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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汉魂唐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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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桥文集--汉魂唐魄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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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sces双鱼座 荣誉版主 寄托之心勋章

31
发表于 2003-8-11 12:28:02 |只看该作者
第二章 黑梦
黑,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不仅能吞没色彩,还能吞没声音。


  回清华后,我强迫自己忘记一切,把自己埋入三卷本的《福尔赛世家》。北大的乐大教授给我们讲课时不止一次提起这本书,说她痴迷这个悠长的小说,并且把九卷本的英文版一读再读。
  我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除了教授开的书单里的必读书目,我一般不会跟着教授读书。可是《福尔赛世家》的长度成全了我。捧着厚厚的三本书走出图书馆时,我想至少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我会分身无术。
  星期一照例是一周最忙碌的日子,从早上八点一直上课到下午五点。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我背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快步走回宿舍,脱下黑风衣和牛仔裤,换上了运动装和跑鞋。
  马上就要测试1500米了,为了防止考试那天不适应,我决定突击两周长跑。
  在中学的时候,长跑是我的眼中钉。那时不过跑800米,可已经让我怕得要死。没想到进了清华,女生个个要跑1500米!第一节体育课上我听到这个噩耗时有如五雷轰顶,想我真是命运多舛,好不容易脱离虎穴又进了狼窝。
  于是,我这个笨鸟只好先飞、多飞了。大一我跑了一年。
  清华一到下午四点半校园里各个喇叭就会同时播放据说是文革时就录制了的广播: “同学们!现在是课外锻炼时间,让我们走出教室,走出宿舍,去参加体育锻炼,保持强健的体魄,争取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然后是一遍又一遍的广播操旋律。
  这旋律我早就谙熟于心,通常可以一边跑步一边跟着广播哼。不过,我跑步纯粹是为了通过1500米考试,所以我只绕400米的操场跑4圈,一圈都不愿意多。什么健康工作五十年,只要不让我重修体育一年我就谢天谢地了。
  大一体育课的长跑最终成了我的骄傲。1500米我跑了大班第二,后来的800米是全班第一。我们的体育老师马老太特意把我找去,说: “马上有个非专业的市民马拉松,你愿意参加吗?”我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右腿有些扭伤,马老太只好作罢。
  跑完四圈,我全身直冒汗。时间还早,我就回宿舍提了水壶和浴篮去东区浴室。洗完澡,我把衣服浸泡在洗衣粉里,然后挽起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一袋饼干,去学生会开例会。
  星期一晚上七点是我们生活部的例会。对于学生会,尤其是清华大学的学生会来说,除了会议没有其他的方式来显示它存在的必要。
  我仍旧是第一个到的。宣传部的部长方铮正在和副主席李志凯讨论手机,见我来了,就从纸箱里拿了一袋“橙宝”给我,说: “坐一会儿吧,周丹打电话说她可能会晚几分钟到,有个实验还没有搞定。”
  周丹是我师姐,生活部部长。我们虽然来自一个高中,可在高中时却并不认识。后来她辗转得知有个笔杆子师妹,又急需拉人进生活部,便和我接上了头。而我当时正苦于没有机会做点社会工作,对不起共产党员的称号,一开党会就如履薄冰。我们两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学生会也就生活部最缺人。开学初,我帮着周丹一起招新的时候,眼看着无数新鲜血液流向学生会,却都在生活部门前拐个弯儿进了外联部、宣传部、女生部……生活部的办公室正好在进门第一间,所以那些学生总是无比恭敬地站在门口,问我: “请问这是什么部门?我想加入可以吗……”当我告诉他们这里是生活部时,他们多半会大惊失色,吞吞吐吐地说: “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过会儿再来……”
  结果,其他部几乎都是僧多粥少,是真正意义上的“选拔”,我们生活部却是“来者不拒”,并且尤其欢迎“拖油瓶”的。好不容易才凑满了十个人,总算像一个大学学生会的部门了。
  也难怪没人来生活部。其他部门要么是和外界各种大公司、媒体打交道,要么是和各个兄弟院校交流,要么是出没在清华大学各个重要的场合……又风光又有油水。生活部则是典型的清水衙门,说得好听点儿是“全心全意为清华学生服务”,说得实在点儿就是干各种跑腿的工作,替学校省下一点人力财力。
  “Angel——来,抱一抱!”魏婷婷一进门就朝我走来。
  我被她热情的拥抱憋得喘不过气来。方铮在一边嬉笑,说:“婷婷啊,平时看你办事挺泼辣的,怎么一见同班同学就把宣传部副部长的样子丢一边了。”
  “去!人家这叫有情有意!”魏婷婷在我边上坐了下来,说,“我今天上课困死了,都是秋游把我给害的。我借了一堆席绢的书呢,结果一本都没来得及看……”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
  “婷婷真是大忙人,我每次见她不是打手机就是接手机。”李志凯说,“我要向头儿提议给她报销手机费了。”
  “真棒——”魏婷婷回头对李志凯说,“那就拜托你了,好好施展你的美男计吧!”说完继续对着手机说话。
  合上盖子,魏婷婷抱怨说: “这个小菲加中看不中用,声音那么轻,简直是糟踏我的嗓子。早知道我就买GD92了。”
  “你们女生是不是都风靡东洋手机啊?”方铮拿出自己的手机说,“其实我这个三星800C也不错,又气派又实用。”
  “你这小子,半年换了俩手机,真是纨绔!”李志凯笑骂方铮,然后拍了拍腰间的手机,说,“我这个摩托罗拉还是去年买的,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的。该鸟枪换炮了……”
  我在一堆“手机”中尴尬地坐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就在这时候,女生部的部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是女生部惟一的男生,他一见我就如释重负地说:“神仙姐姐救命啊!我选的西方文学思潮课要交期中作业了,你快把以前写过的论文拿一篇给我!”
  “哈,你这小子倒会偷懒!怎么谢谢人家?”方铮说。
  女生部长忽地蹲下身子,从地上的箱子里拿了一袋“橙宝”,毕恭毕敬地放到我手上,说: “礼轻情谊重。请姐姐笑纳!”于是,我记下了他的email,说好明天就去开放实验室上机。
  周丹总算来了,她和众人打完招呼后对我说: “我们部真有意思,总是部长等部员。”
  我笑笑。她拿了一袋“橙宝”,顺手也给了我一袋。我指指桌上,说:“这是第三袋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周丹例行公事地问: “大家在上一周里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我们互相看了一下,保持沉默。我估计今天又没什么内容,暗自庆幸还能在八点之前去三教找个座位自习三小时。
  不料周丹把我们的视线引向门后的几叠印刷品,说: “今天晚上我们生活部有一个调查要做,是关于东区澡堂的问卷。我们分头去三教、四教、五教,给每个自习的人发一张调查问卷,然后收齐了拿回学生会。我在这里等大家。”
  周丹开始分配任务。我负责五教的一半教室。
  推开5101的大门,我心里直发怵,下面乌压压地坐着一教室的人,我真担心一说自己是学生会的他们就会把我扔出去。我做了一下深呼吸,硬着头皮走到了讲台的位置,字正腔圆地说: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是清华大学学生会的,这里有一个关于东区浴室的调查问卷,希望大家能配合。谢谢!”下面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我涨红着脸,走到座位边开始发问卷。
  虽然有几个人很不耐烦地草草划了几个勾就把问卷交还给我,大多数人还是很有兴致地在那里填写,有人的意见栏里还写得满满的。看来,澡堂问题刻不容缓,大家早已满腹牢骚了。
  第一个教室基本顺利,我略微有了一些信心,向5102走去。
  “Angel——”
  我一抬头,居然是崔英杰!我欣喜地说: “怎么是你?你也来上自习?”
  我记得不久之前,崔英杰还告诉我他很少去上自习——几乎不去。他喜欢坐在图书馆的地上看书看得昏天黑地,或者跑到27号楼后面的空地上弹几小时的吉他。
  崔英杰拿起手中的稿子,说: “我在写秋游的东西,宿舍里太闹腾——”
  “你好认真,秋游还写游记。”我钦佩地说,虽然心里觉得他过于小题大做了。
  他见我还有一堆问卷要发,就把稿子放到我手中,说: “其实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我差不多改好了,你再帮我改改。”
  我点了点头,顾不上心中忐忑,掉头继续发问卷。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一想到大好的夜晚又被学生会剥夺了,我就止不住想骂shit。我摸黑打开应急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崔英杰的稿子:
  游秋杂感
  从那朦胧的晨开始,我就一直在发抖,抖到再一次回到我那张软软的床。
  我不晓得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去旅游。倘若说这黎明之前扫落叶的女人还有一点可以说服自己挨冻的理由,那么我们只是像醉酒的人想去放荡一样,受着一袋装满氢气总是想往上飞的心的扯拽,踏进陌生的空间和时间。
  站在火车站破旧的站台上,看到远处在铁轨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就像一个引向工业天堂的摩登天使的隐喻,诉说着这个时代的可笑和真实的空虚。候车室前面是水泥台,像是曾经的花园,许是嫌人多时站台拥挤,就把它除掉了,这下跌落的叶子便再也找不到安稳的所在了,枕木上或是石台上,总之是不会再有先前落下来要实现的价值了……

  崔英杰洋洋洒洒写了十一张纸,一直写到了贴饽饽nao鱼才戛然而止,然后他用另一种字体写道:

  后边玩得越投入,所想越是不多,安舟你就把篝火那节写一下吧。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那一节,那终究是生命中的一夜。
  还有,前边所有写的事,有什么感想,不妨顺便写出来,我要看。

  那终究是生命中的一夜——我的荒山之夜!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躺在床上,根本没法入睡,满脑子都是秋游的片片回忆。我以为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大喜大悲后早已麻木了感觉,能把什么都当作过眼云烟,现在却只能失望地承认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饱含着敏感,每一根血管里都流动着敏感。那些细微的动作、不经意的话语、甚至只是自然界的普通变化,都会在我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枕边的闹钟是夜光的,我烦躁不安地看了几趟,时针始终在两点和三点之间游荡。我知道再急都是徒劳,索性放弃了无谓的催眠。
  除了秒针那极有规律的踱步声在我头脑中隐隐作响,其他一切声响似乎都跌进了黑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黑,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不仅能吞没色彩,还能吞没声音。

  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小到没有记忆的时候,总会在半夜里莫名其妙地大哭。她和爸爸一开始总以为我是饿了,或者是尿床了,可不管他们怎么哄我都不能止住我的哭声。但是,只要把房间里的大灯都打开,我不一会儿就破涕为笑了。“没想到你那么小就怕黑,妈妈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你睡觉总替你开着小灯……”妈妈后来告诉我。
  可是,妈妈呀,你可知道,没有你和爸爸的日子,我每天都生活在黑梦里!
  在黑暗中,我一个人悄悄流泪;在黑暗中,我一个人偷偷回忆;在黑暗中,我一个人苦苦思索……如果黑是魔鬼,我也不再害怕,只要它能带我远走;如果黑是死亡,我也不再害怕,因为那里有我的亲人。
  身边的人一定都很奇怪,我小小年纪为什么总喜欢穿黑色系的衣服。他们又怎么会明白?
  爸爸妈妈在那场车祸里永远离开了我,舅舅舅妈搬进了我家的小别墅,成了我的监护人——也就是我家财产的使用人。在妈妈的病床前,他们抱着我的肩膀,向她保证: “姐,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你放心吧!”可是,他们只有在给我钱时才会想到要叮嘱一声“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要勤俭节约……”,其他的时候,他们根本对我视而不见。
  我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游戏的规则。虽然他们住的房子是我家的房子,虽然他们用的钱是我家的钱,可在外人的眼里——也许还包括他们自己,都以为我该一辈子感激他们,因为他们把我这个失去父母双亲的孤儿抚养成人,培养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清华大学的学生!
  呵呵,呵呵……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表弟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个会唱歌的挂表,吵着要。我拉住挂表的链子试图夺回,急急地对他说我可以给他买一个,但这个绝对不行。这个挂表是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一年我十六岁——有家的最后一个生日。不料表弟死活不松手,一定就要这个表。没等我解释完,链子就断了——珠子一粒一粒蹦到地上,连同我掉了线的眼泪。我用力推开表弟,抢回挂表,蹲在地上到处找散落的珠子。表弟意识到闯祸了,站在一旁大哭,仿佛比我还委屈。我正要起身安慰他,舅妈冲了进来,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冷冷地对我说: “人家养一条狗都知道报恩,亏你还是重点中学的好学生呢……”
  是啊,我真觉得自己还不如舅妈养的那条西施犬。它可以自由地出入这幢房子的任何角落,高兴了和主人撒撒娇,难过了躲在一边等主人来爱抚……不愁吃不愁穿。同样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它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我却不管怎么小心都是错!
  那些日子,我总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流泪。我不敢开灯,也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借着一点月光注视镜子里模糊的脸。“我要报仇,我都会讨回来的!”我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每一个字。
  我想过一千次复仇的计划:我学成归来,成为某一家大公司的总裁,不费吹灰之力击垮了舅舅的房地产公司。然后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 “这本来就是我家的,现在我要收回来。”还有他们住的那个小别墅,我要亲眼看他们收拾东西滚蛋!
  黑色是复仇的颜色。我告别了车尔尼柴可夫斯基,卡拉OK,红跑车咖啡馆,天辰Disco……我在苏州中学里创造了学习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最终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清华大学中文系。之所以选择清华,是因为爸爸也是清华的学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清华远在北京,我要离开苏州这个伤心地,越远越好……
  可是,当崔英杰给寒冷中的我送来暖热时,刹那间我竟情愿放弃所有的仇恨——我只想再没有苦痛地活下去。
  孤独的夜总是那么漫长,我被纷纷扰扰的回忆纠缠,犹如一头困兽。好久,恍若隔世,宿舍里的日光灯亮了。来电了,我终于可以起床了。
   我第一个来到了1103,早得有点离谱。星期二第一大节是C程序设计,通常没有人会早到,并且来上课的人数随着周数的递增而递减,如同一个完美的反函数。倒不是说我们班人人都是大师,文理贯通,不需要听这种电脑基础课。恰恰相反,我们在文科上学得越深入,理科思维就越薄弱,有时候简直弄不明白好好的程序里为什么套了一个又一个循环。
  给我们上课的老师是精仪系的博士研究生,讲课从来不敢抬起头来,只是低头看讲义或者背对我们写板书。我们的教材是清华大学出版社最经典的计算机丛书之一《C程序设计》,据说销量有几十万册。可是,精仪系的博士讲书比卖书还快,320页十六开本的书在期中考试那一周就只剩下了52页。
  该博士给我们上完第二节课时,我们已经哭笑不得了,知道再怎么认真听讲再怎么一丝不苟记笔记都无济于事了。从第三节课开始,C程序设计这门课上的人就一次比一次少。我们只关心一个问题:最后怎么考核。管他是笔试口试paper或者其他,天无绝人之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都是经过了大一实践检验的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拣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开始写我的秋游感想。心中仿佛有万语千言,急不可耐地想要涌出。我的笔激动地在纸上摇曳,留下一行又一行蓝色的字迹。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都是女生。铃响了,博士眼睛盯着讲义,面无表情地说: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上课。今天……”
  我埋头疾书,其他人也各干各的事情,没有人来打扰我。
  写作是一剂灵丹妙药,我越写心中越轻松,仿佛心中久久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今天得以一吐为快了。我欲罢不能,索性在接下来的中国小说课上继续我的写作。
  和C程序设计课相反,中国小说课人满为患。如果精仪系的博士上完课不马上离开教室,不知他看到前后如此鲜明的对比会作何感想。除了我们班的人齐刷刷地分布在教室的各个有利位置,外系的旁听生还见缝插针地占据了每个角落。这几节课都在讲《金瓶梅》,我相信,如果在主干道贴一个上课通告,我们的老师将会被邀请到可容纳几百人的东阶、西阶去讲课。
  我略感愧疚,不时抬起头来听一会儿,以示我的奋笔疾书是在做笔记。不过我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我又没有本事看到足本的《金瓶梅》,学文不是最忌讳脱离文本吗?所幸的是教授正陶醉在他自己的演讲声里,不会注意到角落里小小的一个我。
  铃声响时,教授意犹未尽地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说:“欲知详情,下回分解。”
  同学们渐渐散去。我还留着一个尾巴没写,决定写完了再去食堂。
  “怎么不去吃饭?”崔英杰经过我身边时站住了,扫了一眼我的稿子,说,“是在写秋游?”
  我点头。“吃不下,索性写完了再去。”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说:“我也想过会儿再吃。我等你吧!”他拿出一本王羲之的字帖,屏气翻阅,很庄重的神态。
  我好奇地问: “怎么有兴致看帖了?练书法?”
  “真是好东西!”他有些兴奋地扬了扬手中的字帖,说,“看了他的字才知道中国文化的精髓。能把一张便条都写成一副艺术品,这样的人才是深得文化与生活的趣味的。”
  “那我要无地自容了。我一写文章就忘记了所有的书法规则,有的字连我自己都看不懂——你不介意吧?看我的手稿挺累人的。”我微笑地看着他,说。
  他不语,还给我一个微笑。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松了一口气,把笔放进笔袋,把稿子推向崔英杰: “懒得改了,你随便看吧。”
  “好。”崔英杰一边理书包一边问,“去哪儿吃饭?”
  “随便。”
  “清华没有‘随便’这个食堂呀?”他装傻似的望着我,我不由笑出声来。
  崔英杰去三教楼下拿了自行车,推着车和我并排走在主干道上。“我特别喜欢主干道两旁的树。每次我走在路上时,这两排树总留给我无限的伸展空间,仿佛它们还不止这么高,可以无穷尽地深入天空内部。”崔英杰抬头看着树梢,告诉我。
  “北方的树似乎是一幅油画,不像南方的水彩画。这些树的线条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树叶要么绿得惊心动魄,要么黄得绚烂瑰丽,似乎把死都做得同生一样动人,绝不输一丝排场。”我说。
  到底都是学文的人。清华学生穿梭于主干道,能有闲情雅致对着主干道风花雪月的,大概只有我们几个了。理科生是宁可研究一下树叶的自由落体运动,或者这种树长长的拉丁文学名吧。不过,也多亏了这些理工科学生,他们撑起了今日的清华。1952年的院系调整摧毁了清华的人文学科,如今清华的盛名都是理工科的荣耀。我们这些学文的,不过是清华的边缘人物,竭力挣脱理工科无所不在的势力,自得其乐地诗词歌赋。
  “安舟,你知不知道你有一颗特别敏锐细腻的心?It‘s a great gift!我特别爱听你形容周遭事物。”崔英杰有点兴奋,那神情就如同看到了一篇好文章。
  我不习惯地耸耸肩。“要不我们去十食堂?”我忍不住提议。再往下走就只剩下十四和十五了,那两个食堂都是有名的“和尚食堂”,以鲜有女生而著称。
  “好啊。”他似乎毫不在意在哪个食堂吃饭。
  我们用书包占了座,然后去买饭。在清华,占座是一个必要的生存手段,到哪儿都行得通,食堂当然也不例外。我要了二两饭和一份冬瓜鸡块,坐下来等崔英杰。只见他拿着两杯饮料走来,说: “一杯芬达一杯可乐,你要哪个?”
  “我不爱喝。”我见他不相信似的,又说,“真的不是和你客气,我不爱喝这些碳酸饮料,不健康。”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了饭和菜,把一袋牛奶放到我面前,说: “绝对健康,清华自产自销的。”
  我只好谢过,心中暖暖的。
  崔英杰一边啃着红烧猪蹄,一边说: “你看,你的菜都是风清月白的,恬淡之极。我的菜都是添油加醋的,浓艳之极。”
  “淡蒸浓煮总相宜。”我篡改了苏大诗人的名句。我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吃完午饭,我们走出十食堂,脚步缓缓的,颇有点欲说还休的味道。
  “你,中午去哪儿?”崔英杰问。
  “自习。”我脱口而出。一点半有课,我通常在自习教室里坐到一点一刻。
  “那我也不回宿舍了,我们直接去三教吧。”他开锁,取车。
  越临近冬天,阳光就愈发可爱: 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灼人。我们经过三教平台时,崔英杰忍不住说: “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午后阳光。”
  我正迟疑,崔英杰已经脱下了那件藏青色的“Nike”连帽衫,把它叠得四四方方,放在了石凳上,说: “坐吧!这样既暖和又干净——呵呵,虽然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我上一次去野三坡春游就穿了这件衣服,一直没有洗过呢。”
  “啊?”我惊愕地叫道,然后为自己的失态抱歉地一笑,说,“看来男生都一个样,听说你们在宿舍从来不叠被子。”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臭男人,臭男人,不臭怎么做男人。
  “没错。这我就不懂了,你说被子有必要每天叠吗?反正晚上又得睡。”崔英杰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我。
  “当然了!不叠被子多难看啊!按照你的逻辑,你每天都会饿,有必要吃饭吗?”我从小就被妈妈灌输: 做人一定要保持整洁,尤其是女人。
  崔英杰似乎很鄙夷我的想法,摇了摇头,说: “逻辑混乱啊……我吃饭是因为我饿了,是因为不吃我就没法活下去。请你告诉我,不叠被子我会难受吗?我会死吗?再说了,叠被子也不见得就好看,我可以把被子团成一件艺术品。”

  我一时之间理屈词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正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大声叫我: “舟舟——”
  我顿时毛骨悚然。能这么变态地非叫我“舟舟”并且故意把这两个字念得像“猪猪”的,只有我们宿舍的DBT(大变态)蒋蓉了。
  我一回头,果然是她。而且不止她一个,她身边还有睡我上铺的“兄弟”高小楠和她们班几个女生。蒋蓉的神色似笑非笑,故意盯着崔英杰看了又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怪不得我们的大美女整天不回宿舍,原来是——咳咳,比较忙呀……”
  我心中暗暗叫苦,朝她做了个鬼脸。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让蒋蓉撞了个正着。这下我可要忍受宿舍里的轮番轰炸了。
  蒋蓉她们嬉笑着走了,我坐下来,找话掩饰心中的不安:“Jackson,她们都认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这么出名?难不成又是因为军训时候的那份检讨?”崔英杰不笨,一语中的。
  军训的时候,人文学院一百零八个学生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连队——十三连。给我们军训的教官特别严厉,并且有一个残忍的嗜好: 罚我们写检讨。迟到一分钟要写检讨,走正步没对齐要写检讨……崔英杰比较不走运,在站军姿的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刚伸手挠痒就被连长逮住了。
  连长雷霆大怒,劈头就给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崔英杰一掌,说: “明天三千字检讨交来,当众宣读。”
  崔英杰的检讨成了人文学院原创史上的一段佳话。它通篇文言文,《岳阳楼记》式的虎头,《滕王阁序》式的豹尾,中间则是波澜壮阔的上下五千年、纵横交错的中外十万里。典故、神话、轶事,一件件信手拈来,书袋掉得有种肆意嘲弄的味道在里头。读书少的人多半就听得云里雾里了。
  我们在底下听得直笑,先是憋着气小声地笑,后来演变为集体的宣泄的笑。连长一定觉得这样的笑太具讽刺意义了,所以当场撕了崔英杰的检讨,命令他明天再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并且不合格还得写。连长摧毁了这份本可以留名史册的手稿,也成就了我们人文学院9字班的第一个悲剧英雄。
  我和崔英杰沉浸在回忆里,禁不住哈哈大笑。我真想告诉他,当我在大师实验班面试的考场外看到他时,我就有预感我们以后会走得很近。因为,我们都很特别。
  命运真怪,有时我不得不信。
  晚上回宿舍时,我心中特别紧张,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三堂会审”。推门进去,发现一切风平浪静。高小楠戴着耳帽趴在床上写信,她总是把音量开得很大,我一进门就听出她放的是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罗曼懒懒地靠在床头,和男友杨青峰卿卿我我地煲着电话粥。蒋蓉不知道去了哪里,希望她不要回来了,我巴不得。
  我整理好书包,就一手拎水壶一手拿脸盆去水房洗漱。回到宿舍时,灯已经熄了。我将湿湿的脸颊轻轻拍干,抹上爽肤水和乳液,然后拉上了床帘。我半倚着身子,借着应急灯的那点微亮,继续看《福尔赛世家》。
  蒋蓉回来了,兴致很高的样子,也不去洗漱,站在床边向我们描述她今天的上网经历。原来她又去泡水木了,在聊天室里遇上了一个比她还BT的高手,昵称KFC,说是离了肯德基就没法活的人。
  罗曼“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你都是清华第一变了,还有比你更变的?”
  “那是!”蒋蓉“嘿嘿”地笑了,说,“他是北大第一变!听莫嵩南说,KFC虽然才来水木两周,可水木所有的站务都差不多认识他了,就因为他变。”
  “怎么,现在把莫嵩南丢一边,要追这个KFC了?”我见蒋蓉没有要安静的意图,只好放下手中的书,说。
  “我靠!”她大惊小怪地说,“有没有搞错啊!KFC可是我弟!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他有恋姐情结,可我怎么忍心带坏人家纯洁的小孩子呢?”
  “他比你小几岁?”
  “比我大,不过我只认弟弟不认哥。”蒋蓉怔了怔,立即满不在乎地说。
  “真变态。”我隔着床帘笑骂。
  我的床帘被掀开了,蒋蓉的脑袋伸了进来,一边挠我痒痒一边说: “好你个猪猪,敢来惹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老实交待,今天和你在一起的帅葛格是谁?”她照例把“舟舟”念作“猪猪”,把“哥哥”念作“葛格”。
  “什么帅葛格!不就是我们班的崔英杰嘛!”我心中乱了阵脚,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说。
  “别赖哟!小楠可以作证,你们俩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真是相看两不厌!”蒋蓉使劲摇了摇高小楠,大声地问,“对不对?”
  高小楠肯定还戴着耳帽,所以声音格外地响:“就是就是!”
  “哎,真金不怕火炼,清者自清。”我嬉笑着把蒋蓉推出我的私人领地,重新拉上了床帘。
  “安舟,你就别死撑了!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的……”罗曼也在一旁坏笑。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死撑!”我讽刺地笑了两声,说,“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刚进清华的时候,罗曼就宣称她大学四年绝不谈恋爱。我们越不相信她就越急于证明,还说什么“如果谈恋爱,就去跳主楼”。可我今年九月份返校的时候,蒋蓉就神秘兮兮地向我透露了罗曼的罗曼史。我当时死活不信,以为又是蒋蓉变态。后来,我在水房里洗衣服,罗曼也来洗,我就笑嘻嘻地和她开玩笑: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呢?”她立刻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说: “没有瞒你,只是没来得及说。现在你不是知道了……”
  可惜当初没用录音机录一盘原声带,不然现在至少可以让罗曼shut up了。
  罗曼不吭声,高小楠笑着说: “反正啊,我只等着你们一个一个嫁出去,一个一个食言而肥!”
  “你别说得那么绝对!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我不甘示弱地说。
  “是啊,把你嫁出去了,我们以后就可以天天吃肉加馍了。”在小楠的问题上,我和罗曼总是一条阵线。我们衷心希望她嫁个有钱老公,天天用肉加馍犒劳我们这些“娘家人”。
  “你们两个不学好,尽学蒋蓉变态!”高小楠被我们气得大呼小叫。
  “冤枉啊!”蒋蓉惟恐被忽视了似的报以更高的嗓音,“我很纯洁的!你不要破坏本姑娘的名誉嘛……偶还是黄花闺女呢……”说完,她张牙舞爪地去掀高小楠的被子。
  高小楠吓得不断躲避,我只觉得床在猛烈地摇撼: “拜托,小楠,别摇了!”
  “Sorry!都是蒋蓉这个变态。”高小楠恶声恶气地对蒋蓉说,“小心我踢你下去!”
  “请你们小声一点好吗?我们明天有考试。”对门的“自命不凡”站在门口,语气里极力压制着不满。
  蒋蓉关上门,说:“大家得收敛一点了。”
  “我们本来早睡了,谁让你人来疯!一会儿KFC一会儿莫嵩南的……”罗曼关了她的应急灯,说,“我要睡了。”
  我忍不住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对门的人现在客气多了?”
  “那是当然!我们又不是刚进来的大一女生,任人宰割。我们现在谁怕谁啊!文科女生也不是好欺负的。”罗曼在床帘里慢悠悠地说。
  记得军训那阵儿,我们总要很晚才能回宿舍,有时候睡不着就开始聊天,对门的“自命不凡”常常找上门来,警告我们“要有公德”、“不要妨碍他人休息”……那时候蒋蓉还没来我们宿舍,我们三个大一女生在清华又都是人生地不熟,不免噤若寒蝉。其实清华宿舍楼最热闹的时候就是熄灯以后。很多时候我们宿舍都关门睡觉了,外面却还人声鼎沸: 打电话的打电话,侃大山的侃大山,尤其是对门那个“自命不凡”,总能听见她在教别人该怎么站、怎么压腿、怎么减肥……罗曼和“自命不凡”都是舞蹈队的,只不过罗曼是特长生,“自命不凡”是二队学员。“就她那样还教别人!自命不凡!”罗曼对她嗤之以鼻。“自命不凡”的绰号应运而生。
  “等我们大三大四的时候,就是元老级人物了,为所欲为,笑傲清华!”蒋蓉的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神往。
  我的心一紧,丝毫没有蒋蓉的那份自豪,我只觉得时间和命运一样无情。进清华的那天仿佛还是昨日,可如今我已是大二了。不久的将来,我就要离开学校独自生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漂泊到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未来明明就在不远处,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You need a break!我捂住狂乱的心,告诉自己。我把《福尔赛世家》插回书架,关了应急灯,我仰面躺好,塞上耳机,摁下了play键。熟悉的旋律响起,那个哀婉的女声缓缓地倾诉着衷肠: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When they play I sing alongIt made me smile……”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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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29:34 |只看该作者
第三章 舞 舞 舞
我隐约意识到只有活得更好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报复,自怨自艾不过是痛了自己快乐了别人。


  我特别不愿意在熄灯以后接电话,尤其是女的打来的。因为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通常是公事。如果是女的,那多半就是我师姐周丹。
  我不情愿地拿起电话——周丹在电话那头和蔼可亲地说:“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了!明天我系里有个会,我想让你去学生会负责处理那些有关澡堂的调查问卷,我会在九点半以后去学生会……你明天晚上没事吧?”
  “没事……”其实,即使我说“有事”她也无法分清真伪。我缺的不是借口,而是说谎的勇气。
  每次我想找借口的时候,总是自己先把自己否决,觉得那些借口破绽百出,是个人就能看出问题来。
  其实,不是人人都“心比比干多一窍”的。借口不一定是要用来骗人,只要看起来合情合理,让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目的就达到了。
  就好像我们班有些人总是喜欢翘课,偏偏有些教授就喜欢点名。如果点到一个名字无人应答,教授肯定会一脸愤慨地让班长转达“清华的规定是两次不来上课该课就没有学分”;如果底下有人告诉教授“某某病了”,教授就不吱声了。其实,正常的人怎么可能三天两头闹病?想来教授也是做学生过来的,瞎子吃馄饨——心知肚明。这就是借口的魅力。
  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编故事的能力都在写作中耗尽了,所以格外佩服那些张口就是一个借口的人。比如他们迟到了,就会一边向老师点头致歉一边说: “对不起老师!我的自行车坏了,我只好把它拿到车铺然后再赶来的……”我们班的一个男生曾经用这个借口混过了两个礼拜的课。
  怨归怨,星期四晚上我还是准时来到了学生会。其他人都还没到,我先拿了一叠调查问卷开始统计,不一会儿白纸上就全是无聊至极的“正”了。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个人,我交待了他们几句,然后继续统计。
  问卷堆得小山高,人却不见多。一直到周丹来,办公室里还只有我们四个人。
  我问周丹:“你通知他们了吗?怎么都没来?”
  “哦,王娜、岳劲松有课,陈林、彭宇做实验……”
  我心中冷笑两声,想我陈安舟难不成就是清华的第一闲人?
  我们在学生会做到了十一点钟。周丹从隔壁回来,说: “好了,宿舍快锁门了,就这样吧!”
  “那剩下的呢?”我可不想明天又被她拖来。
  周丹笑了,说: “反正是抽样调查,我们已经统计了一大半,剩下的就一起扔了吧。”
  我哑然失笑。在清华不学好理科真有点吃亏。如果我在高等代数课上好好学习“概率”的话,我就不用在五教那些教室里调查每一个人了,刚刚统计的时候也可以大大提高效率了。不过我的高数好像还是满分哩!但学过些什么却早已一片模糊了,只记得有什么“马尔萨斯人口理论模型”、“布尔代数”……该死的实验班,连数学课都实验得乱七八糟,真把我们当小白鼠呀!我暗自诅咒。
  回宿舍,照例是洗漱、上床。本来还想看几页小说的,可是大脑昏昏沉沉的,只好作罢。
  明天是周五了:第一节科学技术概论可以看看小说,下午是C程序设计课的上机时间,我可以用来重新温习C程序,都没什么压力,就上午第二节英语听说课有点烦人,可能会被Miss Fan抽到做Class Report——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天哪!Class Report!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调广播已经没戏了: CRI大概只剩下跟田红学中文了,BBC和VOA我又收不到。我只好重新打开应急灯,拿出纸和笔,决定写一份简短的电影提纲。
  虽然Miss Fan总是鼓励我们看原版片,可我拖到今天都没去看过一部片子。我宁可背背New Concept English的课文,或者做做Listen to This的练习,看电影对我而言有些奢侈。
  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部可写的影片。
  惟一印象深刻的是Titanic,不过我看的是配音版,硬生生地把Rose念成“螺丝”、把Jack念成“捷克”的那种。而且这部电影已经被宣传得溃烂了,我再拿来做report,下场必定是沉船。
  我咬着笔,困得要死,却一筹莫展。后来,我决定李代桃僵,跳出介绍电影内容的圈子,而由Titanic说开去。比如: 假如Jack没有死,他和Rose会不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和美满幸福的婚姻之类……
  我一边打瞌睡一边信口开河,虽然只是三分钟的report,却着实让我山穷水尽。用英文写稿,就像隔靴搔痒,总不能同母语那样直接而准确地表达我的想法。更要命的是词汇,写不了几行就得翻汉英大字典。
  折腾到快两点时,我才写完并背好了演讲稿,然后倒头就睡。
  闹钟响时,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想要关了闹钟,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我在枕边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闹钟的开关,解气地按了下去。
  再小睡几分钟吧!我想。
  不料第二次醒来时已经七点三刻了——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
  如果我立刻跳起来,也许可以踩着铃声进教室,军训的时候我就有过集合前五分钟起床的冒险故事。可是,一想到我这么费劲赶去上的课是科学技术概论时,心中就一百个不情愿。
  科学技术概论比C程序设计还无聊,内容和高中历史课的科技史专题无异,却还当个宝贝似的专门开给清华的文科生。那个老师动不动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儿”,每次都引来哄堂大笑,他就愈发来劲儿地把它当作保留节目。其实他不知道,我们不是笑他的幽默,而是笑他模仿过了头的拙劣的儿话音。至于其他还学过什么我就一穷二白了。
  这老师也许会点名吧?我心中“咯噔”了一下。经验告诉我,越是没人听的课越容易点名,科学技术概论这种实到人数不满五分之一的课当然就会把宝押在点名上了。
  我心一横,眼一闭,想不会这么凑巧,难得不去就中标。即使今天点名我也认了,权当我命中该有此劫吧!
  我又是一觉,睡到了九点,然后心满意足地起床吃早饭。七食堂里还有不少人,我要了一碗豆浆和四个小笼馒头。难得这么笃定地坐在食堂里吃早饭,真令我心旷神怡。
  平时的早餐都像打仗,走进食堂就来不及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向人少的窗口走去。从进食堂到出食堂,一般不会超过三分钟。如果连食堂都来不及进,那就只好课间去小卖部买饼干面包了。
  我在食堂里磨到了九点半,然后去三教上第二节课。在三教楼下碰到了朱慧和魏婷婷,两人一见我就像天塌了似的,说: “Angel!刚刚老头点名了!他临下课时忽然传了一张白纸下来,让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心中隐隐作痛,作孽啊!“哎,我就这节课没去,太倒霉了。”我说。
  魏婷婷摸了摸我的头以示安慰,却掩不住地得意: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去上课,老头正好点名了!我今天一定要去买体育彩票,说不定能拿个五百万呢!”
  “不知道张悦有没有写我的名字……”我忽然想起从不翘课的张悦,心中有了希望。也许她写完自己的名字就顺带写了我的——
  “好像没有……”朱慧打断我说,“我没见纸上有你的名字,我本来以为她会帮你写的……”
  我若无其事地笑笑,和她们一起进了教室。
  张悦已经坐下了,我照例坐在她旁边,我是她英语听说课的partner。
  “张悦,上一节课点名了?”我心犹不甘,抱着侥幸心理问,“你替我写名字了吗?”
  “Angel啊,我怕别人会替你写,让老师看到两个一样的名字就完了,所以我没写。”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却反而局促难耐,连连说:“哦,没关系没关系。”
  Miss Fan进来了,我大义凛然地望着她: 为了这个report我又是熬夜又是翘课,我已经胸有成竹,你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可是,Miss Fan看都不看我,点了几个平时踊跃发言的活泼女生。我失望地听着她们的report,感叹命运的无常。
  做完练习,Miss Fan开始放电影片断。
  今天放的是Home Alone(小鬼当家),剧情离奇却大快人心,小孩战胜凶神恶煞的歹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满足了我们的“小人物情结”。
  大家都在笑,我却笑不出来,甚至觉得周围那些夸张的笑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张悦把我当什么?
  特别怀念军训的时候。我和张悦排在一起,休息的时候,我们总是聊得很欢畅。
  本质上,我喜欢南方女生多于北方女生。这不是我的地域偏见,而是我感觉南方女生要比北方女生多一个心眼。“多心眼”固然容易导致小家子气,可多一个心眼就多一份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的殷勤。这份殷勤也许很细小,可同样身为南方人,我却是可以感到里头暖暖的情谊的。
  军训结束的时候,我转入了大师实验班,和张悦成了好朋友。无奈我们的关系逃不出“万物皆数”的命运。就像是一根抛物线,顶点是惟一的,过了顶点就是下坡。当我们每节课都坐在一起、每次表演总是搭档、俨然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时,我们的关系其实已经走到了尽头。只不过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说:“张悦,一起去吃饭吧!”
  她说:“我要先回寝室,待会儿再去……”
  我说:“张悦,我们晚上去自习吧!”
  她说:“我有点事情,你自己去吧……”
  ……这样的情景不知道发生了多少遍,直到我亲眼看见她从自习教室里出来,我以后才缄默了。我知道,她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她喜欢一个人学习。
  除了上课,我一般看不见张悦。据说她的生物钟已经被调节得精确无误了: 早上六点钟必定起床,晚上十点钟必定回寝室睡觉。我好想告诉她,友谊也是需要时间培育的,不然,再绚烂的花朵也会一朝凋零。所有的情感都是一样的,没有天长地久,除非悉心经营。
  每次想到我和张悦若即若离的关系,我就觉得心灰意冷,仿佛恋爱中的人有一天发现爱已到了尽头。或许,我不适合她;或许,我们有缘无份。
  有时候,真想狠狠心结束了。在大一那些哭过笑过的日子里,我找到了更合得来的朋友Sophia,只不过出于某种可笑的道义,我和张悦就这么不急不慢地拖着。
  好多次上课看见Sophia一个人坐着,我心中就万分地抱歉。明明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却不忍心突然抛下张悦去和她坐。好像这么做就是陈世美——那个恰巧和我同姓的薄情郎。
  这时候,我只好又回过头来可怜自己那些没人领会的心眼了。
  下课时,Sophia朝我走来,让我替她下午请假。她现在是军乐队二队的学员,马上就要考级,所以安排了大量的训练时间。
  看见她,我心情好了许多,问:“黑管练得怎么样了?”
  “郭松说我肯定能过,不过我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毕竟我以前没有学过黑管,纯粹是玩票。”Sophia笑容很灿烂。
  郭松是她的小课老师,军乐队的特长生。我一直吃不透Sophia这么废寝忘食地训练是因为黑管或者音乐呢,还是因为她的小课老师。所以当她说“我要去约会我的黑管情人”的时候,我忍不住地打岔说:“黑管和情人之间有个顿号吧!”
  Sophia提着放黑管的小方盒子,向我挥了挥手,说:“那下午就拜托你了!”
  “你呀,别这么辛苦,可以吃完午饭再去嘛……”
  “没事!都翘了那么多课了,名字也不知道被记了多少回,午饭算得了什么!何况郭松也没吃午饭呢。”Sophia胖乎乎的脸蛋上露出深深的酒窝。
  我只好向她挥手告别,说: “原来是这样,你们两个烛光午餐多浪漫……”说完忍住笑跳到一边。
  Sophia朝我挥了挥拳头,说: “你等着,晚上give you some colour see see。”
  我一个人去八食堂吃饭。这些天Sophia总往蒙民伟楼跑,就差没把床搬到琴房了,害得我总是形影相吊。一个人吃饭很没有意思。虽然食堂里人山人海,但那些人都与我无关,不过是更加反衬出我的孤单。
  要是Sophia今天去上科技概论课了,她会在白纸上写我的名字吗?我突然很想知道。
  我胡乱地吃了两口,就收起盘子扔到门口。走出食堂,我忽然改变了主意。反正上午课也翘了,名也点了,再坏也不过如此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下午的上机也不去了。现在我对C程序还一团模糊,上机也不可能编成什么程序,不过是把时间都贡献给Internet罢了。
  打定主意,我背起书包去三教找座位自习。
  兴许是心里总有些疙瘩,自习成了一种发泄。我就像一台装了强劲马达的机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背了一小时外语,做了两小时听力,然后开始看《比较文学教程》、《语言学概论》……
  大约五点左右,自习教室开始躁动起来。不断有人起身、理书包、出教室。我知道,晚餐时间到了。
  再看一会儿!我对自己说。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预备铃,上课铃,下课铃,预备铃,上课铃……我忽然觉得大脑仿佛要炸裂一般,胸口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梦游一般地把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书包,然后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朝寝室走,此刻,寝室肩负着家的使命在召唤我。
  推门进去,蒋蓉正对着镜子化妆。
  她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 “舟舟,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没和帅葛格约会?”
  我把书包挂在床头,往床上一靠,慵懒地说: “子虚乌有的帅葛格!怎么,你要出去?”
  “蹦迪。没办法,小楠又去开放QQ了,罗曼自然佳人有约,我只好自娱自乐了……”蒋蓉用睫毛膏细心地卷着眼睫毛,向我抱怨。
  “哦。”我神色黯然地翻开《福尔赛世家》,心不在焉地一目十行。
  蒋蓉涂完眼睫毛,开始勾唇线,没话找话地问我: “你呢?晚上自习?”
  “不知道。也许在屋里看看书吧!我自习一下午了,累了。”我懒洋洋地回答。
  她一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 “自习了这么久也不去活动活动?和我蹦迪去吧!”
  “蹦迪?”我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去。”
  “为什么呀!谁都知道我们的舟舟是迪斯科舞后!去吧,我一个人蹦迪好无聊的……”蒋蓉坐到我的床上,撒娇似的摇着我的手臂,“好不好吗?就算陪我也行啊!”
  看着比我大一号的蒋蓉撒娇,我心中十二分地受不住,只好先答应下来免得她没完没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我问。
  “七点半以前女士半票,我们只要赶在七点半前到就可以了。”蒋蓉看了一下表,说,“还有一段时间呢,要不你化点妆?”
  我点点头,说: “我大一去过一次,那时候七点半之前女士免票。没想到才过了半年清华就不缺女士了。”
  “那是!光兼并工美就招来一大帮子美眉,何况去学服跳舞的还有很多外校的人呢。”蒋容拿着刷子在两颊扑了点粉,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转过头来,问,“怎么样?”
  “Perfect!”我说。
  我换了一件镶珠片的短袖上衣,下面搭配黑色的九分裤,然后拿出自己的宝贝化妆箱。
  买化妆品是我大学生活中最纨绔的事情。一般,我每个月都会抽出该月稿费的十分之一去买一件当月正在打折或促销的产品:雅芳,资生堂,美宝莲或者欧莱雅。到现在,化妆箱已经很上规模了。有时候,我宁可狠狠地克扣伙食费,也要买一件心仪的化妆品。
  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总是买百货商店里最贵的面霜——似乎是上海凤凰什么的,觉得这样才能给皮肤最好的呵护。可是在70年代,整个国家都一贫如洗,妈妈那点工资根本就不够用。她就想方设法在饭钱里省,总是买最便宜的饭菜。
  每每想起妈妈的故事,我总觉得既辛酸又感动。即使是吃不饱肚子,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难道这只是女人的爱美心态在作祟吗?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喜欢躲在房间的一角,安静地看妈妈在大衣镜前梳妆打扮,看她怎么盘头、怎么往脸上扑粉、怎么勾画眉毛……一件一件暗记于心。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大衣镜前穿妈妈的长裙、高跟鞋……然后看着镜子里踩高跷唱大戏一般的我笑个不止。
  叔叔阿姨们总是说: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小安以后会比妈妈还漂亮!”这些话我最爱听了。
  可是,进高中以后,我一度对人生充满了绝望。好多次,我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想一死了之。我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命运夺走的不仅仅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那些五彩斑斓的梦想。那三年里我都不忍心照镜子,因为每次看到的我都是那么漠然、苍白、哀怨,陌生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进了清华后,我得以远远地离开苏州的“家”。我勤奋地学习、写作,不放过任何含金量高的征文或者约稿,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靠奖金或稿费养活自己了。虽然还念念不忘“复仇计划”,但更多的时候我宁可从此远走高飞。我隐约意识到只有活得更好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报复,自怨自艾不过是痛了自己快了别人。
  “我要化一个浓浓的妆,彻底happy一下!”我心里想着,脸上不由绽开了笑容。除了蹦迪,我几乎没有机会化浓妆。可我真的酷爱浓妆!它让人改头换面,仿佛有一股重新做人的决心在里头: 即使我卑微得像一条狗,只要抹上浓妆,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高贵的女皇。
  我迅速洗了脸,用化妆棉沾了化妆水,轻轻拍打脸部,然后打上薄薄一层粉底,肤色一下子变成雪白。我把眉毛修了修,用黑色眉笔重重地描画了一遍。勾完眼线,我在上眼睑抹了一些淡蓝色的珠光粉,然后用宝蓝色睫毛膏把睫毛拉长拉翘。我在几支唇膏里选了一个深红色的,然后在两颊扑了同色系的腮红。我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修补了一些细小的地方,最后在眉峰、外眼窝等处擦了点银色珠粉。
  我满意地问:“是不是面目全非了?”
  蒋蓉吐了吐舌头,说: “好妖艳!我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披上大衣,和蒋蓉下楼。
   “学服”是学生就业服务中心的简称,离我们宿舍不过一百米。歌舞厅建在了地下,见不得人似的。每到周末,门口必然挂起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只有一个大字——舞。每次经过学服看到那醒目的“舞”时,我脑中总是回荡起村上春树的小说《舞!舞!舞!》:
  跳吧舞吧!羊男说。
  跳吧舞吧!思考发出回声。
  跳吧舞吧!我喃喃自语。
“舞”这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摄人魂魄的张扬之美,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旋转、摆胯。
  我和蒋蓉走下阶梯去买票,不料柜台后的服务员要我拿学生证。从没听说过进舞厅还要检查学生证,我哭笑不得地说:“我不知道要带学生证啊,下次一定带!”
  那个中年妇女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说: “没有学生证就是不让进!你是清华的吗!”
  “我当然是了!我就住在6号楼!”我瞠目结舌,但此刻确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蒋蓉在我身后拉了两下,示意我沉默,然后笑呵呵地对那个妇女说: “阿姨,您该认得我吧!我前几周每周都来的,我不知道这里有新规定了。”
  “嗯,你进吧。”妇女点了点头,蒋蓉的那声“阿姨”很让她受用。
  蒋蓉赶紧指着我,说: “她和我一个寝室的,阿姨您就放我们一起进吧……”
  妇女又扫了我两眼,颐指气使地说: “进去吧!”
  “谢谢阿姨!”蒋蓉忙不迭地说,然后和我进了舞厅。
  蒋蓉一边解开外套一边说: “神经病!年纪一大把了还想占老娘便宜,害得我阿姨长阿姨短的……”
  “是啊,和东区澡堂的大妈一个样!她们大概以为自己是清华招生办的主任呢……”我也没声好气地说。我就不止一次看见东区澡堂的大妈拦人,大声喝道:“你是学生吗?住在哪里?”
  “哼!谁让你化了个浓妆,连见多识广的舞厅大妈都不相信你是清华美眉。”蒋蓉说。
  我讪讪地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离七点半还有几分钟。舞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女生坐在各个暗处。偶尔有男的进来,却不像是学生,一边走,眼睛还一边打量,仿佛在座的女生都是挂在墙上的展品,等着他来鉴赏和挑选。
  我特别反感这样的人,坚决地把头扭到一边。
  都大半年了,这个舞厅还是老样子,一样的简陋和落伍,一样的不合时宜。舞厅不大,中间却有四根大柱子,跳华尔兹的人最容易撞上。没有木地板,只有磨得比较光滑的水泥地。灯光设备是最最简单的那种,正中一个可以旋转的彩球灯,四周各有一根蓝色灯管,偶尔打两下镁光灯助助兴。没有DJ工作台,只是在墙上挂了一块白色幕布,放着一些和舞曲毫不相关的画面。
  记得大一的时候,张悦总是怂恿我和她去舞厅玩玩。她说跳舞能减肥,还能结交新朋友,她想每周去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服建在了地下,我们两人只是互相壮着胆却不敢进去。我们在学服门口的虫虫音像店待了好久,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个一个走下台阶进舞厅去。眼看七点半就要到了,我们才把心一横,义无反顾地下去了。
  我那天扎了两个高耸的羊角辫,穿了一件在灯光下发亮的变色衬衫,妆也化得很浓。可是,在内心,我却怕得要命——大一女生在清华这个大园子里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两人刚坐下,就有人过来请我跳舞,我却一直摇头,嘴里说着“我不会”。
  其实舞厅里的那些步子都没有难度,况且女生会不会并不重要,只要她的男舞伴会带人就好了。只不过我不愿意承认我来学服跳交谊舞——那时的我总觉得跳交谊舞不正经,我一向只说我来蹦迪。
  七点半的时候,火爆的舞曲开始播放,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我牵着张悦来到了舞厅中央,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任汗水一滴一滴挥洒出去。第一场蹦迪结束时,请我跳舞的人陡然增多。我一开始还坚持“我不会”,后来对方聪明地应答“我教你”,我就慢慢动摇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我马不停蹄地旋转在舞厅各个地方。碰上两个人同时来请,我就让其中一个人请张悦,我不想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我不一会儿就将生疏的舞步跳熟了。我尤其喜欢伦巴和华尔兹,在那些扭转或旋转中,一股优雅的感觉洋溢在我心中。如果不巧是慢四,我就权当激烈运动后的休息。
  然而,在其中的一曲慢四中,我被一个高个子男生越搂越紧,他的脸不住地向我贴近,他的呼吸滚烫而急促,仿佛要将我融化……我很害怕,可又不敢说什么,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只是不露声色地把头使劲向左边扭,左手顶住他的身体,右手竭力抬高、伸展……
  那一曲慢四对我而言不亚于一次激烈的蹦迪,似乎是我和他之间的较量,费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和心智。
  曲终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逃回了座位。那个男生后来又来请我跳舞,我死活不肯了。
  张悦怏怏地说: “你还说陪我来蹦迪,却总是把我丢在这里。”
  我想起刚才的情景,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害怕,就对张悦说: “我再也不去跳交谊舞了,他们再怎么请我也不跳了。”
  这一不跳就是大半年。因为那个周末以后,张悦再也没来约我去跳舞。我曾试探地问她去不去学服,她却说跳舞没什么意思。而我,也无意重温那个噩梦。
  舞厅中央的灯开始闪烁,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奏响了。我惊愕地发现,连播放的曲子都那么熟悉,还是我上一次听过的。
  “Let‘s go!”蒋蓉扭动着腰肢向舞厅中央走。我脱下风衣,身体骤然被释放出来,每个细胞都渴望舞动,仿佛饥渴的嘴怀念纯净的水。
  也许是压抑得久了,一旦被释放竟是火山爆发般的壮烈。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蛇,通了电的蛇,灯光给我周身打上蓝色的幽光,我仿佛是应了这光而生的,在光影的幻觉里一点点下沉。我的长发无拘无束地披散在肩上,随着动感的节奏和空气相互震荡。每一个高潮到来时,我都用力地甩动头发,黑色瀑布在蓝光中划过,仿佛还有“刺刺”的电花。
  周围全是人,不相干的男男女女,在灯影里形如鬼魅。蒋蓉在不远处摇摆,和一个陌生男子对舞。我睁大眼睛,自顾自地狂舞。“我一个人跳舞,从清晨到日暮”,以前听这首歌时没什么感触,现在才体会到独舞的哀艳和强悍。
  有时候我想放声大笑,有时候我想嚎啕大哭,有时候我想高声尖叫……我剧烈扭动的躯体似乎在竭力抛弃着什么——我在强迫自己把一切抛诸脑后,我渴望一个彻彻底底的abandon!浓妆是我的面具,光影是我的面纱,黑暗是我的屏障,我是安全可靠的,没有人看得到我内心的伤悲或秘密。
  舞曲一首接一首,我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的体力早随着1500米锻炼达到了高峰,我的意志也随着一次次的磨砺变得顽强。汗水布满了我的脸庞和全身,浸湿了我的长发。我睁不开眼,也没有力气思考,可是我坚决不让身体停止运动,并且期盼那些舞曲也不要停,永远。
  一个很魁梧的男生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似乎想和我对舞。我却没有调整自己的动作,而是把眼睛一闭,用音乐堵上耳朵。再次睁眼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我眼前,不过已经侧过了身子。他穿着白衬衫,下身是黑色沙滩裤,胸口似乎挂着一个叮当作响的铃铛,显得很不羁。他也跳得很剧烈,偶尔还有一下挺专业的叉腿。
  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回头对我笑了笑。我伸出拇指扬了扬,示意他跳得很棒。
  蹦迪结束后,诡异的灯光熄掉了,舒缓的音乐回荡在舞厅里,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但演唱者比景岗山还要温柔。我喘着气回到座位,掏出大衣口袋里的小梳子,悉心梳理湿乎乎的头发。
  蒋蓉也是满头大汗,她拿出纸巾,给了我一张。
  这时,一个男生走到我跟前,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平行划过,很有礼貌的邀请。
  我一抬头,发现正是刚才蹦迪时打招呼的那个。我微笑着起身,把手交给了他。他个子很高,一米八几的样子,我的左手得费点劲儿才能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着他热气腾腾、大汗淋漓的脸,不由笑了,说: “跳交谊舞最忌讳汗多,否则一握手就是一把汗。我们俩跳正好了,谁也不嫌谁。”
  他也笑,然后正色道:“你很有意思。是清华的吗?”
  我点头,然后反问:“难道不像吗?”
  “至少刚才我一直以为你不是。我在清华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说。
  我很好奇,问:“我这是什么样?”
  我纳闷怎么今天别人都不把我当清华学生,仿佛我干了什么对不起清华的事情。
  “说不清……反正在清华没见有人像你这么蹦迪的。你大一?”
  “大二。”
  他恭敬地说: “原来是师姐!我大一。”
  “哦——”我点头,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仿佛资格很老似的。这是我和其他男生交往不曾有过的。
  知道了他是个小弟弟后,我活泼开朗了不少,问他家在哪里,读什么专业,问他学习的情况、课余的活动……他都一一回答,还告诉我他叫王大伟,别人都叫他David,我也回答了他的问题,让他叫我Angel。
  跳完一曲后,我们靠在舞厅门口的墙上,一边喝水一边透气。他告诉我他在上海读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蹦迪,可是来清华后发现这里的设备很次,也没几个蹦得好的,大家来学服似乎只是为了跳交谊舞。
  “一个人蹦迪最没劲了,要不是这次遇上了你,可能以后我都不会来了。”他说。
  “是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啊!”他很坚决地说,“我以后每周请你来蹦迪,你有空吗?”
  我有些为难,倒不是我有没有时间的问题,而是观念中一向认为只有恋人之类才会做固定的舞伴。可我转念一想,David比我小,我怕什么呀!于是,我爽快地答应: “好啊,你周五之前打个电话确定一下,万一我有其他事情。只要我没事,一定来!”
  接下来的几支舞都是和David跳的,我们边跳边聊。苏州和上海很近,我们有很多共同的东西,聊得很投机。
  不知不觉就到了散场时间。
  舞厅里的灯一下子全打开了,原本萌动在黑暗中的东西顷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很可笑的仓促。缓缓的音乐带着感伤的色彩,还是一样的不合时宜。
  我和David道别,然后穿上大衣和蒋蓉一起回宿舍。
  回到宿舍,我赶忙换了一件宽松的睡裙去水房擦洗。因为妆化得浓,所以卸妆就费事一些。为了防止残留物堵塞毛孔,我打算做做面膜。
  在脸上涂上厚厚的一层面膜后,我就不苟言笑地坐在床头看书。蒋蓉最喜欢在这个时候逗我笑,以看我使劲憋气想把笑忍住却还是弄得面膜四下分裂为乐。我很有预见地拉上床帘,等待面膜干透。
  电话铃在这时候响了。我连忙说: “如果是我师姐,就说我不在!”蒋蓉笑着说:“看你吓的!你师姐知道了准会去跳主楼。”说完就拿起了电话:“喂——您好——请稍等!舟舟电话——”
  我不情愿地拉开床帘。雅芳小姐千叮嘱万叮嘱做面膜时不能有任何面部表情,否则会产生皱纹,我却每次做面膜都被人逗笑或者说话。
  我把嘴巴的运动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有气无力地说:“喂?”
  “Angel——你没事吧?”
  “Jackson!是你啊!”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两天崔英杰都没来上课,没想到他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怎么,这么惊奇?”他慢悠悠地说。
  我顾不得脸上绷得紧紧的面膜,笑了笑,说: “没什么,你以前没给我打过电话,有点意外。有事吗?”
  “一定要有事吗?”然后又是停顿。
  我心中有些不耐烦。
  崔英杰要么就是反问句,显得剑拔弩张;要么就是沉默,显得无话可说。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 “周日晚上大礼堂有个jazz专场,是英国一个乐队的世界循环演出。我买了两张票,想请你一起去看。你有时间吗?”
  “我?”我不知道心中为什么霎时充满了焦虑,却又来不及细想,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怎么懂爵士……”
  “我也不很懂。不过没关系,关键是去现场感受一种气氛,懂吗?感受是很重要的……”他滔滔不绝起来。
  我神情恍恍惚惚的,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看见他就紧张甚至不安,直到听见他说: “我明天给你拿盘磁带过来,是一些经典的爵士乐,OK?”
  “好,那多谢你了……”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挂上电话,我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也许是我太敏感,以为崔英杰对我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可我真的害怕!那种害怕很莫名,却真真实实地撞击着我的心灵。
  但愿,但愿这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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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31:17 |只看该作者
第四章 梦醒了
我的性子里天生有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哪怕孤老一生也不愿意和一个合不来的人绑在一起生活。


  我对着镜子发呆,犹豫要不要化妆。
  和崔英杰约好了七点钟见,时间还绰绰有余。照理我是不该化妆的,我怕他误会。可是,真要我素面朝天去听音乐会,我又觉得心有不甘。
  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迷上了化妆,久而久之就同吸食鸦片的人一样,有了根深蒂固的瘾念。其实,不仔细看的话,很少能有人发现我化了妆。我只是描描眉毛、卷卷睫毛而已,最多涂点淡彩的唇膏。可是一不化妆我就如同缺少了什么,怎么看都觉得双眼不如平时神采奕奕、嘴唇不如平时鲜嫩欲滴……甚至精神也不如化了妆来得好。
  不但自己着了魔,看别人也仿佛戴上了高倍显微镜。
  清华也许是中国上网最密集的地方,像我这样从未触过网的人进来后都立即被熏陶成一个标准网民。在清华,不管在网上还是网下,女生都是MM(美眉),但你千万不要因为别人叫你美眉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的就是天生丽质。MM是一个涵盖面极其广阔的代号: 女生、女朋友、美女……甚至女教授、妈妈。一言以蔽之,一个人要么是美眉,要么不是美眉,中奖率百分之五十。
  我,当然也是美眉——清华美眉。在网上,美眉因为少而显得珍贵,可一旦“美眉”前加了“清华”二字就只能忍痛贬值了。我到现在还能背一大堆网上曾经盛传过的《清华女生回头篇》:

  清华女生一回头,吓倒一排教学楼;清华女生二回头,山崩地裂水倒流;清华女生三回头,日月无光鬼神愁;清华女生四回头,哈雷彗星撞地球;清华女生五回头,孔雀北飞往回走;清华女生六回头,乔丹不会打篮球……

  有一次,我在网上和别人聊天,刚介绍自己是清华的,对方就立刻打过来一行字: “老兄,你真不幸,小心被恐龙吞食了!”
  可我不生气,真的。
  在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并被人称做恐龙遍地爬的“侏罗纪公园”里,我总是不自觉地打量和我有一面之缘的女生。我经常发现身边美女如云飘过,有些还漂亮得足以令我使上“高倍显微镜”,看看她们是否打了粉底、修了眉毛、涂了睫毛膏… …
  很多清华男生都在网上宣称北大美眉漂漂,我走在未名湖畔从没有这种感觉。我想各个大学的女生外表质量都应该差不多,只有数量多少的差别。不过是有些地方的女生爱打扮、勤打扮,慢慢地就会打扮了。没有真正的丑女生,只有不会修饰自己的懒女生吧!
  清华的女生即使没有出色的容貌,也能拥有美满的生活。一见钟情的爱情固然富有激情,但人生是漫长曲折的,在今后相濡以沫的岁月里,激情终将让位于互相的体谅和照顾、善意的经营和提携。
  我对着镜子稍稍化了点妆。我喜欢看自己容光焕发的模样,我有美丽的权利,我要活得更好!
  “436陈安舟,楼下有人找——”楼长的声音从传呼器中传 出,我连忙走到门口,对着呼叫器回答:“马上就来——”
  这个崔英杰,说好七点来找我却还是提前了十分钟!我匆匆穿上风衣,挂上小包,走下楼去。
  崔英杰站在门口,还是秋游时候的那身打扮,一见我就迎上前来。我朝他笑笑,说:“走吧!”
  我们并排着朝大礼堂走。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一路上就这么无声地并行。我一向就不喜欢多说话,如果对方不说,我就更不会主动说了。我心里总觉得崔英杰有些古怪,所以对他的忽冷忽热装作毫不在乎。
  到了礼堂门口,我们才发现来早了,门还没开。我问:“演出是几点呀?”
  “八点开始。”他说。
  “那起码得七点三刻进场吧!”我差点没问他为什么七点不到就来找我。
  “那——我们去照澜院买点吃的吧,省得无聊。”我提议。
  他点头说:“好啊。”
  我们沿着礼堂前的大草坪向照澜院超市走去。大草坪以前可以随便躺,1997年香港回归时中央电视台在清华开了一个演唱会,邀请了两岸三地众多大腕明星,几千名清华学生就坐在大草坪上做忠实的观众。可现在学校花巨资重新铺了草坪,据说每平米要五千多。从此,这贵族草坪就脱离大众了。谁要是对草坪上的警告牌视而不见、以身试法,那些平时不见踪影的纠察人员就会突然从天而降。
  “可惜——”我刚开口,猛地发现我们两人异口同声,不由莞尔一笑,说,“你先说吧!”
  他也笑,然后说: “那我代你说好了: 可惜现在不能在这么美丽的草坪上躺一躺了!”
  “我再替你补充一句:也不能弹着吉他唱校园民谣了。”我话音刚落,他就对我晃了晃大拇指,说:“Cute girl,好冰雪聪明!”
  “不是我聪明,而是因为谁都知道你爱弹吉他,爱唱歌。以后有机会我还要拜你为师呢!我好羡慕那些会弹吉他的歌手,真洒脱!”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又不无怅惘地说: “你怎么不来我们寝室玩?好多女生都来过了,就你从不来。你来了,我不就可以弹吉他给你听?我们可以一边弹一边唱,到27号楼后面的空地上……”他的眼睛里溢满了幸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没问题!”我也有些感动。那样的生活倒是我进大学前就奢望过的。
  我从读高中开始就已经是个不动声色的人了,只有在内心深处才会容自己任性地编织梦想。我理想中的大学生活是典型的浪漫爱情故事,两个人厮守着爱的小天地,看露天电影、躺在草坪上数星星、弹吉他唱歌……如今,我却不敢去度量那样的日子有多远,如果我真是Angel,那也是断了翅膀的天使,浪漫不起来了。
  夜晚的超市生意格外兴隆,显出一副酒足饭饱后的富态。不时有情侣擦身而过,男的一手提着购物篮一手牵着女的,女的如孩子般快活地挑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小食品,一脸娇憨的笑意。
  交款时我下意识地和崔英杰保持着距离,只是不时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你爱吃吗?”
  我正要打开小包取钱,崔英杰已经迅速将一张崭新的20元纸币递给了营业员。
  “这怎么行!明明是我买零食,怎么能让你付钱?”我也拿出钱,弄得营业员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我,又看看崔英杰,最后还是拿了他的钱,说:“你们自己解决吧!我先收钱了。”
  崔英杰拿着装了零食的塑料袋,和我出了超市。他笑呵呵地说: “你看人家营业员都知道该男生付钱,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难道以后我都不能请你吃东西了?”
  我不由低着头笑,笑他有些英雄气概的大男子主义。我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要真想请我,还不如请我吃个烤红薯什么的,那我会比较乐意!我特别向往大冷天里蹲在路边啃热气腾腾的红薯……”
  “好,一言为定!”他忽然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说,“我们今天似乎有几个约定了,要不要拉勾上吊啊?”
  “你以为你还是学龄前儿童吗?”我推开他的手,善意嘲笑他。
  回到大礼堂时,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和崔英杰本来还打算去坐那个等边三角形顶点的黄金位置——那里的音响效果最好,可进了礼堂才发现,除了第一第二排还空着,其他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我们只好坐在第二排的正中,离舞台近得有些不真实。
  “没想到清华有这么多音乐爱好者!”我吐了吐舌头,诧异地说。
  崔英杰不以为然: “光我们合唱队就有好几十个人要来,估计这里坐的人当中有一大半是或者曾经是艺术团的。”他忽然侧过脸,问我: “你歌唱得这么好,怎么不加入合唱队?”
  “我不喜欢被束缚。”我怕他误解,又补充说,“你看,我不喜欢束缚所以现在都不戴手表了,虽然有时候不知道时间而过得浑浑噩噩的,但手腕却从此解放出来了。我喜欢唱歌,但我不想隔三差五的就和一大堆人排在一起练声啦、唱谱啦……唱歌只是我的兴趣,是我私人化的东西。”

  “你要是在合唱队感受过,就不会这么说了。当一二百人的声音和谐地融为一体时,音乐带给你心灵和身体的共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我每次都激动得直想哭。虽然下面没有人会听到我个人的声音,但我知道他们听到的天籁之声离不开我的一份贡献。”崔英杰的表情很虔诚,稍一停顿又极为郑重地告诉我,“音乐太伟大了!我总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莫扎特或者贝多芬。我想,只要那些音乐大师站在我面前随便说一句话,我都会跪下来把它奉为圣旨的!我就从此不逃课,积极进取了——我就缺这样一个人……”
  “音乐,真有那么重要?”我故意跳开他最后一句闪烁其辞的话,问。崔英杰似乎太容易着迷,疯狂地痴迷字帖、音乐、线装书……
  我虽然也爱着或爱过一些东西,但我从没有对一样东西爱到他这样全身心膜拜的地步。
  “即使以后我没有事业,没有爱情——我多半就是这样的命,只要有音乐,我还会活得很快乐。”他说完后很认真地看着我,仿佛我是女神缪斯。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乐队的成员登台亮相了,都是英伦岛上的爱乐人,他们每演奏一曲都先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创作灵感。我很少接触爵士,总觉得自己的耳朵在此时失去了分辨旋律的能力。不管是“Blue Night”还是“Death of Desert”,在我听来都没什么区别:嘈杂、零乱、摇摆、不羁。
  崔英杰却入迷地随着旋律晃动脑袋。他微闭着双眼,好像稍一闪失就会错过绝妙的精彩处。我都不敢和他说话,怕打扰了他高涨的雅兴。
  爵士乐演奏了近两个小时,最后,乐队成员在全场雷动的掌声里宣布演出结束,立即有几十个学生蜂拥而上。我刚想起身退场,崔英杰止住了我: “等等好吗?我想在这里回味一下。”
  我重新坐下,静静地看台上热火朝天的签名场面,忽然忍不住问:“Jackson,你要不要去找他们签个名?”
  “不必,我爱的是音乐。”他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颇像入定的禅师。
  我感到自己像被晾在了一边,有些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偷偷看一眼崔英杰,心中愈发觉得他怪,而且这古怪是溶入他血液的,不是做出来的。我只好再一次承认自己没有办法靠近他。
  大礼堂渐渐空了,有一种繁华过后的凄凉。我耐着性子坐在原地,索性奉陪到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英杰才轻轻说:“走吧。”我也不说什么,站起来朝外走。
  大礼堂门口的宣传板上贴着爵士乐队的大海报,是印刷精美的铜版纸,红色的背景衬托出每个成员演出的剪影。崔英杰一声不响地走近宣传板,伸手揭下海报,小心地撕掉透明胶带纸,把海报放到我手上,说: “你收着做个纪念吧,比签名有意思。”
  我默默地接了过来。我们又同来时一样,一路无言。
  崔英杰把我送到了6号楼下。我和他告别,然后快步上楼。都过十点了,我还得去打开水,所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宿舍。我刚提着水瓶出门,就碰上了训练归来、一脸倦意的Sophia。“打水?太好了,等我!”她的脸上忽然有了生气,风风火火奔回宿舍,然后拎着两个水瓶出来了。
  “幸好碰上你,不然我今天又没水用了。”Sophia庆幸地说。
  我“噗嗤”一笑,问:“难道你一个人就不去打水了?”
  “是啊!这么寒冷的黑夜,还要一个人去开水房打水,太寂寞了!”
  我一脸坏笑,说:“看来你需要找个男朋友,都耐不住寂寞了……”
  “老大,拜托啊!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Sophia笑得花枝乱颤,却又戛然止住,说,“我们宿舍好像全靠我一个人打水,我不打,她们就不用。我真不懂她们三个北京人除了刷牙还洗不洗其他地方……”
  “不会吧?她们可都是女孩子啊!”我瞪大了眼睛。
  “这一年多我都没见她们洗过一件衣服,也没见她们洗澡什么的。反正她们离家近,每周都可以回家。除了喝两口我打的开水,她们也真不需要热水。”Sophia露出难言的阴郁,说,“你知道我这几个礼拜一直忙着训练黑管,偶尔有几次来不及打水,回宿舍却发现水瓶空得倒不出一滴水来。她们不打也就算了,却还要在宿舍里说什么‘怎么今天没打水’,我只好强颜欢笑地告诉她们‘我今天回来晚了,对不起了……’,好像我天生就该给她们打水!我已经这么努力照顾别人的感受了,别人怎么就不照顾一下我呢?”
  我想象中魏婷婷和朱慧她们也是比较自我一些的人,Sophia这样的南方女孩自然很难和她们打成一片。
  我只好安慰她说: “Sophia,以后你没水了可以来找我嘛!虽然不一定够你用,但喝点新鲜的热水总是有的。别和我客气……反正也不可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好,再有两年还不是各奔东西!”
  她沉默了半晌,抬起眼睛幽幽地说: “我们宿舍那三个北京人总亲昵地喊我小傻瓜,她们大概真以为我傻乎乎的什么也不在乎。她们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说各种话,当我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我只是不说而已,其实我每一件都记着呢……我庆幸自己早早加入了军乐队,找到了一个避风港,不用成天和她们周旋。”
  “无所谓啦,合不来就保持距离呗。”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我没有资格给她什么建议。这些方面同样是困扰我的地方。
  我们各提着满满的两瓶水向宿舍走,罗曼和她的BF(男朋友)杨青峰迎面走来。
  罗曼将身子半倚着杨青峰,两只手紧紧地吊着他的胳膊;杨青峰正用头轻轻蹭着罗曼的头发,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空瓶。罗曼一见我们就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们笑了笑,比平时温柔了一百倍。
  “真是幸福的一对啊!”罗曼他们走过后,Sophia还忍不住回头打量,恋恋地说。
  “我们的苏菲小姐蠢蠢欲动了!”我开玩笑地说。
  她朝我撅起了嘴,说: “我们可以打个赌,看谁先动芳心!”说完,神色渐渐黯然,“其实谈恋爱是好事啊,我们何必遮遮掩掩。想当初刚进清华,我是那么心高气傲,觉得非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堪称一流的清华男生。现在,已经有新一拨大一女生进来了,再过几个月,又有一拨大一女生要进来……我转眼之间就老了。”
  我虽然常常和Sophia谈论爱情,可这些肺腑之言却是第一次听她说。
  我们的想法其实都大同小异,只不过不愿意说出来。
  如果给我一份真挚的感情,我会义无反顾地追随他一生。我已经没有别的指望了:没有家,没有回忆,没有亲情……除了爱情,我想不出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我忘不了冰冷的冬夜,我滑倒在雪地里,眼睁睁地看着空水瓶滚到远处; 我忘不了那些考前的日子,我为了占座自习,天没亮就起床排队……我忘不了那些深深的绝望和无助!我曾经强迫自己创造一个又一个高分来填补心中的空虚,可空虚就像是一张网,刚想填补就已经漏了出来。我无法将空虚填满,反而被它紧紧罩住,一点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崔英杰的脸庞: 黑色金属框架的眼镜、白净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还有那一头似梳非梳半长不长的黑发。可是,那个镜头只闪了一下,就硬是被我切掉了。我不敢想。
  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学者,或是一个有诗情的文人,但我想象不出他给我做一顿可口晚餐然后和我一同洗碗的情景。他也许能在星光下说出最动听的誓言,但他以后可能会整日沉浸在故纸堆里而不管他身边的我心底是多么需要他。
  在我看来,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却是爱情的基石。没有婚姻作底子,爱情只是一些浮夸的声影,绚烂而易逝。爱到欲生欲死又如何呢?这样的感觉过去了,还不是被新一轮寂寞侵袭。只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完一生才是我向往的: 相伴于紫陌红尘,从陌生人到爱人。
  我已经不是那个童话中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我也不会再期待什么高大英俊的白马王子给我带来一千朵鲜红的玫瑰,我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这份爱里有宽大的体谅,有揪心的怜惜,有偶尔的纵容……同样的,我可以不在乎他的其貌不扬,也可以不在乎他没有宝马金屋,我会永远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无私地去爱他。
  可是,我要去哪里找这样的爱情?清华园里最不缺的就是男生了,我认识的却仅仅是我们班的那几个。当然,这学期进了学生会,又认识了很多男生,可我根本不会考虑那些人。我虽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却十分明了我不喜欢什么。
  我的性子里天生有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哪怕孤老一生也不愿意和一个合不来的人绑在一起生活。
  想到这里,我淡淡一笑,对Sophia说:“这种事情急不来的。你也不要以为恋爱就一定好,只是看起来很美罢了。就说罗曼他们一对,还不是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是的,这几个月来,我们一宿舍人可是看着罗曼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他们第一次吵架就吵得很凶,当天晚上罗曼坐在床帘里放声大哭,吓得我们都不敢睡觉,陪她说了几个小时的话。架是他们吵,苦却总是我们吃。后来,我们三人都见怪不怪了,不管罗曼怎么对天发誓“这次真的分手了”,我们都只当她在演戏。
  或许吵架也能促进感情,他们每次吵完后,不久就亲密无间了。只是我不明白,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在争吵中说出那么决绝的话,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不至于如此无情啊!难道一定是爱得越深,所以伤得越深吗?
  到宿舍门口时,Sophia说:“我下周就考完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这些天总是没时间和你在一起,心里过意不去啊!”
  “一大杯冰激凌就可以买通我的心了!”我嬉笑着和她挥手道别。
  星期一照例是最烦人的一天,却也给了我一个远远躲开崔英杰的借口。
  崔英杰每天上课都要迟到十分钟,雷打不动。据说他比他们宿舍任何一个人都起得早,只是他宁可在东操打篮球或者在近春园闲逛,也不愿意准时坐在课堂里。
  教授讲着讲着来了兴致,我们听的人也渐渐入了港,崔英杰忽然推门进来,朝教授微微鞠了个躬,嘴里说着“对不起”。底下发出窃窃的笑声,因为这样的事情一版再版,准得好像太阳每天都从东方升起——除非崔英杰不来上课。
  教授无奈地让他“进来”,嘴里照例说:“崔英杰呀,你就不能早几分钟起床吗?”
  谁让崔英杰是我们大师班中的大师呢!想当年,钱钟书在清华不也是年轻气盛的“狂妄之徒”!等钱老功成名就了,他当初的恃才狂傲便成为点缀他人生经历的轶闻了。大师,大概都要有些古怪品性,否则就是凡人了。
崔英杰经过我身边时,我没有抬头,眼睛在讲义上游移。有的时候我们明明走近了一步,我却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大了一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放学后,我下楼去推车,却发现链条卡得厉害。我只好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提着车后座,慢慢地在主干道上走。没走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我停下步子,充满期待地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骑车而来的何维。我如见救星,连忙招呼他停下。
  何维二话没说和我换了车,轻而易举地端起了车,大步大步往前走。我们把车扔在了十食堂路口的车铺,然后何维拍了拍他的车后座,说:“上来吧,我带你去十四!”
  我满脸诧异,问:“给个理由先,为什么要去十四?”
  “秋游的时候我说十四食堂有一种螺丝饼很好吃,你不说以后要我带你去吃吗?”何维温和地看着我说。
  我心头一热,坐上了他的车。十四食堂周围全是男生宿舍,素有“和尚食堂”之称。虽然我很喜欢里面的小吃,却实在受不了那么多男生的眼光。我进清华一年多了,也就去过一次而已。
  何维带我像参观他们家似的在十四食堂里走了一圈,然后把我领到陕西风味窗口,对大师傅说:“一个螺丝饼。”师傅在打卡机上按下了价钱,何维不由分说地抢着插了卡。
  “这次我做东,下次你请我去天使食堂吃饺子好了。”何维说。天使食堂就是我们女生宿舍楼包围中的七食堂,因为集中了清华大部分美眉而得名。
  何维又给我买了一份羊肉泡馍。我们面对面坐下。我边吃螺丝饼边赞不绝口。何维用馒头蘸着菜汁,也吃得津津有味。
  “南方人这么爱吃馒头的,可不多哦!”我说。
  何维把盘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说: “你要不要来点儿?”
  见我摇头,何维又说: “馒头挺好吃的,而且便宜。这么大的白馒头,我只要两个就足够了。有几天我每顿就吃两个馒头,一天花不到两块钱。别看我们每个月的补助才六十,其实也能活了。”

  我听了心中挺不是滋味。我知道何维是我们班惟一的农村孩子,每年都要申请助学金。我虽然用钱很拮据,但基本的生活费还是有的。相比之下,何维就入不敷出了。
  人就是不能穷,穷了连同学都看不起。
  我知道我们班的很多人都不爱搭理何维,特别是一些女生。可我和他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他是个可靠的朋友。我也知道,和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走得太近会很容易被大家孤立,可我宁可冒这个大不韪。看惯了大城市的花哨,我反而对农村的淳朴倍加欣赏。
  吃完饭,我向何维道别,他却说: “到了十四食堂,就等于到我们宿舍了,不如去玩玩吧!我们宿舍通网了。”
  我一转念,也好,有何维在,即使和崔英杰相处也不那么尴尬。
  一踏进男生宿舍,我就不由自主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明面积比我们女生宿舍还大,明明日光灯都开得亮堂堂,我却觉得屋里又拥挤又昏暗。只有一张床上的被子叠成了军训时要求的豆腐干状,其余五张床上都是被子衣服卷成一团,书呀碟呀散落在各个角落。公用的架子上居然还斜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上面有半个吃剩下来的白馒头!
  我指着“军训豆腐干”问何维: “这是你的床吧?”
  他点头,然后拿抹布擦了擦凳子,招呼我坐。
  “怎么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有些奇怪。据说文科男生不爱上自习,就爱窝在宿舍里摇头晃脑。
  “吃饭去了吧。”他答。
  何维打开电脑,连接网络,忽然想起了什么,说: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QQ号呢。”
  “我没上过OICQ,几乎不聊天。”我反问道,“你经常聊?”
  “是啊,现在宿舍可以上网了,我每天都挂在上面。”何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不在郁闷中恋爱,就在郁闷中变态。”
  我们正聊着,崔英杰进来了。他看到我不由一愣,脸上似喜非喜的,说:“你怎么来了?”
  我狡黠地一笑,说:“不欢迎吗?”
  “我们去十四食堂吃晚饭了,所以我就让她顺便来坐坐。”何维解释。
  “哦。”崔英杰把书包放到桌上,然后重重地坐在了床头。
  我指着筷子上的半个馒头,问崔英杰:“这也是你的艺术品?”
  他大概也想起曾经说过要把被子“团成一件艺术品”,所以脸上露出大男孩的羞赧。
  崔英杰对聊天没有兴趣。他呆坐了一会儿,猛地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吉他。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何维马不停蹄地和五个人同时聊天,耳朵里却全是吉他的旋律:柔软细密,如柳丝划过水面,又如指尖摩挲花瓣。
  他弹的居然是王菲的《云端》,我在那个荒山之夜唱给他听的。虽然弹得有些生疏,可基本是一个完整的曲调了。我的脸上浮出了笑容,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崔英杰正闭着眼睛埋头弹奏,全然不理会周遭环境。
  他会弹王菲的歌着实令我吃惊。
  他曾经很不屑一顾地说: “我从不承认女歌手会唱歌,她们不过是搔首弄姿罢了。”
  我出神地听崔英杰一首接一首弹奏,身体仿佛长出了翅膀,翱翔在自由的天空。
  何维忽然拍了拍我,问:“你要上网吗?”
  我一看时间,连忙说:“不了,我还要去学生会开会呢。”
  “那我下了。先送你去开会,然后我去自习。”他关闭窗口,站起身,抓起床上的书包就往外走。
  我和崔英杰道别,跟着何维离开了男生宿舍。
  星期二早上起床,窗外居然一片雪白——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被那白亮亮的雪照得睁不开眼,忍不住兴奋地叫唤:“你们快来看啊,下雪啦!”
  罗曼立即拉开了床帘,高小楠“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都是南方来的没见过真正大雪的人。我抑制不住地激动: “太神奇了,一点预兆都没有,一晚上就铺满了整个城市!”
  蒋蓉隔着床帘怪声怪气地大笑了两声,从缺水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三个破孩子……少见多怪,呵呵!”
  我换上滑雪衫去上课。下雪给我一天都带来好心情。
  我喜欢一切纯净的东西:白雪,清泉,微风,婴儿……因为它们的存在,我对生活尽管失望却还抱着幻想和期待。我一整天都在出神,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贪婪地捕捉着它舞动的每一个细节。
  吃完晚饭回寝室,蒋蓉一见我就喜出望外: “猪猪太好了!我正要找你!晚上和我们去刷刷吧!”
  “刷刷?你们?”我摸不着头脑,说,“你说说清楚嘛,到底什么事情?”
  “是酱紫的——”蒋蓉奶声奶气地使用着她的聊天室用语,“今天是北京第一场雪,几个水木大虫相约去新潮流溜冰,我弟KFC请客。你就陪我一起去吧!”
  我摇摇头,说: “今天星期二,又不是周末,我要自习去呢。况且,你们都认识,我去多没劲,还是你和他们玩儿去吧!”
  “别这样嘛,难得玩儿玩儿也是应该的!”蒋蓉像妈妈教训女儿似的伸出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呀,死脑筋!朋友不都是从陌生人开始的吗?我也不全认识这帮网友。再说了,你们的C程序不是要交期末大作业吗?莫嵩南他也去耶!你可以乘机认识认识他,他可是计算机系的大牛,当年的奥赛金牌!”
  “他肯教我吗?”我有些心动了。精仪系的博士已经把十道大题都布置下来了,只要做出任意两道并且当面分析给他听,就能期末免试。这个决定对于我们这帮C程序学得囫囵吞枣的人来说真是一个福音。虽然离交题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我们班的一些女生已经开始行动了。眼见她们有的去BBS贴文“征召计算机系联谊寝室”,有的运用各种关系联系编程高手……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蒋蓉拍着胸脯保证说: “放心!我上学期数学课什么也不懂,考前让他帮我恶补了俩小时,最后还不是拿了70多分!C程序对莫嵩南是小菜一碟,人家的饭碗就是编程啊!再说了,呵呵,男人本色嘛……”
  “变态!”我恶狠狠地捶了她一拳。这个蒋蓉,哪天不变态,估计地球都要倒转!
  我和蒋蓉下楼,KFC已经到了,是个外表很憨厚的北大男生,我怎么看都想象不出他会在聊天室里比蒋蓉还变态。蒋蓉一见他就亲热地说: “弟——想死我了吧!”
  KFC不好意思似的咳了咳,说: “请注意,请注意,网下严禁BT。”
  正说着,莫嵩南背着一个黑包来了,平头,浓眉细眼,长得十分精瘦。如果平时在清华园里遇见他,我肯定会把他归入勤奋踏实的那类典型清华男生中去。
  “我来介绍!这是我们宿舍的大美女舟舟,也是大才女,你们一定看过BBS上到处贴的《智慧男女》吧!那是舟舟小试牛刀的网络小说。”蒋蓉夸奖得过于卖力,反而制造了一种滑稽的效果。我涨红了脸,不敢欣然承受她的溢美之词。
  蒋蓉又对我说: “这就是北大第一变KFC,我又帅又有才的弟。这个嘛,就是大名鼎鼎的MSN莫嵩南,你可以叫他‘迷死你’或者‘美少女’,呵呵。”说完,她将双手合抱在脸的一侧,对莫嵩南拼命地眨眼睛,喃喃自语说:“哇塞,好迷人哦——我不行了……”
  莫嵩南“倏”地用手遮住了眼睛,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
  他们三个虽然一点正经都没有,可我竟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们。我相信他们也有很多烦恼、琐事,也许不比我爱生活更多。可他们用游戏的态度对待一切,轻蔑中带着自信,敷衍中藏着坚韧。我爱他们的sunshine!
  我们到达新潮流时,已经有五六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喜欢上水木清华的外校虫虫。KFC买票回来,一脸的庆幸:“今天星期二耶!你们两位女士免票,可喜可贺!”
  “啊呀,说好你请客的,便宜你了!”蒋蓉粗声粗气地说,“我先记着,待会儿一杯饮料是逃不掉的!”
  一进门,身子“轰”地一热。火爆的音乐,飞驰的人群,使开足了暖气的溜冰场更显得热浪袭人。我脱掉滑雪衫,只穿一件薄薄的绿毛衣,然后去拿了一双35码的旱冰鞋。莫嵩南从黑包里取出一双旱冰鞋,一边用扳手调节螺丝的松紧,一边向我们介绍: “我滑不离脚的宝贝旱冰鞋,还是我大二轮滑课上买的。”
  蒋蓉穿好鞋,慢慢站了起来,神色颇为凝重地对莫嵩南说: “交给你一个光荣的护花使命!你刷刷比较专业,我的舟舟就拜托你了,可不能让她少一根头发!”
  “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莫嵩南一个坏笑。蒋蓉龇牙咧嘴地朝他挥舞拳头,然后忍俊不禁地和KFC滑进场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流中。
  “你上一次刷刷是什么时候?”莫嵩南在我身旁坐下,问。
  “初中吧。也就初中溜过一次,再早就是小学了。”我心里有点紧张,系鞋带的手指微微颤抖。
  “看来是真不会了。”莫嵩南忽然蹲了下来,把我系好的鞋带拆下,重新将带子在我脚踝上绕了几个圈,然后用力收紧,牢牢打了个结。
  “这下可以了,站起来试试!”他鼓励地看着我。
  我扶着凳子起身,刚一松手就是一个趔趄,幸好被他一把抱住。他脱下了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抓起我的手帮我戴上去,说: “如果你要摔跤了,就赶快用手撑地,这手套里有钢片,不会让你骨折。”
  新潮流溜冰场的中央是一个高高的舞台,DJ在那里打碟,男男女女就绕着舞台一圈又一圈地滑,动感十足的音乐配上动感十足的装扮。蒋蓉和KFC他们偶尔会朝我们大叫一声,然后又闪电般飞驰而去。
  “要不,我自己在这里慢慢比划,你去过把瘾吧!”我对莫嵩南说。他总是一步都不走远地守在我边上,好像真听从蒋蓉的吩咐全权照顾我似的。
  “我还没教会你呢,怎么能自己玩去?我可是人见人爱的MSN呀,呵呵。”他傻傻地笑了两声,然后出其不意地拉住了我的手,说,“我们到中间去,你照我刚才教你的基本要领做,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摔的!”
  我俯着身子,双腿略微弯曲,努力地向前滑动步子。他不时鼓励道: “对了,就这样!”他渐渐松开了手,我仍有板有眼地按照他的要求双腿交替滑行。
  不料后面忽然来了一列长队,几十个人前后拉着,如火车般高速行进。我着急躲闪,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前仰后合着眼看就要摔下去,不由恐惧地尖叫起来。莫嵩南用力扳住我的肩,很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气势。他嘴里嘟囔着“faint”,把我拉到了栏杆边上,然后庆幸地说: “如果被那个‘小火车’撞一下可真有你受的!舟舟,万一要被别人撞了,你就把身子紧紧团起来,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脸一红。第一次听一个男生叫我“舟舟”!在家里大家都叫我小安; 学校里我是陈安舟; Angel呢,是我的英文名字……当然,还有那个变态的蒋蓉非把我叫成“舟舟(猪猪)”。但没有人像莫嵩南这么亲热而自然地叫我舟舟,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多年,是熟悉的老朋友了。
  我们上二楼喝饮料,无奈二楼早已人满为患。
  “喝不到我最爱的汤力了……弟,又便宜你了,呵呵。”蒋蓉嘻嘻哈哈地掐了KFC一把。
  “Blue Jay怎样?”KFC说,“就在清华东门附近,离北大也不远。”
  我们打的到了Blue Jay。推开沉重的大门,打着领结穿着衬衫的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酒吧里正放着一些慢节奏的蓝调音乐,弥漫着闲散而漠然的气氛。灯一律都是昏黄的,映得每个人都曾经沧海一般。屋顶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网,粗麻绳编的,我走在楼梯上时忍不住伸手拉了一下,“ ”掉下一片灰尘。
  莫嵩南拍了拍KFC的肩膀,说: “蜘蛛,快上网!”
  “蜘蛛轰的一声从网上掉了下来。”蒋蓉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给我解释,“KFC在水木的ID就是NetSpider ,他一分特就打出一个emote‘蜘蛛轰的一声从网上掉了下来’。”
  我要了一杯橙汁,蒋蓉要了一杯汤力,他们两个男生各要一份扎啤。他们三个边喝边聊,我基本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啜着饮料,听他们讲。
  莫嵩南拿出手机,说是要发一条短信给古董,骚扰一下辛苦工作的他。蒋蓉一听就来劲儿了,兴奋地在一旁出谋划策。
  古董是水木清华BBS的创建人,元老级的人物,虽然早已离开清华参加工作了,却始终做着水木的站长。水木就像他的一个孩子。可能是1995年的某一天,古董正在实验室无聊,就下载了一个台湾的ternet。没想到这个举动影响了全清华乃至全国,从此中国有了第一个BBS——水木清华。
  前两天学校突然宣布要把这个影响巨大的BBS收为校有,引起全清华的骚乱。水木上一大批人纷纷自杀ID以示抗议,剩下的也都把签名档改成“不自由,毋宁死”之类。后来古董他们和校方谈判了几个回合,才把水木夺了回来。
  莫嵩南发完短信息,端起大口杯,咕咚咕咚猛喝两口,才意犹未尽地说: “我们应该让古董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所有水木虫虫!”
  “那——我要想办法勾引古董,成为水木第一夫人!”蒋蓉屏住笑,一本正经地说。
  KFC死命捂住嘴巴,做出要吐的样子。莫嵩南拿手贴住额头,闭着眼睛唱: “神啊,救救我吧……”蒋蓉眉飞色舞。让所有人puke是她最开心的事。
  离开Blue Jay时已过了十二点。KFC和我们道别,上了出租车。我们三人则从清华东门进去,向宿舍走。
  我冷得皮肤一阵一阵发麻,鼻子止不住地淌清水。薄薄的滑雪衫根本没法抵御冬夜的寒气,我觉得前胸后背仿佛都冰冻得透明了。路上还有积雪,我们都不敢走快,只能一步一步捱到6号楼。
  楼门自然早锁了。莫嵩南掏出手机给我们宿舍打电话,等了好久都没人接。他奇怪地问蒋蓉: “你不是和她们说好了,听到电话铃就来帮你们开楼门吗?”
  蒋蓉也一脸狐疑,说: “是啊,小楠耳朵不好我能理解,罗曼肯定听得到的。她亲口答应来着。”
  莫嵩南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最后,我给Sophia打了一个电话,她不一会儿就下来了。我连连说对不起,Sophia笑吟吟地说: “我们有时候卧谈都要到一两点钟呢。而且朱慧魏婷婷她们都是大忙人,我经常下来帮她们开门……”

  “真是好同志啊!”蒋蓉向Sophia道完谢,忿忿地对我说,“罗曼刚谈恋爱那阵,哪天不是我下楼帮她开门的!难得让她帮我开一次,还真他妈的不爽!我分特……”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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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32:27 |只看该作者
第五章 沙扬娜拉
 我们的爱情不一定惊天动地、永留史册,但那是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爱情。绚烂也许一时,平凡走完一世,如此而已。


  上完最后一节课我没有离开教室。我和莫嵩南说好一起吃午饭。
  我没有手表,感觉已经等了好久。生平最不愿意等人,仿佛别人高我一等,可以让我置身于悬而未决的不确定中。哪怕今天是我有求于莫嵩南。他不来也许是有事,在这里白白地等待总不是个办法。
  我又一次擤了擤鼻涕,然后拿起书包出门。不料崔英杰正杵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其他系的班刊。我心中“咯噔”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声招呼。
  “你在教室里磨蹭什么呢?吃饭吗?”崔英杰没等我开口就先说话了。
  我有些尴尬,说:“我今天约了人吃饭……”
  “舟舟——”就在这时,莫嵩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的歉意,嘴里连连说,“I‘m so sorry,老师死活不肯下课,拖到了现在。这顿饭我报告你好了,就算赔罪。”
  我只能装作没看见崔英杰脸上的失望之情,朝他说byebye。
  我把C程序十道大题拿给莫嵩南看,他迅速扫了一眼,然后忍俊不禁地说: “这里最简单的是第六题,十五行就能搞定。”
  “不可能吧!我们老师说每道题都不会少于一百行,有的要好几百行呢!”我惊愕地看着他。我知道他是计算机奥赛金牌,可我们老师好歹也是一个博士!
  以前听过一个笑话,说是清华发明了一台智能机器。一个本科生把头伸进去,机器说: “您是一位本科生。”一个研究生把头伸进去,机器说: “你是一个研究生。”于是,一个博士也把头伸进去,不料机器发出警报,说:“这是一块石头。”博士大怒,想机器肯定出了问题,就把一块石头放了进去,机器不耐烦地说: “这也是一块石头。”笑归笑,我还是很尊敬读了那么多年书的博士的,绝不会把他们和石头划等号。
  莫嵩南见我不信,呵呵地笑了,像是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说: “我初中第一次参加计算机竞赛就做了这题,我现在可以马上把那十五行程序写给你。”
  “你确信我能弄懂那十五行程序?”我心里有些虚。小时候练毛笔字发现了一个规律: 笔划多的字看起来吓人写出来却总是很好看,倒是笔划少的字往往不容易写好。我怕莫嵩南过于简单的程序里有很多高深莫测的玄机。
  他摇头说: “非也非也。你说一个初中生的题目能有多少难度?你可是清华大学的才女啊,同学!”
  我自我解嘲地笑道:“我做书上的练习时,总觉得自己的程序编对了,结果却没法运行。尽管系统提示了我一堆英文,我却还是找不到错误。我体内可能有C程序的抗体……”
  “女人和机器天生是敌人,呵呵。”莫嵩南笑得很欢,说,“美眉们编程序总是对着天花板狂问‘为什么编错的总是我’,不过最后的倒霉蛋却是美眉身旁的哥哥,因为收拾残局比建设烦多了……”
  “那MSN哥哥是不是总帮人收拾残局呢?”我打趣。
  “可不是!别看我们是计算机系,好多女生的水平也许还不如你呢——我是说等我给你补完课后。”
  我顺着他的意思说: “我真荣幸,能让奥赛金牌给我补课……”
  “你以为奥林匹克竞赛很高深么?哼,骗骗你们这些外行人的。我们不过是被训练成一台机器,在最短的时间里可以写出正确的程序,如此而已。我们的训练包括各个方面,比如,写字的速度。”他有些沮丧,“其实啊,写程序就跟农民种地似的,按部就班、中规中矩。”
  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刹那的苦闷。我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立即嬉笑了两声,说: “Come on,baby!你可不用替我着急,更不用为你的C程序着急,绝对绝对没有问题!我给蒋蓉补高数只用了两个小时,给你讲两道C程序可能只要二十分钟。”
  “是吗?”我笑了,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讲呢?”
  他想了想,说: “舟舟,我觉得C程序还是很有用的,毕竟是编程的基础嘛……如果你能学会一些,以后大有好处!”
  “嗯。”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等他的下一句。
  “我们可以一起上自习,你先把教材从头到尾看一遍,不懂的地方我给你讲解。等你对C程序有了大致的了解,我给你讲那两道题目时你就能很快明白每一步有什么作用了。”
  我连忙点头说: “那我去占座,然后打电话给你?”
  “也好。”莫嵩南很诡异地对我笑,说,“终于可以上自习了!我太懒,不愿意辛苦地去占座,所以成天坐在电脑前,把大部分时间贡献给了水木……谢谢舟舟帮我占座!”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明明是他帮我补C程序,我还没谢他他却先对我说谢谢。这也太离谱了吧?
  傍晚的时候,我在3100占了两个座,然后迫不及待地拨了莫嵩南的手机号。好半天,莫嵩南才赶来,风风火火的样子。他斜挎着一个大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罐百事可乐。他朝我露出一个big smile,算是打招呼了。我也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继续看书。自习教室里很安静,谁都不好意思说话。
  我看了一会儿《百年孤独 》,然后老大不情愿地翻开《C程序设计》,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吃进去地读。我竭力想找出一些问题来请教莫嵩南,可我似乎对书上的内容都理解了,心中的概念十分明朗。也许看起来什么都很简单,问题都要在编程实践中才会大量涌现。
  莫嵩南果然不是经常上自习的人,才坐了两个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把书页翻得只哗啦哗啦,翻完一本就猛地从书包里抽出另一本继续翻。
  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看,心中禁不住埋怨: 谁让你硬要和我上自习的,爽快点给我讲完那两道题不就省事了!
  我除了不时擤一下鼻涕,一直很有耐性地端坐着看书,也不搭理莫嵩南。
  伤风一天比一天重,想来是从Blue Jay回来时冻着了。头微微有些胀痛,鼻子也总是堵着,只能间或张开嘴透一透气。不过我向来不太注意这些小病,连药也懒得去配。清华的校医院口碑不佳,我不愿花钱找罪受。
  “舟舟,你还上自习吗?”莫嵩南慢吞吞地问我,好像已经踌躇半天了。
  我顿了顿,说:“你是不是都复习好了?”
  “嗯。”他点头,说,“我带来的那几本书都看完了……”
  我偷看了他腕上的手表一眼,发现现在还不到九点半。可是,我又不好让他干坐着,只好合上书,说“那我们走吧。”
  经过三教后面的西柳苑时,莫嵩南小跑进去买了两个可爱多,然后递给我一个巧克力口味的,说:“我知道你也爱吃冰激凌。哪天我们去哈根达斯爽一把!”
  “纨绔!”我笑。听说哈根达斯最便宜的一个小冰激凌都要三十几,两个人去那里消费少说得花两三百。
  “趁年轻纨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难道非要等老掉牙了再去啃冰激凌吃?”他故意瘪起嘴,做出吃力啃冰激凌的样子。
  我掩着嘴笑,恨不得学蒋蓉笑骂他一句“你这个死人”。
  莫嵩南见我不怎么说话,就有声有色地东拉西扯: “……谁知道球踢到一半,我们两个系就打起来了,后来不断有人来我们系版灌水,简直水漫金山了,我都没法走开。你来电话后,我只好把我的帐号和密码都告诉我同学,让他暂时替我做一下版主。”
  我说:“那你不用急着来上自习嘛……”
  “你说人家美眉辛辛苦苦找了座位,我能暴殄天物吗?同学,人一定要学会珍惜!”他振振有辞,然后喟叹一声道,“我对不起古董,以后MSN就献身于自习事业了!我今天上的自习能抵我以前一年了,舟舟,清华感谢你挽救了一个好青年!”
  “水木是你的鸦片,要戒掉恐怕不容易。”我止住笑,说,“过两天你一定会自习到一半就冲回宿舍上网的!”
  和莫嵩南道别后,我心中稍稍有些疙瘩。他今天只字没提给我补习的事,我却从此得每天和他一起自习。我早听说清华的爱情故事绝大部分是从自习开始的,当初杨青峰就是以帮罗曼占座为名顺利把她追到了手。不过我一转念,恋爱又不是招摇撞骗,如果我没感觉,怕也没那么容易坠入情网。
  就这样,我的自习生涯里从此多了一个莫嵩南。每天都是我先去占座,然后打他手机。他每次都带一书包的书和作业,每次总是很快就做完了所有事,然后就陪我坐在自习教室里熬时间,直到实在熬不住时才央告着要离开。
  我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男人和自习天生是敌人”,他却有板有眼地教诲我“只要把事情做完就好,何苦死撑着……”。他说男人追求的是结果,女人追求的是过程。听起来很有道理。
  感冒一点起色都没有,反正不吃药一周会好,吃药也得七天,所以我并不把它放在心上。除此以外,一切依旧。有时候听蒋蓉奇怪地嘀咕“怎么现在MSN神出鬼没的”,我只能一声不吭地暗自发笑。
  星期天晚上九点五十,图书馆闭馆,我心满意足地回寝室休息。勤奋工作让我很有成就感。虽然累得只想睡觉,可毕竟完成了很多计划外的东西。
  洗漱完,我就上床睡觉了。鼻子堵得慌,一躺下就没法呼吸,直起身子又头晕目眩。我拿出一堆编辑部寄来的杂志,借那些大幅的美女照片、服饰搭配转移注意力。
  电话铃响了,小楠接起电话,然后隔着床帘喊: “安舟——”
  我懒洋洋的拖着身子,拿起了话筒。
  “Angel,是我。”崔英杰在电话那头声音低沉。
  我一惊,人也清醒了许多。前天和崔英杰打招呼,他爱理不理的。我素知他的脾气,也不计较什么。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我可以做他很好的朋友,但绝对不是女朋友。
  “你下来一趟好吗?我就在你楼下。”他丢过来一句话。
  我又是一惊,这么晚把我叫到楼下决不平常,我有预感不是好事,我就用商量的口吻说: “明天上课就能见面了,今天这么晚了,我就不下来了。我不太舒服……”
  可是他不答应,固执地说: “你下来好吗?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等在你楼下。”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电话里单调的“嘟——嘟——”声,响个不停,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我满肚子的委屈却无处诉说。
  我慢慢坐到了床上,让自己平静了半分钟,然后不声不响穿上外套。我知道崔英杰说到做到,在楼下等一晚上对他不是什么难事。
  我下楼,崔英杰走近我,我们对视了几秒钟,都有些负气的成分在里头。
  “冷吗?”他忽然问。我当然很冷,他如果真关心就不应该强逼我下来。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我心平气和了许多,问。
  他示意我跟他走。我们来到了6号楼边上的小花园。小花园里没有花,只有几排树,还有两张靠背椅,风和日丽的时候是情侣休息的好地方。我们俩来这里却让我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我们在碎石子小路上站定。我低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时抽一下鼻子——急急忙忙下楼,连卫生纸都没拿。
  “我要走了。”崔英杰终于说话了。
  我“哦”了一声,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几张叠好的纸放到我手中,说:“I mean,我要离开清华,回家自己读两年书。我要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你有空就看看吧!这对你也许根本不重要,但对我却是重要的。”
  这次,我终于听清楚他的意思了。我抬起头,很不解地瞪着他:“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轻叹一声,说: “你回去看信吧。好了,外面这么冷,你上去罢。”
  “难道这是你的最后决定,没有更改的余地了?”我的心隐隐作痛。虽然我不认为只有读大学才能成才,但如果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却主动放弃,那他以后的人生会平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何况他放弃的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清华。
  他有些王顾左右而言他,半晌才说: “你如果还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告诉我们班的任何人。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无言,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走到6号楼前,他突然一把将我抱住,紧紧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迅速松开了我,喃喃地说: “我一直想这么抱一下你。”说完,掉头就走。
  我神情恍惚,手中死死攥着崔英杰的信,一步一步向宿舍走去。腿很软,我觉得自己已经心力交瘁了。
  走到三楼时,我再也没有力气往上。我靠在墙上,展开了信纸:


  太倦了,我要出去走走,我已经决定休学。一年或是两年我还没想好。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体内的呼唤,我不能再犹豫,我的路不长了。我厌恶这里的课程和这里的气氛,对我,做正确的事比正确地做事更重要。我会回去认真读一年书,一年后我会爱这些课程的。
  一年,十二个月,将全部属于我。想,人一生中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属于自己的爱人,这一生如此可罢了。
  莫怪我的如何待你,你明白我怕掉进一些不想掉进的清水潭,因我实在是自私或是无能,没有时间去做那些琐事或和别人争斗。
  千万别以为这是离别之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想向别人献媚最好是告诉别人你的秘密,我向你献媚是想求你答应,答应将来给我写信,我其实也怕,怕我一个人时沉沦,我其实怕得很。

  我不清楚我对你到底是怎样,我只知道我心里希望你怎样对我,可是你并没有那样对我。
  像只鸟儿在天上,像个乞丐在街头,路是人走出来的,先前本是没有路的,如此而已。
  我再回来你们该是大三或是大四了,不知大家之间会怎样的感受。人是善变的,不过我知道我再变也不会变得出格,因为我还是爱这生活的。但愿你变些,变什么我不想说,因为我的似乎并不是对的。虽然我已决定这一生都不再改变我的志向。改变我的只可能是死亡,绝不会是爱情,我猜。
  寒假回来也许你就看不到我了,其实我一点也不伤感,大家活得这么好,没了我会更好。
  再回来我一定就是新人了,我自己也会满意的人。我只在这儿求你将来给我一点……温暖,让我在严冬不致孤单得蚱蜢一样死去,活着并在上进,除此我无他求,我想。
  就这些,希望你读了开心。
  致
  安琪

   二○○○年十二月
   杰
我一阵眩晕,身体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下沉、下沉,逐渐没了知觉。信纸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上,我却连蹲下去捡的力气都没有。崔英杰用的是他惯用的闪烁其辞的话语方式,我却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淡淡的恨意。
  也许,我真是一个不祥的人物,和我沾边的人都不能逃出厄运。生我的爸爸妈妈被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爱我的崔英杰又要远远离开……
  “Angel,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我疲倦地睁开眼睛,发现Sophia站在我身边,一脸的关切。我好想抱住她痛哭一场,然后告诉她我心中的苦。可是我忽然想起刚刚答应过崔英杰,对我们班任何人保守秘密。我不无歉意地说: “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但是现在我已经答应过保密了,对不起……”
  “我不会强迫你说,可是你这样很让人担心,你不要太难为自己,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要想开些……”Sophia扶着我上楼。
  我魂不守舍地爬上床,一躺下就发现呼吸更加艰难,头皮一阵紧似一阵地。一个声音在说: 退学是他的事,你让他咎由自取好了,爱情不是普渡众生的灵丹妙药,犯不着为他牺牲……另一个声音针锋相对: 只要你给他一份爱,就能把他拉回来,这对你不难,却能改变他的一生……
  够了!我在黑暗中坐起,双臂环住小腿,眼泪“扑簌扑簌”滴下来,将床单染湿了一片。喉咙疼痛得想要高声尖叫,我却得用力压抑着不让它发出哽咽的声音。
  我多希望此刻有个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何谓对、何谓错,仿佛我以前走过的路全是一个错。我怕继续错下去。
  早晨,我挣扎着起身去上课。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体力和心情听课。我只想对崔英杰写一些什么,然后交给他。
  坐在开着暖气的教室里,我全身还是止不住地发冷。我竭力理平思绪,想开一个头,可光是称谓的问题就搞得我晕头转向。叫他“崔英杰”,显得很生疏冷淡; 叫他“英杰”或者“杰”,似乎在暗示他什么;叫他“Jackson”,自然是自然了些,却又像是在故意逃避事情的本质……我心烦意乱地跳开第一行,直接写正文。
  可是,我在纸上写不下几句话,就一股脑全都划掉,然后狠狠撕下信纸,把它揉成一团。我绝望地用手扶住额头,如同用双手撑住即将下沉的苍穹。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句式的变换,在黑板上把每一个清晰简单的句子分解成凌乱复杂的庞然大物。其他人也许在听,也许在想着各自的心事——似乎人人都有本事逃离不愿面对的现实,惟有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是的,只有我,一次又一次地卷入生活的漩涡,根本没有力量挣脱。我偷偷看了一眼崔英杰,他留给我一个略微仰起的后脑勺,也许正兴致勃勃地参与着教授的伟大工程。除了我,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不久将离开。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单单是我?
  一想到他要离开,我的心就开始痉挛地疼痛。我的疼痛不只是因为他的离开,更是因为我几乎知道了该怎么阻止他的离开却始终不愿朝这个方向前进一步。那,该是一种罪恶感吧!
  我握紧笔,艰难地在纸上写下我要对他说的话:


  你希望我读了你的信能开心,可你知道这不可能。我想,你也不如你想得那么洒脱。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这是实话,因为我没有爱过。所以我不能硬生生地说,你对我的爱不是真正的爱。可是,我请求你仔细想一想,你真的爱我吗?或者你爱的是一个虚幻的我,你想象中的我?
  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萨特,他和妻子分开住,只有吃饭时才去妻子那里,其余时间都在潜心做学问。你说你很羡慕这个。可是我不!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很俗的女人,如果你喜欢把那些正常的东西叫做俗的话。我心甘情愿做一个大俗人。
  我的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一无所知,我的将来描绘着些什么,你也不会清楚。想来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皮毛。那么,我不禁要问,对一个价值观、生活态度等方面和你迥异的陌生人,你到底爱她什么?
  我可能只是一个具体的数值。你心中早有一个固定的程序,等着一个人去填充。那个人可以是X也可以是Y。你需要的是爱情,不是单纯的具体的我。
  有时候,我甚至想(仅是猜测,请不要生气),一个准备把自己献给某项事业的人该不该追求一份爱情或婚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给他做饭的人,一个在他寂寞时可以解闷的人。他有没有想过对方也是一个人,对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拒绝做你的朋友,因为做朋友重要的是交流。但做恋人就不同,他们需要长久的相处和以后的朝夕相伴。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你,问题的核心在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在我没有做你爱人的情况下)。我很乐意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也会尽我的力量去关心、帮助我的朋友。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那可以耐心听一听朋友的劝告吗?
  我并不是说一定要有大学文凭才能成才,也无意夸耀只有清华才能培养大师。可我们毕竟不是活在理想中。将来我们都得工作、生活,这个“将来”并不远。你说在这里什么也学不到,可是,你在这里也可以看自己想看的书,做自己想做的学问。你何必回家浪费两年时间然后再回来?我怕的是,你回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写到这里,思绪戛然而止。心口剧烈绞痛着,我只想狠狠地哭一场。如果人体内真有一股气支撑着的话,那我此刻的感受就是这股气突然从头顶沉到了脚底。没有了这股气,我就只是一具空空的皮囊。
  我一直硬撑到下课。坐在教室里等大家散去。崔英杰也没走。我们没有约定,却像是有过。
  我摇摇晃晃朝他走去,把信交给他,说:“我要说的大概都在里面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关切地问。
  眼眶立即一烫。这几天他对我都很冷淡,把我当敌人似的,现在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关怀都令我感激不已。
  “我头很痛,全身发冷……也许真的病了。你下午帮我请假吧,我去睡一会儿就好了。”我把书包理好,对他说。
  “我送你回去!”他把东西放在教室里,拿起了我的书包。
  我跟着他出门。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说: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生病了,还什么也不吃,身体支持不住的……”
  头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大面盆,里面盛满了大鱼大肉,不由胃里一阵恶心。我喃喃地说:“我真的吃不下……”
  “那就点一份砂锅,暖暖身子,补充点营养。”他见我迟疑着,就拉着我往食堂走。
  崔英杰安顿我坐定,然后去帮我点砂锅。我呆呆地坐着,看着不远处的他在砂锅窗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还是默默地关爱着我的!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也愿意做一个俗人,也许我们……是的,我可以试着去爱他!我不相信爱情会在两个人心中同时发生,爱情是苦心经营的结果。我们的爱情不一定惊天动地、永留史册,但那是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爱情。绚烂也许一时,平凡走完一世,如此而已。
  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崔英杰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过来了。
  我低着头,慢慢搅动着汤,把浮在面上的油轻轻拨到一边。
  “Angel——”崔英杰低低地叫唤了一声。
  我抬起眼睛,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美吗?”他古怪地一笑,说。
  我感到面颊烧得更厉害了,连忙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就是你低头的样子,还有低头时缓缓抬起眼睛的那一刻。”说完,他盯着桌面,有节奏地吟哦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我觉出一丝心酸,幽幽地说:“难道非要さよなら吗?”
  “我们不要谈论这个问题了,好吗?”他吟诗时候的温存突然就荡然无存了,低下头闷闷地往嘴里送着饭。
  “我很想现在就看看你信里写了什么。”他忽然直直地盯着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希望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可是,你——”
  他又低头吃饭。我局促不安地喝着汤,一句话都不敢说。
  “算了,你不必介意,只要你肯把我当朋友我就已经很满意了。我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朋友,连个谈得来的人也没有。”他说。
  我字斟句酌地说:“其实,你身边肯定有能和你交流的人,只是你不愿意接近罢了。比如何维,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也肯花心思做学问……”
  “他?”崔英杰有些嗤之以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忘了告诉你了,何维星期五晚上被我们送进校医院了,急性盲肠炎,开了一刀。”
  “啊!严重吗?”我焦急地问。
  他笑笑,说: “开完了当然就没事了。他在自习教室里就痛得受不了了,居然还强忍着自习到晚上,后来回宿舍我们才发现他不行了,马上送他到校医院检查、开刀,一下子就割了盲肠。”
  我坐不住了。听起来割个盲肠就跟擦了块皮一样无足轻重,可那毕竟是动了一个手术,是切除了身体内部的一个零件啊!何况何维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动手术,病床前都没有一张亲人的面庞……
  “Jackson,你能现在陪我去看看何维吗?”我央求地看着他。
  他有些犹豫,说: “可你不生着病吗?他现在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了……如果你非要去看他,我们可以改天啊!”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我们吃完饭就去,好吗?”
  我想何维此刻对着空洞的病房,一定很寂寞。我知道那种感受。我想起另一个地方的一个令我终身难忘的病房: 雪白的墙,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单……白!白!白得让我触目惊心。虽然我身边有很多人,还有人抱着我、有人安慰着我,可我却觉得自己是被突然扔到了人迹罕至的丛林,战栗得连哭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时刻,我成了一个孤儿,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紧握住我的手滑落了下去……
  崔英杰很无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从食堂出来,我执意要去北院买花。
  “何维也不一定爱花……何必费事呢?”崔英杰说。
  我固执地说: “可是花能令一个人愉快,一个人待在雪白的病房里是很痛苦的……”
  何维对我们的到来简直是欣喜过头,他下了床,到处找杯子说要给我们倒水。我连忙拦住他,说: “你就不能安静地躺下来休息吗?”
  他爱不释手地嗅着康乃馨,说: “这下我可以不用整天闻苏打水的味道了。”
  “你一个人很无聊吧?”我看病房里就他一个,不禁有些可怜他。
  他“嘿嘿”地笑着,说:“还好,不就一个星期吗!其实我刚才还一个人跑到荷塘边欣赏了一下朱自清的大师风范呢!”
  我无奈地朝他笑,说: “看来哪天我也要来这里住几天,既 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又可以心安理得地游山玩水。”
  “你再不注意,真要住进来了。”崔英杰嗔怪地对我说,然后向何维解释,“Angel病了,正在发烧。她听说你开刀了就非要来……”
  何维很感激地看着我,我窘迫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没聊几句,何维就开始催我回去休息。我觉出身体已经透支,也就不和他客气,起身向他道别。何维拍拍崔英杰的肩膀,说: “我把Angel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我莫名其妙地瞪了何维一眼。
  我一回宿舍就睡,睡得昏天黑地。一开始还有意识谁进屋了谁关门了,到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仿佛在做梦。天地是漆黑的,我身旁都是一些大砖头堆积起来的高墙,我一走过,墙就分崩离析,无数巨大的砖头一齐朝我压过来——可是我居然没死,而且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我只是透不过气来,砖头很轻,像棉被一样,却怎么也推不开……我忽然想到,窒息也能致死,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汗,心脏也无规则地猛烈跳动。
  我听见床帘外有人在看电视,樱桃小丸子的声音,就把帘子撩开一些。“蒋蓉,你回来啦?”我的声音轻飘飘的。
  “舟舟,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她看了一下手表,说,“六点半都过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东西吃。”
  “我吃不下……”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想睡觉。”是的,如果不是怕那些噩梦再来纠缠,我真想一直这么睡着,好似没有意识地飘浮在太空。
  “那你吃药了吗?”蒋蓉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由叫了起来,“这么多汗!还很烫呢!”
  我说:“不需要什么药,睡一觉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你必须要吃药,万一烧坏了我怎么对得起咱爸咱妈!”蒋蓉打开自己的小药箱,拿出一片退烧药,把水送到我嘴边。
  她一向把别人的父母都叫成“咱爸咱妈”,听起来很亲切,可她的话我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我是爸妈一个都没有!
  有父母的人连生病都是一种幸福。我不用去上课,爸爸妈妈会请假,我可以尽情和他们撒娇。妈妈亲自替我熬粥,又糯又白,配上新鲜的太仓肉松。爸爸给我讲故事,都是长篇连播的,连环套似的扣着我的心弦……
  我吞下药片,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溢出泪水。
  “不要怕,明天就活蹦乱跳了!”蒋蓉扶我躺下,替我整了整被子。也许她以为我是病痛得想哭。

  我勉强地朝她一笑,然后继续睡。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蒋蓉在对谁说:“小声点儿,舟舟病了,让她好好睡一觉……”这一次,我睡得很踏实很安心,没有噩梦来恐吓我。
  一觉睡到天亮,自我感觉好多了,似乎和平时早上睁开眼睛一样。蒋蓉却在一旁唠叨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让我别去上课、 再休息一天。我不知道崔英杰看了我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一想起他我就没法让心跳节奏恢复正常。索性不去上课了!
  她们三人去上课了,我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睡得太久了,不但没有解除疲劳,反而把精力都睡没了。我听了半张CD就再也躺不住了,起床吃了点东西,然后打开了电脑。电脑是蒋蓉的,自从我们6号楼通网线后,我们一屋子人都用它上网。高小楠更是成天上OICQ,弄得我们屋整天有人“咳嗽”或者“敲门”。她不但自己上,还竭力怂恿我去注册一个号码。我一直死守着最后的防线,说什么也不愿学她的“堕落”。
  可是,当开机后那只企鹅跳出来时,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关闭。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渴念摁下了“注册向导”。早上上网的人不多,速度特别快,真有信息高速公路的感觉。不一会儿,企鹅就慷慨地分配给我一个号码:40752320。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昵称“安琪”。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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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33:29 |只看该作者
第六章 只爱陌生人
我真想知道半个世纪前的清华园里,那些后来成为各个行业顶尖人物的年轻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OICQ比我预计的还要无聊。也许是因为我选了一个忧郁的女生头像,主动找我的人络绎不绝。有一个昵称“嫖客”的,冲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嗨,有空吗?”我厌恶地回应: “去你该去的地方待着!”还有一个自称“安在旭”的,和我打招呼时开门见山: “我爱你!”我冷冷地回答他:“抱歉,我不是你的歌迷。”
  其他的也聊不上几句,翻来覆去不过这么几句:
  你好,可以聊一聊吗?你在哪里?你是女生吧?有男朋友吗?
  如果我说没有,对方就会问:“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每当这时,我总是干脆地告诉他:“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我不会草率地把爱情交个一个陌生人。”
  “可我们现在认识了呀!”
  “那是你以为。对我来说你是一个陌生人。”
  “可你在我的好友名单里!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
  ……
  这样的胡搅蛮缠真让我受不了。好像所有简单的道理到了网上都行不通了。我一狠心关闭了所有人的对话框,任那烦人的“嘀嘀”声响个不停。
  就在我准备离线的时候,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名字很好听。是因为有一个Angel的英文名吗?”
  我一愣,莫名地觉得对方很亲切,顺手点了一下他的资料: Piggy,北京,28岁……
  我狡黠地一笑,打过去一行字: “谢谢。那你的Piggy是否因为你姓朱?”
  “棋逢对手。遇见你很高兴!”他说。
  “Me too.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网。”我说。
  “那我岂不是中头彩了!不过,我工作累了上OICQ情有可原。你难道不用上课吗?”
  “身体不舒服,不想去了。”
  “在哪儿?如果可以告诉我的话。”
  “清华。”
  “//faint。我们可是死对头啊!我是北大的,还好已经毕业了,不然安琪MM会把我甩进黑名单的……”
  我不禁对着屏幕独自发笑。
  这两天心中压抑得很苦,我怎么也没法让自己开怀一笑,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轻而易举就做到了。不过说真的,我对他一点陌生感都没有,甚至觉得他的形象是我在清华、北大校园里早已见过千百次的那种。
  “我的号码还是七位数,你的已经是八位数了,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要上QQ?”他问。
  “不知道……原来深恶痛绝OICQ来着,今天鬼使神差。可能心情不好。”
  “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谢谢。任何人都帮不了我。”
  “其实你可以。只要你Say out,你就会发现心中的重压一下子没了。你看过《花样年华》吗?当一个人心中负荷太多时,他就把秘密告诉树洞,然后将洞堵上。不过树洞是死的,人是活的。告诉我,你不但能轻松许多,也许还会有useful advice。”
  我死死地盯着对话框里那几行字,心跳得很快。如果我把秘密告诉树洞不算违约,那么告诉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算不算呢?也许我该感谢Internet,它能让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否则,让我当面或者亲口告诉一个人,我怕我都没有勇气和能力说清楚。而此刻,借助文字,我却可以把那么沉重的秘密瓦解。
  我的打字速度早在无休无止的论文写作中突飞猛进了。清华的老师似乎都拒绝收手写稿,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坚不可摧的共识,连体育课的小结都得用A4纸、1.5倍行距打印。尽管清华园内的打印室如雨后春笋,可到了期末还是不能应付全校性的总攻。我们大师实验班更是出了名的论文大户,几乎每门课都有一篇以上的论文,有的课程甚至达到了7篇。我敢说专业的打字员也不如我优秀,因为我不仅有速度还有质量保证,我不会把古文篡改得句法不通,也不会把英文整治得缺胳膊少腿。
  我打完长长的一段话就发过去,然后马不停蹄地打下一段。Piggy大概正对着屏幕全神贯注地读我的故事,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Piggy发来一大段话:“虽然你告诉了我很多,我还是看不出你对那个男生的感情到底如何。恕我直言,那个男生还不成熟。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不会把他的前途押在女人身上的。我感觉,那个男生的做法是变相的威胁。如果你确实不爱他,那完全没有必要试着去爱他。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应该完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是,我有负罪感,因为我有能力让他留下来而我不去做……而且,如果秋游回来我不故意冷淡他,也许他不会做这么突然的决定了……”
  “别傻了!好比是你被车撞了,虽然你是当事人,可你能说如果你不出门就不会发生车祸吗?善良也得有个限度,过了度就是浪费和牺牲。其实,我真想和那个男生谈谈,告诉他我的一些故事,也许对他会有帮助。在感情上我受的伤比他要严重得多,可那些伤害反而促成了现在积极向上的我。就看你怎么看待问题。”
  “谢谢你!他是一个固执的人,熟人的忠告尚且不听。不过以后有机会,我倒有兴趣听一听。我想变得坚强并且快乐。”
  “No problem!”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QQ真是一种完美的kill time的工具。和Piggy告别的时候,我们都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连下一次聊天的约定都没做。我猜Piggy是为聊而聊的人,也许已经有了女朋友或者有了婚姻。于我,只当这是人生的一次偶遇,以后各有各的方向。
  或者说,Piggy是我心灵的树洞。
  第二天,我说什么也不愿再以生病为借口躺在床上了。一进教室,几个女生就过来嘘寒问暖,叉叉在一旁长吁短叹: “天使都会生病!我还指望你保佑我长命百岁呢……”大家都笑着骂他贫嘴。
  课上了几分钟后,崔英杰推门进来。我竭力把自己困在教授设定的圈子里,不越雷池一步。崔英杰经过我身边时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低声说: “你看看好吗?”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我前面的空座位上。这一系列动作极为连贯和自然,仿佛早已排练过多次。
  我感觉到身旁的张悦投射过来狐疑的目光,只能加倍表现得面不改色。只要我不说,她就不好意思问。毕竟是南方人嘛……


  呐,你知道,想你是知道的,我是不会说得出意识以下的东西的,我不要你付出太多,这是真的,因我怕我付不出太多,所以不敢在这东西(motion or something)上纠葛太多。我是永远的等待型的人,倘你回家到寒山寺许愿,帮我也许一个吧!只愿我等待的能够到来,虽然我不知所等的Godol是什么样子,可我注定是在等待,等待一切。
  我是不肯在这里荒废的。我觉得一个人在一张书桌前慢慢等待是我的不荒废,我想不到这世界上有什么特别的等待,在我看,那些急急的人永远也得不到。
  谢谢你,肯作朋友,我是绝想僭越的。我不愿以我之去使这东西升温的,那使我自觉面目可憎。我不在乎前途,那是假的,我不在乎你,那也是假的。我不会怎样,所以我就等待。我一向习惯等待,并很有耐心。世界在我面前就是不停发到我手里的牌,我只需翻手看看别人的赠予,然后去回报,我猜是这样的。
  我想不出别人会在乎我的去留,我猜班上人死去了我也不大放在心上,我是不是很麻木?我就是。也许我也在等待有一天热情和爱会在我身上,不过那是总在于别人的,因为我要做的是等待,如此而已!
  今年联欢许是最后大家在一起了,所以我也很卖力的。我想和你出个节目,两个人的,就算纪念吧!
  我想和你表演《花样年华》中的一段剧,我扒下了那段音乐,并很爱那台词,不知你是否看过?中午一起吃饭好么?

   曾经夜里等待你电话的懦弱的人
   杰


  我抬头看看与我近在咫尺的崔英杰,心中冷笑一声:你慢慢等吧,偏偏我也是个等待型的人,看谁比谁有耐心!
  好像除了爱情,我没法为他做任何事,或者说他拒绝我做任何事。一股绝望之情油然而生,我独自品味着,竟品出一丝咫尺天涯的味道。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我坐在原地装作看小说看得入神的模样,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崔英杰两人。他转过头,像是抱怨又像是无比委屈地说: “我哪有那么坏啊!”
  我想他是指我的信。我微微一笑,说: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不可改变,我的想法也很难改变。”
  我们进食堂吃饭。他照例买了一杯可乐,却还不忘给我买一袋酸奶:“牛奶卖完了,酸奶也一样吧?”
  我忐忑不安地接过来。现在我宁可他对我冷冷的,我没法承受他的关怀。我真的害怕面对他。
  “Jackson,其实你一点也不麻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承认。一个麻木的人会兴致很高地想着在联欢会上为大家表演节目吗?”我忍不住说。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直看到我重新低下头去,才幽幽地说:“难道你觉得我这么卖力是为了给大家表演节目?”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又来了!我总是企图把话题圈定在他的去留问题上,他却总是要把话题扯向我们之间的感情上。我把我们的每一次相处都看做一个机会,也许能说服他最终留下来的机会。他,也许同样热切地把握着每一次机会,却是在等待我能答应赠予他一份感情……
  我想起Piggy昨天和我说过“关怀他,但要有距离”,说起来好容易!什么样的关怀才是不失分寸的?什么样的距离才是刚刚好的?
  出食堂时,崔英杰从兜里掏出一张票,说: “我上个月报名参加校园自创歌曲大赛了,明天比赛……你来吗?”
  “当然。我一定来!”我小心地收起票。
  “曲是以前作的,本来想请你填词的……不过你明天就能听到了。”他笑得有些凄然,说,“其实,你不来更好,我不过是过过场,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词曲。可我拒绝浅白。”
  我不吭声。我想起崔英杰以前给我看过一篇他写的小说,写尽了男主人公作为清华文科生的自卑和心酸。虽然我经常写小说,深知小说主角与作者不能划等号,可我还是不自觉地认定那个男主人公就是崔英杰。
  傍晚回宿舍,罗曼和高小楠像天塌了似的,争相告诉我:“你中午没回来,蒋蓉出事了!”
  “怎么了?”我想不出那个DBT会出什么事,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出事的份。
 “她早上得知清华水平一又没过,沮丧到了极点,拿着那把瑞士军刀在手腕上比划着说要割腕。我和小楠劝了她一会儿,她一言不发,忽然换了一条裙子化着浓妆出门了!”罗曼一口气把话说完。
  “又没过!”我叫了一声。清华学生可以不考英语四六级,但是本科生一定得过水平一,不然清华不让毕业。蒋蓉第一次就没过,当时屋里就我一个人,她居然当着我的面爬上了窗台,把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只有两只手还抓着窗棂。我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怕她一个失手从四楼摔下去。
  “蒋蓉,你别这样,不就一次考试嘛……”我都要哭了。虽然平时蒋蓉变态惯了,我们也不把她当正常女生,有她没她都无所谓似的,可我在那个时刻突然无比害怕失去她。
  半晌,蒋蓉死一般沉默的脸上绽出笑容,重新爬下窗台,“咯咯”笑个不停,说:“全清华人都跳楼了,我蒋蓉还活得好好的!”
  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还觉得一丝后怕,不由埋怨道: “你们就这样让她出去了?”
  “还能怎么样?她可是个大活人!再说她出门时的样子又不像要寻死。”小楠说。
  “分特,寻死还会在脸上贴标签?”我把蒋蓉爬窗台的事情说给她们听,听得她们也慌起来。
  我拿起电话,以最快的速度拨完201卡长长的一串号码。那个熟悉的音乐声响了——居然是在屋里!罗曼爬上蒋蓉的床,在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找到了蒋蓉的呼机。她朝我耸耸肩,说:“怎么办?我们没法联系她。”
  我们三个女生一筹莫展,只能静观事变了。
  蒋蓉一夜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回来。我躺在床上,心中祈祷着什么事也不要发生。我咬牙切齿地说: “明天我见到蒋蓉,一定要痛打她一顿。”
  “对,把她从四楼扔下去!让我们这么担心她……”高小楠今天晚上居然没戴耳帽听音乐,很是难得。
  “不但要扔,还要剥光了衣服扔!”罗曼更狠。
  我们都笑了,却笑得直想哭。
  “再说下去,她会不会不回来了?”我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睡吧,别想了。”半晌,罗曼的声音飘来。
  早上,闹钟还没响,就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睁着惺忪的睡眼透过床帘的缝隙看,不禁叫了起来:“蒋蓉——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我去滚石蹦迪了,呵呵。”她挺不好意思地瞅着我,说。
  罗曼猛地拉开帘子,说: “你还有脸回来?今天我非把你扔下去!你知不知道我们担心了你一夜!”
  “我对不起大家,我该死——”蒋蓉做出嚎啕痛哭的样子,忽又可怜巴巴地问,“我现在可以上床睡觉了吗?老娘一夜没有合眼啊……”
  我和罗曼都被她逗乐了,只得作罢。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听说滚石很乱,你们有没有带家伙?”
  “我一个人去的。就带了几张money。”蒋蓉打着呵欠说。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滚石蹦通宵:“你开玩笑吧?”
  “咱是什么人?我不害人就不错了。”蒋蓉用她一贯的变态语气说。
  “总之呢,我们以后再也不白操心了。”罗曼气鼓鼓地说,“对蒋蓉付出感情,结果就是一个伤。”说得蒋蓉又好言讨饶了半天。
  晚上,我喊上Sophia和我一起去看校园自创歌曲决赛。她黑管已经考完,生活宛若失去了重心,迫切需要别人给她填充内容。她一听是崔英杰,不由来了兴致,连连追问:“你老实交代,怎么突然想起要给崔英杰捧场?”
  我心想,从秋游回来,崔英杰和我的谣言就已经沸沸扬扬了,难道非要我捏造事实承认我们在拍拖大家才满意?不过,用不了多久,崔英杰的离去就会澄清一切的。
  我们到达蒙民伟楼时,一眼就看到了醒目的魏婷婷。这次活动是学生会宣传部主办的,魏婷婷胸口别着鲜红的工作牌,风风火火地上下调度着,俨然一个女强人。和她打声招呼,Sophia就可以免票进场了。我们也算享受了一下特权阶级的优越感。
  我们在多功能厅外的休息间里找到了崔英杰,他正低着头拨弄吉他。他一见我们就欣喜地站立起来,嘴里却说: “来归来,你们得坐得靠后些,不然我会紧张的……”
  Sophia伸手拨了拨琴弦,一脸的崇拜:“Jackson,我拜你为师好不好?”
  “好啊!这下我有两个徒弟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是吗?不过我充其量只是一个陪读,或者,灯泡!”Sophia嬉笑着躲开我的拳头。
  我偏不去理睬她的玩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歌谱。果然是晦涩不堪,我看了半天都没能弄明白这首歌要表达的意思。不过我不好打击崔英杰的积极性,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歌谱放回原处。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我和Sophia在魏婷婷的安排下坐到了学生会的“专座”上,然后我才得知和我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坐着“著名歌星杭天琪”。我喜欢的歌星不是已经过了世就是远在海外,最近的也隔着一道海峡,所以面对杭天琪之类的歌星时反而有些无动于衷。
  前面出场的歌手都很阳光,至少都是充满自信的。崔英杰却板着脸走上台,眼睛只盯着手里的吉他。主持人让他向观众介绍一下创作情况,他拿着话筒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是大师实验班的,一首很烂的实验品。”
  台下有人笑了几声,很生硬的,让本来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更加不友好。我替崔英杰捏了把汗。突然,舞台的一边冒出响亮的呼喊: “Jackson——你最棒!”我循声望去,是魏婷婷和朱慧。她们手里攥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荧光棒,用力挥舞着,好像不吸引住全场观众的目光她们誓不罢休。
  我和Sophia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这是她们最爱的节目之一了,以前的几次还非要加上“大师实验班”的称谓。难怪大家都说我们班“团结得令人难以置信”,事实证明我们班的整体形象是无处不在的。
  崔英杰坐到舞台正中的椅子上,把吉他架在膝盖上,表情很漠然,一副无谓的样子。他自顾自地边弹边唱,全然不理会下面观众的反应。我听到周围有些小小的骚动,连Sophia都在我耳边小声地嘀咕: “他唱的是什么啊?我一句都没听懂……”
  我紧紧绞着双手,希望崔英杰能快点唱完……仿佛过了悠长的一个世纪,崔英杰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快步走到了幕后。我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崔英杰的那封信: “……因我实在是自私或是无能,没有时间去做那些琐事或和别人争斗……”突然之间难受得想哭。
  “我们走吧,我不想看了……”我对Sophia说,胸口憋得难受。
  她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随便你了……”
  我低着头,快步躲开摄像机,逃离了多功能厅。一出门,我就如同囚犯恢复了自由,用力做了几个扩展动作。比赛前我还想过和Sophia一起去约崔英杰吃夜宵,不过现在我不忍再和崔英杰见面。我想他的自尊一定受到了伤害,这种伤害只有敏感的人才能体会,也正因为敏感才伤得更深。
下楼时,意外地碰上了王大伟。我惊奇地说:“怎么这么巧?”
  David一脸兴奋地看着我,说: “我是被人拖来打架子鼓的。怎么……你要走?”
  “是啊,有点事情。不然可以领略一下你的风采了!”我说。
  “Angel,星期六晚上有空吗?我们电子系的学生节,迪斯科专场。你一定要来,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呢……”David说。
  我想起上周因为和莫嵩南上自习没去蹦迪,连忙说:“好,一定奉陪!”我指了指身旁的Sophia,问: “可以带同学一起来吗?”
  David笑着说:“只要是美眉,都欢迎!我代表电子系的哥哥感谢你们!”
  David走后,Sophia问我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一个SSGG(帅帅哥哥)。我只能笑她没眼光,说: “人家是0字班的,比我们都小。我又不是小龙女!即使找一个叔叔也不能要一个弟弟……”
  “恋父癖!你的俄底浦斯情结还挺严重的。”Sophia说。
  我满不在乎地朝她扮鬼脸。恋父就恋父,父亲一般的人至少给我安全感。
  一回到宿舍,罗曼和蒋蓉就缠着我打听今天的比赛情况。她们是校园歌曲的忠实支持者。清华出了一个高晓松,一个卢庚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帮支持者。我不好意思告诉她们我中途退场了,不然她们会骂我“占着茅坑不拉屎”、“暴殄天物”。我只得随便说了几个歌手的情况,还特意强调了杭天琪。
  蒋蓉咬牙切齿地说: “这次老娘没搞到票,不过下周的校园歌手决赛我一定要拼着老命把票抢到手!”
  “让安舟帮帮忙啊,她不是学生会的吗?”罗曼说。
  “学生会也有一百多号人呢,你以为票那么好拿?我又不是主席……”我见她们不相信似的,只得好言安慰,“放心,如果能拿到,我当然不会忘记你们的……”
  星期六晚上,我对着镜子稍稍化了点妆,正要出门去喊Sophia,迎面碰上了刚回来的蒋蓉。她一把拽住我,说: “干吗去?涂脂抹粉的!”
  “蹦迪。电子系的学生节。”我说。
  “我也去!”蒋蓉兴奋地说,“等等我,我换个衣服化个妆。”
  正在喝豆奶的罗曼忍不住讽刺说: “你倒是怎么都不嫌累,才蹦了通宵又要去蹦专场。”
  “就当减肥呗!”蒋蓉嬉皮笑脸的。
  我有些为难,说: “我和David说好七点在楼下等的……”
  “没关系,等人是男生的天职。”她摸摸我的头,说,“好舟舟,就给我五分钟!”
  我无可奈何地说:“那好,我先去叫Sophia。”
  我去敲隔壁的门,Sophia在里面叫:“就来,请稍等!”
  “已经七点了,快一点嘛……”我催她。
  “知道——”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门才突然打开。Sophia一边拉着袖子一边抱怨: “天呐,我又长胖了,本来想穿的衣服居然没法穿……”
  我偷偷扫了一眼她现在的衣服:袖子宽宽松松的,胸敞得很开,有些性感的味道。可惜腰腹部显小了,稍稍一动醒目的“救生圈”就凸现出来。
  “好了没有?我可不想让David在楼下等……”我说。
  Sophia抱歉地朝我笑,说:“我头还没梳呢……要不你先下去,这样他就不能怪你了!”
  我想想也只能这样了。我再三叮嘱Sophia快一些,然后走出房门,顺便看了一眼我们屋,蒋蓉还在那里涂着睫毛膏。我忍不住又叮嘱她一声:“我在楼下等你,快一点!”
  David见我下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果实都烂了。”
  “实在对不起,她们还在上面呢,女孩子嘛……再等一会儿好不好?”我朝他一笑。
  他作痛苦状,说:“班头还让我早点去帮忙呢。主要是你们不熟悉,不然就让你们直接去学研大厦了。”
  “下次记得,不要轻易邀请女生,女生天生没有时间观念。”我笑着说。
  我们两人又等了好一会儿,Sophia才慢悠悠地下来,身上的大披肩红得像一团火。她对我说: “我经过你们屋时看见蒋蓉正在往脸上涂银粉呢。”
  我心里暗暗叫苦,难不成蒋蓉要去竞选清华小姐?我迅速瞟了David一眼,希望他不要不耐烦了。
  蒋蓉下来了: 上扬的浓眉毛,紫色的嘴唇,大晚上的居然戴着一副墨镜!“Why?”我指了指她的墨镜,不解地问。
  “蹦迪灯光耀眼,这样可以保护我的眼睛,还很酷。”蒋蓉说。她是那种下巴极窄的三角脸,配上那副有棱有角的墨镜后,格外像黑社会的老大。
  “听说电子系的葛格又帅又有前途,是清华最出色的男人。”蒋蓉说着,拍了拍David,笑道,“看看我们这位小帅哥就可以知道电子系的葛格们有多么优秀!”
  David脸上笑呵呵的,虽然有些不习惯蒋蓉的亲热举动。我对蒋蓉说:“一边去,别吓着人家!”
  学研大厦坐落在清华东门外。大一的时候,东门周围还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到处是残垣断壁,连作为清华象征的主楼都一副颓废的样子。
  如今的东门却成了清华最繁华的地方:大理石地面、如茵的草坪、华丽的路灯、林立的大楼……破落的主楼在日以继夜地翻新。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九十周年校庆。
  岁月的流逝似乎从来不会使一个大学衰老,反而令她有更多的资本笑傲群雄。而对我来说,九十周年已经是漫长得不可想象的过程。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半个世纪前的清华园里,那些后来成为各个行业顶尖人物的年轻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们都满怀着激情准备日后毫不犹豫地为祖国贡献一生吗?他们有过至纯至真而又至死不渝的恋情吗?或者,他们在那个年纪根本想象不出自己的未来,一如我的迷茫?
  我们四人步行到了学研大厦。我们来晚了一些,气球、荧光棒之类的小礼品都已经分发完毕。活动室里坐着黑压压的一片男生,另一个角落有不少女生,打扮得都颇为前卫: 有的染着枯黄的头发,有的穿着鲜亮的露脐装,有的还学王菲化了一个晒伤妆……
  “她们不是清华美眉吧?”我问David。
  “是啊,清华美眉太少了,我们特地邀请了中央美院的美眉和我们一起联欢。”David指着正在试话筒的女生,说,“那个是美院的代表。我们两边各派一个主持人。”
  “哇塞,美院!我的精神家园!”Sophia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女生,说不出的羡慕。
  “不会吧?人家羡慕你是清华美眉还差不多!”蒋蓉下巴微翘起着,真有些酷。
  “Sophia喜欢画画,当然以中央美院为精神家园了。”我解释。经常听Sophia描述她的童年,什么三岁抓起画笔,四岁拜师学艺,六岁国画获奖……
  大概是多了这样一批娇滴滴的贵客,舞会临时又增加了一些游戏和个人表演。David在一旁连声道歉: ”我以为是蹦迪专场的……”
  足足等了一小时,主持人才意犹未尽地说: “音乐响起来—大家跳起来——让我们在歌舞中结识新朋友!我们为男士准备了红玫瑰,把它献给你仰慕的女士吧!”
  活动室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镶着一块大屏幕。迪斯科舞曲奏响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很多动作狂野、打扮惊世骇俗的西洋男女。一个头发染得纯金的长发女生蹦上了舞台,忘我地大幅度甩着头,裸露的皮肤在鬼魅的灯光里仿佛也闪着金光。她的激情感染了很多人,舞台下挤满了人,不断有人登上舞台作醒目的自我表露。
  “到底是美院的美眉,放得开!”蒋蓉说,“我只敢把头发染成和本色接近的栗色,她们却任何新潮的颜色都敢尝试,估计美院里的头发颜色比他们调色板上的颜色还丰富。”说完,她戴上墨镜,一个人向人群深处舞去。
  因为人多,我和David都没法放开手脚。虽然灯光瞬息万变,配合着地动山摇的震撼乐声,极大地激起我狂舞的欲望,可是我总担心一出手就会打着别人。
  David凑近我的耳朵,大声地说: “人太多了,没法跳!”
  我也大声地说:“是啊——我都被挤出一身汗了!”
  David拉着我向舞台靠近,然后纵身跨了上去。他伸出手,说:“Come on!这里才是跳舞的好地方。”
  我一看台下有那么多人,心中就开始胆怯,我摇头,死活不肯上。David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人在台上跳起来。我在台下跳,不时和他招招手,仿佛上下呼应似的。
  David做了一个漂亮的叉腿,引得大家鼓掌叫好。他又向我伸手,示意我上去。Sophia也在一边极力怂恿——我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众人的关注中,如果继续僵持就会使大家失望似的。我一咬牙,拉住了David的手。
  我被拉上了舞台。居高临下看众人,血液都沸腾了。我终于体会为什么有人一到台上就能发表那么激动人心的演讲,表演出那么火辣动感的歌舞。我体内的热情在燃烧,仿佛灰烬下的木炭重燃,连灰烬都能助长它的火势。David和我面对面,我们靠得很近。
  可是没过多久,迪斯科舞曲就被掐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煽情的慢四。我猜是因为要和美眉套近乎就只能在慢悠悠的曲子里优雅地翩翩起舞,如果蹦得天昏地暗恐怕连面孔都看不清。
  David居然弄来一支玫瑰花,绅士一般把花举到我面前。这一举动把我们三个女生都逗乐了。我笑盈盈地接受了玫瑰花,把它放到椅子上,然后和David一起跳慢四。
  我们连着跳了好几曲。David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也只当锻炼身体。Sophia似乎很少跳,总是坐在角落。我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总是示意她起来跳舞,她却做手势让我玩得高兴。蒋蓉相反,每曲必跳,而且是和同一个男生。那个男生长得虎背熊腰的,让高大的蒋蓉在他面前都显得小鸟依人了。我们靠近他们的时候,还能听见蒋蓉正在耐心地教他舞步,我禁不住笑了。
  我们又跳了好一会儿,才去休息。我拿着盛满水的塑料杯,和David走到了活动室外面。我身体前倾,靠在栏杆上喝水。几分钟前还能深刻体会醉生梦死,此刻却有一股真诚涌动在心中。我心中盘算着2000年最后的两星期里应该做些什么,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我生命中的千禧。
  “Angel,我一直在想一个画面。我的梦中女孩坐在下面的喷泉边弹奏钢琴,我嘴里衔着一朵红玫瑰顺着楼上的藤萝荡下去,跪在她的脚下,恳求她接受我的爱……”David望着一楼大厅里的摆设,说。
  我哑然失笑,嘴里说着:“你很浪漫嘛……”
  如果我的恋人对我这么做,也许我会沉浸在幸福中。可现在从David嘴里听到,却只觉得好笑,这种感觉类似于听一个幼儿园小孩谈他喜欢哪个漂亮女生。其实David也就比我小几个月,可我在他面前总把自己看得很沧桑。
  我总不自觉地把David和我那个小表弟联系在一起。
  虽然我恨着舅舅舅妈,可对表弟,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任性、调皮,以闯祸为能事,可他毕竟是个孩子。哪怕他偶尔把我惹毛了,最后还是会像平常一样粘着我和他一起玩。我读大学后一年就回去两次,每次总待不上几天就迫不及待地离开。舅舅舅妈多半是巴不得我永远不要出现了,他们还没有到丧尽天良的地步,他们还会心虚,因为心里有鬼。表弟就不同了,我一回家就像稀客上门似的,他可以拿出他最宝贵的东西和我分享。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父母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他会袒护父母而疏远我,还是……这两个结果对他都不公平。
  我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外面很冷,要不我们进去吧。”David说。
  我们又踏进热辣辣的舞池。这次我没有犹豫就和David登上了舞台,我们俨然是一对完美的迪斯科拍档,都跳得那么忘情、忘我。
  晚会到十点钟时结束了。David被他们班头叫去清理场地,我和Sophia找不到蒋蓉,只得自己回去了。
  刚走出学研大厦,我就看见蒋蓉和那个虎背熊腰的男生在不远处并肩而行,似乎正热烈地交谈着什么。我向她挥了挥手,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只好对Sophia说:“咱们别去打扰他们,说不定能成就一桩喜事。”
  夜色中的东门一带格外富丽堂皇。一进门就是宽阔华丽的大理石路面,正前方是高大的主楼,两旁是明理楼、科技楼……很有气势,但总脱不去一股新富乍贵的土气。
  “你猜,我现在最想干什么?”我忍住笑问Sophia。
  “肆无忌惮地放声歌唱!”她说。
  我叹服地点头,说: “我们真是坏孩子,在这么庄严高贵的地方撒野。”
  “我——没有男朋友,因为清华没帅哥——”Sophia很大声地唱起《清华无帅哥》,没唱几句就憋不住笑弯了腰。
  我看到偶尔有人骑车而过,向我们投来复杂的目光,不由笑不成声地对Sophia说: “这一路上会碰到好多清华帅哥的,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我用盖过Sophia的音量唱起《闷》,一声声地喊着: “喔——喔——我不要牺牲……我不怕沉沦,一切随兴能不能……”
  我又开始唱其他歌,Sophia也和我一起唱,我们从流行歌曲一直唱到记忆里的儿歌。两人就像在发酒疯,所幸的是我们没有走调,音质也还比较优美动听,不然,准有人会把我们架到校医院去。
  我们一直唱到9号楼附近才安静下来。我咽了口唾液,说: “都叫了半天了,还是在冬夜的寒风中,明天嗓子一定哑了……不过我觉得好爽!”
  “我现在很开心。待会儿请你吃冰激凌!”Sophia说完吐了吐舌头,说,“大不了明天再减肥。晚上吃冰激凌绝对发胖,你怕吗?”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仰起头,踌躇满志的模样。
  8号楼商店如今已经改造成学生超市了,一到晚上就人满为患。我从门外往里张望,发现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两条队伍。我对Sophia说:“我就在这里等吧。”
  “也好。我顺便把明天的早饭也买了。”Sophia把披肩交给我,说,“外面冷,你耐心等一会儿。”
  我在原地跺着脚,嘴里哼着歌,披肩下的手臂不安分地摆动,似乎身体出于惯性还渴望剧烈的运动。
  “舟舟,你怎么在这儿?”
  “莫嵩南!”我一眼看到了他手里的老四川牛肉干,意识到他又来买夜宵了。我忽然想起脸上还化着妆,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和蒋蓉她们去参加电子系学生节了,蹦迪专场。”
  他赞扬了一句我的打扮,然后说: “原来你喜欢蹦迪,那以后有空我们一起去。”
  “好啊。”我笑着说。
  “舟舟,星期一晚上有空吧?我把那两道题给你讲讲。好像没几天这学期就结束了。”莫嵩南说。
  我舒了一口气,正待答应,忽又想起周一晚上是生活部例会,连忙说: “不行啊,学生会要开会呢……”
  “那——明天怎么样?我们去西柳苑。”他问。
  “没问题。”我和他约好了时间。
  他临走时忽然说: “你们学生会现在激起清华民愤了,你去水木看看吧,不是骂学生会就是骂学生会主席,条条都是十大榜首。”
  “不会吧?又怎么了?”我问。
  “大概是校园歌手大赛的门票分配引起的。”他说。
  我吮着蛋筒回到寝室。高小楠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一屋子的“嘀嘀”声。罗曼奇怪地问:“你和蒋蓉不是一起去蹦迪了吗?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她,天知道去哪里了……”我回答,然后拍了拍小楠,问,“学生会又上十大了?”
  高小楠还沉浸在OICQ里,一脸的迷茫,问: “怎么了?”她打开Sterm,水木的十大果然是一片谩骂声。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小楠身边。清华特快里已经有四千多篇新贴了,那几条上十大的动辄就是两三百人re,不但骂主席无能、不尽责、成天只想着出风头,还骂学生会藏污纳垢、男盗女娼……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为了你的安全,以后千万不要向外人透露你是学生会的。”高小楠说。
  我撇了撇嘴,说,“得,反正我下学期就退了,你不说谁知道……”
  蒋蓉终于回来了,一见我就抱怨: “你们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回来,真是的……”
  “我呸!明明和帅哥待一块儿……我才找得你好辛苦呢,和你打招呼都不理人!”我冷笑着说。
  “人家眼睛不好嘛……喏,人家给你们买饮料去了。”她把手中的两瓶水放到桌上。
  “是那个帅哥请客吧?”
  “那是!人家葛格一片好心……”
  “这次不认他做弟了?”罗曼插进来。
  “拜托,人家都读研了。”蒋蓉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嘴上打了个滚儿就去水房洗漱了。

  “女大不中留。”罗曼说完,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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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34:27 |只看该作者
第七章 相见欢
永远飘荡在冰层底下该是多么优雅的死亡,如同一朵水莲花……


  我和莫嵩南在西柳苑待了两个小时。第一个小时我们合吃一桶雀巢的冰激凌,边吃边聊,根本就不像是来补习的。第二个小时他开始给我说一些计算机的基本常识,然后才把我要准备的两道题的基本思路讲给我听。说完后,他让我自己动手把完整的程序写到纸上。
  问题果然在编程实践中涌现了。他说的时候我似乎每一步都懂了,等到要我写时,脑中却全是糨糊。我写几行就忍不住看他一眼,求救似的。他却认真地说: “别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先把程序写出来。”
  我胡乱写了一堆,然后把纸放到他面前。他用红笔给我修改着,告诉我应该遵循哪些基本的程序书写规则。
  “搞定了!现在只需要把它们输入计算机,看看能不能运行。调试程序是很关键的一步。”莫嵩南站了起来,说,“去我们屋吧!我们今天就把程序弄完。”
  我跟着莫嵩南去了酒井。“酒井”既不是那个漂亮的日本美眉的芳名,也不是什么美酒的集散地。酒井就是9号楼——9#。全清华只有计算机系有独霸一楼的传统,酒井是全国最早通网线的地方之一。
  “还好现在是冬天,夏天你来我们屋肯定一分钟都坐不住。六台电脑同时日夜工作,简直就像装了一屋子的暖空调!”莫嵩南说着推开了门。
  果然,屋里已经有四个人坐在电脑前了,每个人的双眼都紧紧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击着键盘。我扫了一眼他们各自的屏幕,轻轻对莫嵩南说: “你看人家都在用功,不像你老是泡水木!”
  他长叹一声,说: “舟舟,现在可是期末,只有不要命的人才会不务正业!平时他们哪天不上网泡美眉、联网打游戏……”
  屋子本来就不大,六台电脑像是侵吞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地方。我穿过桌子和床的夹道,坐到莫嵩南的床上。看起来莫嵩南还比较爱干净,至少没有在枕头底下塞臭袜子之类。我摸了摸架子上可爱的小猪,说: “这是你们酒井的吉祥物吗?”
  “我们都爱猪!我是一头幸福的小猪!”他将双手搁在头两侧扇了扇,嘴里“咕噜咕噜”的。
  我笑着补充: “还是一头爱清洁的小猪,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他一个坏笑,可怜兮兮地说,“坦白从宽,是我出门前突击准备的,怕你一坐下去就压着小强什么的。”
  “蟑螂!”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但我确实听说好多宿舍楼都让老鼠蟑螂瓜分了天下,不由问,“你见过?”
  “何止见过,他还和我抢着上网呢!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就从我脸上爬过……”
  我听得脸色都变了。莫嵩南嬉笑着说: “人家小强才是酒井的常住居民,我们都是短期的房客……你不用怕,他不欺生。”
  我把程序输入计算机,莫嵩南试了几个数值,然后又改了几个小地方。最后,他把源程序发到我信箱,说:“你可以交给你们的博士了,写程序报告应该不会有问题。”
  “有问题就去水木找MSN哥哥。”我笑眯眯地说。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莫嵩南在他的电脑里搜索了一阵,忽然喜出望外地说: “没想到我以前还下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他打开一部动画片,是我小时候经常看的《机器猫》。我已经有很多年没看过动画片了,如今回味一部老片子居然也能让我笑得咯咯咯。
  莫嵩南也和我一起笑,像个孩子似的。
  我们看了没一会儿,莫嵩南屋里惟一一台没打开的电脑也被打开了。它的主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他的GF(女朋友)。我一愣,他的GF居然是住在我们对门的!她和“自命不凡”一个屋,我们私下里都叫她“红头发”。她染着一头棕红的头发,整天化着妆,在一般学生中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我们互相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她坐到了男朋友身边,好像在听他讲解什么题目,服服帖帖的温顺模样。
  看完《机器猫》,我起身向莫嵩南道别。他说要去学生超市买夜宵,顺便和我一起走。
  “刚刚那个红头发就住我们对门,真巧!”我没话找话。
  莫嵩南“噗哧”一笑,说: “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不过‘红头发’也很好听。”
  “她也是你们班的女生?”我问。我记得莫嵩南跟我提过他们班就三个女生,一个比一个恐龙,所以他们班的男生编了一首后来流传颇广的打油诗: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在班里找,本来数量就很少,何况质量也不好。可是,在我看来,“红头发”长得一点也不逊色,打扮起来还颇耐看。
  莫嵩南摇头,说: “她是隔壁班的,保送的话剧特长生,不过大家至今没发现她在这方面有什么特长。据说是北京的高干……”
  “哦。”我印象中的文艺特招生成绩都不怎么好,不由地说,“她也不选一个轻松一点的系,比如中文,读计算机多吃力啊!”
  “这就是有男朋友的好处了。反正我们屋那哥们是她的贴身家教,不仅服务周到、随叫随到,而且保质保量、过关斩将。”莫嵩南笑呵呵地调侃,“那哥们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知道要比我们多多少,重色轻友之徒啊。”
  不知不觉到了6号楼。莫嵩南和我说“byebye”,忽又加了一句: “找到座别忘了打我手机,我期末能不能顺利通过就全靠舟舟你了!”
  我爽快地答应了。弄不好我得给莫嵩南占座占到他出国,真是有些不情愿。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如果补习完C程序我就不给他占座了岂不是显得我很过河拆桥?
  一身轻松地回到宿舍,竟意外地接到了Piggy的电话。和他在OICQ上告别后,我从没有想过我们还会有交流的机会。我此刻都回忆不起来我的QQ号了。
  Piggy说他是从我的“个人资料”里找到我的电话号码的。我吃惊地问他:“我已经选择了对所有人保密,你怎么可能看到?”
  “OICQ经常出这种问题,我猜你也不会这么大方地把自己袒露在公众场合,所以我才想到打电话来提个醒。”他笑了,说,“看来你得多改几次,我哪天看不到了就告诉你。不过你倒很胆大,什么都是如实填写,我看连身份证号码都是真的吧!”
  “反正网上虚假惯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大家即使看到了我的资料也一定以为那是假的。”我说。
  “也好,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你叫陈安舟。叫你安舟比叫Angel亲切。我还去了你的主页,这几天总算看完了所有的小说。”
  “你看那些校园小说是不是觉得很幼稚啊?”我自知那些小说大部分是冲着稿酬去的,都是应付和讨好之作。虽然语言功底不错,但常常为了迎合杂志的需要塑造大家喜欢的人物,编织大家想看的故事。
  “很不错了。有些故事让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校园生活。不过你的小说悲凉的成分太多,和你的年龄有些不相称。我总忍不住猜想你是不是遭遇过一些人生的大变故……呵呵,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偏偏又能说得恰如其分。将来了得!”
  我的心微微发颤。有些人相处一辈子都觉得对方仍是陌生人,有些人却一见如故,甚至不见如故,比如Piggy。我费尽心思对周围所有人隐藏我的过去,Piggy却仅仅从我几篇小说里就看出了我的隐秘。
  如果可以,我真想痛痛快快地把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往事都向他倾诉,我想他能理解我,我想是的。
  Piggy又问崔英杰目前的状况,我心中一时之间充满了对他的感激。在这个时候,除了Piggy没有人知道我时时被崔英杰的事情困扰着。Piggy不是万能的神,他也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做法才是对崔英杰最好的。可是,有了他,我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不管我做的决定是错是对,我都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后支持着我。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Piggy最后爽快地一笑,说: “改天请你去星巴克喝Cappuccino!”
  当着他的面我没法说No,不过我并不打算以后和他见面。现在的他在我头脑中没有固定的形象,我可以把他想象成我需要的样子。一旦见了面,我们就得在现实中相处,也许原来的“美化对方”就慢慢演变成龃龉和不快。我宁可让他永远做我心灵的树洞。
  星期一见到了从医院归来的何维。要不是我去医院探望过他,根本就看不出他是开过刀的人。我兴致勃勃地对他说: “中午我请你去天使食堂吃饺子,慰劳一下!”
  Miss Wong走进语音教室,我们开始上英文写作课。Miss Wong是中国人,可她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的国籍,常常抱怨中文不能恰当地表达她的意思,还说中国学生的写作思路一塌糊涂、没有逻辑可言。所以,她儿子出生后她坚持在家只说英文,深为那个人在中国却满口E文的三岁小孩骄傲。我们暗地里都替她儿子可惜,既没学会中文,也没学到语音纯正的英文。怪只怪他太小,无法行使公民权,不然真应该把剥夺他学母语权力的母亲告上法庭。
  Miss Wong照例用PowerPoint做了几幅幻灯片。她从第一节课就开始讲topic sentence(主题句)的重要性,一直讲到了今天。她放出几个小短文,让我们挨个告诉她哪一句是topic sentence。我们只好很有耐性地把每一段的第一句话念给她听,这让我困得只想打瞌睡。
  分析完,Miss Wong布置我们当场写一篇英语作文,要有“topic sentence”。我草草地在纸上写,心里盼望着快打下课铃。有时候偷偷望一眼固定在高处的岿然不动的铃,不禁突发奇想自己成了“霹雳贝贝”,悄悄摩擦双手就能产生电流,然后对铃肆意放电……
  忽然,只听Miss Wong厉声问道:“崔英杰,你为什么不写?”
  “I have finished.”崔英杰回答得不卑不亢。
  Miss Wong快步走到崔英杰身边,一把抓起他的练习本,一边看一边冷笑:“你们班的学生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呢,一点真本事都没有。你们看看你们写的是什么东西!”


  她把崔英杰的作文放到幻灯下。我才读两句就忍不住笑了。把崔英杰的作文翻译成中文就像是哄小孩子的儿歌:


  一年有四个季节: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冰雪都融化了,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百花盛开,绿树发芽,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夏天太阳火辣辣的,有时候会有一场暴雨,雨后可以看见天上的彩虹,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秋天到处都是成熟的庄稼,天气却开始变冷,大雁纷纷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是一年中最伤感的季节。冬天经常下雪,地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动物都冬眠去了,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你们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Miss Wong显然十分生气。她索性不上课了,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们:“我当然也可以像其他老师一样说你们大师班的学生如何如何优秀,可是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你们确实没有达到优秀的底线。我当年考大学时分数不够高,只进了一个普通的师范学院。可是我没有从此认命,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他时间基本都用在学习上,雷打不动……”
  她准又得从她的大学时代讲起,然后是她找到了一个有钱的老公,买了一幢很大的别墅,生了一个儿子,只用英语和他交流……
  我偷偷从书包里拿出《红楼梦》,为我的一篇期末论文作准备。
  Miss Wong说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跑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把崔英杰叫了起来,问:“Do you understand how to rewrite it now?”
  这次,崔英杰却改用中文了:“老师,我不是按照您的要求写的吗?我有topic sentence,也有develop sentences,我觉得这样的作文完全符合要求。”
  “你这人什么态度!我说你错了难道是瞎说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按照我的要求做,你以后就不要来上我的课!一个学生怎么能这样,你要知道……”Miss Wong变了脸,语气越来越生硬,我都不忍再听她讲下去。
  虽然她骂的是崔英杰,我心里却止不住地难受。我真想立刻告诉崔英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必要逞一时之快呢!
  下了课和何维去车棚拿车,正好遇上崔英杰。我好心地说: “我请何维吃饺子,你也来吧!”
  “不了,谢谢。”他浅浅一笑,然后骑车走远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怅然若失。我对何维说: “有机会你应该劝劝Jackson,不要老是做傻事。虽然大家平时都对Miss Wong的教学颇有微词,可谁也不会当面说。Jackson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刚才我好心痛,大家都那么沉默,他却非要讨一个公道似的……”
  何维说得吞吞吐吐的: “崔英杰如今都很少和我们搭话,一到晚上就抱着把吉他出去,常常要到关楼门时才回来……要不就在屋里弹吉他唱歌,昨天给李白的《将进酒》配了乐……我都没法待在屋里看书,吵死了。”
  我在何维的脸上读出了不满,心中霎时充满了歉意。我知道何维的话不假,我早有感觉,崔英杰很有点以自我为中心的脾气,至少是一个从不理会旁人感受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他的爱人,受了他的气也只能背着人后悔和难过……我不能说服自己,爱情也许会令他心中充满无私的关怀和宽大的体谅,一阵激情过后他仍是现在的他。
  “好歹你们也是一个屋的,有什么事应该摊到桌面上。也许他就是缺个人提醒。都期末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老师,我看他这门课危险了。”我叹了一口气。
  七食堂的饺子都是现擀的,吃起来特别爽口。何维一口一个,我们不一会儿就吃掉了一大盘。“够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儿?”我问。
  “我起码吃了半斤,刚才吃得太快了,现在才发现肚子都鼓起来了。”何维拍了拍肚子,说,“坐一会儿吧!我歇歇。”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将来。“你打算出去吗?”他问。
  我摇头。虽然远离过去、漂泊异乡是我一直向往的,可我也知道我目前连一张去美国的飞机票都买不起。我反问: “难道你要出去?”
  “当然!清华像你这样想法的人不多。”何维说,“我甚至不想在清华读研了,本科毕业就出国。”
  我心中有些怅惘。身边的人似乎个个都急着奔赴国外。莫嵩南出国一点问题都没有,蒋蓉信誓旦旦要找个师兄F2出去,连成绩总是晃晃悠悠的特长生罗曼都准备去新东方读GRE……
  过了将近一个世纪,清华还是一所“留美预备学校”,不知可喜还是可悲。
  “理科生出国好像比较容易,文科生出去了学什么呢?”我不禁问。我也知道出国是一次可贵的人生经历,但我总觉得大家一窝蜂往外跑太盲目。
  何维摇头,说: “你傻了吧!就是文科才更需要出去。在这里学的理科本来就是外国的东西,出去了还是学外国的东西。文科就不一样了,在中国绝对学不到西方的精髓。”
  “听起来也有道理。”我不得不说。平时大家在一个教室里学习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蓦然之间,个个都走到了我前头。大概只有我还对未来一片模糊,其他人早就在心中画好了蓝图。连那个看起来最不现实的崔英杰都在信里说:“我不在乎前途,那是假的……”
  何维宽容地笑了,说: “你以为百分之八十的清华人往外跑都是凑热闹吗?就说文科好了,只要你有一张洋文凭,回国后想在哪个大学里做教授简直是探囊取物!”
  “我又不想做教授……”我有些不服气,说,“要是做教授最后成Miss wong那样我还不如跳主楼自行了断算了。”
  “那你准备读完书就去工作?进外企?”
  “要是你们从大师实验班毕业了就去外企工作拿一份高薪,那你们还是乘早别读了,别枉费国家和学校对你们的培养……”我学着“老农民”的口气说。
  “老农民”是我们的班主任,平时总是两件旧中山装轮流换,头发也乱糟糟的状如雀巢。我们人文学院开会时,副院长调侃他说:“这位教授虽然长得老农民一个,却是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农民……”从此,我们就管班主任叫“老农民”了。他没给我们开任何课,我们一学期都见不上他几面,至今还不知道他名字的正确写法。不过他带着湖南腔的那段关于“外企”的话我们却是经久不忘,每次开班会搞活动叉叉都会模仿一遍。
  何维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说: “他又不给我们安排工作,难道要我们自生自灭?他以为学了一些浪漫主义、后现代主义就能混饭吃了?我得自己养活自己。”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对我说:“不过你嘛,不用愁,多半是作家了,说不定还是当红的美女作家——你可比什么卫慧之类PP多了。哪天签名售书时看见了我,不要忘了请我吃顿饺子。”

  离开食堂去上课时,我发现我对何维的话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他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没什么文化,自然不可能为何维的将来出谋划策。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何维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有靠自己。
晚上去学生会开会,我顺便问了周丹“寄托”的情况。她说: “现在GRE机考了,分数普遍提高了。我都没怎么复习就考了2300分。我打算报明年五月份的托福……”
  又是一个前赴后继者!
  开完会,周丹把我留了下来。她拿出两张工作证,给了我一张,说:“后天是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是今年学生会组织的最大的活动。我们每个部都要派人协助宣传部工作,我们部就我们两个去——”她见我不吭声,又补充道: “其实没什么工作,只是票太紧张,所以拿工作证做个幌子。”
  周丹一定以为我会因此感激她的殷勤。可是,我并没有要去看的意图。如果她给我票,我还能转送给罗曼、蒋蓉她们,给我一张工作证我有什么用?
  我小心翼翼地说: “周丹,是这样的,上个礼拜香港浸会大学来了几十个的学生,我和我们班其他几个同学负责教他们中文。星期三我还得去呢……”
  “不能改个时间吗?”周丹没想到我会拒绝。
  我面露难色,说:“我和他们不熟,不好说话……没办法,拿别人的钱就得好好替人家干活。不过,谢谢你帮我弄了一张工作证!不如问问我们部其他人吧……”
  周丹点了点头,说:“想去的人一定不少。唉,为了这次门票的分配,学生会里外不是人了……这几天头儿每天都往学生会跑,大概她也看到水木上对她的口诛笔伐了。”我知道他们喜欢叫学生会主席“头儿”。这一届的“头儿”是个女生,很难得的,本该是三万宠爱集一身,没想到现在不但工作、人品遭人唾骂,连长相都成了众多清华学子的箭靶了。
  临走时,周丹叮嘱我不要忘记写生活部一周简报。我如释重负地出门。
  星期三确实要去教香港学生,只不过我灵机一动把时间改了。我是下午去教他们,校园歌手大赛是在晚上举行,本来一点儿也不冲突。只是临近期末我得抓紧时间复习和写论文,不然会影响我的奖学金和推研,既然我不打算本科就出国。再说,为了这次歌手大赛学生会名誉扫地,我乐得和它划清界限。
  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眼睛不眨地就找到这么一个完美的借口,自己都差点相信了。看来没有人天生就会说谎,都是日积月累磨练出来的。长此下去,说不定我也能成为那种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大红人。
  能教这批香港学生纯属意外,本来,这样的好事是轮不到我的。
  大一暑假期间,也有一批香港学生来清华学中文,学校派我们班接下了这个工作。朱慧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公布,而是和魏婷婷几个死党去做了他们的辅导员。我当时在学校里碰到他们还奇怪,北京的学生怎么放暑假了还不回家。
  后来不知道谁捅了出来有这么一份1500RMB的美差,何维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追问朱慧有没有这回事,弄得朱慧脸上很不好看。
  上周上课的时候,中文系的一个教授忽然宣布学校来了一批浸会大学的学生,问谁愿意去做他们的辅导员。来上这节课的人本来就不多,何况这次教中文得占用期末复习和寒假部分时间,所以教授统计了半天还缺一个人。朱慧赶紧说:“老师,我们班今天有人病了,他们也许有意……”
  就在这时,我举起了手。教授记下了我的名字。我想我的做法是有些打破游戏规则的意味。既然我本来就要留在学校里很久,既然我需要挣钱养活自己,我为什么要顾虑重重呢?没有谁规定好事都得他们占着。
  稍后和我那组学生见了第一次面,五个女生和一对情侣。其实,我们只是名为他们的辅导员,他们在清华有正规的课程和专门的中文老师,我们不过是在他们学习之余陪他们玩玩,给他们答疑。
  我们一组人绕着清华园闲逛,他们吃力地用中文问我这样那样的问题,有些问题颇让我哑然失笑,比如“香港人是不是和内地人不一样”。
  室外的天气很冷,他们这些香港学生嘴上说着“不冷”却已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们回到近春园宾馆,窝在他们房间里打扑克。我教他们玩“吹牛皮”和“五七官二三”,他们教我玩“盖棉被”和“升级龟”。
  我曾经疯狂地痴迷香港的流行音乐和电影,对香港的感觉就像是艾敬唱的“香港香港怎么那么香”。虽然香港已经回归祖国了,它在我心里的版图上却仍是有些模糊的。
  看着那些香港来的我的同龄人,我不禁有些可怜他们。虽然他们生长在一个富饶的花花世界,可是他们的心灵归属却是虚空的。有点像Miss Wong的小儿子,本是中国人,却不会说中文,张口就是流利的E文,却又带着地方口音。他们在言谈中总是把“香港”和“中国”当作并行的概念,动辄“你们中国学生”如何如何。我都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们“你就是中国学生”。
  星期三下午,我步行去近春园宾馆教香港学生。6号楼和近春园隔着半个清华,可是地上积着雪,雪又碾成了冰,车技欠佳的我只能乖乖地走路。
  我教的那组学生已经等在大厅了。我微笑着上前,说: “你们好——今天打算学什么?”
  我们组惟一的一名男生高涣强俨然是他们的代表,他用走调的中文对我说: “我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雪。我们想看雪人……”
  我恍然大悟,说: “香港一年四季都很暖和,难怪你们不知道雪是什么了。”
  可是我又很为难,因为他们通通没有堆雪人的经验,我也只会想当然,让我一个人动手准失败。看着他们一脸的渴望,我计上心来,说:“这样吧,我去叫两个男生过来,他们肯定会堆雪人。”
  我走到宾馆门口打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叉叉。
  “叉叉,我是Angel,何维在吗?”
  “他去自习了。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我心中有些沮丧。我知道何维肯定会二话不说就过来,偏偏他不在。其他男生我又不熟……“叉叉啊,我教的这些香港学生从来没有看过雪,他们特别想亲手堆一个雪人。我好想满足他们的要求,可我真的不会。你帮我问问哪些男生能过来帮我这个忙?”
  “这样啊……你等等好吗?”
  过了一会儿,叉叉告诉我: “我和崔英杰马上就来。你们在哪里?”
  我连忙说我们在近春园宾馆的大厅等他们。香港学生们一听有两个土生土长的北京男生专程赶来和他们一起堆雪人,不禁开心地大叫起来。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比我们内地人要直接、热烈得多。“他们好好哦!”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骨感女生说。
  崔英杰和叉叉不一会儿就骑车赶到了。
  我们一起走到近春园的荷塘边。半个世纪前,朱自清在这个荷塘散步,写下了那篇脍炙人口的《荷塘月色》。虽然朱自清先生的白玉雕像立在大礼堂那边的荷塘,我心里却固执地只认同此地的荷塘。
  连着下了好几场雪,荷塘上早已覆盖起厚厚的冰雪。几个孩子在上面追闹嬉戏,还有男生穿着轮滑鞋在冰上如一尾优美的鱼。近处雕梁画栋的长廊和高处飞檐翘角的亭台恰到好处地点缀了近春园的画面,使轻盈而单调的白色因富于变化而显得生气勃勃。
  “你们敢不敢下去,融雪后这里可是一个池塘。”我故意吓唬那些香港学生。
  他们很灵活地沿着石头爬了下去,嘴里说: “不怕不怕,我会游泳。”
  我们向荷塘中央走去。崔英杰抓起一捧雪,稍稍在掌心里挤压了一下,突然向高涣强扔去,嘴里笑着说: “下次扔的时候记得把雪捏紧一些,杀伤力比较大!”
  那几个香港学生来了兴致,吵吵嚷嚷地互相掷着雪球,脸上身上都是雪。我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加入他们的狂欢,身上多处“中弹”。
  忽然,脚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就像进水后的Titanic船身即将断裂。难道是冰层要裂开?
  几个女生尖叫着向岸边跑,我站在原地看她们作鸟兽散。我竟然一点也不惧怕死亡。永远飘荡在冰层底下该是多么优雅的死亡,如同一朵水莲花……心灵永远安宁了。
  崔英杰抓起我的手就往岸边跑,一句话也不说。女生们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气喘吁吁地说: “还好没事,刚刚我好害怕呀……Angel,你怎么不跑,是不是吓坏了?”
  “我猜想没事,所以一点也不怕。”我指了指我们先前站立的那块地方,说,“你们看,一道裂痕都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胆量回去堆雪人了?”我故意挑衅地看着他们。
  “其实吧,荷塘上地方虽然大,积雪却并不多,而且都结成冰了,我们又没有铲子,估计雪人堆不起来。”叉叉说。
  “难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那个小麦肤色的女生瞪着叉叉,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山坡,说: “那就转移阵地!那里的雪几乎没被人践踏过,肯定原料丰富!”
  果然是人迹罕至的小山坡,连条好好的山路都没有。高涣强一马当先地跑在前面,没走几步就滑倒在地,他的女朋友刘云姿笑弯了腰,一边拉他起来,一边给他拍去身上的雪,说:“你要减肥了。”
  “我只是示范先,有炸弹该怎么办。”他倒回答得很俏皮,要命的国语还不如清华园里的老外。
  除了两只手,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因为新奇,香港学生们丝毫不顾忌天气寒冷,都脱下了手套,单用两只手把雪归拢到一处。我犹豫了半天才拿下了皮手套,只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在苏州的时候,我的手年年都要生冻疮,所以我现在特别注意保护双手。我可生不起冻疮,不然谁帮我洗衣服,谁帮我输入论文?
  手指不一会儿就通红了,红得很难看,冻猪肉色。冷到一定的程度居然和热是一种感觉,我想起以前不小心把手伸进滚烫的水中反而有一种冰凉的体验。莫非这就是大家常说的“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除了崔英杰,我们都在到处搬运积雪用以堆砌雪人的身子。崔英杰自告奋勇做雪人的头。他倒是很有本事,没用多少时间就弄出一个很大的头,现在正一门心思地玩雕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细心地雕琢着脸部的凹凸——额头、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现出了形状。
  香港学生眼尖,飞快地跑过去围住崔英杰,眼睛里全是崇拜的眼神。有的还轻轻问我:“他是不是学雕塑的?”
  我笑了,故意说:“这位同学可是一名艺术家。”
  崔英杰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粗粗的树枝,把它插进雪球作鼻子。高涣强拿起两枚松果,问:“这个可以做眼睛吗?”
  “那这个雪人会比还珠格格还可怕。牛眼!”叉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两枚小石子,递给崔英杰。
  崔英杰把雪人头安到身体上,香港学生们又是一阵欢呼。
  “好苗条的雪人。”我戏谑地说。雪太少,我们用手运了半天雪也没法堆一个大胖墩儿。不过我看得出,大家都很开心了。
  崔英杰对他的作品左看右看,又拿出那把钥匙,在雪人脸上雕刻起来。他似乎总不满意,雕了又看,看了又雕,俨然是罗丹第二,也许都忘记了我们大家的存在。其实,大家的目的是享受堆雪人的过程,并不是需要一个完美的雪人。现在的情形却成了大家站在一边看崔英杰雕刻。
  我趁崔英杰停顿的时候说: “你们不是要拍照留念吗?以后可以拿给你们的亲戚朋友看,你们不仅看到了真正的大雪,还打了雪仗、堆了雪人。”
  他们嘻嘻哈哈地拿出照相机,光是对着雪人就按了好几张。“等等!”崔英杰忽然对我和另一个女生说,“借一下你们的围巾和帽子。”
  崔英杰把帽子戴到雪人头上,把我鲜红的围巾围到了雪人身上。“好漂亮噢!”有几个女生拍手叫道。我仔细打量起雪人,越看越觉得它一脸苦相,很奇怪。“他多像一个悲伤的艺术家。”我对崔英杰说。
  叉叉笑着问崔英杰:“不会是你的自画像吧?”
  “他懂什么悲伤呀……”崔英杰面无表情。
  不过崔英杰还是很迁就那些客人的。他也许根本没有心思玩乐,却没有把它挂在脸上。我们十个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晚饭和叉叉、崔英杰去十四食堂吃,吃完饭我就去他们屋坐坐。叉叉似乎抱着“成全天下有情人”的信念,回宿舍没多久就拎着书包出门,说是上自习去了,脸上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我也懒得和他争辩,反正黄河早就成了泥沙河,根本洗不清。
  崔英杰抱着吉他随意地拨着琴弦,屋里回荡着一个个颤动的声音。我坐在他身边,翻着他的琴谱。
  “Angel,你唱首歌吧,我来伴奏。”他忽然拿过我手中的琴谱,说,“你看看想唱哪首歌,我照着谱弹出来。”
  我快速翻着书页,目光忽然落在了《独上西楼》上,我就是听了这首歌才对已经过世的邓丽君刮目相看,从此心甘情愿地做她忠实的歌迷。这首歌取自李后主的词《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我唱得有点动情,仿佛崔英杰马上就要离开似的。在我看来,这首词不应该是一个做了阶下囚的君王内心哀恸的写照,而是一个与爱人分别的寂寞女子的独白。而我此刻比那个女子更“剪不断理还乱”。我害怕做决定。
  “真好听。”曲终的时候,崔英杰忍不住说,“你刚才有没有发现你和吉他的声音都很华丽?只不过你的更柔软润滑一些。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我冷笑一声,说: “如果你想听还会听不到?难道……难道你就非要和别人不一样吗?”其实,本来我想说: “难道你就非要我做你女朋友吗?”
  有时候,我真想狠狠心告诉他: “我不爱你,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吧!你的前途与我无关,我希望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可是,看着他的脸,我反复思考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总是想起他写给我的信中说他实在是自私或是无能、说他是一个懦弱的在黑夜里等我电话的人……还有他在那次表演中受伤的表情。我好怕伤害一个男生。

  小学五年级时,我的同桌是一个内向的男生,长得虎头虎脑的。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奇怪的是,我一点也没有喜悦的表示,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害怕和厌恶。我清楚地记得班主任是如何用最恶毒的字眼骂我们班一个早恋的女生的。
  我不敢告诉老师和父母,但从此再没有和那个男生说过一句话,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我永远忘不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学毕业时大家互相写同学录,平时闹过别扭的同学都一律“好友”、“挚友”相称,惟有他没来找我写。当然,我的同学录里也只缺他一个。多年以后,偶尔在街上遇见他,他都装作没看见我快步走开了。我好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这声“对不起”拖得实在太久了,连开口都没有必要了。
  崔英杰送我回去时问我圣诞节有什么安排。我早就没有过圣诞的习惯了,大一的圣诞节我就孤零零地躲在自习教室里看书。
  “不知道,没想过。”我回答。
  “那我们去教堂吧,看看圣诞夜的受礼。去吗?”他热切地注视着我。
  “在哪儿?”我问。
  他说:“在我原来的高中附近。”
  “我还没去过教堂呢,很想去看看。”我说。
  这大概是我和崔英杰惟一的一个圣诞节,一生中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圣诞节本不该是一个悲哀的日子。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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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11 12:35:31 |只看该作者
第八章 花样年华
我好想让自己迷乱的心找到一个宁静的归宿!我很难过,也很疲倦,成长的代价也许真的就是苦痛。

  12月25日,圣诞夜,没有下雪。
  小时候第一次听说圣诞节是源于一张图画,穿着红棉袍、蓄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在漫天雪花里驾驶着雪橇,背上驮着一个装满了神秘礼物的大包袱。在我的心中,那是一个充满了希望和奇迹的包袱。
  从此,每年圣诞节出黑板报,我都会画上这么一幅图画。那些线条的走势、色彩的搭配,至今我都铭记于心。
  初二那年的圣诞节,爸爸买回来一棵圣诞树。我和妈妈在树上挂起叮当作响的小银铃、奇形怪状的小礼盒,还有彩球啦、五星啦、卡通小人物啦……最后我们给圣诞树缠绕上一闪一闪的彩灯,点缀上一撮一撮的白棉花。
  那是记忆里最美的一个圣诞节。
  再后来,就物是人非了。如今,那棵圣诞树放在楼下的车库里。表弟曾经嚷着要把树重新装饰一番过圣诞,舅舅舅妈却没有答应。
  崔英杰终于换下了那件Nike连帽衫,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羽绒夹克。他戴着一顶青色的绒线帽,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眉毛以下的部分。看起来,他就像孩子似的单纯地快乐着。
  我裹着一件长长的羽绒大衣,因为担心晚上受不了北京的寒气。在苏州,很少有人穿这样的衣服,即使湿冷的天气同样令人不好过。可在北京,这样一件长及脚踝的大衣却是贴心的实惠。
  公交车没到新街口就堵住了,堵得死死的,看起来一点出路都没有。乘客中只有个别人还小声抱怨,其他人大概早就见怪不怪了。车子和人一样有耐心,无所事事地发愣,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我们下车走吧,反正已经不远了。”崔英杰征求我的意见。
  我当然没意见。我今天本来就是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出去,我不想做任何决定。
  已经过五点了,天渐渐黯淡下去。半明半昧的天色和昏黄迷离的灯光互相渗透,竟产生些许诗意的美,就像一帧经过模糊处理的照片。明明知道不真实,还要任自己沉浸在美感中,这究竟是人的聪明还是人的可笑?
  “羊肉串儿!”崔英杰让我看不远处胡同口的一块招牌,“我要让你尝尝正宗的新疆羊肉串儿。”
  店主是一个身材不大的新疆人,黑瘦黑瘦,两只眼睛转得滴溜滴溜的。羊肉串儿、板筋、羊内脏崔英杰各要了两串儿,店主便卖力地张罗起来。他烤完两串就递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对崔英杰说:“我喜欢小姐,所以就不给你吃了。”
  我笑着分给崔英杰一串儿。崔英杰边吃边感叹: “这人还真懂得怜香惜玉。”
  店主能说会道,手里不停地翻着肉串儿,嘴里不停地拉着家常。我们吃完了还和他聊了一会儿才告辞。临走时,店主向崔英杰挤眉弄眼,说: “她很好,很漂亮!”崔英杰脸上浮出了笑意。我装作没听见,和店主说再见。
  我和崔英杰慢慢地向前走,不一会儿他又把我领到了冰糖葫芦摊上。那些冰糖葫芦做得很诱人,远远就能闻到香味。品种很多,让人无从选择,可惜我胃口有限。崔英杰极力推荐我吃山药,他自己要了一个山楂。
  “你今天是不是准备带我尝遍美食啊?”我问崔英杰。
  “我怕你饿,我们都没吃晚饭呢……再说,我这个北京人招待你吃当地小吃是应该的啊!”他说着,伸出手在书包一侧的口袋里摸索,半天才掏出一样东西。
  他把手摊到我面前,说:“你不也招待我吃苏州的糖果吗?”
  天,居然是那半块采芝斋松子糖!那还是我秋游时给他的,他那天吃了一点就说太甜,没想到他一直留到了现在。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出来玩还带这么大一个书包,都装些什么呢?”我问。
  “里面有一个收录机,我可以在教堂里录了音作纪念。还有一些鱼肉肠什么的,你饿了可以吃……”他打开包,给我看。
  我淡淡一笑,说:“你不用管我。我的胃口肯定没有你大,你都不饿我怎么会饿?”
  “我们不同。你是有规律的人,而我一向颠三倒四的,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是什么时候。有时候我一天就吃两个馒头。不过我真的觉得吃饭是最最不重要的事情,不能和音乐、读书这样的大事相提并论。只要吃饭能补充一点能量让我活下去就行了,我不想为它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崔英杰说。
  我只是笑着摇头,不敢苟同。照我看来,这世上本无有意义、没意义之分。如果上升一点来看,人最后总要死的,他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荣华富贵又怎么样?叱咤风云又怎么样?最后不过是一 黄土之下。
  关键是怎么让平常的事情生动起来。例行公事的吃饭无聊,那可以换个花样吃。放点愉快的音乐或把碟子端到月光下,哪怕只是换一个漂亮的器皿都能让事情的性质发生变化。
  到达教堂大门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西什库大教堂,一个我在高中历史课上就熟识的名字。里面隐隐传来唱诗班的歌声,无比圣洁和庄重。我正想迈步进门,忽然看见一边的小摊上有卖圣诞老人的帽子,上面还有小灯一闪一闪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我忍不住走过去,拿起了一顶。
  “你想要?”崔英杰问。
  我点头,说:“如果你也要,我们就一人一顶帽子好了。”
  “好啊!”他忽然又有些沮丧,说,“如果你答应和我演《花样年华》,我们星期四晚上就可以戴着它上台了。多有意义……”
  “可我真的没看过那部电影……不过我们星期四还是能戴的……”我无可奈何地说。
  我们买了两顶帽子。我把头发理了理,正要把帽子戴到头上,崔英杰却忽然拿起了我的帽子,说:“我帮你。”
  他轻轻地给我戴上帽子,将边角处整了又整,很小心的样子,仿佛怕弄乱了我的头发。他很温暖地笑着,端详我一会儿,然后说:“好了,真好看!”
  我不自然地和他向前走,却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教堂门口已经站了一大堆人,但都不让进,说是要分批入场。里面正在举行庄严的仪式,正式的教徒尚且安排不过来,看热闹的当然就被拒之门外了。
  天很冷,大家却都很有耐性,没见一个离开人群的。我们刚来的时候前面有一大堆人,等了一会儿后,后面也聚集起一大堆人。崔英杰站在我身后,每次人群推推搡搡时,他就替我挡着向我压过来的重量。
  我只听见教堂里有人在说话,不时有音乐和歌声,可我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崔英杰个子高,不时向我报告里面的举动。
  “要不我抱你起来看看?”他凑近我耳朵,说。
  “不用,真的不用。”我连忙说,“我有耐性等。”
  “哎,平时也没什么人的,我们真不该赶圣诞节来。”崔英杰说。
  我们等呀等,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我脚底都酸胀得麻木了,兴许是没吃什么东西,站着都摇摇晃晃。
  总算轮到我们进去了,我的大脑却开始不听我的指挥。明明想仔细地把教堂观察一番,视线却始终离不开那些人。是的,我的视线里全是人,各种各样虔诚的人。有的跪在地上,有的默默念叨,有的眼里还有泪水……我大气不敢出,只是站在角落里茫然地注视。
  教徒们排着长队去领圣水,每个人领到后都用手一路打着十字。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超脱于尘世的表情,好像外物全然不能使他们的心沾染一丝尘埃。
  管风琴的乐声在教堂里回荡,蕴藏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如果此时有一个人庄严而怜悯地看着我,或许我也会向他下跪的。记忆里《马太福音》的句子此刻都涌上了心头,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再也不觉得它可笑了:

  不要向恶人报复。有人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诅咒你们的人祝福,宽待恨你们的人,并且为险恶地利用你们、迫害你们的人祷告……
  这样你们才可以做天父的儿女。因为他让太阳照耀好人,也照耀坏人,降水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我想,追随这些箴言的人不见得是天生人格伟大,但他们这么做却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把仇人杀了能抵消他犯下的过失吗?不但结下了新的仇恨,还让自己从此生活在不义中。报复,是罪恶的延续。
  Mercy,mercy……我的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这两个音节,突然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
  我们没看多久,就被告知仪式结束了,全体人员都得出去,内部要清场。我留恋地扫了一圈四壁的油画,和崔英杰走出了教堂。
  “信仰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之着魔。”我喃喃地说,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些信徒的脸。
  崔英杰却很不以为然: “信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难道只有刚才那样才叫信仰吗?”
  “你的信仰也很坚定啊。”我小声说,带着一些讽刺的味道。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企图说服他。我总觉得没到最后关头,一切都会有转机的。说不定在这么一个充满希望和奇迹的地方,崔英杰的思想突然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却没有再让这个话题发展下去。
  我们绕着教堂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棵大松树边。松树上张灯结彩的,让圣诞节也充满了中国特色。
  “没想到排了半天的队,一下子就结束了。”我望着教堂紧闭的大门有些失落,说,“我还打算来听《哈里路亚》呢。”
  “教会有不少好音乐。《哈里路亚》我听过三个版本呢。”谈起音乐,崔英杰总是很有兴致。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开口唱了几句“哈里路亚”。
  “还有《平安夜》你听过吗?很慰藉人心灵的歌曲。”崔英杰嘴里哼着,问。我点头。
  唱了几句,崔英杰停下来,怅然若失地说: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怕是一件也做不好……世上有那么多好音乐,我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听遍。真的就像Beatles唱的‘Life is very short,and there‘s no time’,他们把‘time’唱得百转回肠、动人心魄。”
  我同情地看着他。我理解这份感受。我说: “你也不用想那么远,先想想接下来做什么。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成冰吧!”
  “哦!”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我的母校就在附近了,你有兴趣吗?”
  早就听说北京四中是中国最好的中学,何况又是崔英杰的母校,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回到母校的崔英杰变了个人似的,心情轻松活泼了很多,饶有兴致地指着每一个故地旧物告诉我曾经发生的故事。

  我们看过了操场、偷窥了游泳馆、穿过了曲廊,最后走到一排教室边。我上前两步,透过玻璃窗张望。里面灯火通明的,老师正在黑板上比划着加速运动的公式,下面的学生却是干什么的都有。我忍住笑指给崔英杰看,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哈着腰看大腿上的漫画小书,脸上的认真劲儿赛过班里听课最专心的学生。
  “看来到哪儿都一样,上课总是无聊的多。”我话里有话地说。
  “我那时候倒真的很用功,扎扎实实搞过一阵题海战,不然也进不了清华了。”他傻傻地笑了两声,没理会我的意思。

  逛完了校园,崔英杰带我走进他以前住的宿舍楼。几乎所有的房间都紧闭着,学生大概都过圣诞或者自习去了。我们一直爬到了最顶层,才看到一个埋头做题的女生。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桌子,放在楼梯拐角处。看来她今晚是打定主意要上题山下题海了。令我惊讶的是,桌子角上居然搁着一本王安忆的长篇小说《长恨歌》。一个高三女生有闲情看这样的小说,不能不令我刮目相看。
  崔英杰和他的小师妹打了个招呼,虽然互相并不认识。也许是同校情谊使然,崔英杰很关切地问她备考的情况,还说起自己当时不舍昼夜忙碌的情景。
  “你喜欢文学?”我拿起《长恨歌》,习惯性地翻看了一下,问。
  女生显然对我们这些清华来的大哥哥大姐姐很仰慕,朝我虔诚地点点头。
  “这位姐姐是文科天才,你将来考到清华来就可以经常和她探讨文学了。”崔英杰说得那个女生又是连连点头。
  我们也不好打扰她学习,崔英杰像是早有准备,推开了楼顶的一个小门——外面居然是一个宽敞的天台!
  真是很奇怪,在楼顶的平台上俯瞰比在任何摩天大楼的房间里感觉都好。我忍不住张开双臂,在原地转着圈,嘴里叫道:“我们在北京的上空呀!”
  崔英杰微笑地注视着我,轻轻地说: “你在这个时候就像一个孩子。”
  我有些忸怩不安,我还常常在心底把他当孩子呢。这也许是我从不在他面前撒娇的原因之一。我相信每个女生都会撒娇,只不过在她心目中撒娇的对象肯定心理年龄比她大。
  崔英杰指给我看教学楼、天文台……向我描述已经远去的高中时代。指到篮球场时,他有些兴奋,说: “我经常下了课就百米冲刺跑去占场地,篮球是我最喜欢的运动。我喜欢优雅的东西。”
  “我下学期的体育课就选了篮球。”我说。我倒没有特别偏爱篮球,事实上我对篮球还一窍不通。只不过学校里选课有好多是僧多粥少,电脑抽签时落选了比较麻烦。所以我选了一个人少的大二女生篮球课。
  “可惜我要走了,不能教你打篮球了……”我从崔英杰的眼里读出了忧伤的神情。
  原本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离别总是感伤的,哪怕“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我的话语中充满了莫名的恨意: “你就一定要走吗?”
  “是。现在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以前我还犹豫过。”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笑了两声,说:“你的父母倒也支持你?”
  崔英杰没介意我的语气,说: “我爸很生气,但我妈理解我了。在我家是妈妈作主,爸爸也没辙。”
  “那学校呢?学校就这么任学生自由来去?”
  “我妈过几天去办手续,对学校说我神经衰弱。”
  我无话可说了。我想我们现在的交谈没有任何掩饰或者修饰。我们刚刚从圣洁的教堂出来,现在又站在高楼顶端宽阔的平台上,我们的心是干净而没有束缚的。如果现在不能使崔英杰改变主意,真的是一切都成定局了。
  “可惜他必须要走,剩我共身影,长夜里拥抱……”王菲的粤语歌《如风》在我心底响起,“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你也别从此成天关在家里,出来走走也是要的。哪天回清华了,不要忘记告诉我一声。”我挤出笑脸,用亲热的口气说。
  他点点头,说:“会的。如果可以,给我写信好吗?”
  “我会的。”我也郑重地点点头。
  离开了北京四中,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我们像是没有目的似的,走在北京冰天雪地的夜晚。如果现在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也许我会流两滴眼泪。
  崔英杰忽然说: “吉他没法教会你了,不过请你吃烤红薯还是可以兑现的。”
  他捧回一个很大的红薯,用力掰开——橙黄的内心冒着腾腾的热气,浓郁的香味使足了劲儿四下扩散,在寒冷的冬夜如同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的那根火柴。我捧着我的一半,久久舍不得下口。
  他在台阶上坐下,拍拍边上的空地,说:“坐吧,这是你向往的。”
  没想到他都还记着。其实,我们都很真诚。最后的结局是这样,我也很遗憾。也许是真诚的错,所以我才会考虑未来,我才会拒绝游戏。
   “让我想起了《一碗阳春面》,困苦中的温暖。”崔英杰说完,止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用纸擦了擦鼻子,问我,“你冷不冷?”
  我摇头,关切地说: “你穿少了吧?我们还是回去算了,不然你明天肯定重伤风。”
  “那就走吧……”他说得很无奈。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也许是因为圣诞节的缘故,楼长没有准时拉电,宿舍楼里到处是欢声笑语。我们屋有些例外。高小楠照例坐在电脑前开着OICQ,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罗曼似乎和谁在电话里争吵着,我听了一会儿才大致弄清了事情的经过:杨青峰这两天忙着做实验和写实验报告,圣诞节没有带罗曼出去玩。杨青峰怪罗曼不体谅他,罗曼让杨青峰没资本就不要追女生……蒋蓉不知道去了哪里,床上摊着几件衣服,像是穿在身上不满意又匆匆换下来的。
  我去水房洗脸,Sophia正好从WC出来,脸色很苍白。“刚才和军乐队的几个同学出去吃饭了,多喝了两杯,全吐出来了……”她向我解释。
  “没人逼你喝啊,干吗自己伤害自己!”我嗔怪她。Sophia每次喝酒回来必吐,下次照样去喝,似乎总嫌折腾不够。上次,我看她在WC吐得胃水都出来了,吐完后却还笑嘻嘻地和我说话,真替她难过。
Sophia脸上还是笑盈盈的,说:“今天桌上有一个师兄就要离队了,他说了好多肺腑之言,我们大家都差不多哭了。后来他拿着酒杯一个一个敬大家,每一杯他都一口喝干。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我自然也是一干而尽……”
  我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说: “你现在好些了吗?早点上床休息吧……”
  “好的。今天圣诞节你去哪儿了?”她不经意地问。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对她说实话:“我和崔英杰去教堂玩了。”
  这次她倒没兴致开我玩笑了,只是随便“哦”了一声。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对我说:“昨天崔英杰给了我一个谱,说是电影《花样年华》的主题音乐。他想和我在星期四的新年会上合奏一曲。”
  她见我没什么反应,字斟句酌地说:“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呢?”显然,她是怕伤害了我的感情。
  “真是的,干什么问我……又不关我的事。”我不自然地说,极力掩饰内心的尴尬。此时此刻,我不管说什么都像是言不由衷的表现。
  “你表演什么?”Sophia立即转移了话题。
  “还不是老一套,唱唱歌,顶多再加一场蹦迪。”我说。
  星期四晚上我们班租了广播站的舞厅召开新年会。照理应该放在星期五晚上,因为下周就进入考试周了,真正的学期在本周五就结束了。可是我们班的北京学生都要在明天回家,所以只好选了今天这个不尴不尬的日子。
  Sophia和崔英杰还在舞厅外面合排,我和张悦坐在一起,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都是班费买的。有人嘴里嚼着、手里剥着、眼睛还瞅着新的目标,真是不亦乐乎。只不过我们女生顾及形象,不愿张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
  不一会儿就抽到了我表演。下面开始喊:“Angel,跳一个!”“不行,得边跳边唱!”……
  等到火爆的音乐响起时,大家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我唱了一首北欧“二人无极”的舞曲《the Edge of Heaven》,是一首让人听着就想跳起来的劲歌。不知道谁关了日光灯,打上了一闪一闪的彩球灯,一下子就把气氛调动到最高点。
  边唱边跳很累人,我做完最后一个pose都气喘吁吁了。我感觉脸很烫,便跟人打了个招呼,乘机溜了出去。一出门就看见了崔英杰和Sophia。Sophia连连向我抱怨错过了精彩的表演。

  我在他们边上站了一会儿,听他们合排。我不知道电影里的旋律是什么样的,反正此时听起来怪怪的。我怕我的存在会影响他们排练,就编了个理由下楼去了。
  我在广播站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才走几步就看到了图书馆阅览室。我平时只去新馆,阅览室是在老馆,所以我一次都没认真地瞻仰过它。阅览室的窗户不是规则的长方形,而是带着西洋风味的弧线。落地的窗帘紧闭着,看不见里面勤奋的学生,只透出淡黄的灯光,散发着清新素雅的韵味。在沉寂的黑夜笼罩下,阅览室就像一个安详圣洁的教堂。是的,就像教堂!我为这个联想打了满分。我刚才一系列的搜肠刮肚终于有了一个贴切的结论。
  很冷的冬夜,风很凛冽,我却清醒了不少。如果可以,我想面对阅览室跪下,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好想让自己迷乱的心找到一个宁静的归宿!我很难过,也很疲倦,成长的代价也许真的就是苦痛:growing pains……

  我独自面向小河对岸的阅览室站着,一动不动,久久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回去时,崔英杰和Sophia已经表演完了。倒也公平!我们吃着东西,做着游戏,要不就嘻嘻哈哈大笑一番。
  灯突然全灭了,众人纷纷惊叫起来。不一会儿,屋里点起了蜡烛。微弱的光轻轻抖动着,大家都安静下来,大气不敢出,仿佛怕吹灭了几点微光。
  “让我们轮流给出新年的祝福吧!”主持人叉叉提议说。
  “祝千禧年里男生找到PPMM,女生找到SSGG。”
  “愿我们班的感情永远长存!”
  ……

  “希望大家过得更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说完,看了看崔英杰,却发现他的座位空着。
  朱慧接到话筒,却没有拿起来就说,大家都静静地看着她。“我今天真的很感动!我一直爱着这个集体,而我发现你们也那么爱她,爱得丝毫不比我少……这一学期,我们每个人又变化了很多。Sophia的黑管吹得更好了,当初她是一点也不会。性格内向的张悦也给我们表演节目了,以前她总是躲在角落里怕出洋相……”
  “朱慧姐姐,我们爱你!”一个北京男生高声叫道。
  朱慧朝他笑笑,继续她的演讲。
  这时,我看见崔英杰进来了。黑暗中,没有人注意他,他也没说话,往地上盘腿一坐。其实,我刚刚的祝福主要是送给他的,可惜他没听到。莫非我们冥冥之中注定要永远交错?
  “最后还有一句最最重要的话:I hate you,all!”朱慧说得很动情,眼眶里似乎闪烁着泪花。当她说完这句经典名句时,大家都鼓起了掌。
  叉叉又拿起话筒,脸色有些沉重,缓缓地说:“最后,我要宣布一个消息。下学期我们就见不到我们的大师Jackson了,他要休学回家自己读书去了。我对他的决定没什么好说,只是想祝这个睡我下铺的兄弟一路顺风!”
  大家显然都很意外,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沉默。半晌,才听见一个男生气呼呼地说:“他要走就走吧,不想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还不要他呢……”
  崔英杰没说什么,抱着吉他走到了中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个熟悉的旋律响起,他开口唱: “你的生日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他流浪在街头。我以为他要乞求什么,他却总是摇摇头。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这个朋友早已不知下落,眼前的我有点失落。这世界有人一无所有,有些人却得到太多。所以我最亲爱的朋友,请你珍惜你的拥有。虽然是一首生日才唱的歌,愿永远陪你在左右……”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崔英杰唱起来,一遍又一遍。烛光里,崔英杰的脸很模糊,我知道他在哭,我也一样。
  曲终人散。我抑制住眼泪,和Sophia、张悦一起下楼。何维正在开车锁,一见我就说:“我们一屋人要去北门外吃夜宵,给崔英杰饯行。你去吗?”
  我用征求的眼光看着张悦和Sophia:“你们去吗?”
  她们摇头。Sophia握了一下我的手,似乎在鼓励我:“你去吧。”
  “去吧,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何维说,“你都不用回去拿车,我带你。”
  我和Sophia她们告别,留在了原地。崔英杰背着大吉他下来了,他一听我也去,很欣喜地说:“好啊,我带你!”
  他让人帮他把吉他带回宿舍,然后让我坐到他车后。叉叉骑在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呵呵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很多人都在想什么。不过我现在前所未有地无畏。我做不成崔英杰的爱人,总还能做他的朋友。现在是他最困难的时期,我要让他知道他并不孤单。
  我们在北门外一个小酒店停了下来。我们七个人点了几个菜,要了一些酒。我是女生,就以茶代酒。
  何维今晚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低着头喝闷酒。我还从没见人拿酒当白开水一样喝的。“你少喝两口吧,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我轻轻地对他说。
  “不要开完盲肠炎,又来胃穿孔。”崔英杰戏谑何维,自己却仰头灌了一大杯。
  “好郁闷啊!”叉叉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说,“我这两天老是听到隔壁有人在放歌,几个人不停地唱着‘这人生真他妈的烂’……我现在也想跑到外面去大吼一声‘这人生真他妈的烂’!”
  “哼,在清华混了四年出去,也许还是single一个,也许连工作都难找……狗屁实验班!真他妈的烂!”何维脸涨得通红,说得咬牙切齿的。
  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样的聚会是没有喜庆的成分在里头的,可我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那么颓废。平时坐在教室里他们还嬉皮笑脸的,刚才的新年会上他们还热情高涨,转眼间都成了典型的清华废人。
  也许男女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对于离别,我可能会掬之以泪,他们却奉之以酒。饭桌上几乎没有什么话,大家只是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
  我们吃到了凌晨一点。从小店出来,我们才发现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北门外本来就荒凉,我们一行人就像无家可归的人在清华外游游荡荡。
  何维八成是喝醉了,大声地唱着歌,我却听不出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其他人也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唱,一直唱到了清华北门。
  “我不想回去。我们去找个练歌房唱通宵吧!”崔英杰说完,侧过脸问我,“你可以不回去吗?”
  “那我不回去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还从未彻夜不归呢,虽然早就没人管我了。
  “你们呢,去吗?”崔英杰充满期待地问其他人。
  “去——谁想回去睡觉!”除了何维,其他人都正中下怀。
  何维要回去准备C程序的实验报告,因为明天就要当面讲给博士听了。我们也不强求,和他道完别就上路了。
  “全班大概只有我一个没有做出那两道程序了,到时候博士监考我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很新奇。”崔英杰边骑边对我说。
  “你没有找人帮一下忙吗?”我觉得不可思议。崔英杰高中读的是理科班,大一学高数时特别沾光,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理科头脑的人。连我们班对C程序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把两道大题的程序交给博士,难道我们班理科拔尖的崔英杰反而交不出题而不得不参加期末考试?真是一个悖论!
  崔英杰自我解嘲地说: “要是做女生就好了,还可以找个计算机系的男生教。我们班的男生只能请同班的女生转教了……”
  我本来很想把我的源程序给他,只是担心他面子上过不去。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就更不敢提这件事了。
  “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我改口说。
  “估计及格没问题。”他有些解气地说,“反正都不在清华了,无所谓!”
  我们正聊着,骑在前面的叉叉停了下来,对大家说: “这附近都荒无人烟了,哪有练歌房呀?”
  “再往前骑一阵吧,总该有的……”崔英杰朝手心哈着气,用力搓着双手。
  我忍不住对他说: “你怎么没戴手套?都零下十几度了!”
  我脱下皮手套,递给崔英杰,说:“还好,这副手套是直筒型的,你硬撑一下也能戴。”
  “不,你好好戴着。我没事!”崔英杰就是不要。
  叉叉见状,劝崔英杰说: “你骑车,必须要戴!我们还不知道要骑多远呢……让Angel把手放到你口袋里不就行了!”
  我把手插进崔英杰的口袋,却意外地发现了塞在里面的圣诞老人帽。我在新年会前还犹豫过要不要戴着我那顶帽子来参加,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我有些惭愧。
  车子没有止境地向前颠簸。棉皮鞋包裹下的双脚渐渐冰凉、麻木,放在崔英杰口袋里的双手冻得失去了知觉。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倦怠到了极点,不住地打着呵欠。我不由自主地想靠在崔英杰的背上睡一觉,哪怕只是打个盹儿,但理智告诉我: 我不能那么做。
  最后,我们在24小时营业的永和豆浆门口看到了一辆停泊下来的Taxi。从司机口中,我们打听到了五道口宾馆地下有唱通宵的地方。大家如释重负,都轻松了很多。
  进了五道口宾馆,崔英杰还我手套,忽然心疼地拿起我的双手,说: “都冻成这样了……”他轻轻摩擦我的手,凑近嘴巴哈着热气。
  “别这样……”我条件反射般地抽回我的手,忐忑不安地说。他讪讪地笑了笑,表情有些难过。
  我们唱到了早上七点才回清华。我回宿舍洗了把脸就拿起书包去上课。中午我没睡觉,把那两道C程序看了一遍,在心中酝酿了一番待会儿的演讲。
  博士一下午都会待在男生宿舍,我们只要把题目讲明白就能期末免考。我到达男生宿舍时,博士还没来,每个人都在看C程序,只有崔英杰闷头大睡。他睡得特别沉静,脸上仿佛有些笑容,比他往日要亲切得多。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都在睡眠中,如果梦里充满欢笑,这一生也算是幸福的。希望他每天都有好梦,我注视着崔英杰的睡容,想。
  博士来了,我们在屋里挤作一团。博士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们,说: “让你们分散着来的……你们自己解决吧,谁先来?”
  我也不客气,说:“老师,我先说吧,说完了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你昨天没有睡觉吗?”他挺温和地笑了,问。
  我点头,老老实实地说: “我们去KTV唱了通宵。”
  不料,博士对我说: “那你回去睡觉吧,反正你的程序我已经看过了,编得特别好,讲不讲都无所谓。”
  我大喜过望,连忙说谢谢。我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离开了男生楼,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没想到这学期最让我揪心的C程序就这么结束了。而随着C程序的终结,这学期也落下了帷幕。下星期一就进入考试周了。一直绷得紧紧的弦此时突然断了,我就像是一个不断上升的氢气球,没有感到丝毫轻松的喜悦,却充满了无尽的空虚。我算是真正体会到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了。他的确是个有着最细腻最敏锐感受的小说家!
  12月30日晚上,我没有去参加西大狂欢,把周丹给我的票转送给了高小楠。我也没有去上自习,期末考试一向是我擅长的。我只想和Sophia随便在校园里走走。
  我们去了三教,看还有哪些人留守在自习教室里。自习教室的清冷和节日的喜庆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耐得住寂寞的人在我眼里好比是守着一盏青灯念佛的和尚尼姑。我对Sophia说: “崔英杰写过一个小说,里面有一句是这么说的: ‘到了末日审判,主让勤奋上自习的学生站在主干道东边,不上自习的学生站在西边,清华里的一大半人都齐刷刷地迈向了东边。’我也许还能勉强混到东边去。”
  “那我们只好隔道相望了。我这学期都没怎么上课,更别说自习了。”Sophia笑了。
  “你是在自习黑管,顿号,情人。”我故意开她玩笑。
  我们经过图书馆、蒙民伟楼,一直绕到了西大饭厅。里面正在狂欢,我们却都没有兴趣看。今天是2000年的终结,在我心中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和重量的,用狂欢的方式来庆祝太草率了。

  “要不我们买点东西去男生宿舍吧!一定有不少人在。”
  我话音刚落,Sophia就连忙说好。她大概以为我是想去看望崔英杰。不过,她的想法也没有错。崔英杰是我今天想去男生宿舍的主要原因。今天不同寻常啊!
  我们买了两盒千层雪,来到了男生宿舍。崔英杰开的门,见到我们时吃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你们?没出去玩吗?”
  “没有,来看看你们。在看什么电影?”我问。
  “从网上下的,《花样年华》。”崔英杰招呼我们坐。我拿出冰激凌和一大把塑料勺,让大家自己动手别客气。
  Sophia说: “从头放吧,我正好想看呢。和Jackson合奏了半天还没看过片子……”
  崔英杰关了灯,把音量调到最大,我们几个人围着电脑走入了《花样年华》。一个很简单的爱的故事在花枝招展的旗袍和一咏三叹的音乐中展开,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含蓄、感伤、凄美。爱情最悲惨的恐怕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当男主角对着树洞久久地倾诉内心沉重的秘密时,我的眼眶溢出了泪水。
  放完电影后,我就有意回去了。崔英杰凝望着我,说:“再玩一会儿吧。”
  “不了,以后再来吧……”我说。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在别人面前落泪。
  出了门,我缓缓地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Sophia,像在讲述一个长长的小说。我曾经答应过她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现在是时候了。对崔英杰和对她的承诺,我都做到了。这两个承诺都是沉重的,也都是伤感的。
  也许若干年后,隔着长长的岁月回望,我会觉得那也是一段花样的年华。谁知道呢?

The end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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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8-30 08:27:00 |只看该作者

阳关三叠之江湖男人[转贴]

曾经沧海  超级苹果网

这世上男人五光十色。或学张飞胡;或见邓艾痴;或效季布无二诺;或叹侯
嬴重一言。

  做男人是潇洒的:锦带吴钩,把酒临风,说的是功名只向马上取,千古英雄
一丈夫的侠骨。做男人是痛苦的:抽刀断水,寤寐思服,讲的是无情哪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的柔肠。

  男人是剑,诸侯之剑、王者之剑。智勇之士为锋,清廉之士为锷,贤良之士
为脊。此剑一用,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此剑一出,举之无上,案之无
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北海塞而山陵崩!

  男人是水,潇湘之水,沧浪之水。无边落木萧萧下,载得动,几多愁?寒波
淡淡濯清流,商音断,易水寒。

  江湖就是剑和水的世界。

  江湖虽然风波险恶,然而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男人,江湖男人。所以有关西英
雄擎铁跆弓大漠射雕;执铜绰板唱书剑恩愁:虽千万人兮吾往矣,醉风流兮情何
物。

  於是有江南浪子拾琅琊刀小城寻欢,挟红牙板歌晓风残月:二十四桥兮明月
夜,断肠人兮在天涯!

  喜欢金庸笔下的江湖男人,因为人在江湖。

  少年时代,消息闭塞,听惯了、,一本地下版的竟令人爱不释手。"几分闲愁
,一生离索,错!错!错!"这是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陈家洛在眼中的形像。感觉
上,那不是真正的江湖男人,至於为什麽,现在也说不清,或许仅仅是不喜欢他
葬送了香姊的青春,辜负了那盈盈红烛三生泪,或许因为那时还是少年不识愁滋
味的岁月。走进了书与剑的江湖,才发现人生有不同的精彩。

  大概是演义中的那些解箭天山、剑吼西风的大英雄,大豪杰留在心目中的印
像太深刻了吧,那时的心中江湖男人,应该是少年豪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
毛发耸,一诺千金重的样子。所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胡斐,我行我素归
去来兮的神雕侠过ㄦ,便成为少年偶像。最难忘飞狐雪域山顶激斗苗大侠的情结
,最激赏过ㄦ三礼奉襄的豪情。爱屋及乌"若此,难怪桂蟾冰娥都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感慨,何况襄女?而缁衣姑娘却让人
伤透了心,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她本不该来。

  物换星移,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时候,心目中的江湖男人又是个什麽
样子呢?岁月流逝,知道了"侠之大者"的郭靖;历经沧桑,体会了入世的大侠萧
峰和出世的少侠令狐冲。他们的身上有着"赵家漫胡缨,吴钩霜雪明"的气概,有
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释家之心。

  郭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誓与襄阳共存亡的壮举大概是江湖正义的颠峰。

  世人或许讨厌他的木纳、愚腐,但千百年以来肯为黎民百姓舍身取义的江湖
男人又有几个?杨过做不到,令狐冲、张无忌都做不到!易水荆柯,吞炭豫让,
诚然是千古传颂的侠客义士,但他们酬答的是国士之恩,行的是忠君义事,惠泽
的不是平民百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任江湖男人中,无人可出郭靖之右
。面对爱情的抉择,郭靖选择的是娶华筝,而坦陈"念念不忘的,是心中不能没有
蓉ㄦ。"?他的真诚与重诺,也是後无来者了,看到段玉、张无忌在爱情上的窝囊
,常常想,江湖男人,的确不是谁都能做的。?天龙中的萧大侠,是大英雄。胡人
萧峰比汉人乔峰更光彩,因为酒楼上段公子眼中的丐帮帮主乔大侠,最多不过是
江南一阵风风波恶一流人物,连饮数十碗,虽然颇为豪迈,但比起"将炙炎朱亥,
持觞劝侯嬴,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的魏无忌公子尚逊几分。而聚贤庄弱女子
阿朱眼中的萧大侠,却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豪客。他面对中原群雄,吴带当风
,饮酒绝交,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风范。也许萧峰从那时起,便成为了江湖男
人的精神领袖--大英雄。他对阿朱的痴情,他的睿智,还有他身上浓郁的草莽之
气,可爱的蛮劲,这样的男人算不算得江湖男人?真是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身材柔弱的令狐冲,又是另一种江湖男人,他的出尘超脱,他对灵珊的痴情
,当真是名满江湖。比起杨过,他也许没有那麽风流涕傥,没有那麽潇洒英俊,
甚至武功,也未臻超一流境界;比起萧峰,他没有那分照人光彩,没有那种大碗
吃肉,大称分金的豪爽。但是他恬静冲淡,宁愿绝症不治,也绝不加入魔教,自
有一分道家的仙风傲骨;他不拘小节,快意恩仇,对社会的责任感却远胜杨过。
所以出身尊贵脱俗的盈盈才会对他这位浪子青眼有加,如果评选有眼光的江湖女
,圣姑当仁不让。他处身粉脂堆中,依然守身如玉,连眼光挑剃的莫大先生也不
禁高挑大指,自愧拂如。

  自君之出亦,不复理残机。

  这样的江湖男人,真想和他们一醉方休!

  十年以前,这就是心中的江湖,一个血气方刚的江湖。但现在知道,这并不
是它的全部,它还有泪,亦有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不是
每个人都可以体会的,一个江湖男人,他的生活,不仅仅有"侠之大者",也有失
败、痛苦,沧海之恋和友情。对女人来说,他不仅是个守护神,也是个鉴赏者,
他不一定很有名,但一定很有情。

  所以,今天喜爱的江湖男人,是杨逍、夏雪宜和丁典。杨、夏二人都有一段
温婉的爱情,虽然始於强迫,却终於自愿。能够征服女人的心,这分功力,就不
是降龙十八掌,或者六脉神剑可以达到的,而比起始乱终弃者,他们实有着另一
番的境界。

  丁典的故事更凄凉也更感人,他和霜华姑娘的绮恋虽然没有结果,但荆州城
凌府高台上的那盆凋谢的霜花,却永远如凄如诉地向世人诉说着这个爱情故事。
一身神功的丁大侠为了爱侣不惜坐穿牢底乃至献身,我见尤怜,不知道会有多少
青春少艾,会嫉妒霜华姑娘:有这样一个男人惜她,还有什麽不知足的呢?古人
说,愿做鸳鸯不羡仙,信然!

  不错,杨逍、夏雪宜和丁典,都算不上震古烁今的大侠,但他们是真正的男
人,江湖男人,那种能令女人为之骄傲的江湖男人。也许这种男人更接近现实人
生,也更有魅力。

  可惜许多人体会不到,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江湖人生其时也和现实人生一个
样.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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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6 12:08:51 |只看该作者

我和我的朋友们——小窦篇

巍网论坛  不明飞行

我和我的朋友们,与你和你的朋友们,他和他的朋友们,没什么两样。简单的快乐  

着。我们平时一有时间总是凑在一起,也可以说是泡在一起,吃个饭,喝个酒,聊个天

儿,打个球儿什么的。彼此不分长幼,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分美丑,(当然,男女还

是要分的),亲密无间,情深意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群快乐的鸟儿,叽叽喳喳

的那种鸟。下面,登场的第一只鸟:“小窦。”

    没错,就是那个“让我一次吃个够,给我两馒头”的小窦。不过小窦现在已经投身于

如火如荼的减肥大潮中,日不思饭,望菜止饥,再也没有了叫嚣着“谁能给我两馒头”那

样的豪气了。宁叫一身铮铮铁骨,变成一身排骨。

    这厮能够加入我们帮,哦,是我们这帮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在半道儿上让我

们捡着了。”可我现在也没能知道到底是哪个如此不爱护环境,没有社会公德的人把他扔

那儿的。所以我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是他把自己扔在了没有方向,满目迷茫的漫漫

人生道路上,不幸或有幸被我们捡到了”。其实对我们来说,这纯属天上掉下一大馅饼砸

到我们的结果,而让我们更为欣慰的是这大馅饼的馅儿中包含着:音乐、快乐、真诚、善

良、啤酒、毛豆、卤煮火烧、碎肉拌面等等种种。让我们一致感觉,实在是不虚“砸”。
   
    所以,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管是我们“捡”了他还是他“砸”了我们,最后的结

果,用一个现在很流行的词儿,是个“双赢”的结果。我们多了一个好朋友,而他多了一

帮好朋友。很明显,在这件事儿上,他是占了便宜的。

    这厮虽然工龄不长,但已从事过多种职业,但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作为“地道歌手”的

那段经历。(地道即地下通道)。据他讲当时他唱的歌中最有钱途的一首就是黄征的“当

你从我眼中离开”,小窦唱起来颇有些神似,路过的人听到此歌,无不纷纷解囊。所以,

每每一波人潮经过的时候,不论他当时在唱什么歌,一律转到“当你从我,的眼中离

开……”,决不迟疑。我想小窦当时想的应该是:当你们从我的眼中离开的时候,多少扔

些碎银在我的琴袋……

    而另外一首没什么钱途但最有人缘的歌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一唱起这歌儿,当时

已经经过的和还没经过的女士小姐们集体聚集在小窦面前自觉围成一圈儿,侧耳聆听。我

想那时她们的眼中也就只有小窦了。把小窦弄得极不好意思,又要声情并茂地把歌儿唱

完,只盼着诸位能多给些银两,也算有所安慰。可哪知世事难料,众位女士小姐听完后,

个个若有所思,魂不守舍,只顾追忆往昔或憧憬未来去了,只剩下小窦一人在那儿神魂颠

倒莫名其妙。我想小窦实力不俗的唱功应该就是那时磨炼出来的吧。自古锋从磨砺出,很

快,小窦就能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神态自若,镇定自如了。自此,每每有美女经过的

时候,不论他当时在唱什么歌,一律转到“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同样决不迟

疑。

    顺便提一句,我们就是在奔赴一个生日饭局的路上,经过一个地下通道时与小窦邂逅

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香奈儿过生日,我们几个人从麦乐迪唱歌出来,准备走地

下通道去对面打车找地儿撮顿饭。就在刚刚走下通道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磁性的、忧郁

的、性感的……散发男人无穷魅力的歌声,由远即近,从隐约到清晰,传入我们一干人耳

中。这声音让我们几个人瞬间变成了一群兔子,寻着声音的源头走去。转过拐角,一个孤

寂冷傲的身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我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那个凄美画面:在狭长幽暗

的通道中间,一盏泛着幽暗光亮的壁灯下,盘坐着那个孤寂冷傲的身影。有如古代漂荡江

湖的侠客,临风抚琴,侠骨柔情。只不过时间从古代变成了现代,空间从山间田野转到了

地下通道,侠客头上的斗笠改成了棒球帽儿,手中的长剑化作一把吉他,狂羁有力地激响

出一阵阵铿锵之音。

    我们一下子被这动人的场景和这苍劲的歌声吸引住了。我敢肯定,这个时候我们中间

肯定有人已经动了“带上他的人,拿上他的吉他,还有琴袋儿里的钱,跟我们一起走”的

非份念头了。于是,在一番试探,搭茬儿,瞎扯,嘘寒问暖,假客套之后,双方一拍即

合,如愿以偿坐到了一个饭桌上。

    在饭桌上,小窦一直表现得极为腼腆,除了在吃菜的时候。在座的女生轮番查问着小

窦的个人资料,小窦则一五一十地一一如实作答,规矩得像在接受警察阿姨的审讯。我们

男生就只有说些诸如:“你吃菜,你喝酒,天气真好,夜晚真好,认识你真好。”的狗屁

话。一切看来就要在这样貌似亲密,傻了傻气的氛围中渡过了。但是,音乐,我们还有音

乐。当小窦再一次把吉他拿起来的时候,气氛变得正常了,和谐了,自然了,美好了。盘

问没了,扯淡没了,沉默没了,歌声来了……

    当一曲终了,我们还没想好该怎样表达我们的感受时,一阵掌声适时的响起。我们或

抬头或转头看去,餐厅里的厨师服务员以及两桌还没吃完饭的客人都在注视着我们,掌声

来自于他们。于是,我们倍受鼓舞,更加肆无忌惮,开始了金曲大联唱。从让我欢喜让我

忧到情非得已,从故乡到我的秋天,从能想起来的歌到唱一半儿想不起来的,一首一

首……我们陶醉着,酒醉着……我记得最后我们是这么唱的:“我们酒肉朋友友谊地久天

长……”
   
    小窦喜爱音乐,词、曲、唱、编、弹五位一体,且颇有造诣。演唱抒情时催人泪下,

激越时振奋人心,低沉处百转千回,高昂间绕梁不绝。令听者动容,感叹,沉溺……(此

处删去58字)。(编者注:此段虽略有夸张,但绝无虚构。)他创作的几首窦式情歌,我

们争先学唱,随后在唱给别人听后,作昂头挺胸状告诉对方:“这歌儿我写的,牛吧!”

并且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脸不红心不跳。可怜小窦对此毫不知情,我们为此良心受谴颇

深。所以一日小窦说起想攒个乐队玩玩儿,我们当即一呼便应。你找鼓,我找地儿,他找

人,表现甚为积极,但至今没有下文。

    小窦还有一好:吃。无须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只要一大碗香气腾腾的卤煮火

烧,或一大盘油光四溢的碎肉拌面,足以让他大快朵颐,吃得满头是汗,心满意足。看他

吃饭,就一个字:“痛快!”跟他一起吃饭,我们每个人都受此感染食欲大增,体重也随

之全线飘绿。但遗憾的是,自从他决心减肥后,就再也看不到从前的那番壮观景象,我们

也随之食欲大减,体重急转直下。现在看小窦吃饭,就只能这样形容:“可怜”。啤酒可

乐一切带汽儿的不能喝了,碎肉拌面不能吃换成了碎花生米拌黄瓜丁儿,卤煮火烧不能吃

换成了火烧夹咸菜丝儿,看的我们心酸,心疼,心惊肉跳,心心都不向荣。

    正是为:见他消得人憔悴,不忍睹,难成寐。
            衣带渐宽终不悔,谁明了,这滋味。

    见过的人都知道,其实小窦并不算胖,顶多也就算一健壮之人。胖的人我到见过一

个,印象颇深。一日我们在某大排档吃饭,不远处有一桌,其中有一男孩,看上去比我应

稍年幼几岁,从年龄上算,我可以算是他兄长。但要从体重上来说的话,那他就应是我叔

伯一辈的了。正好那天极为闷热,当我吃完口菜刚一抬头的时候,忽然感觉被什么晃了一

下,定睛望去,原来是那人脱掉了衬衫,赤膊上阵了。时值天色已晚,从我这里望去,有

如一座白花花的肉山,醒目之极,煞是骇人。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提倡五讲四美的

重要性。

    至于小窦,相信这辈子也不会胖到那个地步,所以完全不必减得如此辛苦。当然,防

患于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其实我们都不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对着自己鼓起的大

肚腩,凄凉的唱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在我们眼中,小窦是个好孩子,好朋友,好人,至于是不是好爱人,就只能由他的另

一半来评价了。不过在我们的了解和接触中,我想他应该算是温柔贤惠型的吧。关于小

窦,就写到这儿了,如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只能这样了,就不用海涵了。

    我们也许相见恨晚,也许相识嫌早,但这不重要。因为我们已搭乘在生命列车的同一

节车厢,共同向着未知的尽头驶去。我们还会一起歌唱,一起喝酒,一起聊音乐谈感情,

一起海阔天空的扯淡,指点不了江山指点盘中餐……因为这样很快乐。

    我们的生活,是个特别的聚会。我们不停地结识,不停地离去,直到尽头。而那些在

我们生命中闪亮的小东西,会永远留在我们心底。

    所以,快乐的活着,让生命像一棵树。
   
    所以,等一切流到尽头,我们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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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8 04:39:35 |只看该作者

曾有一段爱情象方便面袋一样飞扬[转贴]

Mike_MI  powerapple.com

(一)

她刚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本想把地面上乱堆的东西挪到床底下,但是马上就意识到
那其实是徒劳的。我的房间早就被我堆成:
“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黝,亚拉索,那不是青藏高原。。。。。”

“老兄,你这儿比我预想的要震撼人心啊。”她叹了口气。
“多谢姑娘夸奖。”

“你都听出是夸你了。”
“都说我善解人意嘛。学著点”

“屋子怎么弄才能弄成您这样啊!您老先生能教我吗?” 她摇了摇头。
“成。”

“还敢说成。”她举起拳头,眼睛睁得很大,那样子特别好玩儿。

从中午到晚上,我们一直收拾到:用她的话说终於‘能住人了’。她的手脚很麻利。
相比较,我就只能算工作态度积极了。‘有差距啊!’我心里盘算著,‘看来女人
天生就知道干净。’


(二)

我的工作不需要坐班,只是过了中午到公司报个到,然后就去某个设计院或建筑公
司,和一些项目的负责人或者设计师套瓷,看看有没有什么项目可以用我们的产品。

我做产品销售,我的生活和这个工作总是混淆的很厉害。所以我一直认为是这个工
作透支了我的情感和真诚,我感觉它让我丧失了对于生活的很多兴趣。

那年我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不久。我一个人住,每天吃三顿方便面,抽一盒烟。

其实我在的这家公司名气还算大,要想把产品推销出去并不是太难的事。跟其他的
销售一样,无非也就是打著交朋友的旗号吃吃喝喝,卖公司的东西。我却不能很好
的完成工作,因为我总打著卖东西的旗号吃吃喝喝,交自己的朋友。

我总去邮电部设计院。不是因为我能从那儿拿项目,而是那儿的一个姑娘挺有意思。
她刚毕业,也喜欢音乐和电影,也怀念公牛和米兰,也时不时冒两句京味美式英语,
也感叹现实和理想的差距,也总说爱情是遥远的过去,结婚是遥远的将来。看到了
吧,这是一个和我一样不切实际的人,我是不可能从她那儿得到什么生意的。可我
却固执地到了几乎每天拜访一次的程度,一去就是半天。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有的是
时间,而且这不违反公司的规定,而且我喜欢她。

她不是那种只听不说的交流对象。金庸,王小波,普罗斯特,马里奥普佐,科波拉。。。。。
这些我的强项,都不太象女生了解的范畴,我觉得她应该是张大了嘴一副著迷的样
子。我以为照我这种灌输量,她一定晕菜而且陶醉了,哈哈!每当我象这样一得意,
她就开始指出我信口乱说的地方。我会很惊讶,她竟然也懂这些,懂到了可以灭我
的程度。她也经常发表自己的看法,她的见解特别有趣,带著浓厚的女生“人之出,
性本善”色彩。我们的话题从武侠小说,到意识流在中文作品中的应用,到简明音
乐及电影史,到世界杯曾经有几个穆勒,到有一天她托著下巴问我想不想出国。当
时,我正意犹未尽的刚从淡侃<<美国往事>>的神采飞扬中转过神儿来,

“想没想过出国啊,你?”她这句话很突然,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想----啊!阿--姆--斯特丹,性之都!”

“我说的是美国,要考托福,GRE的那种。” 她说的特别认真,微微皱著眉头。
接著她就开始劝我和她一起从事这个活动。这次是我张大了嘴一副晕菜而又著迷的
样子。不是由於出国,而是由於我认识她以来,她从未这么投入地讲述一件事情。


(三)

这之后,我不再去邮电部设计院了。我决定认真工作,我得为申请出国挣点银子。

这是一个GRE强化班,长达十二周,中间还贯穿著春节,所以真的很长。我和她一个
星期只见两次面,在GRE班,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太喜欢上GRE班了,不是因为英
语。直到结课的时候,我单词也没背完几遍。我喜欢的是上GRE班的间接结果。就是,

有一天我拉了她的手,
有一天我们变得经常拉手,
有一天我吻了她,
有一天我们变得每次见面都会接很多吻,
有一天我抱了她,
有一天她变得经常要求我抱她,
有一天我让她搬来和我一起住,她不同意,
有一天她要和我一起住,说看在我总吃方便面的份上。

她搬来住以后,我的生活不同了:
我是早上而不再是中午起床。
我开始关心柴米油盐,不象很多人厌烦这个。
我删除了电脑里的色情电影。
我晚上十二点之前睡觉。。。。。。


----------------------


从中午到晚上,我们一直收拾到:用她的话说终於‘能住人了’。她的手脚很麻利。
相比较,我就只能算工作态度积极了。‘有差距啊!’我心里盘算著,‘看来女人
天生就知道干净。’

收拾屋子方才罢手,她又去做晚饭,做了三菜一汤。我已经久违了这样的饭菜,吃
地气喘吁吁。当我吃光了她自创的‘京酱肉丝’,再看看被她收到柜子上整箱的康
师傅,我觉得我的方便面人生成为过去了。


(四)

“我妈要知道我和你这个家伙住在一起非气坏了不可。”
“骗她老人家可不对啊,不过我帮你瞒著。谁让我为人仗义呢。”
“你这个贫瓜!”
。。。。。

这时候,她总是用手指戳我的头,戳到她满意为止。这时候,她也往往躺在我怀
里,象个孩子。这时候我会搂著她,会感受到过去的那种生活已经离我远去了。这
时候,如果我们作爱,她会兴致很高,会叫得很大声。这时候,我会含住她的嘴,
让她的舌头在我嘴里四处挣扎。这时候,如果我们作完爱,她总是问我:“你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这时候,我会相信一种叫缘分的东西,相信它是爱情的原
因或者结果。

她加班的晚上,我就打电话逗她,
“宝贝,你说我怎么又打喷嚏了呢?”
“不明白,你说呢?” 她呵呵地笑。

“我感冒了贝。”
“傻瓜,因为我想你了呀。”她总会这么说。其实我就等她这么说。

在那段时间里,时常有些问题徘徊在我的脑子里。我有时会想,她在见到我之前,
并不知道会跟我一起,但是有一种力量,把她推到了我的身边。 关于爱情我不用操
心其中的很多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上帝早有答案了。我有时又会想,我们的爱情会
受到这个城市的束缚吗?我们都期待著大洋彼岸,这就意味著我们没有稳定的明天,
甚至连对稳定明天的期待都显得不切实际。她和我就像千万个同居时代的男女一样,
过著不可预知的生活。


(五)

那年的夏天来的很快。这之前,我们一直为能一起出国努力,也努力把一起的生活
变得可以铭记:我们曾经在新年用整天整天的时间复习英文,我们曾经在彼此身上
留下各种各样的难以磨灭的痕迹,我们曾经从早到晚的靠在一起贴著耳朵讲述各种
情话。我们试图,是的,我们试图刻骨铭心。

我很顺利的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全奖,也很顺利的拿到了美国签证。她也拿到签
证了,但是却是荷兰签证。三月初,她所申请的北美学校就全军覆没,她不想再等
一年,她又太想出国了。她用很快的速度申请自费去荷兰,也很快的拿到了录取和
签证。生活真是不能预料。一年前,他想去美国,而我想去荷兰,如果说非让我出
国的话。一年后,我们阴差阳错的即将开赴对方想去的地方。

八月的北京,一如往年的热。这个时候的我们,看著分离就像所有的阔叶林植物一
样,安安静静的在这个季节茂盛起来。还是她先启程。我去送她,在首都机场的候
机大厅,我唯一一次的见到了她的父母和她众多的朋友。

“给我发EMAIL啊!还有我走了,不许吃方便面。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
----有?” 她又戳我的头。
“知道了。”我低头,装的象很痛苦。

她和我说了很多,又过去和她父母说了很多。直到有了片刻的沉默。然后,她又回
到我身边,说她要走了。她展开双臂,让我再抱她一下。我就使劲地抱著她不放。


“有点太紧了吧,我这么多亲戚朋友都看著呢。” 她小声耳语。
“他们真没眼力架,摆明了不让我展现真诚。”

“那就不管他们了。”说完她扑到我怀里。
“要是遇见非礼骚扰我们宝贝儿的,找警察灭丫的。国外讲究找警察。”我仰起她
的头,笑著用手点点她的鼻子说。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我都快走了。”她拧我的胳膊,还装的咬牙切齿。
“好,说正经的。多替我看点儿脱衣舞。 阿姆斯特丹的肯定世界一流。”

“想死啊,讨厌鬼!”这时她举起拳头,做出要砸下来的样子。
“是啊。为你而死,精尽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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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8 04:40:13 |只看该作者
六)

那个瞬间,她嘴唇一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那个瞬间,她那一直泪光浮动的眼睛,终於好像江河入海一般地汹涌澎湃起来。
那个瞬间,她把头埋在我怀里不肯出来,任凭泪水纵横著随著她的身体抖动。
那个瞬间,凝固在那个瞬间。。。。。


-----------------------------

那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她。我总说要找机会去荷兰,她也说要来美国。一直说到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的生活不同了。只有在新年的时候,她还会一如既往的来张贺卡,
上面用彩色铅笔画著一些符号。荷兰,也象一张贺卡在我看来五颜六色。我知道那
儿有风车,有郁金香,有AJAX,有性之都。古惑仔身上背了人命都是去那儿避风,
当然是电影上说的。而她,就象贺卡上的符号,已经抽象而难懂了。

我现在又开始吃方便面了,不是因为生活没劲,而是因为学习太忙了。我把方便面
袋扔进风里,看著它们象我的爱情一样飞扬,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一直努力控
制著自己,让自己不想她。但是这太难做到了,尤其是在我吃面的时候。我想她这
时候一定打了很多喷嚏。我想一个人在荷兰,打很多的喷嚏一定很难受。我想她打
完喷嚏会说:“怎么又感冒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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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1 12:48:45 |只看该作者

那一年

秋未苍木  巍网论坛


感受的同时我们又在这样的感动:
一杯清茶。淡一丝风烟。没有十分妖娆。却透着十足魅力。
一张CD。透着一丝心情。没有十分做作。却有着十足影响。
一份心情。透着一丝理解。没有十分泪水,却有着十足同感。
一首摇滚。透着一丝震撼。没有十分欢迎,却有着十足……
十足什么呢?让我们自己理解吧。

总喜欢从《那一年》谈起,澈一杯清茶,感受着青春的味道,去迎接清晨阳光的热爱。“那一年你正年轻,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那理想世界就象一道光芒,在你心里闪耀着。”这是坐在后面的男生经常重复的歌词,然后自语到“我已不再年轻。”我回头看看他,然后笑一下,然后知道自己依然年轻。“你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在寻找你该去的方向,你走在繁华的街上,在寻找你曾拥有的力量。”带着希望,带着憧憬,一切都沐浴在热情的阳光中,街上的路依然在脚下。那些英雄的梦想,怎能没有了希望的力量!!
        

总是在夜里去听〈〈温暖〉〉,没有拉窗帘的屋里映射着月亮的微茫,我把背靠在墙上,〈〈温暖〉〉流淌着,心随着缓慢的跳动。“在金色的夕阳下面,绿色的鲜草丛里,你的笑容多温暖。”回想着每一次的微笑,好象天使掠过了头顶,有轻盈的风,有体贴的关怀,有你的声音在耳边。“有一些温暖在我心间,伴随我想你的今天,你让我长久沉重的心,感到从没有的轻盈。”我悄然端起那杯清茶,走向映着幽月的窗,让温暖的气息流过我的身体,它穿透心灵,它飞向海边,伴随着你我,走过岁月的茫然。
        

我热爱〈〈方向〉〉,那里有飞鸟的明天。很多时候站在朝西的阳台,不能远眺,被默然的楼群毫无声息的阻挡着,“那曾经闪亮的心,为等待已开始暗淡。”我迎着风,它浮过我的孤独,带来一丝清爽,缠绕在耳边,象绵绵不休的情人的低语,吹乱我为爱等待的心。我却曾经站在你家朝东的阳台,那辽阔的远方,让我怅然遐想,“我曾是孤单的飞鸟,飘荡在远方的天空,如今我已飞的太久,才知道你就是春天。”那以远去的你,化为了一只青鸟,“用力的挥动翅膀,开始寻找家的方向。”我默默的在这里守侯,让风随意的吹过,掠过我不尽的哀伤,飘向远方。“化做为你盛开的夕阳,越过遥远的千山万水,来到你寂寞的阳台,温暖你疼痛的心。”我热爱着我的生命,就象你执着的追求自己的梦想;我的孤独它留在了阳台,你的温暖留在了心间。
     〈

〈简单〉〉是春天里柔和的花朵,是麦田里坚韧的稻穗,是小溪中涓涓的细流,是我心中向往的明天。“我想忘记所有不眠的夜晚,我以厌倦所有虚幻的梦想,只想给你一些新鲜的刺激,让你忘了时间忘了你自己。”每每体会着〈〈简单〉〉就有清澈荡漾在眼前,无休止的疲倦,无结局的等待,都在空气中融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方向。知道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知道自己可以飞翔,飞翔在简单的今天,飞翔在简单的现在,我就是自由的天使,让浮躁的生活退却,让茫然的理想停留,一切就在眼前,我不必留恋,我不必哀伤“就在今夜我只想带给你燃烧的力量,就在今夜什么都不要想,现在我就是你快乐的顶点。”每一天走在纷乱的世界里面,我们现在要的只是简单!
      〈

〈故乡〉〉是永远守侯的爱恋,它不会停止,不会消失。我总是轻轻的敲击一下鼠标,让它肆意的奔跑在思念的海滩,不为风停留,不为海浪驻足,不为沙滩迷惘,只为我的心它悄然飘荡。经常有人问,〈〈那一年〉〉里你最喜欢哪首,我只会说是〈故乡〉;有人说,大多数人都这样说啊,我说,我不能因为大多数人而背叛我的热情。我的热情在〈故乡〉,“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守侯独自等待。”那是你无限的爱恋,是我无尽的哀念,“总是在梦里看到你无住的双眼。”我的心不停的颤抖,不能停息,我的爱肆意的疯长,悠然在心间,我想给你无尽的温暖,却没有方向,这就是我们的怀念,在故乡。“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我打开窗,让〈故乡〉流出窗外,让我的遗憾慢慢变老,希望有一天我们还可以再见,看到你走在归乡的路上,我的心温柔如水。
        

让这杯清茶就这样淡去,让它的香随着风离去,让它的爱恋伴着歌飘荡。我依然能看到方向,我依然寻找着力量,一切都不会远去,一切就在这里。清清的茶,在杯中留下幽幽的余香-------------
公谨二十四经略中原,妻小乔,羽扇纶巾, 谈笑间破孟德八十三万于赤壁。今吾亦当此岁,但少睡多忧,贤愚竟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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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9-14 17:44:32 |只看该作者

那一年的《赤裸裸》

简单的鱼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
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缥缈......................

偶尔一个很悠闲的下午,我呆在家里,从我一个废弃的糖果盒里找到了那盘郑钧的《赤裸裸》。这盘磁带我找了很久,后来搬家实在没找到我就买了盘新的,已经不是最初出版时的那个版本了,虽然连装祯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却总是以为不如我原来的那盘看上去亲切。小孩脾气就是滑稽。
  开始听《赤裸裸》的时候应该是顺应一种流行吧,那个时候我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在学校里,郑钧是种很合时宜的流行,或者那个时候以为唱点颓废痛苦的东西也可以从某种程度上满足自己渴望成熟的虚荣心吧。最近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我们都把这个当作笑柄乐了一通。真的是不同了。
  或者是年幼时候的记忆特别深刻,初中毕业以后我总会莫名其妙的在很多不确定的时候突然想起歌里的某句歌词来,有的时候贴切的令人发笑,就好象写词的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比如那年我第一次拿到了大笔的保险提成,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攥着一大把大面额的钞票,站在都市繁华的商业街上,有一种想购买的冲动,然而却又对自己的这种权利有些迷惑,就在这个时候,很富于戏剧性的我仿佛听见郑钧在对我唱:
  “热热闹闹人们很高兴,欲望在膨胀
   你变的越来越忙,物价在飞涨
   可我买的更疯狂
   商品社会……”
  差不多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到社会上赚钱,一直做的是和推销有关的工作,说白了,我的销售业绩就是我的一切,至于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骗人,是不是对的起良心,已经被挤到了一个很狭隘的角落里,当我再发现他们的时候,上面已经结了一层沉重的蛛网,而郑钧也依然在我的屋子里唱着《商品社会》,金钱的魔力有的时候是很可怕的,消磨了我灵魂上的很多亮点,剩下的,是用自由换来的沉甸甸的钱。同样是一堆亮晶晶的东西,同样可以吸引别人的目光,可是意义,好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又比如刚上大学时的张皇和失落,总是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流连于城市冷清的街道,有的是温馨宁逸,有的是灯红酒绿,可惜的是都不属于我,我冷冷的看着,有种因为妒忌而生出的不屑和清高,并且很阿Q的把自己想成是出脱于尘世的飘渺,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一家迪厅里嗓子沙哑的歌手在唱:
  “流浪在城市的灰色冷漠中
   无依无靠我只是尘土和风
   ……
   我想我可能活在某个错觉中
   总是在幻想中暂时忘了疼
   幸福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满意”
  听的有些发愣的我一时间觉的自己的想法很可笑,有一点做作矫情的颓废,我在暗夜里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有一点否定自己时的悲哀,可是人,总是要有这样的阶段吧。我以后时常去那家迪厅玩,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聊,我始终再没在那里听到郑钧的任何一首歌,到是天天听到《爱情初体验》什么的。

  再比如每次失恋的时候也总是漫不经心的唱着那首著名的《赤裸裸》,虽然每次失恋的内容并不相同,可是以我那种得爱且爱的性格,是种随便,可也是种自在和感性,在我知道自己可以爱的每一分钟里我都尽情去爱,因为我知道爱上一个人其实并不容易。有的时候明知爱是苦,可依然去爱,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一种美呢?
  “痛苦会紧随着欢乐,可我不在乎这结果
   想说的说了,想做的做了
   让泪水在前头等我
   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赤裸裸……”
  有的时候会怀疑自己这样做的对错,可是我不想在疑惑中丢失自己的年华。我还是在可以张扬的时候尽情张扬,年轻,真好!

  偶尔会和朋友出去唱唱卡拉OK,可是笑自己的怯懦,我只是唱唱那些女孩子唱的,简单正常而又不失时髦的歌曲。听到自己的声音总是假假的,带着种不属于我的柔弱和哀婉,压抑自己在这个社会里是种必要的生存方式,我同样没有办法避免。可是我在听郑钧的其他集子的时候,虽然他还是那样的长发依旧,另类,然而我却总觉的他的另类有了些媚俗的味道,听的我有点不舒服,就象看到了他歌里的那束积满了灰尘的塑料花。
  我不敢在现实里唱《赤裸裸》,那不是一个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唯一的一次破例还是在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已经临近中考,每个周六的下午都是整个下午的自修,自修是比上课还要累的,总是自己给自己背上很沉重的任务,好象完不成就对不起谁似的。中国的孩子就是可怜,小小年纪一脸的世故,早早的就知道为自己的前途奔忙,做很辛苦的功课,面对各种严峻的考验以及压力,民族里传统的坚忍,在我们这一代并没有消失,反而是更为鲜明的表达。我们那个时候都喜欢用个小小的耳机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听的,也很多就是那盘《赤裸裸》。就在那个下午,六点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带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大家在沉默里收拾书包,心情说不清是郁闷还是压抑,沉重或者悲哀,只是当不知道是谁幽幽的唱出这首《赤裸裸》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低声附和着,由呢喃般的沉吟到发疯似的嘶吼,一切都象是种沉闷之后猛烈的爆发,年轻的我们,在那个时候竟然就都有了对生活的疲倦,现在想起来,觉的很可悲。不过那天终究也没有下雨。
  其实我们以后的日子同样活的很沉重,只是我们都已经相应的长大,明白了有一些沉重和无奈是生之为人所必须背负的,心态上的承受也就似乎更加深了一层。
  大学的第一年里,有个乐队邀请我去做鼓手,并且让我去看他们排练。我去了,在那个小小闷湿的屋子里,沉重的电吉他和着尖锐的电声,造就一种颓废和迷离的气氛。那旋律听着有些熟悉,再细细的一听,才知道是《赤裸裸》在他们手里的变种。或者是我太过怀旧,我总以为所有的音乐都是伴随着时代的脚步而衍生的,他们的改变,也许是出于自己的理解,但是也是种亵渎了。我固执,所以我离开了那间屋子,谢绝了朋友的邀请,我固守着年少岁月里的那首《赤裸裸》,这种坚持在我的生命里,也许,同样是一种可贵吧。

  还是在那悠闲的下午,我把那盘我心爱的磁带放进音响,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传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里戴了一条不太戴的藏族的粗银项圈,陈旧,沉重,平时不敢戴出去招摇,只是偶然在家里偷偷戴着晒晒太阳,晒晒美丽。和我的《赤裸裸》一样,都是我于心底的珍藏。我在凉台上开心的洗着衣服,脖子上的沉重和冰凉让我愉快,音箱里响着我爱的声音。通明的凉台上,我放声歌唱,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嗓音真的很沉重和沧桑。
  磁带有点掉磁了,可是依然美丽,如同三月,灿烂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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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3-10-1 10:57:32 |只看该作者

对局 :)

ZZ From powerapple.com  Writer: unknown

1,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解释?

我看着眼前的那杯碧螺春,渐渐的从热气腾腾,慢慢变成了平静冷漠。即使如此,我仍然清楚地可以感受,面前那两道相同目光的如剑杀气。

左肋第三根肋骨处,传来了一阵剧痛。熟悉的信号,我知道,这是晶给我的暗示。我勉强牵动嘴角的肌肉往两边扩展。手却伸向了茶几下。

2,
面前的那个年轻人,在我和老伴的注视下,不动如山。

他已经保持现在的样子27分钟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依然稳定。只是隐约可见,有丝汗迹在西裤膝盖处蔓延。

“无懈可击,却蠢笨如牛。”

我给了老伴一个眼色,多年相知,老伴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即使不用眼睛,我都知道,3次呼吸之后,老伴就会开口。

3,
在2老膝下承欢多年,我对他们的细微动作,十分的熟悉。

特别是老妈。顺着刚才老妈的一个眼色,我就知道老爸就要开口了。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在老爸呼吸之间,我悄悄的把手,伸向了林的左肋。

4,
其实我很同情面前的那个年轻人,24年前,我也是这样,跟着孩子她妈回家,去接受了她家人同样的目光考验。

但是同情归同情,孩子她妈的眼色不能不遵行,可是女儿的那细微的手腕移动,也逃不出我的昏花老眼。

“出手在即,看在女儿的份上,就给你次机会。好好珍惜吧。”

5,
“刚才的20几分钟,我在对面杀气严霜的目光下,已经处在下风。晶的食,中2指,刚好缓解了我从入门到现在一直紧张的不知所措的心态。看来只有这样了。”

我把手伸向了茶几下,2秒后,一个“脑白金”的特大礼包,已经放在了茶几之上。连我自己也为如此迅捷的速度有点自豪。

两军对垒,我终于第一次,正面直视了对面的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神。

6,
对不起,我就是那个无辜的茶几。由于4位当事人之间的对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一下过程,由我转述。

其中过程,真是一波三折,波澜壮阔。

对局开始的很平静,首先在27分钟后,那位中年妇女的一个眼色,揭开了这次对阵的第一波高潮。名为晶的女儿则在虚实之间,牵发出叫林的年轻男子的第一次回击。个中滋味,真是坎坷。但内行看门道,作为茶几的我,个人意见最精彩的应该是,林的大礼包出手的时机,实在掌握的天衣无缝。就在孩子她爸开口之前一线之间。

一潮未平,一潮又起。第2次正面交锋已经开始了。

7,
你想娶我女儿?

是的

凭设么?

因为我爱她。

年轻人,对感情认真,这个理由倒也足够了。

(茶几旁白:林和晶明显的送了一口气,互相给了个坚定的微笑。)

你想娶我女儿,也可以。300平方米景隆花园的复式房子一套,100万的银行存款,全新白色丰田,加美有牌照一辆,2张来回马尔代夫的机票,和白天鹅宾馆2楼20桌酒席。

妈,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怕我过的不好,可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没有那些,我也一样快乐。

女儿啊。除了最后的酒席是给你的,其余的都是给我和你爸的。呵呵。

(茶几旁白:4个当事人,昏倒了2个。孩子她爸,悠闲的拈起了面前的景泰蓝茶杯,轻轻的茗了一口。孩子她妈,优雅的站了起来,说:等他们醒了叫我。

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我还是做我茶几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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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发表于 2003-10-3 10:16:56 |只看该作者

美貌女子

zz from powerapple.com  writer:unknown

"请你,一定."
"你再考虑."
"不用考虑, 我主意坚决."
"你可明白后果?"
"我明白."
"还是要这样?"
"对."
"那好吧,我送你下去. 记住, 这是你的选择, 世世不变."
"知道."
他回手一推我, 我跌下云端, 眼前漆黑.

——————————————————————
我出生在罗马城边境的一个小镇里。
一日出门买菜,竟碰到罗马大军凯旋。
一个骑马的男子横在我面前,骄傲的对我说:"我, 恺撒. 你今后的丈夫."
我叫克丽奥佩特拉, 恺撒大帝的妻子.
恺撒才华横溢,英雄气概.
可惜却是早逝, 他临死之前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克丽奥佩特拉我妻,你定要活下去."
然后撒手而去.

此时另一男子走进我生活,他叫安东尼.照顾我同我儿生活。我真心感激安东尼,可他却有所图,我真正伤心。
儿子恨我,臣子恨我,安东尼利用我。
众人当我是荡妇, 连日后的莎士比亚也如此说.

我无法,下定决心只好如此。
一日,贴身侍女依我吩咐取来一个竹篮。
我轻轻把手伸进去。
一个冰凉小东西咬了我的手指。
在脑袋麻木前我一直再想一件事:恺撒好吗?但愿我来世可以美丽依旧,生活幸福。

----------------------

我出生之日,巫师同爹爹讲,此女非比寻常,定当小心呵护,日后必成大器。
爹爹苏护替我取名妲己。
十五岁的时候我遇到一人,西歧二公子姬发。
好景不长,姬发终于返回西歧,临走之前,他对我说:“妲己,我入主朝歌之日,也是你入主后宫之时。”

一年之后再见姬发,他对我说:“妲己,你要进入朝歌,我们里应外合,灭掉无用纣王。”
我万分不愿,却也点头答应姬发。
进朝歌之前,我拿着姬发送我的芙蓉簪对姬发说:“愿君铭记当日誓言。”

纣王视我为天人,终于废姜后立我为后。
我一丝不苟的履行姬发的任务,迷惑纣王,颠覆朝歌。
姬发与其父自立为王,与朝歌对抗。
终于姬发的军队攻破朝歌。
纣王自焚。

我再次见到姬发时,他旁边站着另一个女子,众人称她为王后,称我为妖后。
我手里纂着那支芙蓉簪,望着姬发。
旁边“斩妖后”的声音越来越高。
姬发说:“妲己,不是我不救你,众怒难平。”
我看着姬发笑了,我心里对他说:没有我,你未必能成大业。
可我没说话。
姬发早已非当日姬发。他的柔情全给了身边那名女子,而我,是妖后妲己。
当我头枕在断头台上时,我想:但愿来世不再美丽,再不为妖后。

—————————————————————


嫁给李瑁的时候,我年仅十六,贵为王妃。李家子弟众多,王妃更是数不胜数。
从我进宫之日起,就没有见过当今玄宗皇上,我的父皇。
我一直渴望见到他,一代明君,竟是我父皇。
但我却没想到见到他那天,竟成了我日后的灾难的开始。
第二日,玄宗皇帝另立韦昭训的女儿为王妃,封我为贵妃。
此后,杨玉环成为宫中笑谈。
父夺子妻。
玄宗皇帝确实疼爱我,可是我心已死。
族中兄弟知道我成为贵妃后,竟来到长安投奔。
玄宗顾着我的面子,封他们官,给他们位。从此族中人气焰大涨。
天宝中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进宫,此人神形畏缩,可碍于玄宗之面,我认他为干儿子。
其实真是笑话,我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儿子。
安禄山日后以入宫谒见干娘为名,调戏于我。
我不敢对玄宗说,安禄山手握兵权,深得宠爱。我怕玄宗知道发怒,我更怕安禄山造反。
但想不到安禄山还是会造反。
朝中大乱,祸害是一女子杨玉环。
玄宗迫不得已,赐我上吊。
当那个圈套在我脖子上时,我想:但愿来世不再美丽,平淡一生。

——————————————————————


我结婚的时候,全世界有超过两亿人在观看,我同这个男人的结合被称为世纪童话。
婚后生活幸福,可是那位我称之为母亲的人却处处为难我,嫌我不够贵族气。
我的丈夫最初帮我说话,日后渐渐声弱。因为他母亲掌管大权,他是傀儡王子。
可我不愿当傀儡王妃,我渴望朋友,渴望自由。
我的马术教练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肯听我说话,不当我是王妃,有个朋友,真正难得。
可惜外界却不这样想,他们当我红杏出墙,皇室当做奇耻大辱。
教练也在这时考验我,出版自传,竟说与我有内幕。
丈夫也不相信我,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跑去同情人混。
我彻底失望。
终于找到一个爱我的人,外人当他花花公子,我不置可否,只有他关心我的心。
那日我们在巴黎被人跟踪。
结果车子超速,飞了出去。
他当时就死掉,而我还有口气。
我想:原来我还是不幸福的。
然后我闭上眼。

—————————————————————


我看得心惊,问他道:“这几个女子都是我?”
他说:“当然是你。”
“可都如此悲惨。”
“是你自己选的。”
“可是……”
他不耐烦的打断我:“没有可是,当时我已经问过你,而且已提醒过你,世世都会如此。你自己说不会后悔。”
我凄凉的笑了,我问他:“我来世会是怎样?”
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你会是一个美貌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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