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唱诗班] 四：时空，无法诉诸文字的无人之地（上）

嘶喊的牧歌UID: 197463

每次开始写唱诗班。都要在内心经历一次折磨。选题的折磨。构思的折磨。行文的折磨。“阅读不再是一种消遣和享受，阅读已成为严肃的甚至痛苦的仪式。”吴晓东这句话中的“阅读”改成“写作”当然也同样合适。虽然我无能自诩自己这种毫无深义的呓语为写作。

自从选择“时空”这个话题为这次唱诗班的切入点后。我就陷入了自责。埋怨自己不该把这整个系列框定在“诗歌”的领域。因为自己对这个古老而幽静的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实在所知甚少。以至于根本无法仅用诗歌来表达我真正想要诉诸于文字的东西。特别对于“时”与“空”这两个如此抽象神秘以至于超脱文字境地的东西。所以。下面就以小说来开始今天的旅途吧。

“我来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的表。我把玻璃蒙子往台角上一磕，用手把碎玻璃渣接住，把它们放在烟灰缸里，把表针拧下来也扔进了烟灰缸。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我把表翻过来，空白表面后面那些小齿轮还在喀哒喀哒地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

出自于福克纳代表作《喧嚣与骚动》中的这个著名的片段。代表了福克纳小说对时间问题的探索。昆丁厌倦他生命无处不在的滴答声。于是敲碎了父亲送他的表（这只表在小说中意义非凡）。拧下了表针。却发现停止不住表内部的运行。事实上我觉得。拧下表针只不过是截断了现实与纯粹时间的桥梁而已。这一举动却反而更揭示了一个永不休止的彼岸角落、一个作为本体存在而无法被消灭的领地——时间。

为什么要说这个？因为几乎所有的作家（自然就包括诗人）都对时间这个问题有过痛苦的思考。时间是什么？是一种物质。一种人的意识在现实中的折射。一种由心感知到的虚无。还是一种神秘主义式的本原？没人知道。而诗人与哲人不同的一点我认为在于：诗人对时间的诘问更具象。这是由诗人对世界天生的体察力所决定的。来看看顾城在十三岁时写的一首诗：

我用笔的木浆，
去追赶时间的急流，
尽管是那样地用力，
还是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我那日记的小船，
为什么比白云还要缓慢？
因为它喜欢在遗忘的沙洲上停搁，
或是在冥想的漩涡中打转。

我没有任何办法，
只好在航行的第四天靠岸。

---- 顾城 《一月四日日记》 1970年

我个人的理解。顾城在这首诗里探索着时间与自己记忆与记录的不平衡性。亦即。在自己还沉浸在回忆中。流连于“遗忘”、“冥想”中时。时间已经把他“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无怪乎福克纳会借昆丁父亲之口说出“我把表给你，不是要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这样的话。

再来看看北岛诗中的两句：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 摘自 北岛 《一切》

我感觉这里面带了太多的悲观。来看看全诗：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 北岛 《一切》

北岛是我最敬畏的诗人之一。说“畏”。是因为我参不透他的诗（当然无数的诗是本人还没参透的。只是这里我说不出对北岛诗歌的真正感觉。只能以此义代之）。所以这里无能对《一切》作任何阐释。只是谨摘于此。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时间”在诗中的渗入。

（突然想起了苏珊桑塔格的《反对阐释》。暗自庆幸自己的无知。）

我以为。诗人是所有文学领域的话语人中。离哲学最近的一群。当然有很多人会反驳我。说乔伊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萨特、加缪。甚至村上春树。才是文学中真正的哲人。萨特和加缪我无力评价。但是诗人在哲学花园里所做的思考。就我来看。远比前几位要好。要精妙。因为我概念里的哲学应该超脱于语言而存在。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是一片“无人之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相信神秘主义了）。而诗歌。理所当然地。以其独有的精炼与简洁。最接近于这个无人领域（注意是接近。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进入那个领域）。更可贵的。诗歌因其对现象的直觉感知（在唱诗班系列之二中提到过）。反而少了很多哲学论调里的晦涩与隐秘。

（我现在写这篇文字时也在极力避免晦涩地行文。但发现极其困难。这足以证明我毫无诗人秉赋）。

突然想起艾略特一首诗的开头一段。大家一起欣赏一下：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
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
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
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
全部时间就再也都无法挽回。
过去可能存在的是一种抽象
只是在一个猜测的世界中，
保持着一种恒久的可能性。
过去可能存在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
足音在记忆中回响
沿着那条我们从未走过的甬道
飘向那重我们从未打开过的门
进入玫瑰园。我的话就和这样
在你的心中回响。
……

---- 摘自 T.S.艾略特 《烧毁的诺顿》

这就是我说的诗人对哲学的思考。以诗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令我想起海德格尔所主张的。人不是因为过去的发生而存在。而是因为当下以及未来所可能的发生而存在。（大意应该是这样。我记不太清了。）很玄妙不是吗。整首诗都被附上了一种神秘主义色彩。（全诗太长了。我实在懒得全部打上来。）但是我们不必去琢磨分析阐述艾略特想表达什么。正如我在系列之二所说。我们的方式只是把经验之门敞开。让这些诗句淌入意识深处。看看它们能唤醒什么。让你臆想出什么。就够了。

写到“意识深处”和“唤醒”。我又想到了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的一些东西。但是今天太累了。写这些东西实在痛苦。何况开始完全没想到这个主题能有这么多废话可书。而且我还完全没有提到“空间”。惭愧。

这次就到这里吧。不出意外。下次的唱诗班仍然是这个话题。可能谈谈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谈谈普希金和聂鲁达。继续谈顾城——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

感谢大家看我的呀呀呓语。希望大家继续关注我的唱诗班。下次见。

tideblueUID: 81386

totally lost

11yaoyaoUID: 177037

不错不错

牧歌果然是万人迷

我连沙发都抢不到

chelseaskyUID: 2124739

每次开始写唱诗班。都要在内心经历一次折磨。选题的折磨。构思的折磨。行文的折磨。

呼 可怜的牧歌在倍受煎熬 patpat  
我还在等你写李白的东西呢 :p

时间是什么？是一种物质。一种人的意识在现实中的折射。一种由心感知到的虚无。还是一种神秘主义式的本原？没人知道。

我看啊 时间是个骗局。虚假的东西。

我们的方式只是把经验之门敞开。让这些诗句淌入意识深处。看看它们能唤醒什么。让你臆想出什么。就够了。

诗人总是喜欢思考时间、存在这种东西的。“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牧歌看的书蛮多啊 都是我陌生的领域 偶估计就看了些中学生的推荐读物...

嘶喊的牧歌UID: 197463

噢。对了。还有李白那个。。。汗。

我不觉得时间是骗局。我对时间的看法就是无人之地。无法理解的神秘领域。
本来时间是人类思想中最后一个绝对。但是相对论的出现把这个也敲破了。并由此引发了全世界一次浩大的信仰危机。你可以看看西方思想史里面有写到。

对。屈原也是最早诘问时空的诗人之一。汗。居然把他忘了。
我发现自己古典诗歌超级匮乏。要向你学习。

哈哈。有人和我讨论了。不亦乐乎！:D

chelseaskyUID: 2124739

嘻嘻:D

oh 西方思想史...寒...

呵呵 李白那个不急...牧歌有空再写

燕鸥and小蟹UID: 199804

每次看到牧歌关于诗歌的文字
我都特别震撼
这令我很难相信那些文字是出于一个涉世未深人之手

今天
虽然他带给我们的只是一篇简短的文章
但如果你是诗歌爱好者的话
如果你愿意探究的话
你会发现这篇文字就像一个小小的洞口
当你耐心钻过去
就会发现洞口的后面
是一个令你惊奇的世界

chelseaskyUID: 2124739

Originally posted by 燕鸥and小蟹 at 2005-12-6 20:49
每次看到牧歌关于诗歌的文字
我都特别震撼
这令我很难相信那些文字是出于一个涉世未深人之手

今天
虽然他带给我们的只是一篇简短的文章
但如果你是诗歌爱好者的话
如果你愿意探究的话
你会发现这篇文字就 ...

我也很佩服牧歌
第一佩服他在文学方面的造诣
第二佩服他在深入思考诗文化的同时能给大家带来的积极人生态度的氛围，文人多脆弱，牧歌似乎不然。

我想到顾城那句有名的“牧场”。可是“歌”字却带来了不同的意境。

sandyluoxUID: 2138677

期待李白的...
BTW, 追忆似水年华MS很不错的样子,有人看过吗

swjtuzlrUID: 201181

才子

77糯米团UID: 2109615

呵~
当然...

imongUID: 140258

Originally posted by 嘶喊的牧歌 at 2005-12-6 10:55
本来时间是人类思想中最后一个绝对。但是相对论的出现把这个也敲破了。

离破还远着呢吧。

也许偶然戳透了的 就再也没有回来？

果小冻UID: 208370

人不是因为过去的发生而存在。而是因为当下以及未来所可能的发生而存在
喜欢这个句子,呵呵......

lingli_xiaoaiUID: 172506

Originally posted by tideblue at 2005-12-6 04:44
totally lost

恩。。。我和文人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