集觉得自己在往虚幻里走,红灯,绿灯,人行道,身后不断响过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这让她想起过去,他们合乘一辆车,她坐在车前的横杠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车铃,风迎面吹来,吹乱她一头长发,一直吹,吹乱单程的视线。
  他们有过那么多甜蜜,如今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感伤。她手里提着沉沉的衣物,茫无目的地在N城行走,从白天走到了黑,从繁华走入了荒。
  她孤身一人在N市的郊区,不知觉中,天已暗了。她恍恍惚惚,发现自己迷路了,而周围人烟稀少,路灯昏暗,路面坑坑洼洼。她伸手拦车,她的命运停在了面前,她上了车,说了句火车站。然后直视前方,却发现车上没有计费器,也没有隔离板,那个司机穿着黑夹克,衣领竖起,她从倒视镜里看到了他犀利如鹰的目光。
                 
  就这样开始恋爱,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就算万劫不复,就算一路走到底,都是黑,也要走近他。爱上一个人,看到他,知晓他的心,与他相拥至天明。不能离去,视线里没有他,便忍不住寻找。视线里有了他,便要求长久,长长久久,她想,快乐,真的会死的。
  中午还晴空万里,转瞬间忽然乌云密布,良久和斯憔刚吃完饭,拿着饭盆往寝室楼走。两人一看天色不对,一路小跑,才钻进楼里,黄豆大的雨点就声势嚣张地往下砸。
  良久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回头笑,斯憔,今天还要去看艾尔帕西诺?
  斯憔不理她,两级一跨,跑到她身前去,良久啧啧两声,傅斯憔啊,你风雨无阻,要拿全勤奖了。
  雨下得太大了,整个世界一片雾茫茫,碧樱手忙脚乱地关窗关门,要死,天气预报明明说晴转多云的。
  下雨天,睡觉最理直气壮了,云集甩脱鞋子,爬上了床。
  良久斜睨着斯憔,嘴角挂着笑容。
  斯憔白了她一眼,从行李架上抽出雨伞,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碧樱和云集齐齐将讯问的眼神投向良久。
  良久叹口气说,别看斯憔平时假正经,发起花痴来也蛮厉害的。
  云集笑,你这张嘴。
  碧樱走到桌边,拿起杯子喝水,那男人怎么样?
  邪,良久想了想,有种说不出的邪。
  斯憔逃课去找致贞,门是关着的。整个下午,她都站在录像厅门口等。她以为他们有默契,他一定会来,像前三天那样,不见不散,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四点,时间从指缝间流逝。
                 
  致贞明显在躲她,斯憔忍着难堪,三番四次去录像厅找他。很深的夜,孤零零站在录像厅门口,看录像的人三三两两出来,见了门外的她,吹一声嘹亮口哨。
  致贞拉好零乱的椅子,视她如无物,她不信,走过去,搂住他,那样的紧,叫他无奈,久久久久。
  灯光灭了,整个娱乐中心一片沉寂。他们在黑暗里接吻,片刻,唇分开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无限烦恼,斯憔,我们不能在一起。
  斯憔仰起头,睁大了眼睛,还是一片灰黑,看不清致贞的眼神,为什么?
  应该有更好的人来爱你,致贞退后一步,碰到了身后的椅子。
  但我只对你有感觉,斯憔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感觉,是不牢靠的,说不定明天你遇上别人,就不再记得我。
  不,斯憔抓住他的衣服,感觉会变成感情。
  致贞用手揉她的头发,傻瓜,我有什么好。
  这句话在后来的日子几乎成了他们谈话的总结词,斯憔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答复过。她也无数次问自己,致贞有什么好,英俊,温柔,还是善良,或者别的理由。她一条条对照,一条条排除,她绝非因为某一个理由而眷恋致贞,她想,不见得好人她就会爱,不是么。
  再冰雪聪明的女人,在感情上还是会一笔烂账,惟有感情,说不清道不明,撞得头破血流,还会摸一摸头上的血,赞道,颜色好艳丽。
  从一开始,斯憔就愿赌服输,爱他,就输给他,血本无归亦无妨。
~~~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6Rank: 16Rank: 16Rank: 16

声望
0
寄托币
47450
注册时间
1970-1-1
精华
17
帖子
69

Gemini双子座 荣誉版主

7
发表于 2004-10-2 20:47:18 |只看该作者
有点无奈
have a rest
http://blog.gter.net/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325
寄托币
30391
注册时间
2002-6-2
精华
30
帖子
591

寄托兑换店纪念章 商学院 Virgo处女座 Economist 荣誉版主

8
发表于 2004-10-2 23:47:17 |只看该作者
还有么?结束了?
如鹿慕溪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1Rank: 11Rank: 11Rank: 11

声望
0
寄托币
50982
注册时间
2003-4-27
精华
13
帖子
38

Libra天秤座 荣誉版主

9
发表于 2004-10-3 03:08:11 |只看该作者
云集后来呢?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9Rank: 9Rank: 9

声望
1
寄托币
18266
注册时间
2003-1-2
精华
4
帖子
40

荣誉版主

10
发表于 2004-10-3 18:14:23 |只看该作者
谁的生活都不平淡
也为自己感慨一下吧
自己这本书,自己能读懂吗?自己都不懂,还有谁能读懂啊?
自己的生活,自己慢慢品位吧
站在窗前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6Rank: 6

声望
0
寄托币
2737
注册时间
2003-8-1
精华
4
帖子
69
11
发表于 2004-10-4 23:46:20 |只看该作者
昨晚看了,觉得很压抑,无奈。对感情,更是失望了。

使用道具 举报

RE: 空城(网络完整版) [修改]

问答
Offer
投票
面经
最新
精华
转发
转发该帖子
空城(网络完整版)
https://bbs.gter.net/thread-223873-1-1.html
复制链接
发送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