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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apphire_lonely

深蓝季节(zt)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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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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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09:01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从来温暖安定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换一个地方生活。但玫瑰不是,她总能在任何地方生长。不像高贵玫瑰,倒像一棵随处可见的野草。她再次来到这里。
  生命强劲坚韧。
  
  一年前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带着女人自身的惶恐。她性格里的自卑无法停息,她急于想要脱离这样的环境。
  害怕他母亲生疏刻意的眼神。害怕他的不忠贞坚定。害怕那个靓丽女子凄切的诉苦。害怕自己灵魂里的罪恶。……
  她迫切急待的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安歇的地方,让她可以迅速的想明白自己心理的禁疾。
  
  她的奶奶。那个从父亲死去后抚养她,却一直没有任何感情的老年人收留了她。她回到上海。
  只在机场给她打去电话。她说,我想过来上海与你生活。
  苍老的声音压抑不住喜悦,急促仓皇中欢喜得颤抖。玫瑰,你能来就好。
  
  人在老去以后,无论是在毅力和斗志上,都会跟着一并衰老。曾几何时她是多么厌恶他儿子的这个私生女。她从来不看她一眼,亦不叫她奶奶。从不和她说话。她在恨她。
  她不在乎她,一直不。直到儿子去的那天。有个瞬间他死命地紧握住她的手,眼睛看着她。嘴里不停蠕动,他叫她。妈,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的儿子,从她腹里诞生出来的生命,带着她的温度和血液长大的孩子。虽然他总违背她的意愿,虽然他在结婚以后很少对她微笑,虽然他憎恨她。可是,她依然是自己深爱的孩子。她俯身抱住他,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她说,儿子,妈妈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替你照顾好玫瑰。
  
  玫瑰高中下了自习,被接来医院。她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然后死去。他终于被癌细胞杀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浑身发出剧烈的抖动。另一边是他的肥胖的妻,她撕声裂肺的叫喊起来。
  她站得离她们很远,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丝毫没有悲哀的样子。她看着床上死去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上还插着管子,鼻翼已经不再有呼吸的煽动。他的脑袋光秃秃的。他因为化疗太多,头发已经全部掉光。
  
  她的父亲。她身上的血液来自他。她带着微笑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手背。这是他第一次触碰他,肉体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消失。手指已经变得微微僵硬,大概是因为输液的原因,有点肿胀。
  她在心里对他说,你早就该去了。记得向母亲问好,告诉她我想她。
  
  她说。玫瑰,以后你要叫我奶奶。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她不理她。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上去固执愤怒的拉她的手。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去学校住。
  不行。你要住在家里。我要对你负责。
  她不再和她说话,鼻子里轻声哼了一下。一直到考上大学,她没再和她有过任何交流。除了交学费的时候。
  她亦只会说一句。要交学费了。即好。
  她给她钱,零花钱。买衣服给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她的房间里。
  
  玫瑰能够明白,每个人都无法抗拒内心的孤独。年老的人更是如此。她的丈夫早年去逝。她的孩子在她的掌握中一直安然成长,也死去。她选中的儿媳拿着一大笔钱回了娘家。她在迅速的衰老,并且对自己的过去开始有悔意。
  她希望玫瑰能和自己好好相处。
  
  外界影响的改变可以纠正。而血液里的固定永远无法改变。玫瑰从不和她亲近。
  她接到玫瑰的电话。她说,我想过来与你生活。
  苍老湮缩的心脏仿被甘泉轻益填充。她想,死去的时候,有个亲人在身边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这样。她从北京逃离回来。她又回到生长的地方。否定的亲情,自卑的出生,以及残缺的家庭教育。这些都重新回到她的世界。
  
  
  
  (二十四)
  她照顾她。为她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给她念报纸,讲故事。
  她已经患上老年痴呆。脑袋里有一根血管压住了神经。她拒绝开刀,她已经如此苍老,经不起折腾。
  玫瑰能回来。真好。
  她絮絮叨叨的念。真好。真好。
  
  经常不自制地,她在床上排泄。玫瑰早晨过去伏侍她起来,整个房间便是弥漫着一股恶臭。她扯下她的床单和被套。清洗,把棉被和床下的垫子抱出去晒。她羞涩的蜷躺在沙发上,看她忙出忙进的身影。衰老暗黄的眼睛潮湿一片。清醒的时候,她非常难堪并且羞愧。
  偶尔她会对她微笑。通常是在喂她吃饭的时候。倘若她能吃多一些,她便微笑的看着她。眼神里有柔软的温情。
  
  有时候会陷入一种盲目痴傻的境地。她不说一句话,也不转动眼珠,翻来覆去的重复一句话。你要叫我奶奶。你要叫我奶奶。
  小便失禁。会突然神情严厉的训斥,但不能听清说的什么。
  玫瑰只是呆坐着,看着她。去阳台上抽烟。
  
  她把这个年纪大的女人填进自己的脑子里。在白天,她不去想他。
  晚上的时候,伏侍她睡下了。她躺下来,感到一身酸痛。她开始想念他。剧烈并且哀伤。无法入睡。
  某天。她在清醒的时候拉住她的手说。玫瑰,我去世以后这个房子就属于你的了。我没有任何留给你的东西。惟独这房子,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她死去是非常安详的。
  穿着黑色的孝衣,她对着她的黑白照片默念那两个字。奶奶。
  她开始明白,生命中必要要有爱和温暖,生活才能安定下来。
  
  时隔几个月。南方已经开始寒冷天气。她已习惯黑色的衣裤。很少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
  像深埋的孤独,看过去一片沉静。没有任何波澜。
  
  她站在暮色降临的外滩,灯火通明的城市,火树银花。她拨打出电话。
  这是她离开北京的时候最后一个打给她电话的号码。
  
  电话被接起来。喂,你好。仿佛置身吵杂区域。
  记忆里的声音,即使只一次交流,她也不忘记。像深嵌入眼睛的伤痕。
  江小姐。是我,玫瑰。
  玫瑰给自己点烟。控制住抖动的手指。
  玫瑰?女子在电话那头轻声微笑。是你呵,过得好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
  苏伟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沉默。然后是女子略带喜悦的声音。我们刚拿到定做的戒指。我们明天的婚礼。玫瑰,你会来祝福我们吗?
  会。
  ……
  
  她一直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如果没有你,我们就会在一起。如果没有你,苏伟会爱我。
  原来是真的。玫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狠狠的往手臂上按了下去。焦味浮起。她扔了烟头,往回走。路上买了三支蓝色妖姬。
  
  脑子和心灵一片空白。
  她回家以后开始收拾东西。脸色阴郁,像被人闷头敲中一棒,所有的血液翻滚出来。沉重的压在眼皮上,无法睁开。
  只带了一个小小的皮箱。穿着身上黑色的风衣。凌晨三点多,她走到机场。数码相机随身带着。夜色里,她坐在机场里。一直举着数码相机。
  没有人注意她。机场空无一人。
  
  买了最早到北京的机票。三支玫瑰在清晨全部凋谢,花瓣变成黑色。她把它们都扯下来。
  订好房间。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去了苏的家。她一直坐在小区对面的花台台阶上。盯着那一排贴满红色喜花的车。不停的吸烟。
  
  她看到思念里反复抚摩的男子,他梳了整齐的头发。白色衬衫,黑色礼服。脸上有迎合的微笑。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隔了太远。从数码相机里放大的图片里还可以看到他左边胸前别了一朵红色的花。她知道,那下面写着两个字。
  她把所有的过程录下来。
  在要求新郎吻新娘的时候。相机从手上掉落下来。她踉跄一步,接住相机。这个时候,她看见他看见她。
  
  所有的感觉在瞬间涌上心头。她再次看到他。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表诉。她想过去亲吻他,他迅然的退后让她无限痛苦。
  四个字就已经能够代表所有。她说,祝你幸福。
  她把花瓣塞进他的掌心。然后举着相机对他笑。
  她跑开了。他没有追他。他继续了他的婚礼。他的新娘不知道他们曾经得到她的祝福。
  
  没有人知道哀伤到了极至时候的感觉,那种硬生生的把心敲打开,然后把里面深藏的东西裂裂的拉扯出来。这种感觉无法诉说。
  
  她在清晨的奔跑中回忆那些心裂掉的时刻。
  她拿了他的电话告诉她。江小姐。我回来了。
  
  在自己的婚礼上,她一直小心着四处观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女子出现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彻底将这个出生卑微的女子击溃。她根本没有想到,她是不惧怕伤害和打击的。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将她消灭。
  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容容把自己的左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一直拿着电话。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
  她说。我回来了。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愿我们共同的梦能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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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她从舞台上走下来,摇头晃脑。对面有两桌人给她送了花篮,她要下去陪他们喝一杯酒。
  听说你的名字就叫玫瑰?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凑过来。
  你说呢?
  她涂了深蓝色的眼影,在摇曳的灯光下发出诡异的光芒。
  哈哈,不错。你唱的确实好听。来来来,这个是你的。男人放过一个高脚杯,倒上满满的红酒。
  她笑,带着歉意,温柔如水。先生,我喝不了这么多。
  那喝一半。喝一半上去再唱首歌。
  
  她仰头喝下半杯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嗓子,抵达心脏的时候已经灼热,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厉害。
  她又在另一桌喝了一小瓶啤酒。感觉脑袋有点晃荡。
  她凑过去,对主持DJ阿平说,放辛欣的《我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她穿黑色的长裙,头发已经拉得笔直,从两边垂下来,她从吧台上扯出一张凳子,放在台上,拿了麦克风便上去。
  她唱。
  sally哭着说
  他不再忍受
  象一个影子擦掉自我
  他不愿强夺别人的所有
  但是爱人逼他犯错
  感情在深陷时堕落
  伤了人还不罢手直到自己碰到伤口
  才懂无情的人对谁都一样的残忍懦弱
  
  judy也放过爱他的malon
  当他已决定去爱别人
  没有了阴霾幸福很简单
  单纯拥抱一个心房
  三个女人午夜交谈
  有人会坚强情断
  有人停止伤害对方
  悲惨故事太平常
  只是有人心聋目盲
  不愿意收场
  我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
  你一直留在让我哭泣的远方
  爱一直停在你曾爱我的那晚
  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你说你爱我到老
  现在我还忘不掉
  什么天荒地老
  不到最后不能知道。
  
  她的眼泪掉得厉害,音乐停止过后,她仍然唱。我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你一直留在让我哭泣的远方。爱一直停在你曾爱我的那晚,你曾经对我那么好。你说你爱我到老,现在我还忘不掉。什么天荒地老,不到最后不能知道。
  谁都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只能听见悲伤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抚摩心脏。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痛苦。她从台上缓慢下来。她说,阿平,今晚我不唱了。
  
  有人叫服务员给她送来一杯绿茶。热热的冒着气。
  她朝后面看过去。有个年轻的男人带着细细的眼镜对他微笑,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她走过去,坐下来。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你唱得很好。
  这里唱得好的歌手太多了。
  可她们没有把感情放进去。
  他看着她,直直的逼进她的眼睛。他说,我看见你的泪了。
  玫瑰仓然起身。她说,我该下班了。
  他递过一张纸。这是我的电话。我的酒吧就在这附近。
  
  她顺手拿过纸片,走出去。已经凌晨快三点了。她把外套裹上,脸上因为寒冷而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她去旁边24小时营业的店里买了一杯奶茶和一个茶叶蛋。站在娱乐中心的外面打车。
  她的电话响起来。她拿过电话,不小心把奶茶洒了出去。
  玫瑰。苏在电话那头叹气一般的喊她名字。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我以为我在做梦,原来你真的在北京。你在哪里呢?
  恩,我在北京。你在家给我电话?
  对。
  呵呵。你妻子没意见?
  她已经回她母亲家里。
  你们没事吧?她把剩下的奶茶全部喝下去。打到车坐进去。
  她跟我吵架,摔了所有的东西,就走了。她似乎知道你来了。但是玫瑰你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苏。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希望破坏你们的婚姻。一个家来得不容易。更何况,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玫瑰。可是玫瑰。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打在腿上,一滴一滴破碎开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苏,你认为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她挂了电话。无力的靠过去。一直站在被你伤害的地方。
  
  
  玫瑰在这个城市的黑夜里生活。她在一家酒吧唱歌。十天一结工资。她不知道除了这样,她该怎么养活自己。她找不到工作,在这个城市,任何东西都冷漠得可怕。
  她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究竟想要怎么样?
  
  白天她醒过来基本上已经到中午。吃一点东西她便出去散步,她总是她以前苏给他租的那所大学里的房子附近去,去看那个小小的池塘。她穿套头的毛衣和胸前有字母的休闲衣服。看上去,像学生。
  她也会偷偷去苏的公司。在城市最繁华的写字楼。她在最下面往下看,一直仰到脖子发麻。然后在路边坐着看里面进出的人。
  她从来没有看到他。她总是在他上班的时候才去。
  
 (二十六)
    
  有时候爱会变成一条绳子,活活地把人勒死。但你却心甘情愿。
  
  玫瑰就是这样想。很多时候她都会想到死,可是却舍不得。她对自己所遇到的每件事情,每个人,都心甘情愿。
  
  她又端了奶茶。到苏公司写字楼下面,坐到路边的花台上。
  手机滴滴答答地响。这个号码她太熟悉不过。
  接起来。一片沉默。
  
  玫瑰依然一口一口的喝手上的奶茶。既然人家不想说话,她也不开口。
  终于。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了。我们见见吧。
  似乎没有必要。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无聊的拿着手机。仰起头来看楼层。
  怎么,你怕见我?
  那倒不是。
  我想和你聊几句。
  就这样也可以说。
  如果我坚持要见到你呢?
  我不想见你。
  
  电话被厉声的挂掉。她听出来对方很生气。
  玫瑰无所谓地笑笑。把电话又放进口袋。她缩着脖子站起来,准备离开。再过几十分钟苏伟该下班了。
  
  她从对面迎过来。直直得冲着玫瑰而来。
  她让了一下,随即仔细看清眼前的女子。江容容。
  玫瑰只看过她一眼。她和苏伟去听音乐会的那一次,她的样子已经深深印在脑子里了。
  并不慌乱。玫瑰淡然一笑。说了一句。
  江小姐。你真厉害。
  女子挺着鼓起的小腹,神情憔悴。一脸压抑的怨气。
  你知道,只要你在这个城市,我就能找到你。
  
  其实,你应该在家好好修养的。玫瑰看着她的脸,心里没有丝毫波澜。这是与自己包括自己感情毫无关系的女子。她根本不想看到她。她亦心有怒气,她不敢去看她的小腹。那里是她爱的那个男人留下的生命。她怕她会扑上去撕咬她。
  
  容容往侧面看了一下说。上车吧,我们去找个地方坐坐。刚才给你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你了。抱歉。
  恩。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些。就凭你的能力和智慧。
  玫瑰说智慧这两个字的时候,轻蔑地瞟了她一眼。随即向她的车走过去。躲都躲不掉。
  
  她们坐下来,玫瑰要了果汁。容容要了咖啡。
  玫瑰不说话。低头喝果汁。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江容容言语冰冷,口气一点不友善。
  呵。玫瑰轻笑。江小姐你对我并不陌生啊。
  
  江容容往椅背上靠过去,把自己的身体放舒服。从坐下来开始,她就一直在打量眼前的女子。她以前看到她,只是在照片上。她请人调查过她。过去,以及现在。江容容心思细密,做任何事情喜欢知己知彼。她不允许自己败给一个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优越背景的女人。
  眼前的女子比照片上的清丽许多。没有化妆。她前几天看她照片上是花了浓妆的,看上去妖艳魅俗。江容容记得当时她对着照片呲鼻哼了一声。
  
  玫瑰知道她一直在看自己。她不脸红不急噪。边喝果汁边四处看看。她自己很少来这样环境幽雅的地方。这里消费高。
  
  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玫瑰的手机又响起来。她漫不经心的摸出手机接。
  
  玫瑰。我下班了,我们一起吃饭好吧。苏的声音温柔的传过来。
  
  玫瑰突然觉得有点悲哀。他的妻子找她兴师问罪,他却站在一边置若罔闻。他的自私她却一点都恨不起来。她如此爱他。
  她说。我没时间。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玫瑰你知道,倘若你不出现,我找不到你。他的声音突然沙哑,显然已经压抑不住悲伤,声音轻松不起来。
  玫瑰站起来走到一边。轻声说。苏,我晚上有事情。我会找你的。
  然后她挂了电话走回来。
  
  江容容神色凄厉,声音无限嘲讽。是他吧。
  玫瑰轻笑。是谁?我一个朋友。
  她神情稍微放松。
  
  玫瑰坐直身体看着江容容。她此刻在她的眼里是一个精神恐慌的女子。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而当时自己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落荒而逃。此刻玫瑰看着她,突然后悔自己当时的离开。她觉得她比想象中的差多了。
  江小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先走了。晚上我有事情。
  
  去跟苏伟约会?江容容猛得站起来。她似乎觉得只要看住这个女子就能看住自己的家庭一样。她已经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快要疯掉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爱自己,她知道她得到的仅仅是他的愧疚和怜悯。
  
  江小姐。如果你现在像曾经那样调查过我,你就知道我现在是晚上上班。
  哼。你的工作?江容容冷声哼笑。你的工作不就是勾引男人吗?
  江小姐。我真后悔。玫瑰也站起来看着她。声音依然很轻。
  我真后悔当时偷偷走掉。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样。不堪一击。江容容,我告诉你我回来了。我是想和你公平的竞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怎么会和苏结婚的。是因为爱吗?
  玫瑰说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随身带的小镜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她跟前。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脸涨成紫红色,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她明白,当时是自己用了手段她才会突然离开。她明白,自己的丈夫一直没有把心全部给她。她突然掩面痛哭。
  
  玫瑰从包里掏出四十快钱放在桌上。她那杯果汁的钱。
  然后她走过去她的身边。
  江小姐。你我从来不是朋友。最好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玫瑰大步走了出去。她一点也不同情背后痛哭的女人。她本来已经决定彻底放弃自己的爱了,在她知道她有孩子以后。可是现在的江容容让她觉得十分难受。她不希望自己爱的男人在这样的女子身边生活。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想要重新来过。
  
  那个哭泣的女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庸俗。狭隘。猜忌。……
  曾经那个安然若泰、高贵自信的女子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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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她坐在理发店里。面无表情。
  小姐。请问是洗头还是剪头?年轻的店员看着这个有些呆滞的怀孕女人,有些小心的问。
  剪短。
  请问是齐肩还是……
  越短越好。
  
  女人声音如冰,眼神始终散乱。店员不再和他多说话,照她的要求开始弄头发。
  
  江容容把头发剪得很短。非常短。露出细长的脖子和小小的耳朵。她的神情已经没有任何倦殆。
  在头发一支一支飘落下来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想,她一定不会输给那个女子。她那么劣质那么阴暗。她既然赢了她第一次,她就能赢她第二次。这已然是她的家庭。她很明白,自己的优势太明显。
  很聪明的女子。能迅速冷静下来。高贵的血液在她的体内来回游走。让她一点一点。慢慢地。警觉清醒过来。
  
  苏伟吃了晚饭,独自回家。那天他从酒店出来以后,他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见到玫瑰。但是这一次他知道,她在他附近。
  这让他很难过。他能感觉到她在,可无法不顾一切的去找她。
  他已不再是独身的男子,可以为着这个女子发疯发狂,他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用一种很凄凉的眼光一直看着他。自知有愧。他不说话,换了鞋进了房间。
  容容跟进来。问。苏伟,你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他有些震住,平时不回来,她是很少问的。眼神躲闪起来,说。跟一些朋友喝酒喝完了,就在外面住下来。
  她突然疯了一般,开始摔东西。桌上的、床上的、柜子里的……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苏伟,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她回来了。
  
  他根本不想解释什么。双手捂着头蹲下来。
  对不起,容容。我不知道该对你说点什么,但你知道,我尽力了。
  可你为什么还要跟她再见面?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听她的声音,就不自觉的跟随了上去。
  苏伟——
  她的容忍已到了极至。她冲到他身边,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放过她的。
  
  然后她开始拎了自己的包,砰地关了门,走了。
  苏伟一直没说话,也没有去拉她。等到门发出巨大的声音后他才猛得回过神来。他追出去,已经没有容容的影子。
  他急忙拿出电话来打。
  容容,你去哪?
  不用你管。
  你先回来,你怀着孩子,别乱跑。我跟你道歉。
  道歉?苏伟,你能再不见她吗?你能吗?
  他一时间沉默。他始终没办法撒谎,并且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去见她。只要她一声召唤,即使是在天边,他也会立即放下任何东西飞奔过去。
  在他沉默的时候,容容挂了电话。
  
  他需要时间来重新考虑所有问题。
  
  他回到家。打开门。赫然发现家里灯亮着。
  老公。我等你很久了。
  容容的声音从里屋透出来。我给你熬了汤,过来喝吧。
  
  于是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她摔门走了以后,又自己回来了。
  他看见她剪短的头发,吃惊不小。
  容容。你,头发?
  恩,我剪了。头发太长麻烦。况且头发吸收营养,对胎儿不好。容容笑颜如花,只是眼睛有藏不住的憔悴和阴郁。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
  她过来拉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苏伟。她轻声说。我这几天很想你。也想了很多。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但你能不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多疼惜一下我?我们的婚姻一直很幸福,你知道。如果你非要离开我们,那我不强留你。
  她开始哭起来,非常难过委屈的哭起来。
  苏伟。我那么爱你,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心似被一把高速飞过来的箭刺穿而过,疼痛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他迅疾的抱过自己的妻子。把头埋在她的短发处,鼻子酸涩起来。
  此时,他脑子里涌起的是另一张哀伤如画的蓝色面孔。她忧伤地看着他。
  
  她的哭声大了起来,紧紧抱住他。
  容容,我不会不要你们的。你别哭了,这样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他轻轻拍打妻子的肩膀,帮她放轻松一些。
  她依然紧紧抱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在心底长长地叹口气。是真的。我会负责的。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潮潮地抚摩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这眼泪的灼热。
  她唇边的微笑隐没在黑暗里。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身穿黑色亮片衣裙的女子仍然在低声歌唱。
  她的胃已经拧紧疼痛起来。她一整天没有吃饭,已喝了不少酒了。
  她仍然在唱歌。
  她的眼皮突然砰砰直跳。
  于是她抬起手臂按住眼睛。温热的眼泪滚落在手掌里。
  ]
  
  很多时候,要想清楚爱和不爱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事。往往,我们对待自己爱的人,非常残忍。而对待自己不爱的人,却异常心软。
  玫瑰摊开自己的掌心,看到一条笔直的纹路延伸到指间。没有任何分岔。
  多么残忍的命运。
  
  (二十八)
  玫瑰渐渐地开始不太适应她上班的环境。有时候客人很多,一直到三点都走不开。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唱。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喝。
  
  这天晚上十点。她刚唱完一首歌从台上走下来。迎面对着走过来一个人,一句话不说把她使劲往外拖。她被突来的外力拖拉着出来。
  酒吧外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苏伟黑得发青的脸。她心里猛地响起打鼓的声音。
  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恨恨地看着她。
  
  玫瑰低着头,深蓝色的眼影妖艳闪动。你,你怎么来了。
  不来还不知道。怪不得你晚上没时间。
  苏。我只是唱歌。
  只是唱歌?我可看着几个男人给你献酒了。
  玫瑰无言。
  
  他一直拉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用劲了全身的力气。
  
  你跟我走。苏伟拖她。
  不。我不去。我还要工作。
  跟我走。他不理她,依然拽她,往前走。
  她力气没有他大,蹲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滑行。眼泪含在眼眶里,一片晶莹。胳膊紫红一圈。
  他回头看她一眼,停下来,反身迅速脱下外套。往她身上一裹。再拖了她。玫瑰拼命挣扎。
  苏伟。你不跟你走。她再次说。
  他回过头来。右手抡起就是一耳光。迅雷不疾掩耳之势。
  
  她的头被闪向一边。半边脸刹那间红起来。他没有一点保留,这一耳光打得非常用力。十分的愤恨。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玫瑰突然笑起来了,声音凄厉悲伤。
  
  苏伟。你凭什么来管我?
  
  她扯下他的衣服,狠命的往地上摔下。转过身,跑进了酒吧。
  
  他的左手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疼痛一直往上蔓延,直达心口。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拣起自己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往前走两步,突然把自己的衣服狠命砸在地上。嗓子沉沉低吼,脸上有露出难以克制的痛苦神情。
  
  手机滴答做响,在裤袋里震动。
  他接。耳朵里传来妻的声音,老公,你去了哪里?同事们都等着你呢。
  
  今天是一个妻朋友的生日。吃完饭后,提议来酒吧喝酒助兴。他原本不愿意来,可妻子坚持要他来。她说她晚上回家打车不方便。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台上是谁在唱歌。坐下的时候只是听到很多人又喊又吵。他不喜欢这样喧嚣的环境,觉得堕落迷乱。有人跑上台去喝酒。有人一掷千金送了花篮。
  然后他听见DJ说。请玫瑰小姐到5号台,谢谢客人的花篮。
  
  他恍然抬头。那身影如此熟悉。笔直的长发,黑色的简单皮质衣裙,仅仅遮住了重要部分。
  手突然无力,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身。声音突然哽住,嗓子仿佛被人掐住。噎了一口气,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样。他拖住了玫瑰。
  这怎么可能是他心里那朵深幽清凉如花的女子。这怎么可能是他藏之若神迹的女子。内心的恐慌和绝望层层叠叠蜂拥而上,他想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隐匿起来。
  
  他听见自己木讷的声音。他说,容容,我先回家了。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他挂了电话。
  
  买了一包烟。坐在车里一直抽,直到连脑袋都迷糊浑浊起来,他才掐了烟头。踩了油门。很多次。他都差点把刹车当了油门踩下去。
  
  那个色彩斑斓的酒吧里。身着宽松衣服的短发女子端了一杯茶,似笑非笑得看着台上的黑衣女子。她听得出来,她虽唱了不怕不怕,她的声音却抑制不住的抖动。她在跟着音乐纽动,明晃晃的水珠子掉下来,长长的头发遮下来。她还是知道,那不是汗水。
  
  音乐雷动呼喊声如潮的迷离地方。
  
  那个黑衣女子的眼泪。只被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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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1:37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往往当我们爱得太厉害的时候,确认别人是否停止了爱是不容易的。
  而当我们根据爱的主要效果来判断爱时,它更像是恨,而不是爱。
  
  就是这样,苏伟开始恨玫瑰。
  
  很多时候他握着自己的电话看着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的看,就是按不下去。他觉得玫瑰应该自己来找他,应该给他一个解释或者善意的谎言也好。
  可是,她没有。她甚至没有一个消息给他。
  他在心里觉得,她是抛弃了他。内心纠缠的愤怒和被欺骗的感觉把他折磨得心力绞痛。
  
  玫瑰那天晚上以后就离开了那间酒吧。她去了另一家。
  那个给她名片的带眼睛男人,叫周末。是这家酒吧的舞台监制。
  
  玫瑰过去的那天晚上,就是苏伟打她的那个晚上。她一直觉得有人在黑暗里用眼睛看着她。她能感觉到眼光中的刀子。但她不知道是谁。
  下班以后。已经三点多接近四点。一起演出的女子要一块去吃消夜,玫瑰独自离开。她站到另一间酒吧外面。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周末走出来,左右都是漂亮性感的女子。
  她的眼睛已经变得红肿,她朝他走过去。递过去名片,她说,你这里还需要歌手吗?
  周末看着她,眼镜片下面闪烁五彩的光。
  她裹着深灰色的棉大衣,脸上的浓妆被擦去了不少,红着眼睛有点脆弱的样子看着他。
  恩。需要的。优秀的歌手我一直需要。他说。如果你来,我很欢迎。
  那么。那边酒吧我就不去了。你要先付我十天的工资。因为那个酒吧会扣掉我这一次的工资。
  没问题。
  
  周末从一个美女身后伸出手,她只轻轻碰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我会早点过来熟悉舞台。
  然后回头便走。
  指尖微凉的感觉幽暗的传递过来,他的脑袋一下子通透了过来。看到她的急速走开的背影。
  
  这个女子每天晚上都会去买一个茶叶蛋和一杯奶茶。周末知道。他已经留意这个女子快一个月了。
  她终于在慢慢靠近他。猎人一样的眼睛。他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上了出租车。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觉一阵悲伤有点失落。他推开身边的妖娆女子。默然无声的离开。
  
  没人知道她心里多痛,血凝结成石块,沉重打下来,生疼。
  她只能无言。她该如何穿越这洪荒的伤口,去抚慰他的伤痛。她并没有对不起他。
  
  她依然每一天都去他办公的地方,仰头看他上班的楼层,很多次她几乎都快冲上去找他,去拥抱他。可最后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高楼。
  
  
  
  爱情和火焰一样,没有不断的运动就不能继续存在。一旦它停止希望和害怕,它的生命也就停止了。
  苏伟终于没能忍住,来找玫瑰。
  原来的酒吧她已经不在。他站在酒吧外面打她的电话,没有人接,他不停打,一遍又一遍。他在酒吧外面来回地走,来回地走。
  
  前面酒吧有人闹事。在门口扭打起来。有男人的怒吼。臭婊子,你以为你多纯洁高尚……
  有人推推攮攮,有人劝告。
  他低头继续打电话。又有声音传过来。玫瑰,玫瑰去倒杯茶过来,给王哥陪个理。快去啊,别愣着……
  耳朵哄哄传来雷鸣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刀尖上。
  
  她站在那里。脸上有失措和默然的表情。她突然看到他的脸,木然失色。他走到她身边,突然狠命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了过来,用全身的力气捏住她的肩。牙齿紧咬。她听见他的血液流动汩汩声音。
  然后他摔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崩溃地哭,大声地哭出来。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让他离开她的视线,她将再也看不到他。
  她哭着喊他的名字。苏伟。
  追他。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跑上去。苏伟,别走。她又哭又喊。
  苏伟。我求求你听我说。
  
  男人的脚步一点不慢下来。他的拳头紧紧握住。他不敢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回挥出去那一拳。
  她终于追上他。扑上去抱住他。
  苏伟。别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我只是唱歌,我只是挣钱。我要活下去。我只想要在你身边活下去。我不想拖累你的生活,我想把自己照顾得好一点。我那么爱你,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你都已经结婚了。你马上就要做爸爸了。我能怎么办?我不能左右你思想,我不想你为难,我不想你为了我而苦恼。我的愿望那么简单,我那么容易满足,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呆着,能够看到你。就这样而已……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天气十分寒冷。她只穿了单薄的演出衣服。她哭喊着在他的背上软了下去。
  
  他的眼泪急速冲过眼眶。他反身过去抱住她软弱滑落下去的身体。把头紧紧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冰凉,并且瑟瑟发抖。
  她别过身体,趴在地上剧烈的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罢休。酒精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渲染开来。
  
  你该带她去医院。
  周末站在玫瑰身后。他递给他一个包和一件棉袄。
  苏伟抬起头看到这个精瘦的男人。他看不清楚他镜片后的眼睛。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今晚的事情和玫瑰无关。她已经喝了很多酒了。还有,如果你爱她,你应该好好照顾她。如果不能给她幸福,你该早点放了她。
  他说完就走。背影长长地投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才把衣服给她裹上,抱了她就往停车的地方跑过去。
  她像一只折翼的蝴蝶。轻易的跌落下来。头发在寒冷的深夜空气中飞散开来。
  她在颠倒中看着这个世界,感觉无比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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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2:08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苏伟抱着玫瑰跑过去,仿佛有人依着他的车站立。走近了一看,容容站在驾座这边的车门旁,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的手差点软了下去,抱着的女子被掂了一下。
  
  容容。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声音,眼睛依然不眨。眼泪却直直地掉下来。
  苏伟低头看了玫瑰一眼,她在挣扎着。迷糊中听到她的名字,玫瑰像被强行注入一针兴奋剂,中枢神经刹那恢复意识。只是身体软弱无力。
  
  苏,你放我下来。玫瑰用手抓着他的肩头,努力地想撑下来。
  苏伟把她轻轻放下来。她脚上没有鞋子,赤裸的脚本来已经麻木,根本无法站着。玫瑰倒了下来。
  苏伟一把再抱起她,说。玫瑰,别乱动。没事的。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容容,你让一下,我要送她去医院。
  
  没想到三个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江容容此刻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她要是不跟着苏伟出来就好了。
  她不让。仍没有话说。
  怀里的女子颤抖的厉害,她非常冷。她开始挣扎,试图从他怀里跳下来。
  
  他的脸上有恼火的表情,开了车门,他迅速跑到另一边。把玫瑰放在副驾座上。他走到这边来,看着他的妻子。
  容容。我必须送她去医院。
  他去拉她,拉不动,她仿佛被铸在门上一般。
  你究竟想要怎样?苏伟急了,他看到车内的玫瑰难受的蜷缩起身体。
  
  苏伟。你今天晚上若非要带着她离开,你只能从我的身上碾过去。
  江容容的眼睛始终未眨过一次,眼神决裂。
  
  苏伟。你觉得你对得起我吗?我是你的妻子。我大着肚子站在这里,你却抱着另一个女人。你觉得……
  她再也说不下去,眼睛被眼泪涨得通红,却忍着不掉出来。
  
  苏伟轻轻叹气。他说。
  容容,我对不起你。现在我都不知道还能给你解释什么,让我送她去医院,好吗?
  不。苏伟,你把我当了什么?我是你的妻子啊……
  
  车里的人自行开了车门,脚在地上受不住力,连滚带爬的拌了出来。他们同时回过头去,看到摔在地上的女子。她身上裹住的大衣此刻跌散开来,身体大部分暴露在外面,光脚,脸色苍白嘴唇乌紫。
  她着急仓皇的站立,苍白的脚赤裸的踩在地上,小腿的青筋在寒冷的空气中突出起来。她的大脚指头很用力的抠着地面,她在扶着车门想努力地站起来。
  
  苏伟的心像是被人活活的撕扯。他看到玫瑰这样子,他的面前挡了容容。
  
  女人就是这样敏感的生物,她永远不容许自己心爱的男人或者东西先弃自己而去。她要在所有的地方占优势。她比他快一步。真的,就只快一步。
  江容容在苏伟的前面一步绕过车子,站在玫瑰身边。
  
  她看着玫瑰的脸。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女人。
  在咒骂的同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了玫瑰一把。
  
  玫瑰刚好半直起身体,被这突至的强大外力剧烈弹开。她右边的脚来不及后退,直生生的蹩过去。她听见自己惨烈的叫声,瞬间穿破漆黑的夜空。
  
  他觉得世界已经坍塌。
  苏伟一把拉住自己的妻子,她的情绪异常激动。他看到玫瑰扭曲的摔在地上的身体。心里千万把刀子在刮。
  
  黑色和苍白的身体。玫瑰能感觉右脚拐传来剧烈的疼痛,同时她感觉小腹有针刺的感觉麻麻的蔓延到全身。她再没有一丝力气。
  她再次被人抱了起来。是周末。
  
  他听见她的叫声。其实他一直站在酒吧的门口,他没有看到苏伟的车子发动。直觉告诉他出了事。然后他听到玫瑰的叫声。凄烈地疼痛的叫声。
  他看到地上的她,仿佛一只黑色的蝴蝶。又仿佛是一只迅速颓败的花朵。
  
  右手揽过她的腰,轻易的把她抱起来。他回头看了苏伟一眼。没有一句话。男人之间的眼神,已经很明白的传达了一种轻蔑的感情。
  苏伟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受不了他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受不了自己的软弱。他推开容容追上去挡住周末。
  
  你要带她去哪里?
  你没有资格问我,现在看来,你的责任是那个女人,不是玫瑰。周末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短发女子。此刻的她像一只愤怒的狮子。
  
  周末感觉自己的右手有液体在慢慢被浸染,温热的液体慢慢浸染的感觉。他闻到一股甜腥的血的气息。玫瑰支起脑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周末。带我走。然后全身突然松软下来。
  她昏迷了过去。
  
  周末来不及去自己的车。迅速的打了车,往最近的医院奔过去。
  他看到自己满右手的血液。深红色的,粘稠的。那些血液顺着玫瑰短短窄窄的黑色裙子缓慢迅速的淌出来。他两把把自己的衣服翻下来,铺在玫瑰身下。
  
  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三十一)
    
  
  苏伟一直开着车跟在他们后面。他的妻在他身边。
  红绿灯交换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走错了场景。这似乎是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错了角色和位置。
  
  玫瑰被马上打上了液体。推往手术室。
  
  他们三个站在外面。彼此之间隔了很大的空隙。默默地等。
  大概十秒。容容走到苏伟身边。她已经平静下来。
  苏伟。如果你现在跟我回家,我会忘记今天晚上的所有事情。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难道我们两个人没有她一个人重要?老公,她不是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坚强挺住整个晚上的短发女子终于在灯火通明的医院通道里哭泣出声,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以及她痛苦的面容。
  
  他迅速的看了墙角那个抽烟的男人一眼。他根本没看他们两个,他只在不停地看手机。
  
  等了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看着她。说话。
  容容。等一下好吗?她没什么事我们就走。
  他看着自己妻子惨白的面孔,现在才开始担心她的身体来,她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他扶着她在旁边坐下。
  
  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了。他的妻子已经靠着他睡了过去。他又不能立即迎上去,空空地看着周末走过去的身影。干着急。
  他听见医生的话。
  
  病人体质很虚弱,我们刚给她洗了胃。她受过剧烈碰撞,小孩已经保不住了。需要马上手术。
  谁是她的家属,过来签个字。
  
  两个男人像是同时被人泼了硫酸,直溜溜的从眼睛鼻子耳朵里一直腐烂侵蚀到心脏。
  
  苏伟感觉自己的心脏火辣辣的灼烧起来。他把容容推放到一边。双手竟然控制不住的剧烈抖动。
  周末的脸色非常难看。他没有任何表情和语言。
  他向他走过来。苏伟刚站起来迈出去两步。
  一把拖了他过来,他向他抡过去一拳。
  
  苏伟踉跄的退后几步。他不看周末,他看着医生。问。
  医生,我是他家属。在哪里签字?她有危险吗?
  护士递过来一个本子。给他一支笔。
  他觉得这支笔有千斤重,居然无法提起。他哆嗦着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名字。
  
  周末没多说一句话。扭头便往外面走。
  医生护士急急地走进手术室。灯再次亮起来。
  
  苏伟长长呼吸,背靠着墙壁摊了下来。一回头,看见椅子上的妻子,用一种异常仇恨恐怖的眼光看着他。
  他感觉背上有无数条阴冷幽暗的蛇,吐着芯子顺沿而上。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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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他们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彼此没有一句话。各自心里都盛满了心事。
  
  周末本来想离开。实在不放心,又留了下来。
  江容容动了胎气,险些昏厥过去。送去了医院的病房,挂上了点滴。苏伟打电话叫来了他的母亲。这个时候他显得非常焦虑,手上全是烫灼心肺的碳火,他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两个男人。都面无表情,一起抽烟,沉静得仿佛拎得出冰块来。
  隔了几分钟,却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两个男人同时往后面的手术室看了一眼。灯依然亮着,不过才过了半个多小时,却都觉得过了几个春秋似的。心都提在嗓子口上,又都坚持着不发一言。
  
  男人在这点上明显迥异于女人。即使是彼此都关心爱着的女人或事物,也都能各怀心事,不讨论亦不需要同类的安慰。仿佛只是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苏伟的烟抽完了,他扔掉空的烟盒,没有看周末。大概是想离开去买烟,但又舍不得走。于是站在原地犹豫。
  周末递过来一支烟给他。
  接了。说了一声,谢谢。又都沉默了。
  
  有部电视剧。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周末看着自己的烟头,低声说。
  什么?
  中国式离婚。前段时间天天都播的,我没事的时候喜欢看看电视。
  没看过。如何?苏伟看了一眼周末。隔着反光的眼镜片,他依然看不透他。
  
  里面有一句很不错的话。是这样说的——对于婚姻来说,什么是最可怕的呢?是背叛。但背叛又分好多种。具体来说,有三种。一是身体的背叛。二是心理的背叛。三是身心都背叛。我们很多人,往往只重视第一种和第三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身体的背叛。其实,仔细想来,倒是第二种最可怕。身体的背叛算什么?人活一世,有几个能不出一点差错,能一直清醒正直直到终老?总有彷徨和意志脆弱的时候。而心理的背叛何其难堪和严重?你想,心都不在一起了,还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多么残忍多么可怕。
  这样的婚姻,坚持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周末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只是在随便说一个电视情节。说得慢,并且没有任何表情。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连接说出来。
  
  苏伟听了下去,感觉自己的心从嗓子口又跌落回心窝。重重地绊下来,碎了一胸腔。
  
  他们同时听到身后手术室的门推开的声音。一同跑了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放松,说了一句。手术成功,留院一周,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便可以出院了。
  停了一下再说。
  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吧。年轻人不注意,怀了孩子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还好发现得早。以后别这么粗心了。
  转回头吩咐护士。把病人送去病房。
  
  苏伟急着问。医生,她没事了吧?
  没事。只是体质太差,营养不均衡,加上长期睡眠不足。怀了孩子还喝酒,又受了冻。以后要注意些。你应该多关心她一下。
  
  玫瑰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单薄的似一张透明的白纸,眼睛合上,长长的睫毛暗淡阖上。
  
  会哭的人不一定流泪。
  苏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整个夜里,从他一见到玫瑰到现在,他一直在拼命忍住眼泪,但此刻见到灵魂里深爱的女子。像凋谢的蓝色玫瑰,黑暗一片。他的眼泪迅速冲破眼眶,决堤而下。
  周末一把拉住他。
  
  他在他耳边说。
  你应该去你妻子那里,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你才有资格过来看她,她为你已经付出很多了。若你想她好得快一点,就别让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周末的声音低沉,但非常有力。这个时候,这个置身事外的男人,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他。
  
  苏伟看着周末。我想守着她醒过来。
  周末不说话,只是把头往后瞥了一下。他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走廊的尽头。苏伟看到自己的母亲。她的眼光射出无数把刀子,刺得他一片混乱。
  
  你有太多事情没有处理好。我会好好照顾玫瑰的。
  周末松开他的手。大步走开。
  
  他深呼吸。把脸扭到一边,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向着母亲走过去。
  妈。容容怎么样?
  
  她的耳光厉声抽过来,带着满腔怒火。
  空荡荡的走廊回响着这个耳光声。她吼自己的儿子。
  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心里无限绝望和难受。这个她认为无比优秀的儿媳,始终得不到儿子的认可。他否定她的认可,这让她对自己有怀疑。她是出色能干的女人,她不允许任何一点怀疑。她把这愤怒放逐到玫瑰身上。
  
  你竟然为了一个小姐连自己的妻子都不顾,那么肮脏的女人。容容居然还大着肚子跟你到医院来。苏伟,你还是人吗……
  他默不着声,脸上没有任何感觉。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他突然打断母亲的话。
  我要和容容离婚。我要离婚。他说。
  
  她突然感觉头晕,所有的气血直冲上头。站立不住,她扶了墙壁跌坐到椅子上。苏伟瞬间惊醒过来。
  妈,你怎么了?
  
  她抿着眼泪,身体颤得老高。哆嗦着嘴唇说了一句话。
  苏伟,你要把我气死吗?
  他慌忙蹲下来抱住母亲。妈,对不起。我们去看容容吧。
  
  是谁说生活就像电视剧的?根本不可能,生活就是生活。直逼的可怕和残酷,都得自己面对。
  根本不可能水来土掩。
  
  (三十三)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
  先是母亲的脸,忽明忽暗的出现。她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只是听到她在喊她。
  
  玫瑰,玫瑰,玫瑰。
  她急着往前跑,想要看到母亲的样子。她说不出来话。然后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她听到母亲说最后一句话。玫瑰,要好好活着。
  
  她又梦见他。在明晃晃的机场大厅。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种感觉,她看到他向她走过来。身后面是一片明亮的灯光,他带着少少的微笑,空气里突然都是阳光的味道。自己突然慌乱不安,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靠近的同时,她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所有曾经说过的话。
  不停的翻自己的大包,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要找出自己的身份证,她要他知道,她从未骗过他。
  她把蓝色玫瑰送给他。把刺出血的手藏在身后,没有给他看到。原来这爱情。从一开始就带了疼痛和血液。
  而她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把灵魂都依附了过去。
  
  轻轻地低头呼吸。她感觉自己就像他手上的玫瑰,愿意为他盛开一夜,然后心甘情愿的凋谢。
  
  ……
  
  她又梦见一个带血的婴儿,冲着自己大声哭泣,声音渐渐惨淡下去。然后只剩一滩血迹。
  这个梦境如此清醒。后来许多日子她都重复的梦到。
  
  她感觉自己心好痛,呼吸窒息难受。仿佛有人生生地要切开她的肉。惶恐中她感觉有人抓住她的手,轻轻摇晃她,给她擦汗。
  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孔。她的脑子还停留在梦境,瞬间还不能确认眼前的男子。
  
  直到他轻声说。玫瑰,你别再流泪了。枕头都换第二个了。
  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有点不愿意,但忍不住眼泪,它仿佛不受她的控制。她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如此赤裸的暴露给一个男人。她把头偏到一边。
  
  积蓄了很久的力量。她才说了一句话。
  医生说。我,有孩子了,对吗?
  
  周末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玫瑰,你先好好休息。
  不。不。他是不是没了?是不是?
  
  她把头半抬起来,一眼睛的闪亮,身体带动着连床也跟着抖动。
  周末叹气。是。孩子没有了。
  
  梦境如此清晰再现。她突然拔掉手上的针头,血喷涌而出。她也不顾。翻下床跌落地上,又急速爬起来,站立不稳,脚和腿都在剧烈发抖。她突然发现自己如此无力。眼泪拼命往下掉,她用手去擦。手背上全是血和液体的混合,擦了一脸红色。她的脸看上去如此令人战栗。
  
  头发蓬乱,血液和眼泪混合,眼睛通红。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失去了和她有如此亲切关系的人。
  她再一次失去唯一的亲人。
  
  她终于控制不住。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
  声音响彻整个房顶。所有的灵魂轰然间一起哭泣出声,她听到自己胸腔劈劈啪啪绽裂的声音,断裂的肋骨把她的皮肉刺得滚痛。
  这疼痛让她无法把持身体。她只能爬在地上。
  
  旁边带眼睛的男人,死命地掐住自己的大腿。手指深深地陷下去。他在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泪。
  他不敢走过去抱她。仿佛被摔成粉碎的玻璃,无法靠近,一旦捧起,便会扎出满手血液。
  
  此刻苏伟在车上,他刚载了妻子和母亲从医院出来。他突然感觉眼睛盲目,耳朵失灵,胸口一阵凛冽的痛。车子剧烈的晃动,他慌忙踩了刹车。
  
  那种深爱着的骨肉分离的痛苦,倘若经历过,总会感同身受。活着,竟然比死去更难忍受。
  一滴泪水都如此千斤沉重,何况是奔流不息的眼泪。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凋谢的玫瑰会再度开放。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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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周末一直看着玫瑰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才抱起她放回床上,叫来护士重新给她挂上液体。从这开始,她不再说话。
  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整整七天。她没有说一句话,巨大的悲怆充斥着她整个身体,她不说一句话,非常安静,让人害怕。眼睛盯住任何一个地方,就很久不转动不眨,然后突然掉出眼泪。
  周末一直守着玫瑰身边,照顾她,喂粥,给她念任何杂志,跟她讲话……
  
  第七天的傍晚,护士拿了出院通知单过来。递给周末。
  病人可以出院了,但她有点轻微的抑郁症。回去以后要多陪她多和她说话。让她从阴影中走出来。
  周末接了单子,不停点头。
  心里空空荡荡的,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但他从未稍离。
  
  他拿了单子放进自己口袋,俯身看着那张失去表情的脸。轻轻说。
  玫瑰,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玫瑰,你跟我说句话好吗?你这样我……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说不出来话。眼泪颓然落下,大滴咂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迅速滚了下去。
  
  她仍然没有声音。木然缓慢的抬起手去擦周末脸上的眼泪,手还没够上,自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门被推开。苏伟一脸焦急站在门口,看到两人对着流泪的样子,心里猛然一惊。他走过去,揪开周末,低声闷吼。你在干嘛?
  周末看他一眼,甩开他的手。
  你来做什么?
  
  苏伟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转过身看到病床上的玫瑰。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头偏到一旁。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想见他。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
  苏伟走过去想说话。周末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门外面。
  
  两个男人站在走廊上,相互对持。
  周末看着苏伟,他对他说。玫瑰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她有抑郁症的前兆,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我来看她?
  可你总是伤害她。你保护不了她,你自顾不暇。
  你凭什么和我说这些?
  我的自由。
  
  苏伟被镇住。他确实没有自由,就连他现在跑来医院也是背着母亲和妻。他根本无法面对玫瑰。
  
  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不能给玫瑰幸福,请你松手,让我来。
  周末转身进了病房。关上了门。
  
  他盯着淡黄色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离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痛苦神情。
  
  玫瑰仿佛已经睡着,呼吸均匀,脸色平静。
  周末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来,看着她的脸。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在台上唱那首歌,黑色的头发流泻下来遮住脸膀,声音十分悲伤。他不由得端酒杯的手抖了抖,抬头侧脸过去看她,从她的角度,刚好看到明亮硕大的眼泪从眼角不断的流出来。他的心被恨恨地抓住。
  从那以后,周末就注意到了这个言语极少的唱歌的女子。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办理手续。
  等到弄到以后都快十一点了,他急急地回病房。他们要在十二点之前出院。
  跑到病房里,一切都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可是,玫瑰不见了。
  玫瑰不见了。
  
  周末喊。玫瑰,玫瑰。
  没有回应,他跑出去找,走廊上找,开水房找,洗漱间找,值班室找。都没有。他问所有看到的人,有没有看到她。
  
  终于有个小护士一脸平淡地告诉他。
  她啊,半个小时前就走了。我还跟她打招呼,她理都没理。
  ……
  
  僵硬的感觉爬满他的全身,过了一分钟,他才回神过来,调头往医院外面跑。心里想,她会去哪里呢?她会去哪里呢?
  
  他跑得非常快,没有任何停顿。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女子要是突然就消失在他生命中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觉得,他终于找到这个自己想要的女子了,他等了三十年的女子。无论她有多伤多惨。他都愿意在她身边。
  
  他要找到她。
  
  (三十五)
  
  周末顺着医院出来。开了车,四处看,没有人影。他想她肯定打车走了。他又联系不到苏伟,心急若焚。
  他不停打她的电话,没有开机。
  
  他又把车开回医院,停在大门口抽烟。
  有人轻轻敲打车窗,他回过头。
  
  玫瑰站在车外面,眼神无辜。用手指不停敲打窗户。
  
  他恍惚有些做梦,连忙开门下车。走到身边一把抱了她。
  玫瑰,你跑去哪里了?
  她身体轻微挣扎,推开他。拉着他往一边走,也不说话。
  他跟着她走。一直走,走得很快,她似乎很熟悉路。脸上露出着急的表情。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隔了医院两条街。一家很大的花店。玫瑰径直走了进去,蹲在一个花瓶前面。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面全是渴望。
  
  那里面有几朵盛开的蓝色玫瑰。异常妖艳美丽,闪出幽幽的光芒。
  周末一时间看得愣住。
  
  店员小姐走过来,微笑着说。
  先生,是你女朋友吗?她刚才就来过了,我问她买不买。她点头,我说今天这花特价了才二百五十块钱一支。结果她就跑了开。原来是找你去了。
  先生,看你女朋友挺喜欢的。
  
  周末蹲了下来,轻轻地问。玫瑰,你喜欢吗?
  她点头。
  那把这几支都包起来吧。
  
  小姐笑得非常温暖,连忙答应了,捧了花儿过去。
  
  玫瑰站起来跟着她,好似怕她弄坏或者抢走一样。
  她越来越像个孩子,脾气神态举止。后来捧着包好的蓝色妖姬,玫瑰向周末笑了一下。这笑,淡定纯洁。仿佛从未开放的花朵。
  周末却异常难受,他看着她的笑,十分难受。倘若她大哭或者大闹甚至要自杀,怎么他都能接受。惟独这样的玫瑰,才让他觉得害怕。
  
  他们又走回去,玫瑰一路抱着花。只看蓝色花朵,也不看路,几次差点撞了车和人。周末只得紧紧揽着她的肩,不敢松懈。
  
  远远地苏伟就看见他们走过来。他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了。他站在周末的车旁边,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他紧揽在怀里。蓝色玫瑰放出异样的光芒,他看到玫瑰苍白脸上的笑容,映衬车蓝色玫瑰花瓣,像是画里的精灵女子。
  他沉默地看他们走近。心里百样滋味。就在来医院的这个上午,他已经把离婚协议书送到了容容手上,他已经签了字。
  
  周末看到了苏伟,他朝他点点头,算是招呼。走近他身边,玫瑰才抬起头,苏伟的脸就在她的正前面。他叫她,玫瑰。
  
  不过才一秒钟不及,玫瑰惊声的尖叫破裂而出。她惊恐地看着苏伟,神色刹那聚变,她死命抓住怀里的玫瑰花。拼命的往周末身后藏。花刺刺破了手指手掌,血液殷红。
  
  玫瑰,是我啊。苏伟被这突然的变化打击得体无完肤,他叫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愈来愈恐慌,仿佛面临凶猛的毒蛇异兽,躲在周末身后瑟瑟发抖。
  苏伟眼里含满了泪,他看她的眼光变得模糊。他伸手去想去抱她。
  
  啊——
  这一次的尖叫比先前更加惨烈。她用手里的花拼命打过去,一下又一下。蓝色妖艳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每一片上面都反照出苏伟绝望痛苦的表情。
  
  周末用力推开了苏伟。
  我昨天已经告诉过你了,玫瑰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为什么还要来刺激她?你看看她现在,她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周末抓住苏伟的胸口衣服,他想打他。
  玫瑰哭得几乎接不上气,她看到手上完全破碎的花朵,花瓣洒了一地。她啜泣着蹲下来捡落在地上的蓝色花瓣。眼泪一滴一滴打上去,掩盖了花瓣上男人痛苦的脸。
  
  周末松开了苏伟。他说,你走吧。等她好一点你再来找她。
  
  他的心已经碎了,这刻如果可以,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得这个女子的认同。可是,她竟然不认得他了。她对他充满了恐惧和害怕。
  
  他一直看着周末把玫瑰扶上了车。玫瑰不停流泪,神情天真盲目。他走到周末这边递过去一张纸片。尽量平静地说。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玫瑰有任何事情请尽快通知我。
  
  周末点头,然后踩了油门。
  
  他站在车后,感觉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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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4:04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我们经常会说,女人是自私小气的动物。其实,男人是比女人更加自私的生物。他们要得到心里爱着的女人或者事物,往往不动声色,心平气和。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家里。两室一厅的小套间,有电视冰箱洗衣机。阿姨每个星期会来两次,打扫房间和洗衣服。
  单身男人的住处。简洁干净。他不带女人回家,如果有需要,他会去开房间。
  玫瑰是第一个住进这里的女人。
  
  周末没有带玫瑰去医院检查,她的失常是需要心理治疗。某个无人时刻,男人会点烟独自沉思,衡量带她去看了医生的后果。
  两种。
  一是离开他。拒绝他任何帮助,毕竟他们只是简单的合作关系。二是谢谢他,再离开。她对他毕竟没有任何感情。最多就是经济上的帮助。依照她的性格,她会还钱给他。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宁愿让她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生活,至少还会有快乐和开心的时候。
  
  他陪她看电视。给她买零食。爆米花、葡萄干、瓜子……然后坐在她身边看她象孩子一样看动画片。好象她从小就没有享受过这些快乐,显得十分投入。
  
  两天后。周末下午去酒吧安排事情。这段时间他都选择下午去一下,然后安排事情,尽量抽时间回去陪她。
  走进酒吧,他就看见苏伟。
  他的样子很憔悴,似乎经历过许多难磨的事情。眼睛里透出许多疲惫。
  
  苏伟看见他走进来,起身的很快。他走过来,说。
  我来过两次了,他们都说你下午会来。今天我专门在这里等你。
  哦?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玫瑰怎么样了?
  她很好。
  她需要治疗,她从小就生活的很不幸福。她需要去看医生。你,你带她去了吗?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心理医生,可以带玫瑰去看看的。
  不需要。她生活的很好。我倒是觉得如果她能把痛苦的回忆全部忘记,是最好的事情。
  
  周末不再看苏伟。他的神情有疏远和轻视。他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他总是伤害他想照顾的那个女人。但最可恶的是,她心里爱的是他。
  苏伟走过来拉他。周末,你不可以这样对玫瑰,她需要治疗。这样下去,她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周末甩开他的手。不再说话。
  
  苏伟从包里拿出一个黄棕色的大信封。厚厚地一叠。再把周末拖到一边。
  他把它递到周末手上。他说。
  周末。这里有几万块钱,玫瑰最近不好,需要照顾。我现在身边很多事情还没处理好。她需要你的照。拜托你。
  他把钱递过去,大拇指后面的皮肤上突出大大的青筋。
  
  周末有刹那的出神。没有接钱,他盯着苏伟的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其他意思。真的。我只是希望她生活的好点。在我没有办好所有的手续之前,玫瑰是你在照顾。这是应该的。
  他说的真诚,也急切。
  
  周末心里的怨恨和嫉妒来的突然。他一把打掉那个信封。低声诅咒,语气并不友善。
  我想你明白。玫瑰既然在我身边,我就会倾我所有能力保护她。我不是你,不会给她伤害。你要知道,到现在,她都还在疗伤。我相信这是一个过程,只要我守着她度过了这段时期,她就会平静下来。她不需要医生,她自己就能治好自己。你的钱,应该拿回去给你的妻子。玫瑰,有我就够了。
  
  人都说在爱着的人智商是低下甚至为零的。苏伟才恍然大悟过来。这个男人也是爱着玫瑰的。他在心里突然明白所有的事情。以及从他第一眼看到周末的时候,他眼睛里透出来的敌意。
  
  两个男人相对了很久,没有声音。
  苏伟低头捡了信封。一句话也没有。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有的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三十七)
    
  有的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周末发现玫瑰渐渐地有些变化。她会时常的流泪,又好象急着想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晚上他会让她休息了自己再回房间休息。但她总在睡一会以后爬起来,跑去阳台上站着,一句话不说。
  有几次他早上醒过来,看到她还站在那里,脚指头已经麻木。他走过去一动她,她就直挺挺地倒下来。
  
  她似乎在无声的崩溃。没有任何征兆。
  
  玫瑰始终没有说话,仍然发不出声音。
  这一天,有些风。周末站在阳台边抽烟,玫瑰走过来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好象有要求。
  他问。玫瑰?
  她拉他,往门口走。
  他跟着她。问,玫瑰,要去哪里?
  她着急,眼神越来越透明,仿佛玻璃弹珠上的水,轻易穿过。她翻出自己的小包。周末把它放在她住的房间的小柜子里。他终于知道,她这段时间在找什么。原来她在找自己的东西。
  她翻出自己的包。从后面把包倒提起,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了一地。她抓起一把钥匙。递给周末。
  那是她自己房间的钥匙。她想回去自己住的地方。他想,终究还不是心里的人,所以就算在一个屋檐下,她都不能放松平静。
  她一直都在寻找。
  
  他拿着要是问她。玫瑰,你是要回去?
  她恍若失真。没有思考地盯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事实上,她这么多天也一直没有任何反映。瞳孔里的光,始终凝聚不起来,今天终于用眼睛看了他。却并不是对他有所表示。他突然有失落,但并没有表现。
  
  他带着玫瑰回去她住的地方。平民的小房。她住一楼。径直走到那见墨绿色的小铁门跟前,玫瑰眼神愈来愈焦急。周末拿出钥匙。
  
  他迈进去房间。有点潮湿有点阴冷。小小的单间,有隔开的卫生间。简单的布置,并不温馨。他看见床头的柜子上有相框。照片是玫瑰和苏伟,男人笑容亲切,女人明眸皓齿。拼起来,就一个字可以诠释。爱。
  他悄悄地把相框扣了下去。
  
  玫瑰进来房间,有些迟疑。但迅速反映过来,开始熟悉起来。
  翻箱倒柜。她在找东西。
  
  周末坐在床上,看着她。心里恍然有一种深切的感觉。
  她始终不是他的。她始终要离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笔直的线路,没有多余的痕迹。是谁说的,这样的掌纹代表着许多以外和夭折。
  轻轻叹气。他握住自己的手。他看见玫瑰看着他,手上拿了一个数码相机。她看着她,嘴唇哆嗦。想要极力说出话,但始终没能开口。
  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她开始全身剧烈抖动。相机掉了下去。玫瑰站立不稳,柔软地倒下来。被不想记起的回忆折磨得筋疲力尽。
  她该是一直都在努力想要记得什么,但始终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脑子。
  
  周末惊慌失措。起身拿了相机。抱了她上车,极速向医院的方向驶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治好她。就算是她不爱他,就算是她还着另一个男人。他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在健康的玫瑰面前,担当的告诉她。我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
  他会接受她任何答案。
  
  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公寓里。女子在痛苦哭泣,她已经和自己的丈夫吵了无数次。她控制不住情绪,开始摔东西。漂亮的房间被折腾得惨目人睹。
  她在恶声咒骂。
  你和那个该死的女人是不会有结果的。人尽可夫的女人。
  苏伟。你会有报应的。
  ……
  
  她的腹部隆起。眼泪和唾沫一起四处飞溅。细碎的短发揭撕底里的呐喊。
  
  男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言不发。他的面前有一张离婚协议书。
  上面只签了一人的名字。
  他想。既然已经错了一半。不能再完全错下去。他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东西。反复只出现一个画面。
  明亮的机场大厅。他看见玫瑰的脸。天真懵懂,像花瓣上的水珠。
  他想要一世捧着这滴水珠。
  
  他在努力争取。
  
  所有的爱情和幸福。是不是经过努力,就能够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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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4:54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
    
  镇静剂注射下去以后。玫瑰就安静下来,像收拢了翅膀的苍白蝴蝶。医院白色的床单被子把她的脸衬得更加无颜色。
  周末坐在一边,表情已经平静下来。额头上还有汗珠,心脏已经砰砰地跳动。他手上还拿着那个数码相机。
  
  他轻轻打开那个它。看到那段录象。
  那是苏伟结婚的场面。漂亮的酒店大厅,衣着鲜亮漂亮的人群。十分华丽的婚礼。镜头基本上是贴着新郎的。他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没有任何喜悦和兴奋的表情。全是黯然。笑容僵硬没有任何温度。
  ……
  他的心紧紧纠起。他明白,录下这段录象的人就是躺在这里的玫瑰。她看着自己深爱的男子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她没有任何一句语言。录象里有轻微的女子叹息啜泣,淹没在音乐和酒杯的碰撞中。
  
  周末转过身看到玫瑰的脸。睫毛安息的平抚下来,看不到清亮漆黑的眼睛。眉毛淡淡挑起。左边眼角有两颗痔,它们轻轻呼吸。头发散乱的披开在白色的枕头上。
  他伸手过去,把她的头发轻轻抚顺,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她的眼泪无声划出来,碰上他的手指,浸染开来。毒药一般,迅速占领他的心脏。
  周末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疼痛起来。
  
  强迫性失忆症。即病人因某种原因自行将内心深处不愿接受的记忆清除。人在遭受到重度社会心理压力之时,经由个人意识、认同或行为强迫造成记忆改变。长久如此,容易造成身心崩溃。
  其实人往往容易失忆,比如紧张忘记歌词,或者转眼就忘记刚才的话题。这是简单的间歇性失忆。而玫瑰。患的是强迫性失忆症。极度的悲伤下,无法承受思想和心灵的压力,便选择强迫自己去忘记。
  ……
  如果不及时治疗好,长久下去,会导致言语失清甚至丧失,身体震颤不能控制。再严重便会大小变失禁。至使严重的精神病变……
  这是医生告诉周末的话。
  玫瑰需要尽快治疗。她已经不能言语。他终于能够明白,她无一时不再强迫自己。她无时无刻不再给自己的心里脑力施加压力。
  
  他站在病房外面,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深爱的女子,他不能让她健康起来。她根本不需要他。
  周末记得苏伟的那句话。
  有的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他靠着墙上掩面蹲了下去,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的痛苦无处可逃。摸出电话,按了下去。
  
  我是周末。你最好到医院来一下,精神科。玫瑰不太好。她,需要你。
  最后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周末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的颤抖。
  
  苏伟问了地址便迅速挂了电话。他能感觉那个男人与自己同样的焦急。但没有办法,他无法把深爱的人拿出来分享。他不能主宰她,只能掌控自己。狠狠地在心底割掉自己的感情。
  玫瑰割不掉。她选择这样伤害自己。她却不知道,有人比她更为伤害。
  
  如此,只能他来割自己。痛得如此刻苦,却没有任何声音。
  
  (三十九)
    
  苏伟找到玫瑰病房的时候,周末已经走了。
  他决定把她还给他。还给她爱着的男人。她只需要他。
  
  苏伟看到床头放着的数码相机。他坐下来,看着床上一脸苍白的女子,小心的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她醒过来。
  
  我们任何人。
  会有突然看不清楚前方的时候。在人生的路上,喜怒哀乐,它们来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前兆。就像我们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样的人,在这之前我们并没有任何预料,直到撞见,才会显示出感情的本质。
  喜欢,讨厌或者平淡。都只在一瞬间生发。
  
  有一种男人,他们的爱情只是某一个时间段的坚持。
  过了这个时间,倘若是决定放弃了,那感情便消失的快,任何东西都不会留下。一段时间以后,新的人事物出现,就渐渐地淡忘了许多。偶尔可能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记起某个人的脸,但已经没有任何深情。
  
  而有另一种男人。他们会把爱情当成心头的针。
  感情会持续坚持很长的时间,或许就是一辈子。不会汹涌澎湃,不会排山倒海。但是持久忍耐,并且永、不停息。他们也许会久久地不与爱着的人联系,或者失去消息就是很长时间。但只要再有机会,或者只要再能相爱。他们便不顾一切的要得到。
  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更珍惜。
  
  (四十)
     
  很长一段时间。周末都没有去想那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子。他白天睡觉,晚上在酒吧忙生意。和很多男人女人喝酒。
  有新的歌手和演员,一批又一批,转来转去。
  
  每次喝酒都会到凌晨,啤酒、白酒、洋酒。周末觉得自己的酒量越来越好,他很难醉一次。
  他不喜欢回那个家。每次一回去,他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张脸。慢慢地这张脸便会扩散到整个房间。无声的寂寞和思念把他击得粉碎。
  也带其他女人回家,陪他喝酒,也上床。
  他在一日日告诉自己,那个吻都没吻过的女子不会在自己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虽然他曾经想要为她沉沦,甚至为她厮守终生。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爱情曾经轰轰烈烈地发生。
  他多么想知道。这一个多月,她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身体好起来没有。她和谁在一起。她快乐吗。她高兴吗。她会不会还记得他……
  
  玫瑰住过的那间房间,他再没有进去过。甚至看一眼都没有,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再去找她。
  在心里,他想得到她,哪怕失去一切。只要她能多看他一眼,只要她能为他落一滴眼泪。
  无望的折磨自己的内心。她不爱他。
  
  人总是这样。自己爱着的,永远不会是你手心的纹路。
  
  
  夜幕刚拉上,他便进了自己的店。
  伙计过来告诉他。老板,有个女人等你很久。
  他心里瑟瑟一抖,忙抬起头来四处找寻。
  
  一个短发女子迎面过来,她的腹部显示出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脸色十分不好,非常憔悴。
  周老板你好,我叫江容容。我是苏伟的妻子。我们曾经见过。
  女子说话干脆异常,举止得体,能够看出是有家教修养的人群。这样的人是不会出现在酒吧里的。
  
  周末记得在玫瑰流产的那个晚上见过这个女人。她是苏伟的妻子。
  
  你好,叫我周末就可以。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给自己点烟,神态故做轻松自然。
  我想你该记得一个叫玫瑰的女人,她曾经在你这里上班。
  
  神经迅速的紧张起来,他极力控制自己。是的,她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哪又如何?
  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我知道周老板对她一直挺照顾的。她勾引我的丈夫,几乎已经得手了。但我不会离婚,因为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苏伟。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
  她递过来几张纸,用回型针别住。周末看见玫瑰的名字和照片在第一页的左边。
  
  她继续说。
  周老板如果喜欢这个女人,就应该找到她,好好的对她。她跟着他没有好结果,苏伟现在自身难保。如果她非要坚持拆散我的家庭,那就别怪我心狠。
  可能你会觉得我好笑。为什么来找你。
  
  女子的脸由严肃狰狞突然变得痛苦焦灼起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还爱着那个男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牺牲,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到他。如果玫瑰不离开他,他会很惨。都是为爱情牺牲的人,如果你也爱着她,请把她放在你身边。这才是最安全最好的结局。
  
  她眼睛里明晃晃地一片,全是眼泪。但她极力克制,不掉泪下来。说话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江容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有招呼,回头就走了。
  周末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又绝望又悲苦。可独独不同的是,他已经放弃。而她,依然坚持。
  
  周末开始焦躁起来,脑子里全是玫瑰哭泣受苦的样子,她在医院的样子,在家里不说话的样子,拿着零食看电视的样子。她满满的塞满了脑袋。这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拿起电话,打给苏伟。他急于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停机。
  再打。依然如此。
  打玫瑰的电话。已经变成空号。
  
  周末伧然颓坐在椅子上,前面放着关于玫瑰的资料。脑子一片空白。
  他抓起纸,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跑过去,他想马上见到玫瑰。
  
  他有预感。她过得并不好。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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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
    
  直到坐到车上他才冷静下来,他并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就着昏暗的车灯,他开始看江容容给他的那些资料。
  这一次,他才真正了解到玫瑰的所有身世。她是生来注定孤寂的女子。私生。父母早死,无人抚养。没有任何亲人,唯一的奶奶已经死去。
  
  一生的爱和感情都偏离了正规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那个短发女子,她让他知道玫瑰的全部来历。让他选择。要么更加疼惜玫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给她一个家。要么就彻底抛弃玫瑰。
  如果是前者,她还是会得到自己的老公,并且不用再想办法去对付玫瑰。如果是后者,她便会不顾一切的对付玫瑰。抢回自己的男人。
  她亦是在看周末是不是真心爱了玫瑰。
  
  江容容并不是笨的女人。善于心计。
  只是这样的女人不容易得到真爱。让人害怕。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们。他在头脑里收集所有资料,没有结果。他对他们知道得太少。
  他一直打苏伟的电话。一直不通。
  
  他无力地靠在位置上,深深呼吸。
  电话响。他接过来。
  女子妖娆的声音传来。周末,你不在店里吗?我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
  
  电话那头的女人和周末在酒吧里认识的,周末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她的侧面与玫瑰十分相似。不仔细的看过去,仿佛就是她。
  她那天晚上独自在周末的酒吧里喝酒。周末瞟眼过去差点被烟烧了嘴,他以为是玫瑰。仔细看了才发现不是。
  他们有过一夜。
  后来慢慢地周末不怎么联系她。偶尔她也会再来周末的酒吧,但都没再发生过什么。周末的刻意疏远她有所感觉。她便很少再来。
  现代男女,无所谓感情的有无。但周末始终觉得对她有点歉意,仿佛欠了她。大概仅仅是因为她像他心底的女人。
  
  他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就回店里。
  压了电话。他把玫瑰的身世资料放在车后座上,下车往店里去。
  
  老远他就看见那个女子站在他店门口。他走过去,心思游离在身体外。
  我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这个女子长得和玫瑰一点不像,只是从侧面看过去轮廓酷似。陷入深思中的人会把一点点微妙的相象都看得无比激动。周末是如此。
  
  什么事情你说。能帮一定帮。
  我一姐妹喝多了,帮我送她回去一下。我这里走不开,还有其他朋友。只认识你,帮个忙吧。
  周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我一个人送她?恐怕不太好吧。
  女子焦急。你送送她吧,其他人都不是好东西。我觉得你是好人。我告诉你住的地方。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烟盒,扯开,上面写地址。递给周末。
  
  那她人呢?
  还在那边酒吧门口。她手指过去,这一片酒吧门口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周末根本看不到谁。
  他跟着她走。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这一条街都是酒吧,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一路都有男人女人勾肩搭背的走来过去。这是温情暧昧的夜晚。
  
  前面的女子急走了两步,然后蹲下去抱住一个蹲坐在地上的女子。那个女子头发散乱下来,卷发,遮住脸,非常瘦。手腕只有一丁点大。她应该喝了很多酒,吐得很厉害。衣服裤子很单薄,艳丽的颜色。
  周末看管了这样的场景,别过了头去。摸出了打火机点烟。
  
  玫瑰。玫瑰。醒一下,我送你回家。
  
  打火机猛得从手中掉下去。周末听到女子叫喊的声音,全身的皮肤都可耻的发出声响。他摔掉烟,走过去用力扯开那个女子。
  抓住瘦弱的肩膀。他看到玫瑰深深凹陷的脸,画了十分艳丽的妆。已经醉昏了过去。
  这一瞬间的心情可以拿什么来形容。比如你一直深埋的羞耻,被人促不及防的吼了出来,便成所有人皆知的事情。难堪并且疼痛。
  玫瑰是他心里深埋的疤痕。他甚至拒绝对自己提及,但在这个夜里,他在这样的场合遇到自己心里圣洁如画的神。
  
  可笑的是真正的爱情。
  
  他心里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但此刻,他要尽快做的事情就是把她藏起来。带离这个地方。
  他根本没理后面的女子,抱了玫瑰就走。
  她的身体比上次更加轻盈。根本没有体重。抱起来,她就自然的蜷缩进周末的怀抱。
  他发现,她如此适合自己的怀抱。
  后面的女子急步跟上,说话。
  喂,周末,你帮我把她送到我刚才写给你的地址就好。
  ……
  
  有什么比见着自己深爱的人受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
  周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杀了苏伟。
  
  
  (四十二)
    
  她在他的身体上升起落下,眼泪混着汗水。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情欲没有真相。
  这是周末第一次触及她的身体。冰凉柔软,破碎激烈。幽蓝美好,如此透明。他听到自己的嗓子发出美好的呻吟。
  这一刻,他无比绝望的想到,他真的再也不要她离开了。
  
  他只是带她回家。她把自己一身都吐得很脏,充满酒气。
  他把她抱起来,拉掉她的靴子。脱她肮脏的外套,黑色内衣被酒精浸湿。他想她这样睡肯定不舒服,于是一并脱掉。
  白色蕾丝花边的内衣,美好的胸。周末此刻心底没有半丝情欲。
  他只想她能好好的休息。他知道酒醉以后的痛苦。
  
  她却低声唱歌起来。乱七八糟的唱。
  然后她扭动身体,仿佛不愿意被束缚。周末脱去她脏的仔裤,然后给她盖好棉被。在一边坐下来,一动不动看着她。
  先是唱歌,然后是笑,再是哭。
  又哭又笑。她挣扎着要起来再喝酒。
  周末慌忙过去抱住她。
  
  这一抱,就温暖了过去。她把脸放进他的肩窝。然后侧过头开始寻找他的嘴唇。
  她的吻汹涌激烈,仿佛要钻进他的心里去。他伸手按了灯。
  酒精的味道麻醉了理智。男人的意志力没办法再强硬,更何况是面对一直深爱的女子。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根根竖立。血液传遍全身,沸腾起来。
  
  周末抱住玫瑰的身体。她的身体变得滚烫,像一块焦灼的炭。
  
  如此突然。促不及防。
  
  生命如同潮水,起伏不停。呼吸钝重。周末听到玫瑰的叫声。
  象丝绸被阵阵撕裂,一寸一寸浸染他的心脏。让他无比快乐起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爆发。
  
  然后她轻轻覆盖了下来。裸露的肌肤融入一起。
  她感觉自己的头剧烈疼痛。她在他的肩窝轻声呼唤。
  苏。我好想喝水。
  她感觉男人的皮肤在空气中鄹然紧张,并且带着微微颤抖。黑暗中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突然体会到身体的陌生。迅速离开他的身体。
  
  她感觉身体和头都疼得快要裂开来。黑暗中男人深沉叹气,迅速起身。那叹息重重砸进她心房。
  他穿好衣服走过来,底头抚摩她的头发。
  
  玫瑰。
  他说。我不是苏,你从来没好好看我一眼。他比我更爱你吗?
  男人再抚摩她的头发。
  你睡一会吧。我会对自己做的事负所有责任。心甘情愿。
  
  他给她端来水。
  她惊恐万分。但身体没有一丝力气。
  你是周末?
  是我。
  我们怎么会在一起?
  你在酒吧喝多了,我刚好接到你。
  
  停了很久很久。他以为她都睡着了。刚准备起身去抽烟。
  却又听到她的哭声,压抑激烈。
  周末。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恩?
  给我借点钱。
  
  他有震惊和诧异。但迅速镇静下来。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我会尽快还你的。
  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酒吧喝酒。
  
  沉默。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他感觉自己被人突然伤了眼睛,十分疼痛。你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在一家娱乐城里做DJ,客人玩晚了非要一起喝酒。我拒绝不过,便和另一个姐妹一起出来了。
  天。周末痛苦的表情掩饰在黑暗里。他怎么可以让你做这样的事。他该死,他不算男人。早知道,我不把你交给他……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周末说着便激动起来,声音带着颤抖。
  
  别。别去。
  玫瑰急着从床上跳出来去拉他。身上没有任何遮掩的东西。明亮的肌肤透过黑暗灼伤他的眼睛。
  他把她推放回到床上。
  
  周末。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会还你。
  你要多少?
  二十万。
  
  他被这个数字镇了一下。
  玫瑰。你得告诉我这笔钱的用途。我对你不会吝啬,但这不是小数。
  
  她看着周末。黑暗里眼睛散发出幽幽光芒。
  我需要这钱。才能救苏伟。
  他看到她的眼睛,爱的光芒闪烁的无比明亮。
  周末,我知道你喜欢我。如果你能借我钱,我答应你做任何事情。
  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挣钱多。
  那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因为不想欠你太多。
  今晚是你故意的?
  ……
  
  玫瑰没有回答。背过身,她轻轻呼吸。眼泪无声决堤地流下来。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内心的绝望和悔恨。她用右手使命掐住自己的左手。她想,即便是要死去。也要还清了所有相欠。
  
  她听到身后的男人在黑暗中把杯子扔了出去,啪的碎裂。
  她无法掩饰自己心底的感觉。她在他进入她身体以后就立即发现了她不是苏伟。但身体的爱好无法控制。她在心底悄悄对他说。
  我不是故意的。倘若我先遇到你,我会爱上你。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救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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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6:28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三)
    
  玫瑰和周末正式在一起。
  她对所有关于苏伟的事情只字不提。周末问过她,但她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问题。她一日一日,像个真正的妻子,或者女友一般,在他的身边。
  她给他做饭,洗衣服烫衬衫,收拾房间。夜里他们睡在一起,只要他要要她,她便给予回应。只是,她不允许有亮光。
  她睡的枕头,经常都是湿的。周末知道,但他无从开口。
  这巨大的幸福和伤悲来的如此突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继续或者结束。整天惶惶不安,他惧怕她会消失。
  
  他们的对话简单。比如。
  玫瑰问他。周末,晚饭吃面条还是米饭。
  随便。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那就面条。她便微笑着去厨房。眼神始终游离。他知道,她从未把他放进她的眼里。
  
  吃过饭后,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他依然如她生病的时候一样,给她零食。
  她便笑着接过说谢谢。
  他也笑。看着看着,玫瑰便把她的头靠在他的怀里,慢慢地睡过去。
  他抱她去床上,看她蜷缩起来的身体。像婴儿一样的自我保护姿势。他突然心生疼痛,长长叹气。
  在他躺下的时候,他听见她对他说。
  周末,我并未忘记你照顾我的事情。那段记忆,我一直都保存着。
  黑暗里他睁大眼睛,看着她的背。
  
  他处理了一些业务上的事,凑出来钱,拿回去给她。
  玫瑰。我希望你不要以此为条件而留在我身边,如果可以,你试着接受我。你知道,我爱着你。
  她并不回答他。接过钱,转身进房间放好。然后走出来,有遮掩不了的感激和哀伤。
  周末,如果我对你无一点感情,我的内心不会这么痛苦。你应该清楚自己对我,到底是同情还是爱情。
  
  这天晚上,彼此都异常安静。
  
  半夜他被玫瑰的哭声惊醒。她在梦里剧烈啜泣,声音呜咽痛苦。她在喊,妈妈,请你带着我。带走我……
  她的紧紧抱住自己,双手握成拳。
  他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来。使劲抱她,扳直她的身体,把她揽在怀里。她在哭泣中醒过来,身体不再僵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眼泪变得没有声音。但他感觉自己的棉布睡衣迅速的湿开来。
  玫瑰。我相信,我爱你。如果你爱的那个人不能给你幸福,那么请你相信我,让我代替他来给你幸福。
  五秒钟过后,玫瑰抱住周末的脖子,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放声哭泣,像迷途又见到光明的孩子,释放胸腔中所有的绝望和哀伤。
  
  第一次,玫瑰在他的怀里放松地睡去。他不敢睡着,直到天色微明,他才疲倦的合上了眼睛。
  
  是被手机吵醒的。周末迷糊的抓过手机,接起来。
  喂。玫瑰不见了,是不是被你拐跑了?
  女人的声音尖锐嬉笑。周末有刹那的恍惚。
  不好意思,你那位。
  哈。不记得我了?周老板,那天晚上我可是把玫瑰交到你手上的。
  
  周末突然记起,她是那个和玫瑰一起的女人。并且,他们曾经有过一夜情。他的神情突然紧张,四处看。这才发现玫瑰已经不在。房子里安静。
  他站起来走遍房间,没有看见玫瑰。心突然被狠狠地揪起来。
  
  女子在电话里不停地叫他。
  周末不理会她。直接按了电话。然后打玫瑰的手机,拨了电话才发现。玫瑰在家里住了快一个月根本没有用过手机。
  她的电话提示关机。
  
  像被人活活地抽去了筋骨。他无力地跌坐到沙发上。
  
  玫瑰的纸条留在咖啡色的茶几上。
  她写。
  
  周末:
    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办些事情。
  
  就这么一句话。
  他反反复复看了几个小时。绝望如此强烈,仿佛吞食着一口滚烫的没有冒烟的热汤,焚烧灼痛了嗓子和整个心脏。
  
  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有泪悄悄滑落。
  
   (四十四)
  
  她用最低的价钱卖出去上海的房子,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死去后留给她的。
  玫瑰用很低廉的价钱转手买给了她的继母,他父亲的妻子。那个女人同意给她五十万。
  
  她去监狱找他。
  苏伟?他已经被保释出去了。
  那个公安这样对玫瑰说。
  
  她震惊良久。请问,他去哪里了呢?
  不知道,肯定是回家了,去他家里找吧。他有三个月的监护期。
  那个脸色郁悒的男人对玫瑰说完后便走了开去。不再理会她。
  旁边有人议论。……这男人真服气,有个那么厉害的妈,贪污了几百万,还有个那么有钱的老婆。几十万一扔,人就保走了……
  
  她没有任何思考地走了出来。嘴里傻傻地叨了一句话,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手上的袋子异常沉重。
  有谁知道,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黑色大帆布包里装了好几十万现金?
  
  苏伟的母亲因为涉嫌一起市里巨大的走私漏税案被抓了起来。而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苏伟的公司在前段时间开始做外贸,老总知道他的母亲有些权力,于是便让他去找自己的母亲……
  出事以后,他公司的老总全盘否认,坚持说这事是苏伟独断裁决做的决定。并且还义正言词的指责苏伟私自做主,公司立即将他革职。
  ……
  残酷的现实,血腥的诬陷。没有任何证据。
  
  苏伟被带走的时候,对玫瑰说了一句话。
  他说。玫瑰,如果今生我无法让你幸福,来世请记得等我。
  玫瑰知道,他是打定了决心要全部揽过罪过。虽然他从周末手里接过玫瑰以后就一直跟自己的母亲吵架,甚至从家里搬了出来。但他心里仍然爱着他的母亲。那个强悍精明的女人。
  
  ……
  玫瑰走在离城市极远的道路上。她的眼睛一片干涸。
  抬头看阳光的瞬间,她突然觉得。从她爱上苏伟开始,他仿佛就一直在痛苦和受挫。他接受了自己妻的帮助,他终于明白,他真正需要的女人不是她。
  她突然想。她就是他前世的债。今生她是来讨债的,要他如此不得安宁。
  
  心里的爱和绝望层层叠叠。一波一波如汹涌喘急的大海。
  她想,如果是债,那么他已经还清了。她突然想起周末来。想起他总是难过却不说话的表情,想起他递给她那么多钱时候的话语,想起他抱起她的时候,想起他在医院守着她的时候……
  
  她被两种感情狠狠撕扯。她突然憎恨自己,违背了感情。
  
  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她打过去江容容的电话。
  她的声音依然如旧,但少了许多厉气,亦是被巨大的灾难打击过后。这刻玫瑰居然敬佩这个女子,她想,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她会过去拥抱她。她并没有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丈夫,她还救了他。
  此时的玫瑰,只想着要成全。
  
  江小姐。我是玫瑰。
  恩。我知道是你,接电话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
  他还好吗?
  还好。我会竭尽全力帮他的,我会找最好的律师帮我孩子的父亲。
  突然无力,玫瑰几乎站立不住。声音微微颤抖,那我就放心了。
  
  她准备挂电话,但听到她的喊声。等一等。
  她说,玫瑰。周末是个好男人。别错过了。
  
  她放下电话。
  所有的重心在突然间化为尘埃,她感觉前所未有的了无牵挂。之前一直为着一个目的而坚持隐忍的存活,现在她发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再令自己可以为之希望和绝望的事情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梦境。在一片血红的海洋里,美丽的母亲站在中央,呼喊她。
  玫瑰,玫瑰。
  她努力奔跑,一直达不到岸。
  她顿悟那梦境的含义,是母亲来带她走了。
  
  她微微笑了。
  如蓝色的玫瑰花朵。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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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7:05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五)
  
  依然喧嚣暧昧的酒吧,有男子的醉眼朦胧,有女子妖艳唇彩。整个空间都是世纪颓废茫然的气息。
  周末坐在高脚凳子上,他的手放在一个性感的女人屁股上。他一杯又一杯的喝酒,顺便和这个女子调情。
  他没有带眼镜。
  
  夜晚他带女子去酒店,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女子在洗澡的时候,他已经在酒精的麻醉下睡了过去。妖艳女子从浴室出来,看着他发呆,然后在床边吸烟。她的神情有困顿和哀伤。
  她听见他在叫。玫瑰。
  
  她认识那个女子,她们曾经在一起上过班。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把周末推给了玫瑰。如果那个晚上她不让周末送玫瑰回家,她想,或许他们就不会认识。但是她始终不明白,那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可能迅速爱上那个女人。
  她不知道他们先前的过往。
  她是欢场中女子,不习惯自己的食物被掠夺。所以她一再靠近这个男人。尽管他已经忘记她的名字。
  在欢场里,她的名字叫茉莉。大家都这样叫她。
  
  玫瑰已经消失近三个月。
  周末开始绝望,他从等待变成失望,然后变成绝望。
  他没有去找她。
  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能够容忍他在和她相拥时叫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于是,他把这个女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他不带眼镜。他看不清楚身边的一切。
  
  春天来的时候。
  江容容已经生下小孩。男孩。
  苏伟的官司赢了。他的妻子为他在国外请了最好的律师。
  他的母亲已经除去官职,在家里带孩子。他在岳父的帮助下进了一家外资公司。大概真的是因为否极泰来,他的工作充满前瞻性。
  值得一提的是。
  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接受自己的妻子。
  他开始忘记那个笑容清冽的女子。他已经忘记曾经的深爱。他的眼睛不再湿润,他的心灵变得恍然。
  
  这就是男人。
  这就是男人所谓的深情。
  到底是谁没有了谁都可以好好的坚持的活下去。
  
  (四十六)
    
  他揽着女子走进酒吧,嘴上叼了烟。半眯了眼睛,四处看。
  然后他叫一个服务生。阿杰,把这桌子再擦一次。
  
  隐隐地他感觉有人在看他,然后对她走了过来。
  尽管不清晰,他仍然看到女子的脸。苍白色,但变得圆润了些。他开始后悔没有带眼镜,因为他不确定玫瑰的眼睛里是不是有泪水。
  但他确信,她的眼睛闪烁着水样的光亮。
  
  周末。她叫他。声音有控制不了的颤抖。但她确实在笑。
  他怀里的女子故做惊喜,哎呀,是玫瑰。好久没见到你了。她从周末怀里跳出来想去拥抱她。
  她轻轻推开她。打了招呼,你好茉莉。我今天来,找周末有点事情。
  
  他已经完全愣住,手连同脚一起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憎恨身边的那个女子,如果她不同他一起,该多好。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想遇见的却偏偏都会遇见。
  他喉头哽咽,玫瑰,她,这。她是我这里的客人。
  
  他的解释非常滑稽,玫瑰收敛了先前的笑。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
  她说,你出来一下吧。我有事找你。
  她说完就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很慢。周末的眼睛里突然有泪水,她肩膀依然瘦弱,并且步履不稳。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身后的女子眼睛里有惊讶的神情。换了谁都能清晰地看出,那个坚持走路的女子,脚有残疾。她走得并不稳当,仿佛随时都能摔倒。
  
  玫瑰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喘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的行走。
  她拼命忍住眼泪,但眼睛包括鼻子都酸涨得难受。在她可以抛弃拐杖站力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这个带眼镜的男子,她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死。得到一次新生,于是她认为,她可以在他身边,只要他不嫌弃她被车碾过的腿,她愿意一辈子为他做饭洗衣。
  
  但她看到的景象让她觉得残忍,并且不可接受。
  她用自己的左手使劲掐右手手腕,使命。
  
  周末走出来,他看着她的脸。尽量轻松地说,你看上去胖了一些。
  恩。睡得多。
  生活还好吗?
  还好。
  他还好吗?
  ……
  她停了很久。低了头,说。还好吧。
  
  等眼泪迅速掉落下去,她才又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周末。这里有张卡,里面有你借给我的钱。多了一万,算做是利息。谢谢你借我。
  她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绿色的卡,手指头瑟瑟抖动。
  
  他被烟头烫到手指,却并不觉得疼痛。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怵在她面前,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有满心怨言解释还有思念和疼爱。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玫瑰。其实,你不用这么快还我的。我并不……
  
  不。她突然声音凄厉。
  不。这是你的,我不要你的施舍。
  她把卡塞到他手上。说,密码是六个零。
  
  她想跑,但脚如灌铅一般。
  她残疾的右腿沉重的迈不动步子,她只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那只腿仿佛也在哭泣。一瘸一拐。
  玫瑰讨厌这样的自己,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对她关闭了。
  她感觉一片黑暗。
  
  有谁能明白这样的感受。
  当你以为你从死亡里爬了出来,当你觉得你能够重新见到阳光,当你重新鼓气勇气想再度去活。
  有人在反方向给了一个巨大的力量,让你带了残疾和伤痛又迅速地跌落回原来的黑暗,甚至胜过先前。
  这该如何承受。
  
  她坐上出租车。用双手捂住脸。
  像受伤的狮子,用劲全身力气大声哭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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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
  
  小姐,到哪呢?
  司机茫然失措的从反光镜里看着后座上哭泣的女人。
  随便吧。
  ……
  
  夜才刚刚来临。这个美丽的城市有环状的立交桥,有深幽的文化底蕴,有蓝色的星空,还有各种美丽豪华的商场以及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交织演绎一出又一出或者空洞或者华丽的戏剧。
  
  她坐在车上,突然想起苏伟。
  几个月前,他把她从周末那里接回来,找了一处单身公寓住下,开始配合医生治疗她的失忆症。他告诉她,自己已经争取离婚。
  其实真正治好她病症的不是苏伟,却是他的妻子。江容容。
  
  那日苏伟上班以后,她像往常一般十点钟慢慢爬起床。桌上的纸条写着:玫瑰,牛奶热在小锅里。记得吃药。
  白色的小颗粒放在一张纸上。玫瑰起来喝牛奶。然后吃下那颗药丸。
  她知道她身边照顾她的男人换成另一个男人,他叫苏伟。她隐隐感到他对自己的重要,她在他身边比在周末身边更快乐。
  只是她想不起来自己与他究竟有什么联系。不能想,一想头会剧烈的疼痛。
  
  中午她去附近的小花园散步。有个短法怀孕的女子走得很急,迎面过来,啪的一巴掌。
  玫瑰恍然不知所措,只是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看到江容容的脸,头脑里迅速闪过一些画面。漂亮的酒店大厅。新娘新郎喝的交杯酒……年轻男子在机场的微微笑容……自己流血的身体……
  刹那有千头万绪在脑子里迅速碰撞,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气短,脑子像被人掐住了脉门,疼痛一阵比过一阵。
  
  打她的女子比她先哭出声来。她无力崩溃的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玫瑰。她说,如果苏伟真的要和我离婚,我会活不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你非不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就算,就算你们真的相爱。可是好晚了,我已经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能生来就没有了父亲,这样的罪你是知道的,不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也这样。一生下来就失去父亲……
  ……
  
  回忆顷刻间密密砸砸的袭来。许多幻觉和往事突现。声音语言。场景事件。她摇晃不停,头疼更加剧烈。终于,思想无法承受这样的巨荷,她崩溃的昏倒。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苏伟急速奔跑过来,看到江容容惊慌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记起了所有的逃避的深爱。包括,她在医院死去的未成型的孩子。
  有泪在这脸颊上迅速滑落。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苏伟的脸。她叫他。苏。
  他惊喜着过来吻她的眼睛。玫瑰,你记起我了。
  恩。
  男人的眼泪总是大滴,让她心酸。
  苏,我们的孩子没有了。玫瑰细细地说,她的记忆掠过思想的时候,停在医院的那晚,她和他的孩子。
  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他说,激动地不停亲吻她的手指。
  
  他接她回到住的地方。
  她还记得江容容的话。她想让自己放弃苏伟。这个时候的玫瑰,已经在这场爱情角逐中筋疲力尽。她说,苏伟。你知道我多爱你吗?
  恩。我知道。
  她伸手抚摩他的脸。摇头,不,苏伟。你不知道。
  我爱你。我宁肯你过得好,但并不要非和我在一起。如果有其他女子能够给你比我更多的爱,我愿意给这爱一条生路。请你,不要和她离婚。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要再害了另一个。我深知不完整的家庭会给孩子造成多大的阴影。请你不要这么做。
  苏伟并不同意,他不会轻易放弃玫瑰。这个时候的他轻易答应了领导给他交代的事情。
  
  然后并未来得及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定夺这个事情。他便被抓了起来。
  他们谁都知道,这么巨大的款项并不是几年可以出来的。在临走的时候,他对她说。玫瑰,如果今生我无法让你幸福,来世请记得等我。
  而她在那时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这事的突然出现,让她慌了手脚。她打听所有的消息途径帮助他。并且找了一份陪酒的工作。
  这样,她才又认识了茉莉。
  ……
  
  周末给予她的,也许不仅仅是危难时候的缓解。也是心灵的一剂解脱的药膏。
  她希望她能救出苏,她认为自己无法接受周末,在心灵上。
  
  所有的一切改变迅速而突然。
  当那辆汽车撞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面想起的居然是周末的脸,和他略带忧伤的眼睛。
  ……
  
  (四十八)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谁也不是她的。她又回到原始的孤独。
  春天来的时候。玫瑰出了院。医院一位好心的大姐把房子租了给她,同住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玫瑰从来没有见过她。
  
  刚出去的时候,她不能离开拐杖。
  她的手机里有苏伟自己给自己拍的照片。
  很多时候,玫瑰看他的照片。然后闭上眼睛去想。她想他的孩子该出世了,她想他好好的安定的生活。
  然后她会想起他合法的妻子。那个美丽的女子从自信变得可怕再变得可怜。她相信她爱苏伟。她的爱让她可以放手。
  她相信。只有完整的爱一个男人。才能心甘情愿的为他生儿育女。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心有怜惜。为了那个出世的孩子。她还了他一个父亲。
  玫瑰决定。不再去找苏伟。她相信他只要再不见她,他们就会好好的生活。
  
  她也会想起周末。想起他的笑容和身上温暖的皮肤。
  她想,等她能够抛弃了拐杖,等她可以踩着步子去找他。只要他不嫌弃,只要他还爱她。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
  
  出租车司机带着她已经转到深夜了。城市里灯火通明。
  她叫司机把车停到自己居住的那个旧的小区前面。付了车钱,然后下车。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里有明亮的长长灯管。
  玫瑰突然想起周末和茉莉相拥而来的身影,一阵难过。
  右腿因为剧烈的运动而疼痛,她感觉血管突突跳动。
  眼泪又来了。无论是在感情还是在身体上,她都是残疾的。
  但这个时候,她没有想到死。脑子里却是无数的关于如何生存的念头。
  
  她想。她要活下去。
  
  (四十九)
    
  当许多隐患成为现实的时候。心里只有原始的恐慌——生存。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如此简单,她重新感觉到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而当一个人被世界都抛弃时,她就很难再抛弃自己。
  
  她的新工作是在一家医药超市里做收银员。一组一组轮换上,分三个班。工资低,付掉房租以后只剩下几百块钱生活费。
  如此的存活,并不放弃。
  虽没有生的勇气,但没有死的理由。
  哀莫大于心死。
  
  她不再穿以前的衣服,她穿地摊上几十块钱买到的衣服裤子。穿布鞋。收起所有关于先前的东西和印记,不留下任何一点余地。
  不该她当班的时候,她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独自在房间里煮面、看书、唱歌、睡觉。她很少让自己去想起任何一个人。她一日一日地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糟糕。
  
  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一个人一个人……
  
  
  她是看透世间繁华和苍凉的女子,淡淡的沉静下来。不与任何人交锋,也不和任何人汇集。
  她开始认为,永远就只有她自己。她要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有男子在孤独抽烟,深夜里看着蓝色的玫瑰在盛开中凋谢下去。他的表情有按制不住的难过。他已经开始记不清楚深夜在机场大厅里看到的那张明亮的脸庞,他已经开始忘记她的笑容和哭泣。
  可是他想她。
  
  在日子一沉淀下来以后,苏伟的工作又走上了轨道。他本是优秀能干的男人,工作自然容易出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孩子的出生,以及新工作的顺利,让他没有任何心思和余力去想起她。他就自然的想把她忘记。
  
  可一旦繁华过后,心便无处可逃。
  无数个深夜里,他都做同一个梦。他梦见玫瑰在对他微笑,无比灿烂,然后转身奔跑。他跟着她,一直跑一直跑,然后她突然不见了。
  他慌然地站立在原地,大声喊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回音和答复。
  她就如此消失。
  然后他突然醒过来。看到满屋的青灰的月光。以及窗台上落下的黑色花瓣。
  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为纪念她每天买上三支蓝色妖姬。
  而她,却消失在他的整个人生里。
  
  
  苏伟很多次,都差点在夜里打周末的电话。他听容容说过,玫瑰现在和周末在一起。他在照顾她,她过得很好很幸福。
  她还说。如果你真的爱她,那么你应该就此祝福她。
  
  于是,他把这份爱慢慢地转移。放到新生的孩子身上,放在新的工作上。他想,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要给她幸福。
  
  
  无人再敢跟他喝酒了。他喝到吐血都还要喝,仿佛是不要命一般。在自己的店里一呆就是一天。晚上喝酒,白天就睡在店里。
  醉生梦死。
  生意却出奇地好了。这一带的酒吧,只有周末的酒吧里天天都是满满的人。他把酒吧的大门颜色漆成硕大的蓝色玫瑰花瓣样式,他每天都会在门口独自抽许多烟。眼睛始终看着远方。
  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
  他只是在思念一个女人,并且把这份思念嵌进烟里酒里,日吸夜饮。把它们都刻进心里面,化成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岩石。
  他想只要她在她能够过得幸福快乐,他就可以平静地这样一直到死。很多次他都想打苏伟的电话,但最终都没有打过去。他不想去打扰她。
  
  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女人。
  甚至,他已经失去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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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
    
  在一个城市里。有时候,能遇见的机会有时候是百分之零。但有时候却又是百分百。
  大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五月的第十五天。玫瑰一早就起来,今天白天不是她的班,她是从次日凌晨到第二天的八点这班。
  是生日。是母亲的忌日。
  
  她花了四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件小碎花的棉布衣服,穿了宽大的裤子。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像任何一个从乡下来城市里打工的姑娘。
  她的行走已经自然了许多,只有丝毫瘸拐的痕迹。倘若她不急速快走,不奔跑,她可以走的很稳。
  
  去银行取了钱。她坐上进市中心的14路公车,往市里最大的花店去。
  
  有陌生的小孩给她微笑,用幼稚的童声叫她姐姐。阳光斜斜的晒进车窗。那一瞬间,玫瑰突然想起,她想要一个孩子。
  
  她并非想用母亲的方式来得到一个活下去的生命,她只是想要继续传递一份至亲的感情。她没有一个可以去爱的人。
  于是,她想要一个孩子。然后她可以去爱他。
  
  这样想着,她便已经到了站。她已经很久没有过来城市的这边了,属于繁华属于热闹的这边。她一直隐蔽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边缘。
  这是市里最大的花店。玫瑰知道,只有这里才有蓝色妖姬。
  
  既熟悉又陌生的地点。
  在这个地方,苏伟来买过蓝色玫瑰。周末来买过蓝色玫瑰。
  到今天。她微笑着摇头,想,自己来了。终究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玫瑰慢慢地迈上那几级阶梯。
  她看到花店里人并不很多,店员在热情的和某个客人交谈。
  有些羞涩,有些迟疑。她推开玻璃门,然后走进去。
  
  有另外的年轻店员迎面上来客气招呼。尽管她可能觉得她从衣着上看起来大概并不可能买这里的任何花朵。
  小姐,请问可以帮你些什么?
  
  有蓝色妖姬吗?我想买。她站定,声音很细,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平日总是沉默沉默。像个有声音的哑巴。今日突如而来的交流,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声音的战抖。
  
  有其他的客人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体。用惊讶地眼神看她。
  玫瑰迟疑的望过去。
  目光接融的刹那,他听到所有的思念崩塌流血的声音。他看到记忆中褪色的脸,他触摸到灵魂最深处的暗伤。
  
  苏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刚包好的蓝色妖姬。
  他看着眼前的玫瑰,浑身上下的辛酸,眼睛里全是焦灼的疑问和探询。
  
  玫瑰。玫瑰。
  他呼唤她,并且上前。他想走到她的面前。
  
  玫瑰的恐慌如此突然。她感觉心脏剧烈的跳动。眼前的苏伟脸上全的成熟后的坚韧,额头上已经刻出了风霜的痕迹。
  无处可逃。
  她迅速转过身体,往外跑去。她的右腿开始不听使唤,如何也迈不了步子。艰难的挪动。
  她突然对这样的自己感觉厌恶羞耻,并且憎恨。她讨厌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他。她不想苏伟看到如此残疾的自己。
  
  这样想着,又跑不了,玫瑰以一种十分别扭难过的姿势往下急速走。
  苏伟看出来她腿的残疾,像被人闷棍当头一棒。他心里幽深埋葬的爱情,他思念里百思而不得的女子。眼前的玫瑰如此悲凉凄惨。
  他感觉眼里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叠叠堆积上来。他没有任何念头,追了出去。
  
  把她拉在怀里的时候,苏伟没有任何念头。
  他只想抱住她。紧一些再紧一些。
  玫瑰脆弱的崩溃哭出声音。她的眼泪透过他的衬衣直达他的心脏。
  
  他低声说。
  天。玫瑰,怎么会是这样。
  
  此刻拥抱的两人都被眼泪花了眼睛。
  马路对面站立了一个瘦长的男人,脸上带了眼镜。
  他的脸有看不清楚的表情。
  
  周末看到玫瑰瘸腿奔跑的样子,看到苏伟追出来。看到他拥抱她的样子。
  他的心在疼痛中不停地拉紧。
  像是突然被万支利剪直列列的拉过心脏,血液从穿过去的洞里喷薄而出。
  
  他最深爱的女子。让他如此疼痛。
  
  (五十一)
  
  周末还是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
  努力保持镇静,面色平静,他站在玫瑰身后,沉声招呼她。
  玫瑰,好久不见。
  
  路上有行人自顾走过,没有谁去注意到他们的脸。玫瑰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瞬间觉得似乎已经天荒地老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会遇见他们,即使刚才遇见了苏伟,她也没想到还会遇见周末。
  有一种感觉她很清楚,见到苏伟,她的感情已若亲人之间的思念。而听到周末的声音,她发现,神经都在隐隐发紧。
  但心潮澎湃只有一刹那,她已经是沉淀了下来的铁质,经得起任何波涛汹涌。
  
  她转过身来,看到周末。强压紧张。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脸很瘦,无框眼镜,黑了一些。眉心之间的皱痕很深,能看出他经常皱眉。他站在她身边,玫瑰能闻到很浓烈的烟草味道,带着剃须水的冰凉清香。他穿黑色的长袖衣服,深蓝色的裤子。
  他的身上散发出她爱过的痕迹。
  玫瑰没有眼泪没有拥抱,除了嘴角扯出的很勉强的微笑。
  
  好久不见。
  玫瑰看着周末的脸,有一种沧桑再现的感觉。她曾经以为他会是她的唯一救赎,结果才发现自己也是能被他忘记的,这认识有点残忍。此刻看着他的脸,突然又想起很多过往的事情。
  
  三个人十分沉默。苏伟的电话响,他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接。
  周末走得玫瑰更近,他仔细地看着她,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玫瑰抬起头来,看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镜片上。
  玫瑰恍惚伸手出去,周末摘下自己的眼镜再长长呼吸。他一把握住玫瑰的手掌。说了一句。
  我好想你。
  
  她的眼泪轻易的滑落,她对他说,我也想你。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什么晚了?
  你和茉莉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们?不,玫瑰,你误会我了。我们早已经分开了,她……。对不起,玫瑰,当初是我不够好。唉……
  他的眼泪再次有落下来的倾向,声音有脆弱的痕迹。
  别说了周末。一切都过去了。她阻止了他再说下去。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不会爱上茉莉那样的女子,但她无法忍受他在她离开之后迅速的与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
  虽然她未给过他任何承诺。
  
  她眼里全是眼泪。她说,周末,都不再说了,只要我们都平安着就好。
  
  转身走,残疾的腿暴露出可耻的脆弱。玫瑰低着头,看到自己投射在路上的影子,身体微微倾斜颠晃。往前走,她的眼泪止不住地砸下来。
  
  
  蓝色妖姬飞起来的时候,玫瑰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推出了好远。
  她跌落的瞬间看到人群像从地下冒出来一般,迅速地将身后的空地包围起来,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巨大声音让人耳朵惊秫。
  她看到周末的身体像跌落的蓝色玫瑰花瓣,血把他黑色的衣服染成一片血红的湿亮。
  
  
  玫瑰听到自己的尖叫,是心脏破碎的瞬间甭裂的巨大声响。
  惨痛剧烈。
  
  用劲全身力气爬起来过去,她听到他闭上眼睛前的唯一一句话。
  玫瑰,我比谁都爱你。
  
  绝望如同喘急地潮水汹涌的淹没她。她听到自己的哭声,撕扯整个天空。
  
  (五十二)
  
  
  生活一旦陷入绝望便会让人感觉无比的恐慌。
  周末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断了气。她已经没有眼泪,顾不得自己残疾的腿,她倔强的不让医生遮盖他的脸颊,死死的抱着周末。这一刻才明白的深爱已经太晚。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头颅上的血迹已经擦净,除了嘴唇上的乌血痕迹。他的手指轻微卷曲,指甲苍白。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玫瑰一直在轻声说话。她说。
    
  周末,你起来我再给你做饭。做你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呢?以前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你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去给你做。你起来告诉我,告诉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周末,你起来,我们结婚。我嫁给你,我知道你不嫌弃我的残疾,我嫁给你。你自己说的,你是最爱我的男人,你起来啊。
  周末,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我已经失去所有了,不能再失去你。你醒过来……
  ……
  
  她终于再次崩溃哭出声音。
  
  苏伟一直站在床尾,他一声不肯。心里压抑的难受。他看着床上那个死去的男人,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他是目睹这整场车祸的人。容容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走到一边去接听。然后他看见傻傻过马路的玫瑰,她似乎没看见红灯,径直过马路。车子飞过来的时候,他丢掉电话往前跑过去,几乎就在一瞬间,离他更近的周末已经推开了玫瑰……
  他没有任何言语。
  
  此刻他仿佛已经明白,曾经深爱他的女子已经爱上了这个死去的男人。
  可是,这一切来得太迟。
  他承认周末的话,他确实比自己更爱她。
  羞愧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脸上的冰凉。
  
  她抱住医生的腿,死死地哀求。
  医生,你救救他。他不会死的。他刚才还在更我说话的,他还抓住我的手。他没有死……
    
  有护士过来拉她。她猛得拐到床后抓住苏伟,她的眼睛哭得通红,她看着他,似乎已经忘记他。她说,苏伟,你告诉他们,周末没有死,他不会死的。对不对?对不对?
    
  这痛,钻心刺骨。他看着玫瑰的了眼睛,疼痛中说不出一句话。
  你告诉医生啊,告诉他们。苏伟,求求你救救他。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玫瑰跪在地上,不停地哀求。她的样子极度诚恳,那么笃定的认为周末没有死。她不停地摇晃苏伟的腿。
    
  他几乎不能稳当的站立。他抱起玫瑰,医生给了他一个眼色。
  护士拿来了镇静剂。注射进去过后,她很快的安静了下来。
  
    
  
  死去的人,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有时候我们可以很快忘记一个人的样子,忘记他的声音他的味道,忘记他的一切。除了那份深情。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愿我们共同的梦能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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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6 10:19:52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三)
  
  真正的了无牵挂原来如此难受。
  看过《伤城》的人还记得金城武的一句话吗?
  
  才发现,当身边的人突然从人世消失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他对玫瑰说。玫瑰,你相信吗?有些人即使消失了即使不在你身边,他的爱也不会消失。周末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玫瑰,让我照顾你。
  
  她笑得惨淡。只是摇头。
  她已经对苏伟感觉陌生,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爱他。
  甚至不用再给任何言语。
  
  
  再去看周末的时候,玫瑰买了白色的玫瑰。她想他现在该是喜欢寂静的花朵。
  他的样子,有浅浅的微笑,在黑白照片上看起来有些孤寂。
  玫瑰站了很长时间,她已经模糊关于第一次看见周末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她对他没有感情。
  
  有些爱,注定是用时间累积起来的。所以,要相信人的感情是可以融化的。
  玫瑰一直在回忆有关周末的点滴,回忆自己在他家里的时候。
  她记得他吻她的样子,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她的额头轻轻的吻一下。
  非常疼爱的样子。
  
  她突然泪流满面。
  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个洞越来越大,任何巨大的东西都无法填满,扔下去也没有回声。
  那是思念的沟壑。无休无止。
  
  
  (五十四)
  
  玫瑰去机场前给苏伟打了电话。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传来空洞的回声。他突然觉得内心异常寂寞。他走到房间里面去。
  他听见她的呼吸,平静而哀伤。
  
  苏。再见了。其实,她比我更爱你。
  玫瑰,你要去哪里?
  我会好好的活着。我已经不再爱你。永别了。
  
  电话挂断。
  两人的脸上同时掉下眼泪,又重又疼。
  有些东西永远无法释怀。爱永不再回来。
  
  飞机在几千里的高空起伏。
  玫瑰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天空。这是早晨最早的航班。她要去到一个能够让灵魂安静的地方。
  记忆中沉淀着许多东西,她没有任何关于周末的痕迹。
  走之前,她已经把苏伟送她的那枚戒指扔掉。把录的带子寄到苏伟的家里,这是她留给他们的礼物。
  
  她的脸有风霜过后的沉静。
  空姐推车过来,问,小姐,需要什么饮料吗?
  纯净水,谢谢。
  
  然后她听到有同样的声音回答空姐。纯净水。
  玫瑰侧过头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女子。
  
  那个女子穿了黑色的大衣,有淡淡的褐色卷发,皮肤很白,没有血色,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哀愁。她的身体轻微佝偻。
  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她也很快的看了玫瑰一眼。
  
  有的时候,我们的相遇就是如此。
  自然而融洽。
  
  
  她说。我叫小可,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一起。玫瑰,我们并不是非要爱情才能生存。有的人,会一直在记忆里活着。
  我们身体的残疾,是上帝给我们的惩罚。以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依靠。
  玫瑰点点头。她向她伸出手。
  这个仅仅四个小时里才认识的女子。她仿佛已经认识了一生。
  
  
  
  
  在陌生的城市里。
  机场大厅里,我们可以看到两个紧紧拥抱的女子。
  阳光透过各种空隙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她们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脸上没有化妆,像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那么美。
  
  故事的末尾。
  没有爱情存在。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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